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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贤妃才情过人,才名远扬,直扬到了先帝面前,先帝多次夸赞,给皇上脸上添了光。苏皇后极少再露面,我的日子就过得愈发舒服了。”

林贵妃不禁笑了声,“我当年还是目光短浅了些,先帝驾崩,皇上登基,我以为皇上会立柳贤妃为后。苏皇后当时虽为正,一国之后听上去甚是位高权重,只你我自己清楚,皇后就是管着更大点的后宅妇人,与一家主母差不多。苏氏人丁凋零,家族不兴。柳侍郎在读书人中颇有名望。皇上要是弃苏皇后,立柳贤妃为后,朝臣反对几句,皇上坚持,也就过去了。”

江舲沉思了下,一脸不解,“皇上不喜柳贤妃?”

林贵妃道:“柳贤妃的书法早已不输柳侍郎,她的文章还写得极好,替皇上捉刀写了几篇文章,迄今都被读书人奉为佳作传阅。皇上在士人中的声望,有柳贤妃的一份功劳。”

江舲不知还有这一段经历,她愣了愣,叹道:“柳贤妃这份才情,要是收一收,今朝的结局,估计难说了。”

柳贤妃的才情固然能给元明帝长脸,却又让他觉着难堪。毕竟,元明帝身为帝王,他连后宫的嫔妃都不如,以他的心眼,肯定是喜怒交加。

偏生柳贤妃那时年轻气盛,过于心急了些。

江舲好奇问道:“娘娘当年为何没去争皇后之位?”

“争了,没争过。”

林贵妃提及当年的心计,落败,坦率而自在,眉眼间不见半点遗憾。

“论才,我比不过柳贤妃。论贤惠,我比不过苏皇后。论相貌,我更要往后排了。我能被封为贵妃,全靠我先有身孕,背靠林氏一族。何况,我当年也藏不住心事,对皇上时常甩脸子,嫌弃之意,傻子都能察觉。皇上应当察觉到了,他对我日渐冷落。”

林贵妃神色平静,对江舲说道:“如今看来,今朝的结局,早已在过往的一举一动中注定,毫无意外。”

江舲不知该如何说,她沉吟了下,道:“我也不知会走向何方,眼下远算不得结局,除非到溘然长逝的那一刻。”

林贵妃怔了怔,想到元明帝仍在,前朝的朝臣,她说了句是,“我们都还在,离盖棺定论为时尚早,不必感怀了。对了,可要办丧事?”

江舲头疼地道:“白日天气依然炎热,我打算收敛起来早些下葬。丧事最为折腾人,皇上那边没心思管,我更没精力管这些。”

林贵妃斟酌了下,道:“皇家脸面虽如那镜花水月,妆点起来自欺欺人也好看些。还是发丧吧,我来操持。这些事做多了,驾轻就熟。”

皇家忌讳多如牛毛,最讲究吉利。而宫中是死人最多之地,每一座宫殿,每一间屋子,都称得上凶宅。

林贵妃称自己能熟练操持丧事,更是荒唐到可笑。

江舲听得笑了起来,林贵妃也禁不住笑了。两人一起回书房,安排了丧事,开始处理折子。

阿箬进屋来回禀道:“娘娘,皇上差人来问,娘娘去了何处,怎地还没回去。”

江舲看向滴漏。道:“时辰不早,娘娘回去歇了吧。”

林贵妃道好,与江舲一起走出屋。她看向正殿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黄粱守在廊檐下熬煮药。

“他夜里还要服药?”林贵妃顿了下,眼神微微一亮。

“是安神汤。”江舲看着林贵妃的反应,不由得想笑。

林贵妃毫不掩饰她的失望,她没再多言,屈膝告别。

江舲进了卧房,元明帝洗漱完毕,扶着案几在慢步走动。他眼前发晕,看到江舲进屋来,止不住不悦地哼哼,“听说你去了柔仪宫,柳氏又生了何事?”

“柳贤妃没了。”江舲沉吟了下,径直说道。

元明帝的反应出乎江舲的意料,她本以为他会满不在乎,谁曾想他许久都没回过神,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目光僵直。

“我请贵妃娘娘发丧,操办丧事。”江舲走上前,仔细地打量着元明帝,搀扶着他在椅子中坐下,“皇上可是头晕难受了?”

“嗯。”元明帝喉咙咕隆了声,眼珠终于转动,朝江舲看来,“她比朕小,怎地就没了?”

看来,元明帝忘了下旨处死柳贤妃之事。江舲克制住笑意,耐着性子道:“柳贤妃聪明,知道自己犯了事,皇上不会轻饶。她心气高,吞金自行了断了。”

“吞金啊。”元明帝愣了下,喃喃道:“朕听说吞金自尽很是痛苦,七窍流血,五脏俱焚而亡。她为何要这般,享受着无上的荣华富贵,为何还不满足,不断生事呢?”

江舲没有做声,她无法解释,更没心情对牛弹琴。

元明帝浮肿的双眸渐渐湿润,眼前浮起柳贤妃的面容。她初进府时,年轻,灵动的面容。他替她鬓角簪上蔷薇花,她的脸庞与耳根都泛起红晕,与蔷薇花一样娇艳明媚。

心头涌起阵阵刺痛,巨大的惶恐袭来,元明帝仓皇地抓住了江舲的手腕,流泪大哭:“她们都离开了朕,都离开了朕!”

江舲震惊不已,她见元明帝脸颊抽搐抖动,神情似乎不大对劲,不动声色想要抽回手腕。

元明帝用握住江舲的手腕不放,他涕泪横流道:“还是你忠心,朕幸亏还有你。你要侍奉朕左右,朕命你,以后一步都不得离开!”

江舲静了静,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喊道:“黄梁,送安神汤进来!”

第127章

元明帝感到眼前一片模糊, 呼吸艰难,巨大的恐慌一波接一波,如浪潮一般铺天盖地朝他打来, 他无处躲藏,无处回避。

那一张张或熟悉, 或模糊,逝去人的脸, 随着翻滚的浪潮, 冲着他大笑,大喊, 朝他伸出手,捏住他的喉咙。

“啊!”元明帝抓住衣领乱扯, 乱推乱挥舞, 面目赤红浑身战栗,惊恐地嚎叫。

江舲见元明帝双目圆瞪,在床上一阵乱蹬, 喉咙发出短促地咕隆, 她赶忙对端着安神汤进来的黄粱道:“传太医!”

黄粱赶紧放下药汤, 转身跑去传太医。因元明帝身子不好, 吴适山时常留守宫中当值, 今朝他也在, 很快就随黄粱跑了进屋。

看到元明帝在龙床上的症状,吴适山掩饰不住地紧张, 他飞快看了眼立在一边的江舲, 压低声音焦灼地道:“娘娘,臣瞧着皇上的症状,怕是癔症犯了。”

江舲虽不是医生, 她其实心中大致清楚一些。

元明帝自幼长在皇家,锦衣玉食,却从未受到过真正的关爱。他极度自私凉薄,也是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他无法理解,也不会给予。

帝王最喜欢长生不老,秦始皇追求仙丹,后世富翁亦在追求永远年轻,长寿。科技在进步,人性从没新鲜过。

元明帝盼着能福寿天齐,永远做九五之尊。他长期卧病在床,后宫嫔妃与儿女接连出事,他当时虽未发作,却终究是累积在他心底。

柳贤妃之死,终于刺激得他发作。加上他的血压,以前不时服用安神汤,给他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除非有仙丹,或者他来到后世。

元明帝命不久矣。

江舲沉默片刻,道:“施针也好,重新开方剂也罢,让皇上先平缓下来,好生歇息一阵。”

吴适山得了旨意,暗自舒出口气。不过,元明帝不断乱动,他拿着银针无处下手,急着道:“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动,臣给皇上施针。”

元明帝似乎充耳不闻,手在空中乱抓。江舲暗暗吸了口气,上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皇上别怕,吴太医正给皇上施针,施针之后,皇上就能好过些了。”

手中握住东西,元明帝终于安静了瞬,吴适山眼疾手快,抬手扎了下去。

元明帝感到微微的酸胀刺痛,他不禁转动眼珠,看向坐在一边的江舲。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浪潮,逐渐消退,眼前换成了熟悉的面容,令他信任,安心的面容。

“是你,是你啊!”元明帝松弛下来,欣喜若狂地喊着。

江舲不明白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附和着是我,吴适山趁机飞快地一针针扎了下去。

恐元明帝再动,银针断裂在身体内,江舲只能强忍着手被元明帝紧紧拽得生疼,坐在一侧安抚着她。

所幸元明帝没再乱动,嘴里喃喃含糊不清念叨着,缓缓睡了过去。

江舲小心翼翼掰开元明帝的手,吴适山收着银针,见她的手已经泛青,赶忙道:“娘娘的手可受了伤?”

“无妨,没伤到筋骨。”江舲故意用了左手,她轻轻揉着,让黄粱熄灯,“多留两盏灯,床帐别放下来,卧房内明亮些。”

黄粱连忙应是,前去熄灭铜盏上的蜜蜡。江舲走出卧房来到外间,吴适山收起药箱也走了出来,担忧地道:“娘娘,臣曾见过如皇上一样的病症,时常发作头风,急躁。喜怒不定。痰湿淤血,身子麻痹,终是中风。”

“有药可医吗?”江舲问道。

吴适山神色黯淡道:“回娘娘,臣无能,风邪入体,无药可医。”

江舲道:“好,既已如此,只能让皇上的日子好过些,以医治疼痛为主。”

确实无计可施,吴适山道:“臣遵旨,以后都以施针为主。”

吴适山告退,黄粱轻手轻脚走了出来,道:“娘娘先歇着吧,皇上要是醒了,离不得娘娘。”

还有两大匣子折子亟需批阅,江舲也着实累了,她折中了下,道:“文涓,把先前挑好的折子给我拿来,我先处理了。”

文涓捧了匣子过来,江舲朱笔御批之后,盖上元明帝的御印,放回匣子中,发还政事堂。

忙完之后,时辰已快到子时。江舲赶紧洗漱了下,躺下歇息。

元明帝在寅时中就醒了过来,他精神萎靡,脑子仍然隐隐作痛,不过意识尚算清醒。

黄粱与内侍一起侍奉元明帝如厕,更衣洗漱,江舲被吵醒,只能跟着起来。

此时,天刚晨曦微明。

洗漱过,江舲还是困顿,她打了个哈欠,对又瘫在床上的元明帝道:“皇上,晨间清凉,不如去外面走动走动。”

“朕累得很。”元明帝嘟囔说着,他瞥了眼江舲,还是应了,叫黄粱上前伺候穿鞋。

元明帝脚步虚浮,他走得极慢,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墨蓝的天际,逐渐转为清灰,凉爽的微风,带着几分早秋的湿润,仿佛浸入了心间。

“朕许久未这般过了。”元明帝停下脚步,撑着廊柱喘息着,贪恋地盯着远处天际变幻的颜色。

江舲道:“皇上累了,回屋去用早膳吧,以后多出来走动就是。”

元明帝喘了口气,点头道好,垂眸看到江舲青紫的左手,不由得一愣,柔声问道:“你的手可疼?”

“没事。”江舲答了句,转身朝回走,“皇上慢些。”

昨晚发生之事,依旧历历在目,元明帝并未忘记。他一瞬不瞬望着她疲惫的面容,心中柔情涌动。

两人一起用过早膳,元明帝身上有了些力气,走动几步消食,始终心慌气短,便回屋躺下了。

江舲道:“皇上,林贵妃来了,等着与我商议柳贤妃的丧仪。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元明帝眼神一暗,道:“照着贤妃的规制,安葬了就是。天气炎热,早些移棺到皇寺。”

江舲道是,带上折子前去书房。元明帝躺了一会,吩咐内侍去传政事堂与礼部等朝臣觐见。

林贵妃一早就来了,得知江舲在侍奉元明帝,便先坐在书房等着。

见江舲进屋,林贵妃起身迎上前,看到她眼底的青色,泛着红血丝的眼眸,情不禁一顿,道:“慧淑妃夜里又没得歇息?”

“歇了一会。”江舲揉着眉心,不欲多言,道:“娘娘坐吧。”

林贵妃坐了回去,看向江舲打开匣子的手,目光一凛,道:“你受了伤。他动手打人了?”

江舲手停顿了下,抬眼看向若有所思的林贵妃,道:“娘娘,他是皇帝,要我真是激怒了他,他只会杀人。”

“倒也是。”林贵妃呼出口气,自嘲一笑,道:“他是天子,何须罪证,便可直接杀人。”

她停顿了下,毫不掩饰地道:“慧淑妃,你为何要忍受?”

江舲没有回答林贵妃的话,认真地问道:“娘娘要是成了女帝,可能做得到不以权势压人?”

林贵妃认真思索起来,道:“我不敢保证。只是,若不以权势压人,那些政令如何施行?”

“娘娘不会随意欺负弱小,毕竟娘娘犯不上欺负他们,胜之不武。”

江舲笑了笑,道:“有些时候,以权压人很难界定。比如你我。”

林贵妃神色怔怔,她与江舲,甚至柳贤妃,赵德妃她们,在后宫中倾轧,死伤无数。

并非是她们不够厉害,而是这场争斗,毫无公平可言。

得宠之人,最终得胜。得宠算是本事,美貌,聪慧,家世,皆是利器助力。

而宠爱,是她一贯不屑,鄙夷之事。

因为她要的是权势,而非虚无缥缈帝王宠爱。偏生,帝王的宠爱,能带来权势。所谓的得宠,就是获得权势,用来欺压对手。

其实,她是在自欺欺人,与元明帝并无不同。

林贵妃愣愣问道:“慧淑妃,你可做得到?”

江舲思索了下,坦白地道:“我也不一定做得到,但我尽力。”

林贵妃莫名地鼻子发酸,道:“我从没有见如你这般的人,说实话,因着我们以前是敌对关系,始终对你提防着,怕你只是利用我,利用林氏。到底是我小人之心了。”

江舲确实想过利用林贵妃,主要是她背后的林氏一族。这里面,她设置了一个底线,控制林氏的权势,绝不能让林氏为所欲为。

她笑笑,没再多说此事,与林贵妃说起了柳贤妃的丧仪。

林贵妃回道:“慧淑妃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下去。这时灵堂只怕已经搭起来了,停灵三日,棺椁送出宫。天气热,需要的冰多,宫中库房的不够,需要从宫外添置,须得劳烦慧淑妃去皇上跟前回禀,让皇上应允。”

江舲道:“娘娘先下令去添置就是,皇上那边,我与他说一声。”

林贵妃笑起来,道:“朝中有人就是好办事。我不耽搁了,这就去办。”

江舲留在书房,继续批阅折子。到了午间,黄粱一脸喜悦,前来道:“皇上唤娘娘前去用午膳。”

“黄大伴早间遇喜鹊了?”江舲收拾着折子,与黄粱说笑道。

黄粱笑得牙不见眼,道:“可不是遇到了喜鹊。”

江舲一时想不到有何喜事,她来到卧房,萧允瓒萧允琅也在。两人肩并肩,老老实实立在那里。

元明帝穿戴齐整坐在床沿,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她,“回来了?”

“皇上身子好多了。”江舲惊讶不已,对着元明帝的笑容,只感到莫名其妙。

“你以前劝得对,不能总躺着,要多走走。朕走了一会,是好转了些。”

元明帝招呼江舲上前,对黄粱道:“取来吧。”

黄粱双手捧着卷轴上前,神色肃穆,道:“慧淑妃听旨!”

江舲心里一动,照着规矩跪地领旨。

黄粱抑扬顿挫念了一堆华丽的骈文,溢美之词,最终道:“立慧淑妃江氏为后,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第128章

琼华阁喜气洋洋, 黄粱率先向江舲磕头道贺。萧允瓒萧允琅笑着围住江舲,吵着要她打赏。文涓等人不甘落后,恭贺声不断。

江舲吩咐下去, 垂拱殿众人皆有赏:“这段时日你们当差都辛苦了,借着今朝的喜事, 每人添一个月月俸……”

元明帝接了话过去:“这份赏赐,朕来出!”

大家一起朝元明帝谢恩, 一番吵嚷之后, 用过午膳,元明帝累了, 回到龙床上躺着。他斥退伺候的众人,让萧允瓒萧允琅两人回去读书, 单独留下江舲说话。

“以前升你的份位, 也没能好生庆贺。立后不同以往,待朕身子好一些,让钦天监择吉日, 朕再与你办册礼。”

元明帝歉意地说着, 凝望着江舲, 眸中柔情缱绻, “这些时日辛苦你, 朕都知道, 看在心里。”

毕竟元明帝只有两个皇子,皆在江舲名下。她心知肚明, 皇后或者太后之位非他莫属, 只是迟早之事。

立后来得让人猝不及防,江舲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仔细地打量着元明帝,暗道他估计病得不轻, 脑子彻底糊涂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段时日生病以来,江舲的一举一动,元明帝皆看在眼里。

尤其是昨日夜里,元明帝那时害怕极了,是她唤醒了他,安抚了他。以前他能听到她心声,在这个皇宫,她干净得简直让人诧异。

听不到她的心声后,元明帝下意识还是信任她,依赖他。只心底始终有些迟疑,亦是他一直没立她为后的缘由。

经过昨夜,元明帝知道她没变,仍然是她。

生在皇家,元明帝习惯了亲人之间的互相算计,倾轧,厮杀。他更心如明镜,她有无数次的机会,无需升做皇后,可直接做太后。

他能安稳活下来,皆因着她的慈悲,善良。

元明帝道:“朕已经让郑相上旨,请求立阿瓒为太子。阿瓒淘气,朕以前很是不满,恐他成不了大器。阿赞脾气随你,有你教导,他当得起大胤的储君。”

江舲见元明帝好似在交代遗言一样,她心情有些复杂,道:“皇上累了,先歇一阵吧。”

元明帝叹道:“朕除了醒便是睡着,歇得足够久,朕不累。”

话虽如此,元明帝说了几句话,还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江舲来不及感慨,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赶紧回到外间睡下。

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左右,江舲总算清醒了过来。元明帝还在沉睡,她更洗出来,萧允瓒萧允琅在柔仪宫拜祭完柳贤妃,两人一路走一路嘀嘀咕咕说着话,准备去跟着先生读书。

看到江舲立在廊檐下,两人停下来见礼,喊道:“阿娘。”

江舲招呼他们上前,见萧允瓒一头一脑门的汗,萧允琅瘦弱些,他的里衣仍然干爽,便道:“阿瓒去换身里衣。”

萧允瓒扭动着身子,道:“我浑身都不舒服,早就想着要回去换呢。阿琅说曾先生严厉,去迟了会被罚。我在与阿琅争论,说身子要紧,曾先生明事理,不是死板之人,不会罚我。阿娘,我与阿琅谁赢谁输?”

江舲不负责任道:“你试试看曾先生可会罚你,不就知晓了?”

萧允瓒眼珠灵活转动,不依道:“阿娘真是,我要是被曾先生罚了,阿娘又不会替我受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阿娘怎地能怂恿我去以身犯险呢?”

江舲呵呵,“你少诡辩,休想要我去与曾先生交代,免了对你的责罚。你要万无一失,就自己去想法子。”

小心思被戳破,萧允瓒脸皮厚,想要继续缠着江舲,她伸出手指戳着他的脑门,“你耽搁得越久,越有被罚的危险。”

萧允瓒只得悻悻作罢,赶忙跑回去更衣。萧允琅施礼要退下,江舲叫住了他,“阿琅,我们去书房。”

萧允琅跟着江舲来到书房,撑着跳上椅子,双手搭在膝盖上,乖巧地端坐好。

随着长大,他的眉眼越发像庄美人。江舲来到他身边坐下,感叹道:“阿琅长成少年郎了。”

萧云琅拿着果子,顿时紧张起来:“阿娘要给我说亲了?”

江舲一愣,旋即笑了,“老实交代,你与阿瓒一起,可有做坏事?”

萧允琅头摇得飞快,坚决地否认道:“阿娘,我与三哥都听话得很,从不做坏事。”

江舲哦了声,“你们两人肯定做了坏事,否则,你不会提到说亲。”

萧允琅到底老实些,吭哧了几声,道:“三哥说,成亲还早,可阿娘会很早就替我们相看亲事。我们是皇子,亲事繁琐,只过六礼都要准备一两年。亲事要挑门第,迟不得。”

两个狗都嫌的人形影不离长大,江舲知道背地里肯定不老实。令她意外的是,两人想得倒挺远挺宽。

“阿娘成了皇后,我们的亲事更加马虎不得。”

萧允琅犹豫了下,问道:“阿娘,三哥何时会被立为太子?”

江舲一顿,她就是担心萧允琅,才找他来准备说说话。两人难得亲密无间,她以前不愿抚育他,也是因为不愿见到兄弟反目。

问题已经摆在眼前,江舲避无可避,斟酌又斟酌,问道:“要是阿瓒被立为太子,而不是立你,你会如何想?”

萧允琅笑道:“阿娘,我早就知道三哥会是太子,我是亲王。阿娘不用担心,我不会嫉妒三哥。”

江舲迎着他明亮纯净的双眸,心头微松,道:“随着你们长大,你要搬出宫去开府,以后你是臣,阿瓒是君。”

“我都知道。”

萧允琅稚嫩的脸庞上,透出与他年纪不符的老成,“我不是阿娘亲生,阿娘待我如亲生。三哥生病了,阿娘彻夜守着三哥。我生病了,阿娘也彻夜守着我。三哥有的,我也有份。三哥挨打,我也会挨打。文姑姑说,皇子公主从不缺吃穿用度,一件衣裳一块玉佩不值几个钱,吃穿用度一样算不得事。对待外人才会客气,阿娘像罚三哥那样罚我,是把我当做了亲生儿子一样看待。生我的阿娘……”

他的目光暗了暗,难过地道:“她生了病,虽疼爱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如何护得住我。万幸的是,我由阿娘抱养,才长大了,日子过得快活无比,比大哥二哥他们过得好。”

果然,生在皇家,自幼锦衣玉食长大,却从未有过真正天真烂漫的人。

江舲鼻子阵阵酸楚,她眼神柔和无比,慈爱地道:“阿琅,你还小,只管吃好睡好,平平安安长大。其他的东西,就别多想。待长大之后,再去烦恼。”

萧允琅神情一震,他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响亮地应了声好,“阿娘,三哥同我说,我们长这么大,连次宫都没出过。萧氏坐拥天下,其实就这皇宫方寸之地。最近这段时日,我们连垂拱殿都不能随意出入。三哥说,外面危险,我们不能给阿娘添麻烦。阿娘,我想出去看天下,三哥出不去。阿娘,我比三哥以后过得自在,阿娘也别多想,我不会嫉妒三哥,我们永远是最最亲的兄弟。”

江舲心里感慨不已,含笑频频点头,心道两人终于不负她的辛苦教育。以后她不知会如何,至少现在她可以放心了。这时,萧允琅的手伸向盘子,悄然抓了一把松子糖。江舲无语凝噎,伸手一拍:“放回去。”

萧允琅嗷嗷叫了声,不情不愿将松子糖放了回去。江舲气得瞪他,“嘴张开,我瞧瞧你的牙齿。”

“啊!”萧允琅乖乖张开嘴,由江舲检查。

萧允瓒萧允琅都在换牙期,要是牙齿长不好,或者蛀牙,根本没有修复医治的机会,严重影响身体。

江舲最紧张两人的牙齿,严厉禁止他们去舔,吃甜食,督促漱口。

“这颗有些松动了,门牙冒出了一点。”

江舲仔细地看了一遍,絮絮叨叨叮嘱了一通,抚摸着萧允琅头顶的鬏鬏,“快去读书吧。”

萧允琅起身告退,他走到门边,回头可怜兮兮道:“阿娘,莫要那么早给我定亲啊。三哥说我适合娶母夜叉,我不想娶一个母夜叉。”

“滚!”

江舲被气笑了,骂道:“你们两个只能打光棍,母夜叉都轮不到你们!”

萧允琅脚底抹油跑了,江舲无奈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折子开始批阅。

时日过去,转瞬间就过了年。江舲在春暖花开的春日举行了册礼,随后,萧允瓒被立为太子。

为庆贺立后以及太子,除遇赦不赦之徒,元明帝大赦天下。

熬过了寒冬,天气暖和之后,元明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头疼,晕眩,清醒的时候痛苦不堪,昏睡过去反倒是种解脱。

春耕时恰逢干旱,影响了播种。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刚发芽的庄稼冻死大半。

折子一封封送到御前,江舲一边照顾元明帝,一边代处理朝政,还要面对顽固朝臣对她当政的不满弹劾,事情层出不穷。

虽有林贵妃做帮手,她将大部分的事情,都放给了政事堂以及各部朝臣,仍然累得站着就能睡过去。

这天,江舲难得空闲,靠在椅子中闭目养神,文涓摘了栀子进来,她闻到浓烈的香气,缓缓睁开眼,诧异道:“入夏了。”

文涓将栀子花插进花瓶中,道:“早就入夏了呢,花圃中的栀子茉莉都开了,皇后娘娘可要去赏花?”

江舲不想动,躺回椅子里,道:“不去了,春去春又回,来年还会花开。”

文涓见江舲眉眼疲惫,放轻手脚插好花,便退到了屋外。

黄粱提着衣袍跑了上前,小声道:“文涓,皇上醒了,皇后娘娘可在忙?”

元明帝已经昏睡了一整天,文涓心中一咯噔,道:“我进去回皇后娘娘。”

江舲做了个梦,梦见她置身在繁花似锦的花圃中,栀子茉莉木芙蓉等不同季节的花,在一起争相斗艳。色彩艳丽的蝴蝶在翩翩飞舞,有些停在她的肩头,有些停在她的发间。

元明帝站在花中,蝴蝶似乎怕他,扑腾着翅膀,呼啦啦飞远了。

那些本来开得灿烂的花,竟然次第枯萎。转瞬间,花海变成了荒草园。

凛冽的寒风呼啸,卷着枯草盘旋。元明帝身上的皇袍,变成了褴褛的粗麻衣裳。他肥硕虚浮的身躯不再,枯瘦如柴,眼睛浑浊不清,仿佛已经失明。他探出双手,往前面艰难地探索,再小心翼翼迈出脚步,跌跌撞撞,踉跄前行。

文涓上前小声唤道:“皇后娘娘,皇上醒来了。”

江舲缓缓睁开眼,太阳透过纱销,洒下满室细碎日光。面前的雪青花瓶中,雪白的栀子花,鲜活水灵,幽幽吐露着香气。

卧房中,元明帝躺在那里,脸色蜡黄灰败。他睁着眼,微微喘着气,犹如活死人。

第129章

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腐朽之气, 江舲定住神,转身来到明间,一迭声吩咐道:“把窗帘都打开, 多插些栀子茉莉。”

黄粱赶忙交代了内侍,江舲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道:“传丁尚来!”

自从元明帝病重, 丁尚不时在宫中宿卫。他很快就赶了来。见江舲神色严肃, 脸色跟着一沉,“皇后娘娘, 可是皇上……”

江舲打断了他,“皇上仍安在, 你亲自去将太子阿琅叫回来。还有, 各处仔细守好了!”

丁尚心里大致有了数,他不敢耽搁,赶忙带着亲卫去学堂叫萧允瓒萧允琅, 安排重兵布防。

江舲继续安排, “去传太医来给皇上诊治…….还有, 传政事堂枢密院吏六部尚书, 卫大学士宗正卿前来觐见。林贵妃, 大公主二公主, 都一起叫来。”

皇帝驾崩礼仪繁琐,正直夏日, 需要大量的冰, 地宫已经修好,需得再次查看……

一连串的事情要办,江舲准备继续说下去, 守在卧房内的内侍前来催促,她便只能暂且丢下,匆匆进了屋。

如往常那般,江舲在坐在床前的锦凳上,倒了盏清水递上前,轻声道:“皇上醒了,茶吃了睡不着,吃些清水,等下让御膳房做些易克化的吃食来。”

就着江舲的手,元明帝抿了口水润嘴唇,便摇头道:“朕不饿,不吃了。”

江舲放下茶盏,道:“皇上可有何处不舒服,我传了太医来,等下再给皇上施针。”

“朕没事,什么都不要。你们都退下,朕与皇后说说话。”

元明帝的话说得极为缓慢,喉咙中发出嘶鸣声,意识倒清醒。

屋中伺候的众人退了出去,窗棂大开,屋内一室明媚,栀子茉莉皆雪白,争相散发着香气。

元明帝神情柔和,他吸了口气,微笑着道:“真是香啊,朕以前鼻子不透气,什么都闻不着,朕又能闻到花香了。亏得有你,朕一年四季都有花花草草为伴。”

江舲走过去,取了一朵栀子花,一束茉莉花枝过来,“栀子茉莉香气都霸道浓烈,谁也不服谁,斗得厉害呢。”

元明帝拿在手中,他笑了起来,神色似梦似幻:“朕做了个梦,梦见阿爹阿娘他们。他们与以前那样,阿爹严厉令朕用功读书,阿娘问了几句起居,就不再说话了。”

江舲想到先前她做的梦,一时有些恍惚起来。

元明帝急促地喘息了几声,紧紧皱眉,痛苦又挣扎。望着手上的花,他的眉眼渐渐松弛下来,期盼地道:“幸好有你。有你对朕好,始终伴在朕左右,有你心悦朕,朕什么都不缺了。”

江舲听得荒唐,沉默着没做声。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宫斗剧请,心道:“不爱不爱,神经病,宫斗戏谁会爱上皇帝,又不是华妃。”

林贵妃柳贤妃赵德妃,即便是华妃,也不会爱他。

江舲暗暗补充了句:“她们都不爱你!”

元明帝一瞬不瞬凝望着江舲,她端坐在那里,神色若有所思,一言未发。

他听到了她的话,她久违的心声!

他的江皇后,全心信任的江皇后,从未心悦过他,反而嫌弃他至极!

“可怜,你没得到的东西,你不会给予,当然没人会回报你真心。”江舲心中说道。

“人有转世投胎,究竟有多少个世间呢?看到的世间,都不算好,这个世间更是臭不可闻。”

江舲陷入了沉思,她想着其他的可能,不禁心生向往:“你以后去别的地方吧,忘了这世的记忆。去到一个只有平和,充满爱意,安宁的世界。这些花,伴你一路前行。”

元明帝凝望着江舲,心里的痛楚,怨恨,奇异地消失了,泪从眼角流下。

她虽不喜他,却没恨他,祝福他的来世。她给他花,伴他到神仙一般的世界。

政事堂郑相等朝臣飞快赶了来,萧允瓒萧允琅从学堂回来,已到明间候着。萧迦桐与萧迦棠姐妹俩也被带到了偏屋候着。

江舲见元明帝气息微弱,她按了按他的手,道:“皇上,大公主二公主阿瓒阿琅他们都来了,我去让他们进来。”

元明帝眨了眨眼,江舲心里叹息一声,吩咐人把他们叫了进屋。

萧允瓒萧允琅哭着跪在踏板上,不停地伤心叫着阿爹。萧迦桐萧迦棠两人神色怔怔,跟着跪在了后面。

元明帝的眼珠吃力转动,把几个儿女都看了个遍,最后再看向江舲。

儿女皆在跟前,片刻后,元明帝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搐,溘然长逝。

立在一旁的黄粱,伤心抹泪,前去报丧了。

丧钟长鸣,在客舍候着的朝臣,跪地恸哭。

垂拱殿一片肃穆,江舲换上丧服,与林贵妃一起开始治丧。她指挥内侍内省,有条不紊地收敛,搭灵堂。

国不可一日无君,接下来便是新帝继位之事为重。郑相他们跪拜辞别过元明帝,一起来到客舍商议,奉太子萧允瓒登基。

萧允瓒身为太子,登基乃是天经地义,合乎礼法规矩之事,只他刚换完牙,尚且年幼。照着往常的规矩,该由江舲摄政,朝臣辅佐。

往常太后摄政,不过是权宜之计。大胤从立国之初,就防着后宫干政,后宫嫔妃从未当过政,太后摄政只是出个面,朝政还是由朝臣决定。

如今却不一样,江舲早就在实际当政。她要是摄政,变成了真正的帝王。

枢密院兵部工部不做声,态度不明。吏部以前的王尚书被逼致仕,蒋贡被提拔为新尚书,他与户部姜尚书,礼部文尚书,政事堂都是江舲的人。

反对者,不出所料则是卫大学士与老贤亲王。

双方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

老贤亲王气得胡须乱飞,跳起来指着郑相等人骂道:“这是老子萧氏的天下!萧氏的天下,轮得到你们出面,送给一个外姓妇人做主!你们是打算卖老子萧氏的天下,坐地分赃!”

卫大学士是斯文人,见他骂得难听,拧眉劝道:“贤亲王,莫要满口污言秽语,有话且好生说便是。”

老贤亲王不分敌我,叉着腰朝他啐去,“兀那老儿,你成日上酸不溜秋,休得管我,老子可不耐烦听你废话!”

卫大学士气得仰倒,一甩衣袖,不管老贤亲王了,坐在那里生气了闷气。

郑相脸色不大好,道:“敢问贤亲王,你打算如何办?”

老贤亲王扯着脖子嚷道:“哼哼,我要如何办,反正不许江氏摄政!”

客舍一开始争吵,江舲就得知了。她忙着与林贵妃商议丧事,打算过一阵再去。

听到文涓前来回禀,他们闹得着实不像话,便将手中的事情交给林贵妃,前去了客舍。

郑相等人见到江舲,赶紧起身请安:“参见皇后娘娘。”

老贤亲王不情不愿抬了抬手,开口就是刁难,道:“皇后娘娘不在皇上灵前哭灵,这满屋中都是外男,皇后娘娘来到这里,不顾规矩礼仪,如何能教导太子?”

江舲充耳不闻,走到上首,大马金刀坐了下来。她神色平静,手往旁边的案几上重重一拍。

“啪”地一声,老贤亲王被吓了跳,他脸色变了变,顿时气急败坏起来。

刚要说话,江舲淡淡道:“贤亲王,往常我由着你上蹿下跳,我是敬老,没与你计较。让你以为我好欺,是我的错。皇上刚刚驾鹤西去,你就开始闹腾。贤亲王,你是想要登基,还是想要陪葬?”

屋内一下鸦雀无声,无人敢说话。老贤亲王控制不住心头发寒。他老脸一时挂不住,壮着胆子道:“皇后娘娘欲将灭口,何患无辞!杀了我,萧氏皇族还有其他人!皇后娘娘除非把萧氏一族屠尽,否则,休想拦住老儿!”

江舲呵呵,道:“我拦着你一个老糊涂,真是给你长脸了。贤亲王,我问你,你口口声声拿萧氏说话,从你生出来到现在几十年,你替萧氏做了甚?你拿着亲王俸禄,享受着荣华富贵,除了添堵,你可做了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实事?真是羞死先人!皇上刚咽气,你就来皇上灵前撒泼打滚,你还有脸提规矩礼仪!”

老贤亲王被骂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卫大学士见他脚步踉跄,赶紧上前搀扶着他,“皇后娘娘,贤亲王一心为了萧氏天下,他上了年岁,又是皇后娘娘长辈。皇后娘娘还请尊着长辈,免得传出去,于太子名声有碍。”

江舲一改以前的温和,沉声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想要得他人尊重,自己先要正其形!”她不再多言,唤来门外的丁尚,吩咐道:贤亲王老糊涂了,送他回去,宗正卿另择人选!”

丁尚领着禁卫进来,裹挟着贤亲王往外走。他想要挣扎,禁卫力气大,他动弹不得,嘴更被堵住,呜呜说不出话。

垂拱殿禁卫森严,卫大学士看到皇城司禁卫腰间的大刀,嘴张了张,终究是低头耷脑坐着,没有再出声。

江舲一眼扫过去,道:“我可以与贤亲王讲道理,但他似乎不讲道理,也讲不通道理。他可以反对我,但他必须言之有理,用规矩礼仪来说事,简直荒唐到可笑。你们也可那规矩礼仪来说道,反对我摄政。我先保证,只要你们言之有理,我会尊重,采纳你们的意见,且不会与你们秋后算账。谁先来?”

有人避开江舲的目光,有人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客舍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

第130章

垂拱殿的香烛气息, 隐隐飘进屋中,凝固的气氛,变得愈发焦灼。

卫大学士两道花白的浓眉, 皱得连成一道线,断掉, 再连在一起。

“皇后娘娘……”

卫大学士开了口,被江舲不紧不慢地打断了:“是太后娘娘。”

众人终于朝江舲看来, 她轻轻点头, 以示她的态度,声音不高不低, 却很坚决地道:“先皇已驾崩,无论如何, 该叫做太后娘娘了。”

卫大学士犹疑片刻, 终是改了口:“太后娘娘,贤亲王先前的话有道理,太祖定下的规矩, 后宫不得干政。新帝年幼, 太后娘娘辅佐, 该是看顾着新帝长大, 朝政还是由朝臣们来处置。”

向来沉默寡言的枢密院彭枢密使, 这时出声附和:“臣以为卫大学士说得是, 太后娘娘辅佐新帝,究竟是辅佐, 或是决断, 必须拿定个章程来。”

郑相道:“就是照着规矩礼仪,以前孝贤太后也辅佐过文宗,那时可没有拿出章程的规矩。怎地到了太后这里, 就要拿章程了?”

彭枢密使答道:“当年孝贤太后贤淑,掌管后宫,从未涉及到朝政大事。太后娘娘批阅折子,梧州府等地的灾情,朝中官吏的任命调动,皆由太后娘娘安排。太后娘娘身为后妃时,便已干政,违了祖宗规矩。太后娘娘曾说过,此一时彼一时,此际便是彼一时,不该拿孝贤太后来相比。”

郑相皮笑肉不笑地道:“彭枢密使好口才,真真坦荡君子啊,争权夺利,也能说出这般一番大道理来。”

彭枢密使被郑相嘲讽,当即反唇相讥道:“当时郑相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去办差,岂敢与郑相相比。”

眼见又要吵起来,江舲扬声道:“彭枢密使拿孝贤太后为例,不算得是胡乱比较。”

郑相愣住,彭枢密使脸色缓和了些,朝郑相瞥了一眼。

江舲继续道:“彭枢密使与卫大学士,贤亲王一样,皆拿太祖定下的规矩来说事。那我要问一句,你们真打算皆以太祖规矩为准吗?”

立国之初,天下局势不稳,乱世用重典,太祖定下的刑法严苛。前朝留下的权贵官吏,皆被太祖抄家灭族,杀得七七八八,寒门新臣借以在新朝崛起。

后来太宗时期,天下安定下来,改了好些太祖时期的律法。

其中一条便是,朝臣官员贪腐一百两银,皆要杖责流放。

彭枢密使出身的彭氏,乃是前朝旧臣。当年彭氏送了小娘子进宫,靠着彭美人诞下了皇子,护住了彭氏。

要是遵循太祖的规矩,彭氏靠着后妃活下来,彭美人也算是干政。

何况,贪腐一百两银就要抄家流放,真要细查,天下的朝臣官员,怕是与太祖时期一样,全部要彻底清洗。

大胤承平日久,三年一科举,僧多粥少。等着候官的贡士,考生们,肯定会鼎力支持。

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拉下这批官吏,是他们大好的时机。

江舲只要放出风声,他们就将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

屋内又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开口。

他们确实看不起妇道人家,但这并非是主要缘由,主要在妇道人家,要与他们夺权。

江舲问道:“梧州府的灾情,处理得怎样,你们谁能做得更好?”

因为要清点户簿,梧州府的官员为了头顶乌纱帽,加官进爵,格外清廉上心。

天灾避免不了,灾后的人祸,很好地得到遏制。工部派了官员到梧州府,筑造堤坝,修建水渠,清理河岸。以工代赈,赈灾的粮食到了受灾百姓手中,梧州府难得少见流民,百姓日子虽艰难,至少活了下来。

今年梧州府难得风调雨顺,江舲下令,拿出一半的赋税,用于梧州府的水利。这道举措,在于防范未然,比起粮食存在常平仓有用。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江舲不疾不徐说着,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扫过,“你们回去之后,且细细思量。你们年轻时的抱负呢,再瞧瞧镜子中,你们如今的模样。问一问自己,你们可否无愧于天下苍生?”

说完,江舲站了起来,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众人怔怔玩望着江舲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至极。

回到书房,江舲让文涓调了朱砂,她提笔疾书,连着写了几道旨意。

唤来黄粱,江舲把封好的旨意交给他,“你亲自去京畿营走一趟。”

黄粱神色一震,赶忙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快马加鞭出城。”

西斜的夕阳,透过窗棂投在江舲身上,将她身上的本白粗麻孝服染成红色。

林贵妃进屋,望着江舲沉静的侧颜,她顿了顿,走上前在书案对面坐下来,“我听说他们闹了起来。”

“他们说,太祖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我在做后宫嫔妃时期,就已经插手前朝朝政。我辅佐新帝,必须拿出章程来,限制我的权势。

江舲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靠在椅背里,道:“不奇怪,我早就料到有这一日。权势,无人不喜,总要争一争。”

林贵妃讥讽地道:“这些混账东西,他们没本事比过我们,就拿规矩礼法来压人。呸,一群没出息的贼汉!”

“哈哈哈哈。”江舲笑了起来,朝林贵妃眨眼,“早知道,让你去与贤亲王对骂了。”

“他半截身子都埋在了土里,今春还纳了几个妙龄少女。为老不尊的老混账,贤亲王府满门上下,没一个好东西,比那茅坑都臭!换做是我,我灭了他全府!”

林贵妃骂完,朝着江舲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自嘲道:“我除了杀人,想不到别的法子。你呢?”

江舲默然片刻,道:“我也没有万全之法,只能试一试。”

她摆出了事实,对他们进行说教,试图唤起些读书人的报复与气节。

“我已经问过他们,可要真施行太祖时期的规矩。”

林贵妃顿住,神色微惊,呐呐道:“太祖的规矩,能止婴儿夜啼。”

江舲道是啊,“兵符御印玉玺都在我手,我从京畿营调了兵入城,与皇城司一起戊严。”

林贵妃瞬时呆住,控制不住地后背发寒。她自以为杀了贤亲王阖府上下,能杀鸡儆猴,镇住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京畿营与皇城司禁卫一起,若真动了手,大胤的权贵世家,上下朝臣官吏,怕是要太祖时一样,彻底改头换面!

比起江舲,她到底是天真了些。

“不比照太祖时期的规矩,无需细查,只看他们宽敞高大的府邸,穿着的锦衣华服,奴仆成群,宝马香车,他们都足以被抄家流放。”

江舲平静地道:“这是最后的一步,真到了那时,我会彻底执行太祖时期的规矩。”

夜色中,京城城门徐徐打开。京畿营的骑兵,蜿蜒进了城。铁蹄踏在地上,震得地面抖动。

此时夜市散去,赶着早市的摊贩百姓,惊恐万分地望着骑兵队伍,慌忙避让。有那胆小的,赶紧往回跑。

精骑兵很快在皇城周围散开,贵人府邸皆在这一带。次第亮起的灯烛,划开了暗沉的夜空。

晨曦终于来临,轿子马车接连而出,将皇宫宫门挤得水泄不通。

守宫门的禁卫,全部换成了陌生面孔。无论品级高低,皆经过严格细查之后,才准许进宫。

熟悉的广场,通往各部官廨的路上,突然禁卫森严。

禁卫像是守卫一样,并不管朝臣官员,他们能顺利进官廨当差。

从政事堂到各部,无一人能安心,自发奔向垂拱殿的灵堂。

灵堂庄重肃穆,白皤飘荡。萧允瓒萧允琅萧迦桐萧迦棠姐弟几人,跪在灵前烧元宝纸钱。

江舲一身孝服,立在灵堂中央。朝臣奔到跟前,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有人撩起衣袍,噗通跪在地上。不知他是拜祭元明帝,还是跪江舲。

紧接着,下跪的朝臣越来越多。郑相在人群中,看到神色黯淡的彭枢密使弯下的腰,嘴角不禁扯了扯,悄然抹去了额头的汗水。

元明帝的头七过去,太子萧允瓒为新帝,登基大典暂后举行。

太后江舲辅政。

京畿营的骑兵退出京城,皇城司的禁卫,日夜在京城巡逻。

贤亲王主动请旨,辞去宗正卿,江舲允了他的辞呈,另择族中年轻开明的族人继任。

彭枢密使与卫大学士跟着请辞,江舲回绝了他们的辞呈,调他们到了翰林院与国子监,分别任翰林院学士与国子监祭酒。

虽说官职降了,对两人来说,也算是得了善终。两人的学问都不错,新差使对他们而言,亦能发挥所长。

江舲这一举措,释放出了一个信号,显示出了她的气度与心胸,朝堂终于稳定下来。

丧事礼仪繁琐,元明帝下葬之后,江舲像是被扒了一层皮。

銮驾晃晃悠悠回宫,江舲倚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要下雪了。”文涓轻轻放下车帘,对林贵太妃低声道。

随江舲一车回京的林贵太妃道:“瑞雪兆丰年,好,又不好。”

文涓道:“可不是,天气寒冷,穷人难熬呐。往年奴婢最怕就是冬天,手脚冻得长疮,痒得受不住,又不敢使劲抓。”

江舲并没有睡着,听林贵太妃与文涓说起冬日的艰难,想着堆放在御案上的折子。

文涓看到江舲拧眉,后悔地道:“对不住,奴婢吵醒了太后。”

江舲摇头,道:“我在想别的事。”

林贵太妃马上道:“朝政操心不完,太后这些时日辛苦了,回京的路还长,且先歇一歇。”

朝臣官员老实了下来,拥立她摄政。可惜,权势,钱财,利益的争斗,永不会停止。

江舲不知到她能做到何种地步,每一步都战战兢兢。

前路崎岖且漫长,不急,她会坚定地走到底。

江舲打了个呵欠,阖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此结束,番外随后奉上,感谢一路支持的你们。

下一本写《帝后流放之路》,这本有爱情。性格很有特点,人设无法归纳,因为人都在随着境遇改变,基调轻松。

文案如下,文案废,恳求收藏。

1、周绥穿成大雍名儒的掌上明珠,原身已定亲,与未婚夫君是青梅竹马。

甫一见面,周绥便认出他是郇度,她前世的夫君。

前世,她是大楚皇后。

帝后不和,互相憎恨,不死不休一生。

周绥当然不同意这门亲事,决定杀了他。

谁知,原身父亲被牵连进夺位之争,被抄家流放西北。

无妨,漫漫流放路,她有的是机会取他狗命。

2、郇度这一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靠恩师扶养教导长大,还将独生女儿许配给他为妻。

见到未婚妻子的第一眼,郇度便察觉到一股杀气,认出她是周绥。

再次相逢,郇度毫不犹豫,准备杀了她。

哪怕走上流放之路,他也不会手软!

3、程尙从皇城使贬谪成押送流放犯人的解差。

在两年前的春日,程尙曾远远见过周绥一面。

她立在盛放海棠树下,巧笑嫣兮,明媚灵动。

她入了程尙的梦,他终是深藏心底。

他是皇帝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人无数,能止儿夜啼。

朝臣官员深深忌惮,更恨他入骨,他不能有弱点。

一道走上流放之路,他待她如其他犯人一样,从未吐露半点情意。

她已有未婚夫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不敢亵渎她,不愿趁人之危。

她却主动找了上来,问他:“你可是心悦我?”

#恨之入骨,却是世上最了解彼此之人#

#互相亏欠,拿什么弥补#

#流放途中的成长#

阅读指南:

架空,请勿考究。

修罗场,性格皆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