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给这段狼狈又可笑的情绪寄托找到的坟冢。
明日之后,无论任务完成与否,一了百了。
一根银刺扎进心里,拔出来很痛,可是如果放任之,只会一次次红肿发炎,加剧它的存在感,直到刻骨入髓,痛彻心扉。
他很傻,却不能一直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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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冬至没几日,京中很热闹,又正逢使臣来朝,街上流通起不少来自其他地域的新鲜物什。
沈适忻不喜欢太早起操办,索性将时间推到了下午,留一众赴宴的宾客用晚饭。
知柳给谢璇衣挑了件靛蓝色的外袍,被他亲自换掉,改成了浅杏色。
只当作主子还在为阿简伤心,知柳没有多问,只是小声嘟囔两句:“主子穿蓝色分明更好看,月白色也很素呀。”
谢璇衣笑了笑,把装着玉佩的小盒子盖好。
他遇到沈适忻那天,穿的就是这样一身衣裳,既然从这里开始,便从这里结束。
彻底结束。
赶到沈府,谢璇衣才算第一次正儿八经观望沈家高大的建筑。
由下人核验后,谢璇衣进了沈家的前院。
从刚刚在车上,系统的警报就一直在提示,微弱的电流声在耳朵里窜来窜去,他几乎没空分神。
哪知只一个分心的功夫,他被人强行从门里拖到大门口,险些踉跄摔倒。
“谢璇衣,你也配参加沈公子的生辰宴?”
尖锐刻薄的嘲笑如同曾经的每一场噩梦,谢璇衣没想到,连沈适忻的生辰宴,他们都要闹出些幺蛾子看自己的笑话。
“他邀请了我,我为何不能来。”
谢璇衣后退两步,绕开几人身手能碰到的范围,皱着眉盯着。
他不希望连结尾也是乱糟糟的,更何况脑子里的警报作怪,他也没有闲心应付这几人。
赴宴的人群里,不少好事者已经竖起耳朵听起笑话,一个个闪过的目光,仿佛都在讥笑他惨淡无终的过往。
正这个时候,沈适忻出来迎赴宴宾客。
隔着很远,谢璇衣就能听到沈适忻那位朋友嬉笑的声音。
他还是难以改变,听到沈适忻的名字就无可避免地心乱如麻。
可是下一刻,沈适忻的回应声就像冷水一样灌进他的胸口。
“瞧你这话说的,他也配为本公子庆祝生辰?不过是老头做事无趣,叫他来添些乐子。”
萧家少爷还在语气夸张地笑:“那我怎么听说,沈公子前些年在书院里,还当真对这可笑的乐子动过心?”
嗤笑声随之而至。
“什么动心,都是骗他替本公子卖命的,你瞧,不只有他一个人信了?”
“哦,我倒忘了,还有你这傻子信。”
前院里不少人听到他二人交谈,不少人三言两语地凑上去谄媚,尽数是贬损之语。
先前将谢璇衣拉出来的公子哥如愿看到他惨白的面色,像是瞧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乐不可支。
一片热闹,却是踩在他的骨骼上,仿佛要把每一处关窍都碾碎磨烂,供人取乐。
下一刻,院里骤然爆发出一阵尖叫,立刻冲淡了方才的热闹。
尖叫声四起,谢璇衣听到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系统的警报声倏然扩大百倍,一连警告他三声:“警报,请宿主注意,及时完成任务!”
谢璇衣的眼睛慢慢睁大,看到从异域乐女琴中抽出的寒光。
往日和谢父的交谈还历历在目。
那一晚,谢父无意间告诉他,北漠的使臣意在和亲,他那时候细想几分,猜到对方意在侵吞河西城池归属权,便未曾深入。
可是北漠与西域间的通道并未封死,固然不如河西方便,却也没有大费周折的必要,成本远高于河西来往贸易的利润。
如今临近冬至,来往走动的人多关卡松动。
沈适忻的生辰宴又极度铺张,人尽皆知,街上不少好奇的百姓在探头探脑,凑着热闹。
一个可怖的念头在谢璇衣心里成型。
也许……北漠的野心远比他猜测的,要大得多。
汉人的皇帝统治实在平庸,沈适忻祖母的母家卫家又人丁凋零,将才早亡,有领兵魄力的将领本就寥寥无几,又多在外驻守。
北漠完全有能力,偷偷运进来一支军队,里应外合。
他们要从最核心瓦解中原的统治力量。
沈适忻的生辰宴便刚好是起点!
谢璇衣一下子慌神,连忙冲进沈府前厅。
先前高挂着的彩绸被火炙烤,卷曲着焦裂的边缘,人影逃窜。
火光,刀光,天光,交织在谢璇衣的视网膜上,说不出的扭曲怪异。
沈适忻就在不远的地方,手里紧握着下人的剑,血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滚落下来,本就俊秀的面容平添上触目惊心的昳丽。
房顶片瓦微动,黑影一闪而过。
谢璇衣感觉到脸上冷飕飕的凉风,视线之余,却看到寒光一点,弓如满月,目标近在咫尺。
谢璇衣顾不得多想,几乎用尽了爆发力,一个闪身冲上前,那么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沈适忻眼前。
一只箭簇没入身躯,撕开皮肉的闷响令人牙酸。
血液鼓沸,他才发觉系统并没有提示,全是他一腔热血奋不顾身。
他的视线停留在沈适忻面上,不知道自己作何表情。
也许很狼狈,也许还有些未完的眷恋。
沈适忻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无助和惊愕。
那只箭头从他背后穿入,从胸前透出,一刻不停地流失着鲜红。
热量、心绪,都在被无穷无尽的日光剥离。
很快,像是泄愤一般,又有几只箭头从他身边穿过,其中一只正中喉腔。
他耳边只剩下诡异涌动着的电流声,和耳膜的鼓动。
沈适忻一只手还托在他腰间,冰冷僵硬得像是玉,那双好看的眼里却血红一片,几乎失声地叫他。
谢璇衣笑了笑,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从容。
系统不懂变通,还爱骗人,谢璇衣茫茫然地想,他哪还有什么贴身保护的高体质值呀。
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系统还说,他死在小世界的时候会屏蔽感官。
可为什么,他的心还会痛。
是心在流血,还是心在流泪,他好难区分呀……
喉管撕裂,谢璇衣已然说不出来话,只能对他做口型,却因为失血过多,眼前模糊纷乱,再也看不到沈适忻面上的表情。
这大概率算是遗言了。
谨慎地想了想,谢璇衣说,我一点也不想再爱你了。
沈适忻,你只是一串数据而已,一串让我最铭心,最难捱,最卑微的数据。
意识昏沉,难分昼夜,谢璇衣腰间佩囊系带被箭割断,那块没送出手的玉佩“啪”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碎得像是每一个他在噩梦里看到沈适忻、惊醒又辗转间,在眼泪里看到的月光。
四分五裂,碎镜难圆。
“恭喜宿主,0714小世界主线,保护沈适忻于宫变中存活,任务完成。”
“数据正在回收中,请宿主稍安勿躁。”
“主系统空间提供心理诊疗服务,宿主可自愿选择是否进行治疗,消减在小世界中过多投入的感情。”
“请宿主注意,小世界仅为数据模拟构造空间,情感资源珍贵,投入请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