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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早在回地面找几个下属之前,谢璇衣就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用力吸了两扣空气,感觉到漂浮着的味道有些怪异。

有一些……刺鼻。

谢璇衣皱了皱眉。

这个味道有些不一样,但他大概率是熟悉的。

直到踏出地下暗道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这种味道的名称。

是麻油啊。

要不是他早早服用过抗衡致幻熏香的药物,恐怕也难以分辨出气味有什么不对。

毕竟一个本就不熟悉麻油气味的人,在这么一个酒味混杂着胭脂、熏香的场合下,几乎毫无反应。

如果是熟悉的人,恐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里可是郊外,远处远远飘来一些油料的味道,也并不奇怪。

这么缜密的思维,是何人所为一眼便知。

谢璇衣不禁失笑。

他的几个下属办事麻利得很,正巧抓住准备纵火的几个下人,手起刀落统统敲晕,打包带回去审问。

而泼洒上麻油的布料、木制品,也被浇透了水,放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火折子靠近,那张本就薄得透明的信纸映得透明,很快像是融化一般,消失在火光里,留下几丝炭黑的遗物。

谢璇衣用指头捻了捻,它们立即化成齑粉,彻底逸散在空气里。

处理好证据,谢璇衣大步追了上去。

沈适忻靠在车门边上等他,似乎是嗅到对方周身的异常味道,他皱了皱眉。

“就这两步路,你还在鬼鬼祟祟做什么?”

谢璇衣看他一副思绪紊乱的模样,连敷衍都懒得多做。

“清理鸟粪。”

这话一出,谢璇衣自己都险些听笑。

这实在纯属鬼扯了。

沈适忻当然不信,表情一言难尽。

当事人却不理他,侧着脑袋抱臂坐着,视线停留在随风飘逸的纱幔上。

沈适忻正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还没研究出垂纱有什么稀奇,谢璇衣却像是和他对着干一般,闭上眼睛不再多看了。

他不想再跟沈适忻有什么交流。

麻药的力度似乎在慢慢消退,那种钻心的痛处又潮汐一般,一浪强过一浪,铺天盖地的压上来。

但是这远远比不过他PTSD一般的心悸。

沈适忻当然不会记得,这车上用的纱料,和他把自己粗暴地拖上床榻那一夜,是同一种。

在他眼里,自己那一夜的作用,或许和前几日搂着的漂亮女人没什么不同,他怎么会在乎自己的心痛不痛,麻木不麻木。

回了沈宅,两人一拍两散,各怀鬼胎,各回各房。

沈适忻今晚心烦意乱得很。

他的方法比谢璇衣直白得多。

想要抓出赌场背后的支持,索性先粗暴地一把火烧了,他不信对方不会心痛,不会因此昏了头。

只要有一丁点动作,他把线头连根拔起就只剩下时间问题。

可他又实在想不透。

这局对赌里唯一的变量是谢璇衣。

他死了,明明死得不能再透彻,可突然又性情大变,成了北斗的人,还不是底层暗卫。

他的刀明显价值不菲,又是谁给的?他们会不会已经两情相悦?

沈适忻记得谢家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并未明言支持过任何一方,又因为官位底下,对帝京这盘巨大的棋没有任何损益,他一向没放在眼里。

谢璇衣身上的疑点多,他留着,慢慢来。

至于其他人,全部杀掉就好了。包括送刀之人。

沈适忻不知道为何,注意力放在那个被他臆想出来的假想敌上,几乎难能自已。

他为什么会这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对谢璇衣有过好感。

在最早最早的前两年,谢璇衣身上那一丝不同于沈府水深火热的天真,的确让他有些向往。

于是他默许对方一次次的谄媚与示好,默不作声将主动权提在自己手中。

就像他的父亲对母亲做的那样。

把一个深爱自己的,发着光的美人,变成一个患得患失、见不得光的疯子。

就像是在翁中放一只促织,对着友人、亲人,大肆夸耀它的矫健和骁勇,积累着自得,然后毁在一次斗殴中。

让他发泄所有的怒气,甚至不惜对昔日疼爱的宝物起了杀心。

可是促织就是促织,它会遵从本性,会争斗,会夺食,却不为“主人”的意志而改变。

无论死还是活。

曾经谢璇衣的本能是爱他,他深知,他肆无忌惮。

可现在谢璇衣不爱他了。

他亲口说过的。

沈适忻手里的扳指越转越心烦,猛然褪下砸在地上。

品相极佳的扳指四分五裂,死得比那惨败的促织还惨烈。

他看着一地狼藉,和早已司空见惯进房收拾的下人,面色阴晴不定。

他不信,他不信。

只是过了四年而已,谢璇衣当真还能一点不在乎不成?

下人轻轻扫走地上的碎玉,发出如同雹子砸在竹林间的声响,悦耳,却让人心疼。

沈适忻心头略过一个惊人的想法,想要制止,却无可避免地越扩越大。

哪怕是对方死在自己面前时,他都没有这样想过。

他为什么会变得在意谢璇衣了。

现在谁才是那只可怜的促织?

他不承认,便没有人逼他承认。

沈适忻头又痛起来,由着下人服侍他洗漱,难得不熬夜,直接休息-

“您不是说会好好休息吗,”官鹤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兴师问罪,微微皱了点眉,“现在又弄这一身伤,您再这么伤自己,属下就让开阳大人亲自来。”

谢璇衣眨了眨眼,没在脑子里检索出这个新人物。

官鹤却只当对方被自己镇住了,满意地去帮他换药。

“明明有很多种选择,您为什么非要选伤害自己这一种。”他拉紧了绷带,如愿听到谢璇衣抽了声,让他轻点拽。

官鹤说的话和面容极为不同,明明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冰块脸,说话却像个宫里的嬷嬷一般,处处细心,“您这样,恐怕伤口要留疤,下次易容又要多上一处。”

谢璇衣里衣褪了一半,裸露的皮肤在月色里是一种冷莹的白,只有伤口处格外狰狞骇人,他垂眼看着对方给他上药。

他不是很有肌肉的身材,看得出腰细胯窄,线条漂亮,比起情色意味,更多的是欣赏。

也源于他的训练方式,并非粗暴地跑健身房,更注重于实用性。

“官鹤,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他险些杀了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他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官鹤愣了愣,呆呆地试探,“大概,大概会分情况?”

“那如果你一捧真心热血全都被对方践踏嘲弄,还屡屡置你于险境中呢?”

谢璇衣问得轻描淡写。

官鹤摇了摇头,“那我会想杀了她的。”

谢璇衣噗呲乐了,“这不就对了。”

官鹤欲言又止,“可是……”

对在哪里了,这也没有可比性啊。沈适忻连同僚都称不上,又哪里去找这喜欢二字?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做,”谢璇衣听着暗夜里窸窸窣窣的包扎声,垂下眼睫,“而是别人怎么想。”

这个别人代指的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除了一个当今陛下,哪里还有人值得大费周章。

“你以为只有我、沈适忻、孙汴会带人吗?”

官鹤一知半解,却看谢璇衣含笑的嘴角,止住了声。

既然谢璇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这个做下属的也没必要过问。

他却没看出,谢璇衣嘴角的笑有些黯然。

若说没有私心,连自己都骗不过。

他只是向对方借一剑,这一剑让他刻骨铭心,让那些藕断丝连的前尘往事都到此为止。

忙完这件事,他们尘归尘,土归土。沈适忻欠下的债,别处还。

等到官鹤领了新任务离去,谢璇衣慢吞吞合拢衣襟,向系统问出了自己心头横亘许久的问题。

“刚刚官鹤说的那个‘开阳’,是谁啊。”

他都在这里待了一个礼拜了,怎么才听说。

系统前面被他呛了一次,还不想搭理他。

“同事。”

谢璇衣:“啧。”

他昨日听说系统升级了,怎么反而升级出脾气来了。

这下倒好了,越修越回去,系统更难用了,彻底变成人工智障了。

报废吧,赶紧的,放他自由。

谢璇衣把这件事揣回心里,安安分分躺着养了两日,运气喜人,他没有伤口发炎。

第三日清晨,谢璇衣换好新衣。他终于穿回曾经喜欢的浅青,心情都好了不少。

手扶着床杆下了地,他感觉双腿软绵绵的,两日没动,便成了面条。

面条人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恢复成了正常人。

他出沈宅的时候,看到沈适忻还在宅里,也要往外走,才想起今日休沐。

对方看他时目光一滞,谢璇衣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礼节性地叫了句“沈大人”,一个多余的态度都没留下。

街上已经传开沈适忻做好事的行为,又不知是百姓信口开河还是谁给孙汴灌了迷魂汤,总之,孙大人在这群市井小民口中,也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恨不得给沈适忻跪下磕头。

这不合礼数啊。谢璇衣在心里默默给沈适忻点了三根香。

他约好摇光在酒楼见面。看官鹤寄回来的信上,对方本就问心有愧,主动请缨定好包厢。

谢璇衣心里一万个赞成。

省钱好啊,谁不喜欢省钱呢。

在店小二带路之下,谢璇衣撩起衣摆,不紧不慢地从一众喧哗里上了二楼,像是鸡群里的鹤。

摇光见了他,立刻站起来,还有些紧张。

他比谢璇衣擅长易容得多,今日一见,谢璇衣都险些没认出来面前这个五大三粗、屠夫样的汉子,是摇光。

门在背后合拢,谢璇衣视线从挂画移到摇光脸上。

“我知道你有办法。”

“让我名正言顺的,离开沈宅。”

第22章

“名正言顺地离开?”

摇光抓着这个字眼,易容后的面上露出一丝迷茫。

“如何算是名正言顺?”

谢璇衣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地吃桌上的茶点。

出门太早,他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就是神仙来了也该饿了。

摇光看着他的动作,思忖片刻,这幅谨慎的样子和五大三粗的外形衬起来,分外滑稽。

“你想假死?”

推测一番,摇光只能给出这个答案。

这也是谢璇衣本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见同事也给不出什么合理建议,他便知只能如此了。

他放下茶杯,“以沈适忻的势力,手还伸不到北斗里来,否则他也不会急于求成。”

摇光看着他清冽而平静的眼瞳,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明面上的身份一死,线索全断,还能借此脏他一手,让沈党多些麻烦。一举两得,不好吗?”

这是对公。

对私,他讨厌极了沈适忻影子一样的纠缠,实在恶心。

既然说好一剑断,那就要断得彻底。

刚好孙汴这一处线索切入口也足够大,想要查清什么,自有人动手。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面上的物什,进的自然是天家账面。

皇帝老头得了这份好处,想来也会对他松懈些,刚好便能找个借口申请外派。

万一这小世界异常不在中原,那他这一遭南辕北辙就有些可笑了。

摇光一直没说话,闻言才犹豫不定,道:“可以,但沈宅一向严密,没有内应,想要制造混乱未免太过困难。”

谢璇衣看着他,目光如炬,几乎让摇光有些慌张,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从前……他也是这样的吗?

恍惚之下,摇光才猛然惊觉,记忆里的谢璇衣像是一片雾气,从未在他的脑中留下任何痕迹。

轻飘飘得来去,薄得像是一阵风。

可是他与天玑师出同部,本不该陌生至此。

摇光恍惚之间不免心惊。

谢璇衣没有感觉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道:“这你不必多虑,我做好准备叫官鹤送信给你,帮我接应一下便是。”

摇光于是问:“那你……下一步去哪?”

他问的是接应后,谢璇衣答得却不尽然:“去北漠。”-

从酒楼出来,谢璇衣准备沿街逛逛再回去,方才转身,见一侍女面着素纱,朝他款步盈盈一拜。

“谈公子还请留步。多有冒犯,我家小姐听闻谈公子于胭脂大有异能,特命奴婢来请公子一见。”

谢璇衣没认出这是谁家的丫鬟。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实在有些冒犯,堵他却堵得精准,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

谢璇衣笑了笑。

摇光说谢宅内应不好安插,还是能力不足。

能安插的,这不就在他面前了?

车水马龙的街巷上,侍女也做不出什么出格举动,他大可以全然不在意,转身便走。

“不知贵府小姐是……”

谢璇衣虚虚一扶,温和地抬起她行礼的手臂。

“吴府独一位小姐,谈公子。”侍女说话大胆,八面玲珑。

听到这个名字,谢璇衣一怔。

“四年前我陪阿姐到京中游玩,听闻吴小姐与沈大人已有婚约?”

谢璇衣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终是试探着问出口。

侍女却“噗呲”一声笑了,爽朗又明媚,“看来谈公子消息不灵通呢,这都是何时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我家小姐与沈大人有婚约不假,天可怜三年国孝,生生蹉跎,如今沈大人在前朝炙手可热,为政务所困,大抵也无心成家。”

谢璇衣听了,应了声,连忙面带歉意,陪笑道:“原是我忙昏头了。”

侍女微笑,不再接话,朝着马车的方向抬了手臂,”那便请公子赏脸,前去坐坐。”

看来是他夫人早亡的假消息传出去了。

谢璇衣指尖动了动,拂去膝上的灰。

否则他与这待嫁闺中的小姐见面,恐怕别提吴家老爷,就是连管家也不会同意。

吴娴约见他的位置不在吴府内,而是周遭一处装潢素雅清新的茶舍。

茶舍是吴家的产业,听说小姐请客人,特地留了一间品质规格皆为上乘的包房。

谢璇衣到达时,吴娴已经坐了许久。

许久未见,对方比起当年长开不少,仍然是温婉柔顺的模样和气质,举手投足却更加滴水不漏了。

仿佛是为了配合品茶的雅致,她穿了身很素雅的长裙,正给一旁的炭盆拨火。

看到他,吴娴也并无一丝惊讶。

她把拨火的签子放到一旁,听得金属脆响,又拿手帕清水净了手,方才吩咐下人添一壶新茶。

“既然来了,便坐吧。”

“谢公子?”

第23章

自打沈适忻认出自己,谢璇衣就没想着能在熟人面前穿好马甲。

尽管如此,在吴娴轻飘飘叫出那句“谢公子”时,谢璇衣还是怔了一下。

他失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吴小姐慧眼,谢某佩服。”

吴娴轻轻笑了笑,殷红的唇看起来饱满鲜艳,分外生动。

“娴儿也是今日才知晓谢公子从淮南回来,一时仓促,水云应当没有怠慢公子吧?”

她一口一个谢公子,看着对方的反应,半晌又掩唇一笑。

“罢了,谢家也已散了,公子不喜谢姓也是常事。谈公子莫怪。”

吴娴没有追问他因何死而复生,更没问他来京缘由。

比起早有耳闻,更像是毫不在意。

像是她本人,看着分明和从前一样华贵秀美,却让人感受不到温度。

谢璇衣眯了眯眼。

吴娴也绝非善类。

“这有什么,吴小姐有请,谈某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吴小姐想知道些什么?”

谢璇衣爽快地摇了摇头,在她对面坐下,毫不起疑地喝下她斟满的茶水。

“谈公子爽快人,”吴娴头上的珠翠一晃一晃,色泽明丽,“阿娴前几日听闻长公主生辰,要在长街设灯会,邀万民同乐,金吾不禁。”

她声音很轻柔,是很适合给人讲故事的声线,然而话中却听不出什么起伏。

“前几日阿娴便向沈大人递了帖,只是沈大人迟迟未回,今日也想请谈公子卖阿娴一个脸面,在沈大人面前提上一提。”

吴娴语气真挚万分,双手交握支在桌上。

要不是谢璇衣早看出她手上的刀茧,恐怕也信了这位的女儿姿态。

他只能堪堪答应,又和对方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眼见天欲黑了,谢璇衣终于找到借口,先走一步。

吴娴站起来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化成一个小黑点,马车越行越远,消失在人群里,也一直没合拢窗户。

她盯着远山外一抹残阳,喟叹一般。

“水云,谢璇衣真的没有武功?”

先前去拦道的侍女从屏风后出来,跪在她面前,态度恭敬又惶恐,“没有,小姐,谢公子扶奴婢那一下能感觉出,的确全无武功在身。”

“砰——”

价格不菲的主人杯碎在水云面前,瓷片划破衣裙,嵌进肉里,生生刺痛。

“可是他分明能从沈适忻手里救出孙汴。”

吴娴的面色阴沉下来,眼中一抹狠厉。

水云瑟瑟发抖,声如蚊蚋,“小姐,以沈大人的功夫,寻常人无法抗衡,也许并非武力……”

侍女的话被她听进去,吴娴若有所思,葱白的手指蹭过唇边,蹭上鲜红的胭脂,像是汩汩温热鲜血。

“不是武力……”她低低念了两遍,“莫非沈适忻还对他有情?”

到此,吴娴蓦然笑了笑,语气里有些不自知的怜悯,“沈适忻就是个疯子,他对谁有情,谁定要遭殃的。谢璇衣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反被聪明误呢。”

水云听着她碎碎念,不免心惊肉跳。

若说疯,她家这位小姐不比前朝的沈大人好到哪里去。

沈大人为了扩大沈党权势,不惜亲自动手除去激进政敌,恐怕当今陛下知晓,也无可奈何。

如果沈适忻是追逐名利,那她这位小姐,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水云不敢再想,兀自寒颤,低下头不作声。

“罢了,莫说谢璇衣,就是李璇衣王璇衣来了,也不能妨碍我。”

吴娴止住那些慢条斯理的碎碎念,闭上眼睛,鲜红的蔻丹如同鬼魅。

“这个灯会,沈适忻不来也得来。”-

被吴娴的马车送回沈宅,一路上谢璇衣都在惦记着方才的谈话。

胭脂分明是幌子,那对方真的这么无聊,只是为了让他提醒沈适忻传纸条?

搞得他像别人谈情说爱的一环一样,没意思。

虽然目前看起来,只是单向的。

谢璇衣从马车上下来,刚好瞧见沈适忻进宅院,破天荒主动叫住他。

“沈大人。”

沈适忻闻言回身。

无可挑剔,他的确继承了长辈过分出众的长相,哪怕此时余晖将尽,在微微朦胧的暮色里,依然高挑出尘。

他当年便是这么一眼万年。

可惜史书上一眼万年的太多,兰因絮果的十之八九。

“听说沈大人救下孙大人,美名远扬,不过几日,连市井小民也知晓此事,恭喜了。”

谢璇衣态度和缓真诚,挑不出一点毛病,笑意盈盈很是温柔。

沈适忻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和自己说这些,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谢璇衣要的效果达到,负责地把话带到,“听闻吴家小姐前些日给大人送了帖,大人还是及时回复,莫要辜负一片心意。”

“什么帖?”

沈适忻想不到他和吴娴混在一起的理由,先前的好心情失去大半。

“你为何会与吴娴相见?”

“有生意不做,不是脑子犯浑吗?”谢璇衣笑了笑,“大抵是请大人同游灯会吧。”

“她知道请,你就不知道?”

沈适忻顿时冷下脸,上前两步。

他今日一身灰蓝色常服,衬得气场很冷硬。

谢璇衣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沈大人说笑了,吴小姐与您有婚约在身,小人不过是个在您府上小居的商贩,不日便要重返淮南,多有冒昧。”

沈适忻自知失言,却还是硬撑着,影子落在谢璇衣身上,像是要把他整个人裹挟进去。

谢璇衣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重,却难以忽视。

“你要走?你不能走,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走。”

对方仍然只是后退,彻底从他的影子中退出来,“大人醉了,还请自重。”

这一次沈适忻没再拦他,直到他要走进院子,又听到沈适忻叫他。

“那我请你。”

“灯会,你和我去。”

又是命令的口吻。

谢璇衣早已学会敷衍,笑了笑,“嗯。”

不过安抚对方的缓兵之计,腿长在他身上,去不去也不是对方奈何得了的。

他早已学会如何与沈适忻斡旋。

先答应,不过多久对方就会自己忘掉的。

他经历了太多次了,铭心刻骨。

目送着谢璇衣走进院子,沈适忻站着吹了会冷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他问谢璇衣要不要去灯会,谢璇衣答应了。

沈适忻眼睛亮了,躁动的心顿时平静不少。

谢璇衣还答应他,看来对他尚有几分旧情。

这几日他也回过些味来,依稀能感觉到,他对谢璇衣并不是没有一点感情。

起码对方笑起来还是很合他口味的。

那他把握住这次灯会的机会,把人哄回来,在他府里当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男妻也不错。

左右他对别人没什么感情,硬要找个,便找个熟悉的。

沈适忻一时想着,脸色缓和得多。

但他也能感觉到,谢璇衣的武功大有长进,不过还不如自己。要是他想跑,跑回他口中的淮南,或是回到北斗……

他绝不允许。

沈适忻看着院里下人擦洗马车。

要是谢璇衣要跑,他必然亲自挑断对方的手筋脚筋。

那样细的腰,留在床上当个玩物便是了。

谢璇衣是个玩物,也只能是留在他身边的玩物。

第24章

谢璇衣还不知他那端心思,拨了拨桌上烛火,让它烧得再旺些。

古代的照明工具的确不如现代,不过是找纸笔的功夫,眼睛已经有些酸痛。

他按了按太阳穴,踌躇片刻,只在纸上简单写了几句。

已安排妥当,备油。

灯会当日动手。

接到上级的讯号,官鹤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寒冬腊月的天里,他额上却落了薄汗。

谢璇衣准备好温水,和密信一起推到官鹤面前。

“先喝水,休息着,听我和你说。”

官鹤默不作声,一概照办。

谢璇衣便将脱身的方法逐一讲给他听,甚至见对方杯子空了,还趁机多续上一杯。

官鹤和摇光听过后的反应如出一辙,只是他面上的担忧比摇光多出几分,也更真心实意。

“确实是方法,但是危险不小,无法保证您毫发无伤地从谢宅逃出去……您为什么不直接和沈适忻提呢?”

话一出口,官鹤就知道自己又在犯傻,眨了眨眼,低下头。

“他不会让我走的。”

谢璇衣看着窗外几欲落雪的沉闷夜色,起身关好窗户,一声似是喟叹,消失在滞涩的合页声里。

“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关窗户时恰有风灌进来,吹得官鹤迷了眼睛,一时没听清,皱着眉又问一遍:“您说什么?”

“没什么,”谢璇衣笑了笑,宽大的袖口鼓动着,“把信递给摇光,他应当自会安排,你不必忧心,该盯着的继续盯着便是。”

官鹤应下,只是临走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叫他:“领事。”

谢璇衣散下头发,上好的缎子一般,还有些打着卷。

闻言才抬头看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没什么,您……您多保重。”

官鹤走得匆匆促促,心如雷动。

他走得够急,没来得及让谢璇衣看到自己绯红的面色。

谢璇衣没见他这么急促的样子,心下奇怪,他这下属一向是忠心耿耿,做事也滴水不漏,怎么还有这么仓促的时候?

但也没有功夫多想,谢璇衣算了算日子,便先合衣入睡。

次日清晨,谢璇衣很难得不是自然醒。

院子里的动静很细碎,像是刻意压低了,怕吵醒他。

然而两年以来,他已经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便无比警觉。

“你们在做什么?”

谢璇衣推门走出去,就见房门前大大小小跪了一地侍女。

沈宅真有这么多人吗?

这是谢璇衣第一时间所想。

他“借住”这几天见过的下人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这一院子人多。

“吵到公子安眠,奴婢几个知罪,”为首是个已至中年的,瞧起来四平八稳,“今日是夫人生辰,分了些菜色到宅里,听主子的意思,也请谈公子来沾沾喜气。”

夫人,有这称呼,想来就是沈适忻那位母亲了。

既然对方话已经说到这份上,谢璇衣自然不好拒绝,由着来人到外间布菜。

只是布完菜,几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盛汤、夹菜分工明确,甚至连茶水少了半杯,都立即有人添上。

活脱脱海某捞服务。

饶是谢璇衣这两年见多识广,也被刺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尬笑着请退。

“不必如此,我自己来便是。”

见他确实像不习惯,也不太吃得下饭的样子,那几个衣着相似的侍女才后退两步,却依然守在外厅里,一步不退。

大有谢璇衣不吃完这顿饭不走的意思。

反观这桌子菜。

有汤,有汤面,有精米饭,还有蒸得各式各样的面食,更不用提小菜和大鱼大肉。

谢璇衣看的一愣。

这都是从哪想出来的搭配。

见他吃完,几个侍女又低着头上来收拾,毕恭毕敬地端着剩饭走了。

只是院子里还剩了两个年纪小些的下人,一人托着一只匣子。

看谢璇衣面有疑惑,两人主动开口,“这是主子特意请管事从库房里挑了几样,想到谈公子身出淮南富户,也不在意几个银子,不过一些俗物,几分心意,还请公子收下。”

这话说完,也不在意谢璇衣到底什么态度,往他手上一递,也回去复命了。

这敲锣打鼓的一早上结束,只剩下谢璇衣站在院子里一头雾水。

沈适忻有病吗?-

“除了汤呢,他还多吃了什么?”

沈适忻面前赫然跪着刚刚的嬷嬷,他俯身盯着,步步紧逼。

嬷嬷倒是临危不乱,却也不敢抬头。

“谈公子似乎胃口不佳,那道清蒸的鲈鱼倒是多吃了几口。”

沈适忻点点头,又回了身,“鲈鱼,好。那首饰衣着那些呢?”

给谢璇衣送珠宝的下人才道:“奴才瞧见谈公子柜中衣衫多是素色,尤以月白、天青为多,想来是喜浅色。”

“至于珠宝……并未瞧见。”

沈适忻继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以后怎么都要嫁进来,天天穿那么素也不行。

想到这,他大手一挥,“去搬些花团锦簇的料子,给他裁几身衣裳,要快,灯会那日必须送过去。”

下人连声应下,小步子退了出去。

前些日子吴娴为了讨好他,刚刚送来不少有名的好料子,多是赤色、朱柿一类色,光是看着就很是雍容华贵。

沈适忻天天在宫里处理政事,多穿官袍,常服日子不多,便也没有急着做。

现下反倒是有了好去处。

谢璇衣的腰那么细,线条却很漂亮,那桔色的布料裹在他腰上,定然是像火一样明艳漂亮。

他想着。

谢璇衣分明是死了的,可是他死的这些年分明比活的时候心狠。

如今又是如何活的,难不成是前来讨债的孤魂野鬼?

白日青天倒是想得多。

他兀自摇了摇头,亲自动手研墨。

他剑下的孤魂野鬼,不说一千也有五百,哪还轮得到他。

却还是用这么诡离的手段,不要他的命,偏要他的思绪,要他胡思乱想。

沈适忻越想越愤恨,却也笑了。

这不恰好说明,他还爱自己吗?

那把人骗一骗,心便回来了-

谢璇衣安安分分待到灯会那日,又依着下人安排,换好一身火红,光是站在铜镜前便昳丽得不可方物。

都说自信是最好的美容剂,往日他几乎不照镜子,站在铜镜前自卑得不敢抬头,现在却自然地摸了摸鬓角垂下来的珠坠。

不得不说,沈适忻找来这一身是花了心思的,穿在他身上确实好看。

贵价的料子就是与他的素衣天差地别,有型却不过分挺硬,衣摆垂顺,连料子堆叠逦迤的阴影都隐隐透着织造的暗纹。

只是一想到今夜要发生什么,他眼底就流过一抹讥诮。

好料子,不过还是留着给愿意爱他的人穿吧。

反正他是不愿意了,他现在一心只想下班。

外面已经有动静,想来是沈适忻安排来的马车到了,很眼熟,是他曾经见过的那辆。

他现在还记得那顶朱盖的马车,里面载着怎样一个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下人都被放了假,街巷上的灯一顶顶亮起来,染得天际似有亮色,月光都黯淡几分。

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几乎能想象到寻常人家的少女如何欣喜,在烟火闪亮明灭的间隙,望向心上人的面颊。

谢璇衣闻到空气中燃过的火药味,混杂着隐隐的油味。

他坐在外间的桌前,衣料堆叠在地上。

其实当年沈适忻问他要不要给自己做妾的时候,他短暂的幻想过未来和结局。

也许他就会忍着心里的哀痛,穿一身像今日这样华贵的衣袍,静静等待对方的垂怜。

如此反复,直至余生。

可是,他怎么敢赌沈适忻短暂的刺激会维持几天?

只有像现在这样,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现在的谢璇衣会做的事。

火折子在他手心转了个圈,重新隐回袖口里。

天际燃起一支烟花,格外迅疾,格外寂寥,惨白着发光,没有任何余响。

他单手推开火折子,扔在了房檐上。

沈适忻今日心情大好,似乎是把握了什么一击必胜的信心。

似乎是有意与谢璇衣那身搭配,他也穿了身柿色的长袍,腰际环佩叮当。

“主子!谈大人那院子……走水了!”

他幻想着的美梦骤然被现实撞碎,猛然心惊,一时连仪态也没顾上,匆匆促促赶过去。

火势已经很大了,被夜风一吹,浓烟徐徐上涌。

“他还没出来?”

沈适忻抓着端水救火的小厮。

小厮也一脸慌乱,脸色惨白着,“未,未曾见到。”

沈适忻一把推开他,咬着牙,“废物,连个人也看不住。”

小厮点头哈腰,只觉有苦说不出。

他们赶来救火的时候,外面火势不小,谁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身份很微妙的客人呢。

小厮抬起头,火光映得满面金红,高大屋舍在火舌燎烧下竟然格外易碎。

像是一个盛大的虚影。

沈适忻捂着口鼻冲进去,却没料到谢璇衣就在内间门口,站在一副已经熏黑了的挂画下,正抬头端详着什么。

他今日似乎除去所有易容,比起先前更美得脆弱。

尤其那双眼睛,又清又亮,漂亮得让人心生觊觎之意。

是啊,他都死了四年了。

记得他的人大多亡身宫变,记不清的,便也无需在意一个末流小卒。

他易容是在防的,从头至尾,不过沈适忻自己。

这个梗在心头的念头让他心慌,几乎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拉住谢璇衣的手腕。

“你怎么不走,出去。”

谢璇衣视线从挂画上的美人落到手腕上,倏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声音凉得吓人。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沈适忻,对方始料未及,一个趔趄。

正在此时,火势滔天,头顶一根横梁应声落下,刚好砸在两人之间,点燃了其下的桌案。

像是隔着一处无法跨越的鸿沟。

谢璇衣站在鸿沟另一头,衣袂翩跹,饰银坠玉,曳着那身金红,像是融入火光里。

他看着沈适忻,声音有些疑惑。

“我自己放的火,为何要走?”

“沈适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我留下来,再像曾经一样被你冷言冷语,动辄打骂,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因你一个馊掉的菜包子就摇尾乞怜,发誓忠贞一辈子?”

“我有多贱?你这么想,你又有多贱?”

火舌翻卷,不断侵略着视线。

周围热极了,像是被天地炙烤着。

系统已经给谢璇衣打开了恒温系统,沈适忻却没有这个好运,不过片刻功夫,眼前就隐隐发黑。

他强撑着,质问谢璇衣,”你不可能从来没爱过我。”

谢璇衣笑了,黑烟从他面前掠过,“我说过吗?”

他的确没说过,他曾经所有的悸动都一次次融在各种示好里,种种表露人前,却唯独没有大胆地说出过“爱”这个字眼。

“我说过要去灯会了吗?是你强加的;我不表达,你便一次次找下人前来试探;我每夜难以安寝,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哄,你勾一勾手指就能骗回来?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揣测我。”

“住在这里,每一天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他垂怜地看着沈适忻,最后吐出一口浊气。

“不要再来恶心我了,你若是真紧追不放,下次,我必然取你性命。尽管我武技不精,也必然说到做到。”

沈适忻眼前的晕眩一阵压过一阵,周遭滚烫火热,他难以支撑,几乎半跪在地上。

可是周遭皆是炽热,依然盖不住他内心一阵又一阵的冷寒。

像是乍然回暖,枝头嫩蕊初绽,却遭逢一场来势汹汹的倒春寒。

谢璇衣说,他恨不得杀了他。

手掌按在地板上,强行抬起来时黏连一片皮肉,烫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这不是他身上最重的伤。

他闯进来的时候衣摆上燃了火苗,灼得脊背和手臂伤口可怖。

却远远抵不过此刻张裂般的心痛。

第二根横梁砸下来的时候,谢璇衣缓缓闭了闭眼。

“沈大人,再见。”

最难说出口的不过至爱与至恨,曾经沈适忻占了前端,如今反之。

如果可以,那就再也不要见了-

谢璇衣就这样当着沈适忻的面消失了,走得极为迅速,似是鸟雀从枝丫上轻轻一点。

沈宅后院的围墙外,谢璇衣飞快换上官鹤带来的便装,将那身华美得不似男子衣装的服饰丢在角落里。

像是一颗明珠蒙尘,堆叠在地上的积灰里,泯然于此。

“天玑,好久不见,怎么这么狼狈。”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笑意盈盈,语气陌生。

谢璇衣应声转身,面露警觉,内心狂呼系统。

这人谁啊!

系统在他脑海里低声,又好像有些尴尬,“这是宿主您在北斗考核前的室友。”

“如今的开阳领事。”

“也是您的追求者……”

谢璇衣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就听系统补充后半句话。

“之一。攻势最猛烈的一位。”

第25章

谢璇衣本人对开阳毫无了解,更不知道系统怎么加塞的数据,只能用手上拍灰的忙碌掩饰掉尴尬。

开阳却很是包容,甚至还上手帮他拍了拍后背上的灰,态度亲近得有些过分。

“你终于肯向我求助,我很开心,”开阳是很温和的长相,在一众北斗杀手中,显得像个误入的书生,“我知道你在北边那条街上的客栈开了间房,我已派人打点好了,你同我去,休息一夜,明日我们就走。”

开阳看着谢璇衣的脸,叹了口气,真情流露道:“我知道你想摆脱他,天玑,给陛下的信已经递去了,隔日上午便能回来。”

事已至此,谢璇衣虽然对他的温柔惊疑不定,却只能先从了那人的安排。

一路上静默无人,果然如开阳所说,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唯独灯还亮着,几人衣摆扫过,忽明忽暗。

房内已经备好了热水,谢璇衣简单清洗过后,慢吞吞擦着头发,却见开阳还在房内。

“我挺好的,你先去忙你的便是,”谢璇衣讪讪一笑,“不用一直在房内等着我。”

开阳不为所动,面上温和更甚,“天玑,你鲜少对我这么温柔。”

谢璇衣心中一动,却见他绽开笑容,“你原因慢慢来也是好的,我等到你愿意接受我那一日。”

根本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谢璇衣心里寒颤,连头发也没擦干就谎称疲惫,放下窗帘,脸朝墙壁装睡。

不一会,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后有人很小心的吹灭了蜡烛,门口传来极小合拢门扉的声音。

谢璇衣蓦然睁开眼,一个翻身下床锁好门窗,耳朵贴在门上,听那轻微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万点灯火明灭,沈宅流年不利,火势迅疾蹊跷,主人狼狈,好在下人一向训练有素,倒是没影响公主生辰的热闹氛围。灯会之下,多数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帝京的热闹与雍容从不会为一点星火折颓,像是一张最华美的锦缎,只手遮天,把其中所有污秽藏匿。

寻常人一辈子也瞧不见其下发霉的丑陋模样。

井仪请的大夫手脚麻利,给昏迷中的沈大人用过药,再三嘱咐。

曾经桀骜无双的世家权贵如今鬓发散乱,昏迷在榻,和一只折颈的鹤无异。

“沈大人伤不仅在皮肉,更是吸入太多污秽烟气,有损脏脾,外伤倒还是小事,”老大夫担忧地看了一眼沈适忻,摇着头叹气,“大人还是莽撞了。”

井仪连忙虚扶他一把,“有劳大夫,定然不会耽误大人用药。”

老大夫凝重地点点头,欲言又止,在一步迈过门槛时还是问出了口:“顺便,劳烦这位小哥替小人问问,可还记得四年前大人请过……替一位女郎瞧病的那位郎中。他与小人相邻,其子流连美色不慎夭折,舍下脸面,想请小人代以问问大人。”

“若是当年的事做得满意,可否请大人垂怜年迈,增一两银子度日。”

井仪心道这事做不了主,只得含糊过。老大夫懂他的意思,不过受人所托,面上倒也并无失意,只是向他拱手免送,独自离开沈宅。

“什么当年的事,”沈适忻的声音比从前多些哑意,缠着纱布的手挑开垂帘,身在黑暗中,眼里多了几分倦怠,“记不得了。”

这是不帮的意思,井仪心下知晓,低下头应声“是。”

就在刹那间,一柄寒光骤然刺透窗纸,直冲沈适忻面门。

后者自然察觉,亦不甘示弱。床边折扇迎上,木似金铁,与那利刃照面竟分毫不让,较量之下双双折翼,零落在地。

折扇落在窗前,匕首擦着井仪的肩膀而过,险些挂彩。

“记不得了?沈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嗤笑声张扬,那人推门而入,笑吟吟地看着沈适忻,端得一副书生面相。

说出来的话却无端尖锐。

“不必叫人,在下无意与大人争执,”开阳歪了歪头,目光扫向井仪,“沈大人,聊聊吗?”

沈适忻一手扶着额头,对井仪使了个眼色,不顾后者面上犹疑。

“沈大人果然通情达理,比四年前好说话多了,当年谢璇衣向你求一个情面,付出的代价可不小呢。”

开阳自觉宾至如归,揽了把红木方凳,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往沈适忻床边一坐。

“不是记不得了吗?那我给大人回忆回忆。”

开阳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故作若有所思,“四年前,谢璇衣有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病重,他求你替他寻一位大夫。”

“你快意于他伏在你身下那种折辱的快意,并没在意,全权交给你的一位下人操办。”

“而你那位下属并不解意,将你平日如何凌辱谢璇衣全看在眼里,自然为那可怜的丫头,寻来一位好大夫。”

开阳说到这里,咬重后几个字,狠狠盯着沈适忻的眼睛。

“而你,你以为她只是伤及根本无力回天。”

开阳蓦然笑了,讥诮之意满溢,汹涌滔天,“哈,那是你最满意的下人找来最满意的庸医,热症偏用鼎沸之物相燎,怕是死时五脏六腑都烧成一滩血水。”

“沈大人,你知道吗?”

“谢璇衣真傻,他竟然曾期望过你回心转意,太多太多次。哪怕小丫头死,他都对你怀了最后一丝期望,希望只是那老庸医医术不精。”

“但是你呢?”

“沈大人,你心好狠啊,在下佩服。”

沈适忻坐靠在榻上,脸色阴沉,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褥,“你到底想说什么。”

“聊聊而已,方才便说好的,大人别动怒啊,”开阳脸上的哀恸和讥讽收拢,恢复笑得轻巧的样子,“那是我阿妹,我多关注一下而已。”

他故作叹息,手上变出一片贴身里衣的布料,布料暗纹细腻精细,价值不菲。他摩挲着布料,故意蹭了蹭面颊。

“沈大人家大业大,给一个陌生商贩用的料子也极好。”

沈适忻认出那块布料的主人,已然动怒。尽管往日身手尚在,皮肉撕裂的钻心疼痛却害得他落得下风。

伤痛连绵不断,仿佛要提醒他,要记得因何而伤。

开阳后仰,轻巧地躲开,嗤笑一声:“沈大人,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

“谢璇衣与我情投意合,已对我言听计从,你若是伤我,这辈子也休想再见他。”

沈适忻骤然像被捏住七寸,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

开阳却转头瞧了一眼月色,摇了摇头,“今日便和大人聊到这里,告辞。”

“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置我于何地?”沈适忻阴恻恻盯着他。

开阳翻身欲走,暗中立刻蹿出数个埋伏暗卫,招招直冲要害。

开阳却也早有准备,下属从天而降,一时两伙人打成一团,流箭擦过开阳面颊,却被其趁机逃脱。

剩余的下属不敌,被暗卫擒获,多数咬碎牙里毒药毙命,唯有三四个被眼疾手快卸掉下颌,五花大绑动弹不得。

蹲在远处的房顶上,开阳摸了手脸上的鲜血,嗅到浓烈的腥气,咧嘴笑了。

“天玑也是个脑子犯浑的,怎么偏偏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他那阿妹……更是活该被爹娘卖掉,不过一个蠢物,唯有现下当他的托词还算有几钱价值。

一个黑衣简装的男人跪在他身后,声音粗哑,“领事,沈大人的信已截获,来源吴家。”

开阳抬眉,一脸轻慢地点点头,“晓得了。我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去给沈适忻塞张信纸,告诉他,谢璇衣明日北上北漠,其余的都不必说。”-

“皇帝老头真同意我北上了?”

收到开阳口中的回信,是次日清晨。

谢璇衣皱着眉头看了看信笺,瞧不出任何问题。

官鹤挠了挠头,“这是好事啊领事,您不是一直想要前去北漠躲一躲沈适忻?”

“恰好在四年前那一仗里,北漠也没落到什么好处,不敢妄动,您现在前去,也算是安全。”

情况的确如他所说,谢璇衣还是蹙眉,总觉得哪里差着一环,整件事情有种诡异的巧合。

但是又找不出哪里怪。

“那你替我收拾些行囊,我进宫去面圣,亲自领旨。”

如信笺上的说辞,那他这次可不是出秘密任务,而是货真价实作为使臣出使北漠,没有个名正言顺的说辞可怎么算。

官鹤应下,操办此事。

谢璇衣则叫出系统。

“你说我在北漠会有收获吗?”

系统含糊,“当前探索进度20%,捕捉异常波动,数据过少,难以建库分析。”

“还请宿主扩大信息捕捉量。”

言外之意就是他老在帝京打转。

谢璇衣啧了声。

要你有何用。

他自有一套官服,明面上在朝中有个低品闲散官位,存在感一直低的离谱。以至于此次随同官员队伍早朝,竟然无人在意多出来的他。

谢璇衣低着头,侧头看了一眼前列的空缺。

沈适忻今日称病,没来早朝。听了同僚的解释,皇帝面上一丝不悦,却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谢璇衣和几个官员跪在官员队列之前,叩首接旨,才堪堪有人注意到这个身形清瘦、面带倦容的青年。

“赐尔玉圭、符节。”

苍老的皇帝高高在上,手一挥,便有宦官托上御赐之物。

却没有人注意到,皇帝的目光紧紧压在谢璇衣身上。

“此行,勿忘使命,于舆图测画与史书合撰之事,定要与北漠达成一致。”

谢璇衣在一行人中合拢双手,共举过额头,宽大衣袖挡住他的面容。

“臣等,定不辱命。”

第26章

在寒风里吹了一上午,谢璇衣拍了拍冻僵了的面颊,舀了一碗热汤,眼神盯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越北上,越是冰天雪地。

“官道的路还没开?”

其中一个同僚问门外踉跄赶回的小厮。

那小厮一退开破旧而厚重的门帘,簌簌飞雪立即灌进窄小的房屋里。

小厮抖着肩上的积雪,沮丧地摇摇头,用力抽了抽鼻子,“苏大人,雪越积越厚了。”

意味着他们一路上仰仗的马车此时寸步难行。

寒冬腊月里,雪花大如席,他们从帝京北上已有十五日,竟未见过几日天晴。

后来便是越走越慢,昨日入了北漠地界,才寻到这么一户愿意收留的好心百姓。

然而北漠前来接应的人却迟迟未见。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那七八同僚面露苦色,捋胡子的捋胡子,摇头的摇头,一时间没有人拿的定主意。

然而谁又知道雪会下几日,日子等不得。

谢璇衣静静喝完那碗热汤,被其中辛辣的胡椒和姜味呛得轻咳两声。

他沾了沾唇角的水渍,从腰佩的锦囊里取出一锭白银。

落在冻得发硬的桌子上,声音微小,却比那断案的惊堂木还好用。

“老伯,可否劳烦,替我们照料这车马几日,”谢璇衣把那锭白银往主人家的方向推了几寸,“事发突然,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那主人家哪见过这么多钱,生怕他反悔,连忙应下。

同僚不解其意,各个呆愣地看过来,却见这位年纪尚轻的小同僚系紧了大氅的带子,向他们略一点头。

“诸位且暂等两日,我记得地图,先行一步,去都城官道迎几位接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