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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适忻下月择日问斩。

消息不胫而走,帝京之中尽是沸然。

有人慨叹他时运不济,有人笑话沈家自作自受,作茧自缚。

漩涡之中,备受关注的莫过于谢璇衣。

毕竟人都有目共睹,那一日只有谢璇衣一人,踏着汉白玉拾级而下。之后就传来处刑的旨意。

这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谢璇衣本人则淡定得可怕,毫无一丁点间接当上刽子手的自觉,明面上该办公办公,该休息休息。

甚至出行之时,有昔日沈党双目赤红,奋不顾身地冲到谢璇衣面前质问,也只是博得后者一个轻飘飘的怜悯回眸。

众说纷纭,谢璇衣也很头疼。

他的起居仿佛都成了别人话语里窥探的细节。

不过有一点则是共识,颠扑不破。

无论何种情绪,所有人脑中那根弦,都被越发临近的行刑之日拴得越来越紧绷。

院中。

“主子,茶凉了,奴才重新为您泡一壶来。”

下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谢璇衣的神色。

“盛夏酷暑,喝什么热茶,”他放下卷轴,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奴才低声应了句,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

还有……谢璇衣在心里盘算一番。

还有七日。

沈适忻的,死期-

知道沈适忻死期将近,连天牢之中的狱卒都对其少有苛待。

他甚至有了梳洗体面的权利,连饭菜都比先前像样多了。

天窗照样开着。

临近夏日,天牢之中幽暗又潮湿,幽绿的青苔爬满色泽不一的墙砖,角落里的水渍反射着舒朗月色,印在墙上是深深浅浅的光斑,光怪陆离。

这几日,沈适忻的表现过于平静,甚至越发临近行刑,他眼里的情绪越接近平静。

甚至有几次,送饭的狱卒在他眼中读出一种莫名的释怀。

像是挑担远行的旅人,终于要卸沉重的包袱。

夜色薄暮,照例送饭的狱卒端着生着霉斑的木托盘,腰上铁钥匙哗啦作响。

门锁微响,饱受牢狱之灾的男人微微颤了颤眼睫,抬起头来。

他今日挽了头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发辫,只有额头粘着几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吃吧,这是今晚的。”

沈适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淡淡应了声,偏过头去。

他手腕搭在膝上,骨节突出。

狱卒有些不耐烦,伸脚欲踢,却又有饭菜洒出的忧虑,最终悻悻收回,还是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吃吧,快点。”

他看了看糙米饭上的油光,吞了吞口水,又啧啧两声。

“还有肉呢。”

沈适忻慢慢把头转过来,后脑在硬石砖上硌得生疼,看着那碗饭,只觉得毫无胃口,“你要吃,便自己吃。”

狱卒有些着急,鞋底在粗糙地板上摩擦两下,声音刺耳,“你咒我死?快点吃,别给脸不要脸!”

经此一遭,沈适忻看出点端倪。

他眯了眯眼,“怎么,你不敢吃,又叫我吃,莫非这饭不干不净?”

被沈适忻一招击中,狱卒面色立即涨红,一手抄起那碗饭,向墙边的人步步逼近。

“爷也不跟你废话,这是万岁老爷的命令,今天必须要你死在这天牢之中。”

沈适忻慢慢撩起眼,被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气势却也不落下风。

“你动不了我。”

狱卒狞笑,身后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听着来人至少有二三。

“这可由不得你。”

他指甲磨得光秃秃,染着恶心的焦黄色,就要来钳上沈适忻的下颌,逼他就范。

沈适忻刚要抬手去推,立刻被来人拦下,肩上生生受了一拳,嘴角又隐隐渗出血丝。

这一天来得比他料想要早。

明明多日的心理建设,已经足够他对死亡熟视无睹,可是真到刽子手逼近眼前的那一刻,他还有不甘。

他不甘……不是死在谢璇衣的手上,还不能彻底了结恩仇。

只是,这样吗?

五脏六腑的刺痛像是琉璃碎片,灼烧着全身的血液沸然。

他动不了。

眼底那颗小痣被映亮,擦过转瞬即逝的星火。

随着怪异的闷响,后来的狱卒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粘稠地顺着墙壁滑下来,暗红无光。

之后,很快倒地不动。

不仅是沈适忻被这异常惊得皱眉,其余狱卒看见同伴背后穿心的血洞,也不免恐慌,更是连饭都险些扣倒。

没有人知道这鬼怪一样的杀招从何而出,更没有人猜得到下一个目标。

端着饭的狱卒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上前,要强行毒死沈适忻。

下一刻,手腕被冷黑的圆柱

打穿,血流如注,他哀嚎一声,扶着手腕跪倒在地,再无心去管什么饭菜,更无力去管控沈适忻的死活。

借着这个破绽,沈适忻很快寻到机会,抬起他的下颌用力一折,方才小人得志的狱卒很快以一个痛苦扭曲的姿态死在地上。

其余人连忙后退,紧张地左顾右盼。

不过转瞬,整个天牢的狱卒都被声音吸引,手持刀剑应声而来。

满地的狼藉和尸首之中,沈适忻慢慢擦掉唇边的血红。

这幅姿态震慑到狱卒,来人对视一番,抄起武器准备强行动手,以少胜多。

“呵。”

夜空里的轻笑声像是凤鸣般悦耳。

随后,半个天牢的顶部轰然塌陷,巨大的声响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火光不知道是从哪一处角落提笔,慢慢染得尽是淋漓。

空中传来猛禽撕裂气流的声音,楚天之下,阴翳着漆黑云层中,棕褐羽毛的巨大禽鸟喙爪尖利,一声高亢鸣叫之后,盘旋半周,落在漆黑衣袍的不速之客抬起的左臂上。

“说你们见钱眼开,还是真不怕死呢?”

弥漫着的烟尘之后,谢璇衣一身黑衣,踩着满地逶迤碎屑,停步牢门之前。

许是担心灰尘迷眼,他微微眯起双眸,利落衣摆被疾风吹起弧度。

他右手握着把漆黑发亮的怪异之物,漫不经心地插回腰间。

手垂回身侧之时,琳琅长刀骤然现身,他早已无心蔽于人前。

炽热的火舌骤然抬高了周遭的温度,甚至有远处侍卫看到火光,向此地而来。

无需谢璇衣出手,从未在人前露面的阕梅几人已经飞身而下。

“你,你要劫狱!”有空隙喘息的狱卒面色恐惧,下一刻就被小竹的利刃刺破喉咙。

“是,”一片混乱之中,谢璇衣脸侧被火舌烤得沁出汗珠,不屑地抿唇一笑,“所以你们拦不住我。”

“叮——”

系统音温柔而欢快,只在谢璇衣一人心中回荡,“弹药自动补充,此次花费:五十积分。”

他慢慢走到刚刚解决掉几个狱卒的沈适忻面前,无比平静地落下目光。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走,名义上死在这里。”

“要么,我杀了你。”

谢璇衣的刀靠在墙边上,反射着烈焰的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残垣断壁之间,金光两道。

“你选哪个?”

沈适忻看着他脸上的灰尘,忍下伸手揩净的冲动,转而抓起谢璇衣靠在墙边的刀。

“我不和你走。”

他笑了笑,全然不顾干裂的嘴唇再次撕裂,只用手背擦去湿润,擦得唇边鲜红,像是滑稽的胭脂色。

谢璇衣尚且顾不上皱眉,长刀已经越过他的身际,深深嵌进偷袭狱卒的喉咙中。

沈适忻当着他的面,抽出长刀,指尖浑不在意地拭去三寸血渍,眼底被反光映得一片清明。

火光冲天,夜幕如昼,连片衰草金红如盖。

谢璇衣黑衣劲装衣摆之下,被火星舔舐去一小片,留下不规矩的卷曲残边。

“我要同你,”

“杀出去。”

谢璇衣胸膛微微起伏,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中,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掏出腰上手枪,熟练地上膛,解决掉阕梅身后飞身劈下的狱卒。

他侧身,睫毛纤长,像是火里抖开双翅的洁白飞蛾,“那你也得有命才行。”

沈适忻看得怔愣,险些被冲上来的狱卒暗算。

谢璇衣哼笑一声,转过身迎上阕梅。

“找到……找到他了,您同属下来。”

阕梅咳嗽几声,左手扇了扇面前的焦灼空气,冲散了两人之间的一小片异样心绪。

谢璇衣点头,跟上她的步子。

火势越来越迅疾,却见不到来救火的人,想来是被什么人动用权力,尽数拦下。

沿着残存的大半天牢向内,腥臭混合着干燥的味道越发离奇。

大火燎原,谢璇衣身旁的猛禽看到主人,欢快地扇了扇翅膀。

谢璇衣子弹上膛,一枪崩落门锁。

牢房之中的男人并没有任何逃生的欲望,听到动静,也只是冷冷地抬起头,一身死气。

“好久不见,”谢璇衣攥着武器,轻声问好,“官鹤。”

官鹤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前错了几步。

他不复先前的凌厉,一只脚似乎受伤,跛着,有些可笑。

三人都笑不出来。

阕梅念及是两人私事,正思索着要不要撤开几步,猛然看到岌岌可危的横梁,焦急地示意谢璇衣。

“长话短说,”谢璇衣攥紧手指,隐约能感受到弹道灼热的温度,“那日你引开官兵,今日又让它来报信,我很感激。”

“你和我走,你的腿我有办法治,只要你配合。”

谢璇衣朝他伸出手,发丝被吹得乱飞,灼热的气流席卷着整个天牢,狂乱又怪异。

官鹤恍恍惚惚地抬起手,骤然发笑,狠狠甩开,发出清脆的相击声。

“啪”一声,响彻天牢。

“呵,天玑,你倒是端得一副救世主的好做派。”

官鹤冷冷一笑。

梁木落下,砸在他脚边,引燃了本就粗陋的囚服。

“我不用你救,你也不必觉得我今日是为你而死。”

他双目猩红,奋力推开谢璇衣,擦去脸颊上落下的一滴清水,转身落入更狂妄肆意的熊熊火焰中。

“我被你指使惯了,且让我自主这一次。”

声音隐约,缓慢地消失在灼烧木头的噼啪声中。

谢璇衣被他推得踉跄,指尖触及到烧的滚烫的墙上,顿时指腹黏连下一块皮肉。

好在他收手够快,并不影响。

谢璇衣深深望了一眼那处汹涌火光,被阕梅一叠声催促带离现场。

“主子,您仁尽义至。”阕梅看着他,低声道了句,又重新握紧匕首,冲上前去。

独留下谢璇衣在原地,面上的阴影被火光割裂,看不出一丝情绪。

沈适忻擦掉面颊上的血,提着他的刀走到他面前,手腕隐约发着抖。

阕梅回眸,见他二人还在原地,顿时分了心,被划伤小臂。

她轻“嘶”一声,朝两人大喊:“走啊!”

火撩动的幅度像是鼓点,越发紧凑,谢璇衣发尾被火烧得微微卷曲,衣襟湿透。

“别想,什么都别想,”沈适忻低声,“走,否则你我连阕梅都对不起。”

他再耽搁不得,提起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从那处强行破开的大洞闯了出去。

谢璇衣脑中一团乱麻,木然地顺着紧急制定的计划,从荒无人烟的小路绕了出去。

灰烬的气息逐渐消散在空气中,昭示着今晚的一切,他都应该忘记了。

哪料到身旁的沈适忻忽然一个踉跄,多亏他反应快抬了一手,才免得两人一起摔个狗啃泥。

“你要做什么。”谢璇衣冷眼看过去。

沈适忻额上满是冷汗,笑得极力又勉强,“没什么,脚滑罢了,无妨。”

谢璇衣“哦”了声,没有再问。

接应的人马扶两人上了驴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土色在周遭的田野与密林之间毫不惹眼。

两个今夜搅弄风云的人物,悄无声息地远离了风暴中央。

谢璇衣闭目养神,却紧紧皱起眉毛,左右不得安宁。

到达接应点的宅院,谢璇衣很快倒锁起房门,只留下一盏灯火微弱的烛台照明。

方才还强装无事的沈适忻却惨白着脸色,扶着墙剧烈咳嗽起来。

谢璇衣只当他是旧病,不料想突然加剧,阵阵干呕,听着格外撕心裂肺。

他这才撂下烧开的热水和衣袍,驻足桌旁。

“死不死得了?”他说话不好听,伸手要去拽对方一把。

沈适忻猛然顿住,躲开他的视线,惨然一笑,还先紧着安慰对方,“不打紧,你不用管我的。”

谢璇衣倒不客气,甩下手。扭头便去梳洗了。

到最后,还好心好意给沈适忻留了些净水。

等到各自整理完,最后确认过门窗,谢璇衣推过桌凳挡好门扉,这才寻了窄小古旧的床铺,搭上薄薄的被子,和衣而卧。

今日不过是任务的第一步。

明日,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恶战。

各方势力纷纭,让他的确很头疼。

正午夜,他突然听到些动静,敏感的神经立刻活跃起来。

谢璇衣翻身下床,慢慢摸到沈适忻所在的里间。

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刺客,谢璇衣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放了回去,手上一转,一瞬长刀收回。

随即又有几分恼火。

声音的来源……谢璇衣偏过头,看向榻上并不安生的沈适忻。

点燃火烛放在床头,谢璇衣探身看过去。

他上身的衣带宽松,领口开了大半,露出有力的胸腹,和密密麻麻不忍直视的伤口。

有伤风化。谢璇衣闭了闭眼,刚要发发善心替他拉上,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他很少听到沈适忻哽咽的声音,或许只有在梦里。

谢璇衣扯不开,垂眸看过去。

男人眼底斜挂着一行清泪,眉头紧皱,嘴唇微动。

沈适忻在流泪,在哀求。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梦中人开口。

“璇衣,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走。”

谢璇衣深吸一口气,却又觉得气恼,明明现在拽得他手腕疼的人是沈适忻。

卖惨的却还是沈适忻,好处倒是全占了,显得他不太通情理似的。

他想抬起手,指尖无意擦过,沈适忻额头热得像是藏了一团火,还不断喃喃碎语。

“我知道错了,你留下,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听着对方梦里也没了牙尖嘴利的条理性,只剩下口中车轱辘话来回滚,谢璇衣不觉好笑,恶趣味地在他耳畔低声道:“不好,不可能,你尽管去痴心妄想。你一辈子也别想再找到我。”

没想到梦中人还能交流,沈适忻的泪顺着脸颊落在枕上,攥着谢璇衣骨节发白。

“不,不要,要杀要剐……都可以,我的命全在你手里。”

这句话反而像是挑起他某处执念,沈适忻倏然松了手,习惯性地在手边摸索,攥紧了一只银亮的物什。

“对……还给你,我不能,不能接着这么苟延残喘……”

这段谢璇衣全然听不懂,却瞧见这病号尽管在梦中,仍然下手狠厉。

被后来磨尖的小刀瞬间斩开手腕上的皮肉,谢璇衣连伸手阻止都来不及。

如此迅疾,显然是重复多次,都产生肌肉记忆了。

谢璇衣这才强行伸手压下他的刀。

他方才还没觉得,如今一看,刚刚沈适忻扒着墙角干呕,不像是身体太虚。

倒像是……PTSD?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涌上来,搅弄得他心烦意乱。

黑暗之中,只剩下沈适忻眼角的水渍,格外刺目。

“你这时候后悔算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谢璇衣注视着他的面容,声音很轻,像是呢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沈适忻听。

可惜梦里的人做事没什么条例,也不会再回应他,只是含含糊糊地低语。

谢璇衣不动,看着他中指上嵌牢的银戒。

伤口倒是好了大半,只是周遭看着还有些发炎。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却换来梦中人仿佛触及恐惧根源一般的哀求。

“别动它。”

“我什么……什么都不在乎,别动他,把它留给我吧。”

“我是将死之人……我……”

谢璇衣听不下去,仰起头吐出一口气,不过一个瞬息,病号夺回了主动权,强行拗开谢璇衣的桎梏,毫不犹豫地把小刀伸向脖颈。

他骤然一惊,猝不及防,全没料到他还能做出这种举动。

急匆匆压制下,又从系统里换出紧急医疗用品,谢璇衣这才去检查。

刀口不深,止血也很快,只是被割开的绷带之下,自戕的痕迹不止今日一道。

谢璇衣手指颤了颤,镊子夹着的酒精棉球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一旁。

沈适忻真的想过死。

他当年,哪怕再心酸,也从未想过要死。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伸手,沈适忻就紧张成那副样子。

是怕他看见,是怕他笑话自己懦弱吗?

谢璇衣出神,慢慢处理好方才两处伤口,把垃圾丢回系统处理。

见这人还要自寻死路,谢璇衣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沈适忻脸上,顿时把人抽得迷迷糊糊醒来。

像是还未料到现实如何,沈适忻眼底还有泪光,却是极少见的茫然。

谢璇衣恨恨地瞪着他的眼睛,单膝撑在对方榻上,就地取材,用剪刀把手支起那人下巴。

不是谢璇衣预想之中的剑拔弩张,反而他气势不足,连姿态都快被一个病号压过了。

沈适忻被他挑起下颌,不得不仰头看着,脸颊的刺痛像是一道如影随形的幻觉。

不是梦,是……是他真的没有离开,他还在这里。

他还愿意打自己。

沈适忻脑中混沌着,眼眶发红,却看着眼前青年同样红着眼,恨恨出言。

“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啊。”

“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你说爱我就要我也爱你,你讨厌我我就要躲得远远的,不能碍了你的眼。”

谢璇衣手上更用力,沈适忻脖颈上伤口拉扯的刺痛明显,却没有制止他,唇角不自觉地挂起浅笑。

“我真的,真的巴不得你死掉。”谢璇衣最终没有眼泪落下来,爆发过的情绪也重新稳定下来,长处口气,看向别处。

沈适忻倒是听话,闻言乖乖把那把刀递过去。

发烧晕眩之下,他几乎看不清谢璇衣的位置,只是闭上眼,小声道:“那我都听你的。”

那把刀倒是被人夺了过去,却被人毫无怜惜地丢在地上,清脆一声响。

谢璇衣收回剪刀,几乎难以克制,又是一掌甩在他面上,比先前倒是轻了些,没落下什么痕迹。

夏季的雨来得总是突然,此刻一声闷雷,闪电簌簌几道,暴雨就这样应声而至。

“我不用你的刀杀你。是你自己说过,你要做一把我的、好用的刀。”

谢璇衣提起膝盖,从他榻边下来,伴随着最后几句话,仿佛从唇舌之间挤出来一般,字字切实。

“我不用死人,你要守约,就先活着。”

“就算支离破碎,也得给我活着。”

第42章

沈适忻还来不及点头,意识再一次昏沉过去,分不清昼与夜,只能听到耳畔暴雨冲刷地面的声响。

次日天明,有冰凉帕子搭在额头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摆弄着。

沈适忻眼还没睁开,手先掐住那人手腕。

“嘶——哎哎哎哎公子!有话好说啊,别动手,痛痛痛。”被他掐住的人一声惊呼。

他眼前俨然一个身材有些富态的年轻小厮,正有些埋怨地揉搓着红了一片的手腕,看看自己,又看看沈适忻,嘴碎地嘀嘀咕咕着。

“这些阔绰公子都什么毛病,这么暴力,上来就动手……”

“他人呢,”沈适忻直接了断地问,语气不善,“他去哪了,谁叫你来的。”

小厮欲言又止,为难道:“这,我也并不知晓啊,那位大人给了银子,让我这几日照顾您起居……”

仿佛怕沈适忻再一言不合就动手,他害怕地往后站了站,抬起手挥舞几下,面色惊惧。

“我不过领一份工钱做一份事,公子,冤有头债有主,您该报仇报仇,可不能胡乱发泄啊!”

正难以解释的时候,带着面纱的阕梅一身侍女装扮,梳着潦草的发髻,推门径直走进来。

她看向小厮,救对方于水火,“你走吧。”

“主子,”阕梅颔首,把怀中捧着的一只圆形盒子放在床头,“您不用找,他今早便走了,称是要善后,先回城中。”

她嘴上说这话,手上动作没停,很快将圆盒打开,分两层放置好托盘,自觉到一旁倒茶。

“这些是刚从城中带来的。附近荒郊野岭,也寻不到蔬果……您先垫垫肚子。”

阕梅挑出的点心卖相都极好,一路颠簸,也没有几处破相,若换个人,此刻必已食指大动,品味一番。

偏偏遇到沈适忻这个不解风情的。

他把点心匣子推回去,“不必了。”

不知道又哪里触及到他的神经,阕梅哀怨地叹了口气。

“主子还是多少吃点吧,这是他托我带回来的,若是……”

她睁眼说谎话的功力和谢璇衣有的一拼,说到后面却还是有些迟疑,揣测不透两人之间的关系。

到底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

哪知道沈适忻听到她这句话,突然反应很大,盯着点心盒看了一阵,不知道想到什么,深深呼出一口气。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所剩无几,只有脸上隐约的刺痛还在彰显着存在感。

他动手打自己,莫非是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

沈适忻有一丝迟疑,仿佛要把点心盯出个洞来。

往日的记忆掺杂在一起,挑不出一个明晰的线头,他骤然一愣,才想起多年前捉弄谢璇衣时,故意糟践的那盒点心。

难以挽回的恐慌再一次席卷上心脏。

他怎么会忘掉,他都应该记得的。

他做的错事无可挽回。

看着沈适忻独自陷入内疚的状态,阕梅险些咬了舌头,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苦哈哈地往门外撤了几步。

她真命苦。

以前分明告诉她只用杀人,现在又得杀人又得哄人。

两倍的工钱在哪领?没有人告诉她第二份半价或者买一赠一的活动吧?

那,那哄不好,可跟她没关系了。

她正心虚地自我排解,骤然听到木门被人推开的摩擦声,迅速恢复到谨慎冷静的状态,匕首出鞘,紧贴在死角屏息凝神。

开门的却是小竹。

小竹看她一脸谨慎,倒先愣了。

“是我啊小梅姐。”

“奉主上之命,送夫人回来避险。”

阕梅表情还没松弛,又立刻严肃起来,也顾不得左右,抓着小竹的袖口。

“那主子人呢?他绝不会单独送夫人回来。”

小竹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适忻,压到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主上入宫未出,禁中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43章

与阕梅脑中那些可怕到有些魔幻的猜想不同,她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尾音刚落,数十里之外,谢璇衣微微一笑。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皇帝,曾经他不敢直视的威严如今散如云烟,宽大龙袍之下,缠绕着臃肿可笑的布条。

看来与他猜想的不错,宫中各方势力盘踞,远不似他刚来时铜墙铁壁。

“你说什么,没找到,不可能。”

老皇帝双眼凹陷,隐藏在眉骨的阴影里,抓住步辇的扶手,一脸不可置信。

谢璇衣平静地复读一遍。

“臣也觉得难以相信,可是昨日大火事出蹊跷,死伤惨重,不少狱卒连骨头都烧成灰屑。”

“臣找到一具焦尸旁的令牌,不知陛下能否认出。”

一旁太监收到示意,弓着腰走来,双手接过谢璇衣递出的漆黑令牌。

说是令牌,更像是一枚符饰,沾染着煤灰,极难辨认出其下翠绿的云纹。

老皇帝拿到掌心,只消一眼,便认得出这过分熟悉的令牌。

当年正是凭借它,沈适忻方能行走宫闱无碍,而同时,这枚令牌也隐藏着些其余的意味。

调动六部部分力量,行走永朝之域无阻,都是凭借它。

皇帝酝酿一番,舒展了神情,似笑似惧,还是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当着一众侍从的面,沉声叹气,“可惜了。”

这三个字彻底为沈适忻的“死亡”画上句号。

谢璇衣叹口气,在皇帝面前跪下,“臣无能,昨夜远在尚书夫人寿宴,多受牵绊。”

他扯出吴家做挡箭牌,吴娴又为皇家新妇,无论从何论起都并无纰漏,皇帝自然也无可奈何。

如今当着众人宣布此事,便是不希望任何人再多追究的意思。

谢璇衣捻了捻指尖的灰烬,面带惋惜,和皇帝达成这场无声的交易。

他是局内人,做事要为自己考虑。这番异动之下,必然能炸出更多潜水的鱼儿,也算是他对先前停滞的四月的补偿。

同时,这也是他对沈适忻的报复。

失去权力、地位,眼睁睁看着过去最贪婪之物湮灭,沦为史官笔墨里最公正无私的一撇一捺,留给小世界的后人褒贬。

直到皇帝为其宣判,谢璇衣忽然觉得畅快,内心骤然空荡下来。

结束了。

结束了,吗?

谢璇衣看看老皇帝,淡然点点头。

“既然此事了结,臣便先行一步,去同工部商议重建细节。”

想来是老皇帝看到他也烦,赶苍蝇似的摆了摆手打发他离开。

谢璇衣踩着宫中的石板路,独自去办妥了后续的任务。

近几日他清闲得很,老皇帝不信他,不能再把任务派给他,同时也找不到除掉他的借口。

恐怕现在心里正憋着气呢。

想到之前的毒药和刑罚,他顿时觉得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处理完后续交接任务,看着工部的老头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谢璇衣瞄了眼门外的日晷。

已经过了正午,他的任务也已经完成。

听着脑海中的机械音确认过工部没有异常,谢璇衣拍拍屁股离宫。

他对在这种复杂的地方多待没有兴趣,还不如寻一处铺子吃点好的。

路过街上那家点心铺子时,谢璇衣正准备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忽然听到老板出来招呼。

“公子,您尝尝,”老板的手沾着水珠,面颊被蒸汽熏得涨红,透着股诚恳朴实,她热情地用油纸裹着点心,递给谢璇衣,“刚出锅的,热乎乎的。”

他被突然的热情吓到,脚步堪堪停下,刚准备拒绝,就听老板又道:“尝尝吧,不要您的银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憧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出原委,“我家那小子明年便要乡试了,瞧您这样仕途通达风华正茂,也算是让他沾沾喜气,早日也像您一样做个好官。”

谢璇衣听到缘由,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更算不上什么好官,不过经此一遭,热乎乎的点心便推辞不掉,实打实落到了手里。

“令郎定能蟾宫折桂,”谢璇衣难得真诚地看着她,“近日不太平,若是可以,早日搬离帝京,且去寻个村子避一避。”

老板笑弯了腰,“哎,哎,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谢璇衣离开街角,寻到城门处,才发现预先定好的马车并未来。

他手里攥着那只咬了两口的金灿灿点心,极快地扫视一圈。

这一处门往日里行人不多,大概不会有误打误撞的可能性。

城门之外有一片茂密的竹林,沙沙作响。

他刚一抬眼,便瞧见一只冷箭直冲面门,几乎来不及多想,他侧身避开,袖口却还是被飞箭钉在石砖上。

尚未来得及松口气,第二根箭更快更急,心思昭然若揭。

利用第一根箭逼他转身,再一击必杀。

谢璇衣心念一动,长刀刚浮现手中,欲提刀去挡,却几乎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箭被飞来的石子拦截,拦腰断成两截,尾半截掉落在地,前半截则堪堪偏过,钉入谢璇衣腰侧的墙缝里。

他尚且惊魂未定,忽然见一衣着鲜艳华丽的少女冲出来,手上华丽长弓搭上三支骨箭,行如鬼魅,所至必杀。

像是被攻破了心理防线,眼前的竹林里猛然站起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男人,面目扭曲地提起剑便要刺过来。

谢璇衣眉心狠狠一跳,这人他认得。

这是沈适忻昔日党羽。

此人心意尚好,可惜实在技不如人,还没冲到谢璇衣面前,就被少女一箭放倒,莹白骨箭从后背穿胸,血溅当场。

重新归于平静之时,少女才转过身,朝着谢璇衣粲然一笑。

“一根箭一百积分,救你用了四根,记得还钱。”

看着谢璇衣仍然是一脸惊魂未定,似乎是还没转过来,宋盈礼收敛了张扬的表情,不满地啧了一声。

“行吧行吧给你打八折……五折!行了吧!有话别在这里说,可不安全。”

她朝谢璇衣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状似威胁,又由于这张机灵古怪的少女脸,看着毫无威慑力。

宋盈礼熟练地租了辆驴车,带谢璇衣到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捧上一杯热茶,谢璇衣抬起眼皮,终于说出见到朋友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又来了。”

宋盈礼翻了个白眼,“不来你就死了好吗哥,别一脸哀怨,我睡不着还不能活动活动?”

谢璇衣回敬对方一个白眼。

装货-

另一旁,阕梅立刻整理装束出发,小竹面色涨红,在原地踌躇片刻,也选择跟上,房内就剩下了许久未见的母子。

兰娘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却依然能瞧出年轻时的绝色。

她看见沈适忻,骤然变了神色,那副呆呆的神情中顿时有了神采,快步走了过来。

“忻儿,是你吗,忻儿,”她慢慢地重复两遍,眼里已经有了泪,“你终于来,来看母亲了?”

她自言自语两句,等不到沈适忻回复,又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你……可是……”

兰娘捂着额头,面露痛苦,语气有几分孩童般的不解,鎏金耳坠晃得疯狂,“娘的忻儿怎会如此颓唐。”

“母亲,”沈适忻看着她,低低地唤了一声,“是我。”

兰娘眼底蓄着泪水,却缓慢地抿起涂着口脂的唇,笑容真切。

她多数日子浑浑噩噩,难得几日清明。

“好啊,忻儿,娘还能见你一面,真好。”她最后一句似是喟叹,紧紧抓着沈适忻骨节突出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那日官府的人闹到沈府,她勉强挣扎着,在滔天的鼎沸里清醒过来,几乎以为自己也要与沈父共赴黄泉。

可是她不甘心,她恨,凭什么。

从生下沈适忻之后的每日,她都想着死,却唯独不能是那一日。

否则慈悲的神草天女,定会让她与这该死之人再做一辈子夫妻。

好在,比起索命的厉鬼,先来的是少女扶起她双臂时柔软却有力的双手。

之后,一直到今日,她最后的愿望也实现了。

“忻儿,娘不该生下你的。”兰娘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戾色,随即恢复如初。

她看着沈适忻,勉强用帕子擦干净泪水,终于找到机会,将往事和盘托出。

沈适忻听罢,才知晓晴天霹雳四字如何写成。他的人生不过是一副蛊药操控,编制成提线傀儡的笑话。

他最早的时候,成为了母亲的加害者,后来又惯用这套伎俩,成为了屠戮爱人的主谋。

他盯着母亲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连悲悯都淡淡的。兰娘说不出他期待的话。

“无解,无药可解,”她摇了摇头,“所以忻儿,你该恨你爹,却不能只是恨你爹。”

“如果你的余生只剩下愧疚,剩下无尽的宿仇,你与那人设想的又有何差别?不过都是被一种周而复始的情绪驱动着的怪物罢了。”

“那……”

沈适忻刚开口,就被兰娘打断了,“去控制它,忻儿,你要记得,九州之内,不只有血,还有花。”

女人连说话时,那种淡淡的悲伤也挥之不去。

他几乎能想象到兰娘昔年身为圣林鬼医族女,受到的究竟是何种熏陶。

其实母亲和谢璇衣当年很像。

也都是他一辈子用性命也偿还不清的人。

母子难得重逢,相处半日,兰娘却又陷入那种混乱的梦魇。

从噩梦中骤醒的瞬息,兰娘抓住沈适忻的手腕,呼吸急促。

“那个孩子,是不是叫谈素星,他中了渡云散。”

“你去求你舅舅,求你舅舅赐一副解蛊的药,还来得及,还能救他。”

第44章

沈适忻愣愣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纵然涌上万般欣喜,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沈适忻还是先努力安抚好兰娘。

阕梅从门口蹑手蹑脚地经过,正想翻身飞上屋顶,被沈适忻抓了个正着。

“阕梅,站住。”

阕梅赔着笑从门口探了个头,“主子何事吩咐?”

沈适忻看着一旁卧榻上的母亲,伸手轻轻擦去她额上汗珠,朝阕梅使了个眼色。

“你主上人呢?”

看对方仍然改不了三句不离谢璇衣的毛病,阕梅在心里叹了口气,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属下真不知道,属下摸去宫中,几个他常在的地方都没瞧见人影。”

沈适忻点了点头,“那你可知北部现状如何。”

阕梅“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对方的话题为何如此跳脱,却还是认真回复了。

“永朝之内还算安定。”

听到满意的答案,沈适忻提母亲盖上一条薄毯,站起身。

“替我备马,我明日出去几日。”

“可是主子,万一谈大人回来问起,属下该如何答啊——”少女的声音在他身后,尾音拖得长长。

沈适忻已经走到院子里,掬一把井水擦了擦脸,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他迟疑片刻。

“就说我去探亲。”

这不是谎话,倒也不算欺骗谢璇衣。

沈适忻在心里宽慰自己。

如今母亲在身边了,哪怕只是为了一句母亲的呓语,他也该去试试的。

沈适忻从来不是安于现状的人。

就算是争,他也要争出一个两全的局面,让他能赎此罪。

次日清晨,阕梅已经在院中备好马,沈适忻轻手轻脚出来时,少女正在皱着眉,抓着一捆马草往马嘴里塞。

“快吃啊,再不吃吃不上了,”阕梅嘀嘀咕咕,戳了戳马肚子,险些被尥蹶子踹到,悻悻躲到一旁去,瞧见沈适忻,才低声叫了句,“主子,您醒了。”

“嗯,”沈适忻简单回应,“给我吧,这几日你照顾好她。”

阕梅应下,又往马背上的背篓里装了些干粮。转眼,谢璇衣找来的小仆役又在好心办坏事,阕梅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

跨坐在马背上,他膝侧的刀伤还未痊愈,刚生出的新肉隔着柔软的布料,被马鞍磨得又痒又痛。

沈适忻压下心里那一丝隐约不安,再不回首,直冲着地图上的方向而去。

他不敢走上任何一条官道,只能循着小路前行。

夏日里草木繁茂,不少野草生着尖锐利刺,策马而过,极易划伤脸侧。尽管沈适忻已经多加小心,还是难免伤了几处。

颠簸五六日,沈适忻终于踩着太阳落山的前夕抵达。

那张地图太过古老,他本没抱着希望,却不料真的寻到一处村落。

他人还未至村口,通风报信的村民已经转达给话事人。

圣林鬼医之族,并不似他想的那般,几乎所有人都像是淡出尘烟,既无恶意,也无善意,甚至连目光掠过沈适忻时,也古井无波,并无一丝异样。

迎他的村民将他送到村尾一处严肃巍峨的建筑前,便自行离去了,丝毫不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

全程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他们就将沈适忻的一切想法了然于心。

沈适忻如愿见到了那位母亲口中的舅舅。

对方看起来比母亲苍老得多,头顶着一顶圆形的雀蓝色大帽,阴晴不定地盘弄着手里的坛子,并不主动开口。

他静静等着沈适忻说明来意,半晌才嗤笑一声。

“我阿姐是个痴心的蠢人,生来的侄儿竟也如此。”

舅舅傲慢地盯着他,与略显沧桑的面容不同,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透着略微的深绿色。

毕竟有求于对方,沈适忻闭了闭眼,没有出言顶撞。

见他这幅自认倒霉的样子,舅舅“哈”了声,俯下身,沾了沾他面上还未干涸的伤口,在指尖摩挲几下,啧啧感叹。

“你再早来两三年,恐怕还有得治,现在,呵,回家等死吧。”

他坛子放在膝上,怪模怪样地一摊手,“阿蝎,送客……”

“舅舅,侄儿并不是为自己的病而来……”沈适忻硬着头皮打断了对方。

舅舅的眼珠子又转了半圈,落到他面上,“为我阿姐?你已病入膏肓,她也好不到哪去,回去吧回去吧,记得寻一处风水宝地。”

眼瞧着这舅舅是个不正经的,沈适忻只得将原委道来。

听罢,舅舅神态不定,并没像刚刚一样急着开口。

阿蝎站在门外,刚刚被舅舅一嗓子喊来,躲着偷看了半晌。

听完沈适忻的话,阿蝎转了转眼珠,神态与舅舅一般无二,“阿忻表哥,我爹爹这是要你交换呢。”

女子狡黠地笑,一头霜白的长发格外亮眼。沈适忻这才注意到,阿蝎连皮肤也格外白皙,几乎没什么血色。

“交换?”沈适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现在失去所有身份,若是要金银细软,恐怕他也一时拿不出来。

阿蝎踢踢踏踏地走进来,“是呀,交换。”

按日子算起,她也已是花信之年,却与帝京之中的闺阁女子大为不同,丝毫没有沉稳,反而格外活泼。

她停在沈适忻面前,用手中的竹笛戳了戳对方的心口,丝毫不觉行为有何不妥。

“阿爹要年轻,你当然用这里换。”阿蝎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却因为那双浅色的瞳,并没有娇憨姿态,反而看得沈适忻起了一身冷汗。

见他一直不说话,阿蝎撇了撇嘴,“阿爹,你不是要取心头血做引来着,怎么不说话?”

她认真地观摩了一番沈适忻,给出了非常中肯的评价。

“看起来死气缠身,但应该不至于死那么快,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她单方面征求舅舅的意见,仿佛已经默认沈适忻愿意。

方才的毛骨悚然已经消落不少,沈适忻平视着面前的女子。

他这表妹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

只从浅薄表象就能看出这些,恐怕也算是个昔年母亲那样的天骄。

“侄儿,阿蝎的话你也听到了?”

舅舅终于表态。

阿蝎笑眯眯地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胸,衣襟上的药草装饰花纹波光粼粼,眼神里却无端透露出几分戏谑。

“好。”

沈适忻没有犹豫。

他没有任何退路,哪怕是赌,他也不得不试一试。就算是为了寻解药死在这里,他也心甘情愿了。

就是不知他死得贸然,会不会有人知晓。

或许谢璇衣会过上他真正热爱的生活,然后忘记他。

那也很好了。

他甘之如饴。

不知道这恋爱脑表哥又在胡乱思索什么,阿蝎盯着他周身怪异的气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

“阿忻表哥,你先同我来吧。”

阿蝎带沈适忻在一处房内住下,让仆役带来些药浴的用料。

她蹲在一旁的桶边,伸手搅了搅清水,把揉碎了的草药装在纱袋中,丢进桶里。

“你现在一身伤,我爹会嫌弃品质不好的,”阿蝎丝毫没有冒犯之意,公事公办地解释两句,“你泡三日,身上那些陈伤便可痊愈大半。”

沈适忻照做,不过三日,真的如她所言,身上伤口好转大半,往日在天牢里受的伤几乎痊愈,只有几处还能瞧出很淡的痕迹。

真到了取心头血那日,沈适忻心里竟无一丝忐忑。

房间里缭绕着丝丝甜香,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彻底昏迷过去。

可在梦中,却还能感受到尖刀破开皮肉时的剧烈疼痛,让他几乎难以喘息。

四肢百骸似乎都在呼应着这种剧烈的痛处,微微抖动着,冷汗淋漓。

漫长到几乎处刑一般的过程,被他过分敏锐的感官拖得极长,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却仿佛经过了三日那样久。

沈适忻只觉得被人推进一处炽热的熔岩之中,难以平复,难以终止,几乎要窒息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听到阿蝎的声音。

仍然是笑音,女子探了探他的鼻息,“阿爹,你险些就要医死人了。”

生取心头血的滋味不好受,沈适忻之后断断续续昏迷又高热几日,等到第五日午后,才勉强睁眼。

他整个人都像失去气力,心口裹着草药与绷带,明明伤口极小,却比饱受牢狱之苦时更加虚弱。

想来是副作用。

果然如他预料,阿蝎不简单,当他能下地行走的时候,正瞧见阿蝎坐在树荫下,抱着花纹古怪的罐子,一点点塞进去鲜红的药草。

姿态倒和阕梅喂马草有几分相似,都是一种填鸭式的关心。

“呀,阿忻表哥,你没死啊!”

阿蝎猛然站起来,看起来很开心,唯独说出来的话,让沈适忻不知作何回复。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含糊地点点头,“我还有些事,渡云散的解药可制成了?”

阿蝎并不拦他,一副死活无关的随意,朝一旁的小房间努了努下巴,“喏,就在那里放着。朱红色的小罐子,你可别拿错了。”

沈适忻道谢,随后找到她口中的小罐子。

他已经无所谓,可是谢璇衣耽搁不得。

择一日无雨晴天,沈适忻一路策马狂奔,揣着一心惴惴不安,冲回昔日小院。

还余着几里距离,马儿险些中暑,沈适忻索性在一处树荫下歇息一阵。

哪料想,不过一盏茶功夫,这荒无人烟的空地,竟有两人走了过来。

“该死的,竟然没料到那娘们还发疯,不知道泼了什么东西,我身上又痒又痛。”

“死都死了,回去找个大夫瞧瞧,开两副方子算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死了个兄弟。谁知道她还会用刀,真是怪异。”

“是,这些日子方圆百里探遍了,还没有探出沈适忻的踪迹,倒也怪,莫非真是死了?”

听到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沈适忻的心脏像是猛然被人攥紧,几乎快要裂成一地血肉。

他从背后幽灵一般贴上去,风驰电掣般抓住一人双臂,反手一拧,还未听得那人哀嚎声,尖锐的匕首立刻抵上另一人喉头。

他还没预料到发生什么,就听身后声音带着恨意,冷如鬼魅。

“你,找我吗?”

沈适忻没有下死手,只是非常巧妙地挑断了两人手筋脚筋,将两具千疮百孔的躯体烂肉般堆在一起。

他擦了擦刀上的血,静静地看着两人一点点动弹不得,眼神戏谑。

想来是太久没杀人,忘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偏不会给两人痛快。

毁掉他所剩无几的幸福的人,都不得好死。

直到回到小院门口,听到脚步声,院子里眼睛红肿的少年们齐齐抬起头。

阕梅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一柄尖刀抵在脆弱喉管,俨然已没入半寸。

她声音冷得吓人。

“属下办事不力,别无所求,但求主子给个痛快。”

第45章

沈适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木然地拽起阕梅,又是怎样料理过后续。

他这些年铜墙铁壁般坚硬的防线,不过一年前后,被屡屡打破。

曾经那些看不起的、看不上的,甚至从未在意过还让他心烦的,都成了击溃他最后防线的一根尖刺。

或许又没有那么刻意。

多数人都是循着生命的轨迹,有指引地旅经自己的一生。

对旁人,还不如一阵风的力量来得重。

这几日阕梅为谢璇衣打探信息,都是小竹陪着他忙前忙后。

他几乎理解不了生命的意义,说话又无人管教,几次险些引得沈适忻拔刀相向。

“您这是……”阕梅拦在小竹面前,压下沈适忻的匕首,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把匕首送给对方。

“他一直都没回来,是吗。”

沈适忻几日没睡好觉,眼眶通红,僵硬地转头看着她,胸膛起伏得厉害。

阕梅记得谢璇衣的话,叫她不要对旁人暴露自己的行踪。

只是这“旁人”二字的范畴……不知道有没有将沈适忻囊括其中。

她的犹豫看在沈适忻眼里,变成拙劣的掩饰。

“他明明之前还带我逃出来,他叫我不准死,他……为什么。”

趁着沈适忻寻一个宣泄口发泄情绪,阕梅对愣在原地的小竹一记眼刀。

看什么戏呢,还不走!

小竹会意,三步并两步,轻手轻脚地离开。

她再一回头,只见沈适忻颤抖着手,眼神呆愣愣地穿过指缝,盯着地砖,忽而落下一行泪。

“怎么会呢主子,他,他这几日处理公务有些忙碌,暂住在外了。”

阕梅信口胡编,“对,他太忙了。”

沈适忻不为所动。

阕梅关切地陪他坐了一会,从清晨坐到正午,沈适忻还没有一点振作起来的意思。

阕梅的腿却要蹲麻了。

她扶着土墙,艰难地站起来,在心底为自己上了三炷香。

谈大人啊谈大人,这不能算是属下背信弃义啊。

别杀我别杀我。

“属下带您去寻他。”

阕梅很无奈。

沈适忻猛然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像是寻到猎物的狼。

自从大火之后,沈适忻身上的气质越来越懒得掩饰,他疯的时候,就连阕梅也难免心惊,温和的时候,却又像换了个灵魂。

越来越……割裂。

阕梅想了想,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得当。

她带沈适忻骑马绕路,一路上避开所有人,到城外不远的一处村落停下。

“在上面那处院子里,院中还有个年轻女人,属下瞧着像是谈大人的友人,您……”

您别乱发疯。最后半句阕梅说不出来。

沈适忻只是点了点头,脸上瞧不出情绪。

他轻手轻脚摸到院外,从屋檐的视觉死角处偷窥着院子里的动向。

不一会,一个年轻女孩端着一大盆色泽诱人的食物,自豪地放在院里的石桌子上。

“今天吃凉面!”她高兴地叉着腰,笑嘻嘻地对身后墨绿衣衫的男人道,“前段时间刚从系统买了菜谱,让我也来尝尝咸淡。”

尽管男人只有一个背影,沈适忻却还是一眼便认出身份。

阕梅没有骗他。

何况谢璇衣几乎不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一看便是小院主人拿给他的。

阕梅的意思他读得懂,可他偏偏难免嫉妒,甚至还有些委屈。

为什么谢璇衣就这么自然地从少女盆里抢走大块的鸡肉,和她抢得有来有回,这副模样却从未对自己展露过。

他要……他要怎么才能弥补。

莫大的惊慌涌上心头。

而身前,两人的谈笑还在继续。

少女尖叫一声,“你你你!我的鸡爪子!那是我给自己加餐的啊啊啊,你赔我!”

沈适忻冷冷一笑,吐出一块骨头,“你加餐?你可拉倒吧,你欠我那半盒点心什么时候还?”

宋盈礼理亏,心虚地别过眼神。

过了一会,她像是忘记了这茬,又把头转回来,盯着谢璇衣看了一会。

“话说,你查了进度了吗?还要多久任务结束啊?”

谢璇衣擦干净唇角的油渍,思考片刻。

“现在四舍五入有六十了吧。或许很快就能走,或许还得再等几个月,反正这个世界的身体死掉之前,肯定是能完成的。”

宋盈礼“哦”了声,看了看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擦掉沾上的红油点,漫不经心。

“有眉目了吗,需要我帮你看看吗?反正我付积分,开的破解版,吃喝不花钱的。”

这一次,谢璇衣竟然沉默了许久,久到宋盈礼都忍不住抬头去看他,青年终于放轻了声音。

“没事,不必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样的反应很异常,宋盈礼眯起眼睛,半晌慢慢睁大,“不会是……啊?”

谢璇衣缓慢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扶住了额头,“应该是,我也不清楚,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

宋盈礼一脸惊悚,像是听到什么恐怖故事。

“你不会……算了,毕竟也只是一串数据,可是你确定吗?他和以前更不一样了,他现在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区别。”

谢璇衣移开视线,睫毛颤了颤,“所以我不确定。”

“我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复。但是时间能覆盖一切,就像你说的,他是一串数据,这个世界都是一串数据。我只祈求其他数据的收集进度能凑够百分之八十。”

宋盈礼说话的口吻和外表丝毫不相符,她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这也是一种办法,拖着吧。不过你可别费太多心,等明天早上又是一场恶战呢。”

“我知道,指望着老板开工资吃火锅呢,”谢璇衣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一推桌子站起来,把用过的碗筷收拾好,“你也别掉链子啊。”

话说到这里,宋盈礼也知道要保持距离,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轻轻揭过。

两个人对话的风轻云淡,听在沈适忻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曾经以为谢璇衣口中的任务,不过是身为北斗领事的职责,可事实远比他预料的复杂。

他只从这段话里得出两个结论。

其一,他只是谢璇衣人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甚至灰暗的经历。

其二,他是,谢璇衣的累赘。

他怎么不死掉呢,他应该死掉的,如果他死了,谢璇衣的“进度”就足够了,“任务”就完成了。

那谢璇衣会再多垂怜他一些吗,在他死后,会在午夜梦回想起他吗?

沈适忻缓慢地退出了谢璇衣的一方天地,在村外青色的麦田里,远远看着灰琉璃瓦作顶的小院。

手指一转,那只被阕梅收走的精巧小刀又出现在手心。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捅进取血的伤口中。

死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也许就能一直看着谢璇衣了,虽然只有对方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足够了。

就在体力不支即将倒下的前一刻,他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架住。

朦胧之中,只有阕梅临危不乱的声音,指挥着其余人动作。

意料之内,他又一次被阕梅拦下了。

鹅黄色的窗纱摇摇晃晃,一丝一缕的纤维在阳光下看得清晰,在地面上投下虚影。

像是一点宁静的虚影。

房内没有旁人,谢璇衣找来的胖小厮放下草药,眼见氛围不对,立刻低着头出去了。

阕梅坐在床头的小凳上,静静地看着他。

“主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您。毕竟如您所说,我是谈大人的下属了,与您的主仆情谊,也算尽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沈适忻,我不知道你和主上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我替主上对你失望。”

“你不在乎他一丝一毫,不在乎他的付出,你只是一个懦夫,一个无法改变就妄图畏罪潜逃的懦夫。”

“你知道谈大人为了你逃出天牢,前后打点多少人,又点灯熬油地写了多少封书信。“

“甚至利用摇光大人的愧疚心,私自动用人力拦住前去查看的官兵,为你的逃跑拖延时间,多少兄弟姐妹死在那场大火里,而你呢,你只知道死。”

阕梅越说声音越冷,不自觉掺杂了一丝哽咽。

她抓起滚烫的药碗,想要泼下,又竭力忍住,布满伤痕的手腕微微发抖。

“在天牢里,你想要死;被救出来,你还是想着死。你读过书,我没有,我不懂那些诗书礼乐,但我想你应该懂。”

“沈适忻,这是我和其余几个兄弟姐妹最后一次拦你,此后你要死要活,救不救,我们都只听谈大人的。”

阕梅站起来,鼻头微微发红,却还是绷着冰冷的声线。

“你根本不配谈大人的好意,你连好好活着多难都不明白。”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宁可那晚你死在火里!”

第46章

直至此刻,沈适忻终于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什么。

剖心之痛,不过皮肉,可是从伤痕里一点点钻出来的悔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连最后的一丁点也失去了。

他曾经无数次嘲笑谢璇衣是个飞蛾扑火的蠢人。

可换做他自己呢,他连靠近火的勇气都没有-

谢璇衣这几日的生活轻松不少,名义上借着考察重建天牢,实则在六部之间抓取异常。

皇室抓不住异心贼子,往日沾亲带故的亲信都不可多用,老皇帝一日日裹挟在自己的疑心病中,连带着观察到的六部下属,也见人下菜碟似的,浅浅懒散。

他们懒散,谢璇衣也跟着摸鱼,在宋盈礼的小院避难。

等到连刺杀他的余部也分心乏术,宋盈礼也过够了这样懒散的日子,寥寥几句叮嘱之后,很快脱离了小世界。

谢璇衣过了几天好日子,才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多日的小院子。

解决完手里的问题,谢璇衣随手去工部送了些东西,又被人谄媚地叫住,一番笼络。

眼见天蒙蒙黑,他这才被放走。

谢璇衣走的道也是阕梅精挑细选的,经过几日来回,已经被走得谙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