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啊啊——”裴朔比划了半天。
谢蔺立马了然,“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公主府?”
裴朔点点头。
谢蔺道:“我怀孕了,陛下特赦,让你在公主府养伤。”
裴朔整个人怔在当场,如遭雷劈,他刚才说谁怀孕了?顺着谢蔺那种艳美的脸上慢慢往下去,甚至还伸着自己的粽子手在谢蔺小腹上戳了戳。
他是男人。
他怎么怀孕的?
而且就算是男人能怀孕,也不该是谢明昭怀孕??
谢蔺道:“郭相仪上书弹劾你停妻再娶,翻出了大理寺的供案,要杀你保全皇室名声。我迫不得已就说自己怀孕了,陛下感念腹中胎儿,将你的案子容后审理。”
裴朔点点头。
又朝谢蔺的肚子看了半天。
他还是蛮喜欢小孩子的。
谢蔺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双手握住裴朔的粽子手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笑盈盈问道:“驸马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你说我们给他起什么名字好?”
裴朔又用粽子手比划了半天,脸上也缠着绷带,谢蔺看不出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在骂人。
“你的意思是生出来再取名字?”
裴朔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生!他倒要看看能生出来个什么东西来。
“公主,宫里传旨,陛下听说驸马爷醒了,召他入宫。”
谢蔺皱了皱眉,视线扫过裴朔,他这个样子怎么进宫。
然而裴朔却是点了点头。
我能进宫!
我要开始表演了!
“好吧,我同你前去。”
谢蔺叫人收拾了轿撵,特意布置得豪华奢靡,有宫人举着公主府的牌子开路,身后轿撵富丽堂皇,金灿灿的晃瞎众人的眼,众人也看到了轿撵上的人。
“是驸马爷,他没死。”
“驸马爷没死!”
“他不是死在大火中了吗?”
裴朔浑身缠着绷带,只露着两只眼睛,衣裳依旧穿得花花绿绿的,努力伸着脖子朝众人招了招手,又刷了一波存在感。
谢蔺无奈地将他拉回来,“你好生歇着,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进了皇宫,武兴帝知道裴朔身上重伤未愈,特意又赐了轿撵,叫人抬着他进了御书房,谢蔺也跟着进去。
御书房内除了武兴帝,还有一人,柳如烟瞧见裴朔被缠成那个样子,差点不厚道的笑出了声,只是碍于武兴帝在她只能使劲憋着,她听闻大理寺大火,吓得急忙进了宫,幸好这家伙命大。
“陛下。”柳如烟朝武兴帝行礼作揖,“恭喜陛下,天佑我大祈。”
她这话一出,武兴帝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裴朔果真就是他的相星,幸好他安然无恙。
柳如烟此行就是专门帮武兴帝确认他心中的想法,只要武兴帝坚定裴朔就是他北祈的救星,裴朔自当无恙。
这就是神棍的妙处!
“驸马,伤势可好否?”
武兴帝免了谢蔺和裴朔的跪拜之礼,甚至叫人搬了椅子让裴朔坐好。
“啊啊啊……”
裴朔嘴里呜咽着,粽子手不断地比划,看着武兴帝眉头不断皱起。
“他说什么?”
谢蔺笑道:“驸马说多谢陛下允他在府中修养,他伤势已好了大半。”
武兴帝点点头,“驸马半月前送来的匣子是何种意思?”
裴朔再次啊啊地开始瞎比划。
武兴帝看不懂他的比划,谢蔺只好又道:“驸马说那是他特意献给陛下的礼物。”
武兴帝本想屏退琼华公主,但奈何现在裴朔说不出话来,手指也无法写字,他又看不懂裴朔的瞎比划,他实在需要琼华公主这个翻译。
“驸马说,此物威力巨大,他愿献此宝物,以护我北祈千秋万代。”
“驸马说,这样的好东西,他还有一万把,只是……”
“只是这些东西被相爷夺去,囤积于京郊,以亲眷威逼于他,又想害他性命求陛下做主。”
武兴帝闻言大怒。
“郭相仪安敢?”
他只一瞬间就信了裴朔的话。
郭相仪势大,他早想除之,此番就算是假的他也会让这件事变成真的。
裴朔又是一通瞎比划,最后跳下椅子,小跑两步,扑通一下抱住武兴帝的腿就开始哭,泪水打湿龙袍。
武兴帝想将他弹开,但是几次都没成功,只好向琼华公主示意,“驸马这又是怎么了?”
谢蔺道:“驸马在为陛下哭,驸马说相爷专横,他深受皇恩多年,如今囤积兵器,却又不献于陛下,可怜了陛下对相爷的一片爱臣之心。”
裴朔猛地点了点头。
知他者,谢明昭也。
裴朔继续哭。
干脆拿龙袍擦了擦眼泪。
武兴帝又问:“驸马还在哭什么?”
谢蔺道:“驸马说,他深受陛下爱重,不仅将公主嫁给他,甚至还替他翻清真假状元一案,他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果不能替陛下铲除毒瘤,他万死难安。”
武兴帝大受感动。
“驸马竟有此志?”
联想到国师所言相星将至。
他再看裴朔的眼神竟多了一抹慈爱。
裴朔算数精妙,又有状元之才,文能连中三元,武又能得做火枪这等武器,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驸马欲如何助朕铲除毒瘤?”
裴朔拍了拍身上的土,嘴里阿巴阿巴半天,手上指了指皇帝,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站在窗子前做了一个敲鼓的动作,然后又朝武兴帝一拜,嘴里开始念叨些听不清的东西。
武兴帝一阵头疼。
裴朔这嗓子应当还能好转吧?
他可不想天天跟一个哑巴说话。
谢蔺道:“驸马说,请陛下放了阎文山,阎大人手中有相爷谋反罪证,他愿意当街敲击登闻鼓,请天下人观之,以天下人口舌诛之。”
裴朔假借[停妻再娶]一事将故事闹得沸沸扬扬,除了试探阎文山外,为的还有[流量]和[舆论],如果当年他们找到李溪之时,有百姓围观,那李溪之就不能轻易翻案,更不能逼死柳大郎。
—
[驸马停妻再娶被释放,柳心柔怒击登闻鼓]
月刊小报再次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与此同时,裴朔的嗓子也终于好的差不多了,他啊了半天,整个人发出惊喜的声音,只是嗓音还有些沙哑。
“我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了!啊~啊~”
他甚至想唱首歌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午门之外烈日炎炎,难得是一个艳阳天,柳大嫂额头都出了一脑门的汗,手持双锤,重重击打在那一面大鼓上。
她的身侧柳二郎牵着柳小满,身后百姓驻足围观,很快就有人认出她来。
“她是柳心柔。”
“她就是驸马爷的原配发妻。”
“驸马被释放,阎大人被抓,案件停审,她竟然敢到这里击登闻鼓来,实在也是一奇女子。”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敲过登闻鼓了,这下驸马爷要死定了。”
因着驸马停妻再娶一事,柳心柔名声大噪,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得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内心为她鸣不平。所有人也都在等这个故事一个最终的结局。
听说柳心柔怒击登闻鼓,不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要去凑这个热闹,一时间京城人人奔走相告,势必要为此女子站队鼓气。
肉铺的老板挂出了歇业的牌子,茶馆的伙计借着洒扫的名头在门口驻足观望,卖菜的阿婆早早收了摊位,走街串巷的阿公直接扛着糖葫芦串子挤到了午门。
午门之外裴桓率领皇城司的人围堵半天也难以抵抗热情的百姓,最后还是真枪长矛拿出来来勉强围出来一个地方。
“柳心柔好样的。”
“告死他个王八蛋。”
北祈民风开放,女人生性彪悍,琼华公主并非特例,这会儿不少妇人挎着菜篮子,就等裴朔出来就扔他一脸的臭鸡蛋。
“可我觉得驸马爷并非这样的人,当初要不是他救了我们,我们早就死在窦家宅院里了。”
“是啊,驸马爷救了妇孺孩童,还有状元之才,更是出自河东裴氏大族,不像那等狼心狗肺之徒。”
“你别忘了,琼华公主就不是个好东西,她的驸马又能是什么好人?”
“河东裴氏摊上他才倒了大霉,他自小又不在裴家长大,直接坏了一族名声。”
还不等裴朔出场,外头围观的百姓已经互相对骂起来,几乎分成了三种,一种是和柳心柔同仇敌忾等着扔裴朔臭鸡蛋的,一种则是挂念裴朔救命之恩心忧裴朔的,还有另一种则纯粹的看热闹的。
登闻鼓一击,无论帝王在做什么,都必须亲自开堂受审此案。
柳大嫂等人跪在午门之外,烈日炎炎,身上的衣衫都有些湿透了,青石板跪得膝盖都快要麻木。
不多时,终于见有帝王轿撵从午门内出,身后跟的是文武百官,宫女太监鱼贯而出,抬着桌椅笔墨,很快就在帝王轿撵落地前搭成了一个简易的公堂,文武百官位列两侧。
巨大的珠帘华盖遮阳,武兴帝龙袍落地,朝着下首跪着的柳心柔瞧去,“柳心柔,朕知道你,你可是要状告驸马停妻再娶,贬妻为妾?”
“不是!”
“民妇姚心柔,要状告丞相子侄郭祈,为图金山之矿,灭杀我桃水村三百八十二人,求陛下明断。”
她跪地双手捧着状纸。
外头百姓一片哗然。
她不是叫柳心柔吗?怎么变成姚心柔了?
她不是要告驸马爷停妻再娶吗?怎么突然又变成告郭相子侄了?
“陛下,驸马裴朔求见。”
“宣!”
很快众人让开一条道路,却见一青年身着素衣,宛如一只折翼破碎的白蝶,身形单薄,脸上的伤势未愈,捧着状纸的双手颤颤巍巍,残留着青紫刑痕。
“臣裴朔,求陛下做主。”
“今相国有十罪,恳请陛下为黎民而请斩奸相。”
裴朔掀袍跪地,双手捧上状纸。
他那状纸厚的几乎要写成一本书,李德宝呈给武兴帝的瞬间,他就皱起了眉头。
“相国繁仪多礼、重士轻寒,此不道罪也。”
“相国任人唯亲、结党营私,此不度罪也。”
“相国不教子侄、唆使犯罪,此不明罪也。”
“相国在其尊位、不谋其职,此不治罪也。”
“相国贪图金矿、私囤灾粮,此不廉罪也。”
“相国为己私欲、残害同僚,此不德罪也。”
“相国放火烧村、坑杀万人,此不仁罪也。”
“相国囤积兵器、通敌叛国,此不忠罪也。”
“相国上蒙皇恩、不思百姓,此不义罪也。”
“相国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此不文罪也。”
第97章
武兴十五年, 春。
有妇人击登闻鼓,帝亲审。
有臣列十宗罪请斩奸相。
“不道者不合自然,孟子曰民贵君轻, 相国怎可视世家清高如贵, 多讲繁文缛节, 而忽视寒门百姓, 殊不知英雄不问出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度者心胸狭窄,不公不允, 古人云宰相肚里能撑船, 相国划分党羽,挑动朝堂派争, 岂非包藏祸心?”
“不明者昏庸无能,治国不能安其内攘其外,治家不能教化宗亲、束其德行, 令其铸下大错无知无悔。”
“不治者碌碌无为,黄河水患难治、兴州瘟疫横行、边境粮草缺失,难道不是相国的失职?”
“不廉者贪婪无休, 你为一座金山, 杀桃水村三百八十二口人命, 又贪图赈灾之粮,买粮卖粮、赃银数亿,却不见流民数十万人居无定所、饿殍遍野。”
“不德者品行败坏,李溪之老母病重你以丹药逼其忠孝难以两全, 阎文山出京查案又遭你弹劾,罔顾同僚之谊。”
“不仁者残暴凶狠,视人命如草芥, 金矿之下数万冤魂夜夜啼哭,相爷酣睡安稳否?”
“不忠者愧对国家,不义者愧对国君,你私吞兵器却并未登记造册纳入兵部,敢问相爷意欲何为?”
“不文者知法犯法,不守祖宗律法,你罪该万死不赦!”
正午的烈日似要将大地烤化,官道上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炎炎烈日,裴朔字字如刀,眼神犀利,一字一句没有任何磕绊,气势越发激烈起来。
“请陛下传阎文山、崔舟、李晋等人。”
“准!”
额头上的汗凝聚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裴朔连汗也顾不得擦,唇枪舌剑,似是要将心头怨恨全部说个干净。
武兴帝听完他的十罪论眉头重重拧起,目光紧锁盯着裴朔,只见这青年似青竹站立,面对文臣武将丝毫不惧,口舌流利,言语间逻辑不减,隐有大家风范,眼中欣赏越发浓厚。
两侧的文臣武将在裴朔说出那句[请斩奸相]后一个个的面如灰色,惊愕不减,数百道目光齐齐落在裴朔,却依旧压不垮青年的脊梁。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那可是郭相仪!
他怎么敢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列出郭相仪的十宗罪?
裴朔的声音铿锵有力,午门外的百姓听得一字不落,甚至所有人都下意识噤声,听他叙述桃水村的故事。
更有甚者,折返回家,又拖家带口地全部聚集在午门之外,就为了听裴朔口中的十罪论。
午门一时间万人云集,水泄不通。
原本冲着公主驸马原配三者纠纷热闹来的吃瓜群众,如今逐渐被裴朔的故事带入其中,不由得各个双拳紧握,面露惊色。
月刊小报内最精良的画师、写手全部蹲守在人群之间,手下速度飞快,势必要将此情此景全部记载入册,要让这桩震动天下的大案流传于世。
“草民崔舟,豫州人氏,黄河水患,朝廷赈灾之粮迟迟不能下发,府衙之内粮草堆积到生虫发霉,发到百姓手中只剩糠皮。”
“后流落梧州沅陵地界,本欲做工养活自己,却被人一纸契书骗进了桃水村后山的金矿之内,每日天色不亮便要做工,动辄打骂,饮食不见粒米,若有逃者,当即射杀,每日矿中死伤者不下百人。草民拼死逃出,连同柳家兄弟状告郭祈,奈何官官相护,我险些丧命,柳家大郎被活活打死,裴兄弟命悬一线。”
“草民李晋,家父李溪之曾任青州知府,当年祖母病危,原是要好转的,是那郭祈买通大夫致使我祖母病情加重,他又故意以神丹妙药逼迫我父,为全孝义我父迫不得已向郭祈屈服。”
“不足半年,祖母得知父亲犯下大错后气急攻心驾鹤西去,父亲深觉恶罪难消,自请辞官回乡,乡路之上我等多次遭受伏击,父亲重伤不治而亡,临死前留下血书要我有生之年务必替他偿还。”
李晋是一个二十多的青年,相貌肖似李溪之,说起话来也像极了李溪之,他跪在那里,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帛,白帛之上血字刺眼。
“草民李晋代父请罪,有血书一封,及当年柳大郎冤案卷宗一份。”
卷宗和白帛血书被呈上之后,武兴帝阅过,当即怒斥。
“相国,你有何话说?”
郭相仪道:“请陛下治臣御下不严之罪,家中子侄顽劣,臣未及时管教,竟犯下这等滔天大案。”
旁边郭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双目瞳孔颤抖,他没想到郭相仪这么快就放弃他了,整个人跌坐在地。
“伯父,伯父。”
“您救救我,我是咱们家里最后一个血脉了,伯父。”
他挣扎着想要去抱郭相仪的腿,却被郭相仪一脚踹开,怒斥道:“你犯下这等罪过,我也留你不得。”
这样的滔天大案,在郭相仪口中便成了子侄顽劣。
武兴帝一声令下,“将郭祈押入天牢,凌迟处死。”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也是为了您的金矿……”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强行拖走。
阎文山道:“陛下,臣的护卫往梧州金矿卧底,亲眼见官差将工人活埋,所幸者不过十数,皆在此处。”
身后楚曜手臂上缠着绷带,旁边还跪着几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比裴朔初次见到的崔舟还惨,身体摇摇欲坠,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就折在现场。
“臣在沅陵请县府衙开山挖尸,金矿之下白骨粼粼,冤魂不散,甚至还有人贴有黄符,要那些冤死之人甚至不能投胎转世。”
“臣找到了矿山工人名册,已通知家属派人领尸,荒山之上哀嚎遍野,痛哭声久久不息。”
阎文山言辞凿凿,他双眸之中含有泪花,饶是他断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等惨无人道的事,若是此案不能将幕后之人绳之以法,他也没必要再做这个官了。
裴朔又紧接道:“陛下,臣被相国逼迫,为他监造火枪数万,恳求陛下派人寻找。”
说到火枪一事,武兴帝的眼睛都亮了,没有人能拒绝火枪的魅力,尤其是一代帝王。
武兴帝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维护秩序的裴桓身上,“裴桓,朕便将此事交给你,可应否?”
裴桓手中长枪咚地一声落地,旋即高声道:“臣领旨。”
裴桓走后,人群一下子又炸开了锅,阎文山是在世青天,裴朔又曾救妇孺百人,百姓下意识去相信他们。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反朝着郭相仪就扔了过去,随后无数的石子烂菜叶全部砸了过去。
“护驾!护驾!”
李德宝喊了半天,众人将武兴帝团团围住,而外面的文武百官就没有好运气了,官袍之上全是污秽,闻一下味道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请斩奸相!”有一人混迹人群高喊出声。
“请斩奸相!”有书生愤情激昂闹了起来。
“孔孟之道何在?天理良心何在?我等寒窗苦读,竟要与这等豺狼贪官同处朝堂?”
有了他们开头,人群中再次炸开了锅,一个个气愤填膺,怒骂出声,实在是裴朔等人证据充足又言词动人心,所有人的心此刻都偏向了裴朔。
“请斩奸相!”
“请斩奸相!”
此起彼伏的怒吼直冲云霄,无数手臂高高举起,如同起伏的黑色浪潮,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裴朔俯伏在地,唇角微微上扬。
流量为王。
诚不欺我。
武兴帝坐阵堂上,几乎控制不住这番场景,他几番欲将声音压下,最后都被浪潮淹没。
直到官差出动,百姓的激愤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武兴帝顺势道:“朕一定会还尔等一个公道。”
“谢陛下!”
武兴十五年,春二月。
裴桓于京郊外搜出火枪子弹数万,呈报上听,只可惜那些火枪全部浸水生锈报废,已经不能用了。
帝甚为惋惜。
武兴十五年,春二月末。
郭相仪私造火药、私开矿山等十罪并论,处腰斩之刑,夷三族。
金矿所得,除了被裴朔私下贪走的三成,其余万万两黄金,尽数充公,入了国库。
行刑那日,天降大雨。
裴朔去了。
柳家人也去看了,被金矿残害的诸多工人家属也畏惧在外,万人瞩目,所有人的眼神都透着悲凉木然,面如死灰,只静静地看着郭相仪被处以极刑。
只当他身躯扭动之时,内心却并无一丝畅快,只觉得悲凉油生,他们筹划了八年,死了无数人,才终于换来这个结局。
郭祈被凌迟处死后,裴朔和柳二郎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带回了桃水村坟场,当众烧毁。
那天漫天的纸钱,风声很大,像是有人痛哭,山坡上的桃树枯木逢春竟然又长了新芽,大雨倾盆而下。
被挖空的后山在这一刻也终于坍塌,滚石混合着大雨冲刷山路,泥水淹没田地,没过桃水村。
世上再无桃水村。
崔舟身残已再无科考入仕的可能,以家仆的身份随李晋回了故土。
柳二郎乡试高中,却会试屡次不第,干脆回沅陵开了一家私塾,柳大嫂和柳小满也回沅陵旧家重新安置。裴朔将他们安顿好,独自一人返京。
他说过,认得火枪之人,就是桃水村的幕后真凶。
当年桃水村一事,若无武兴帝的手笔,他怎么会得知火枪的威力?那双威目之中的贪婪,裴朔一眼就认了出来。
任何朝代[国库]和[内库]的账目都是分开的,武兴帝想要修建园林,他就需要一大笔钱,这笔钱一般要从皇帝的[内库]所出,如果[内库]银钱不足,有时会向[国库]支借,而支借过多就会导致朝臣反对,容易留下劳民伤财、挤占军饷的骂名,而武兴帝是最重名声的帝王。
桃水村的金矿如果上报朝廷,所得金子入的是[国库],一笔一账当用于朝政,但如果他默许郭祈私自开矿,郭家上交供给的便只是臣子送给皇帝的礼物,走的是[内库],而[内库]钱财才是皇帝的私人所属,可用于修建园林,如东郊猎场。
区区桃水村不过几百民众,怎么比得过皇帝的园林重要呢?他为一己私欲,纵容郭祈放火烧村,最后一刀斩了郭祈,金矿他得了,清名他也得了。郭家虽恶名滔天,但也不过是个替皇帝背锅的。
如今郭相仪已伏法,武兴帝也高兴不了几时了。
“驾!”
京郊刚下过雨,空气都是潮湿的,带着泥水和花草的味道,马蹄踏过泥水,从城门穿梭而进,一路行至公主府。
裴朔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出去,立刻就有小童稳稳接过马鞭牵走马匹。
“公主,我回来了。”
“公主。”
琼楼内有红裙片片从楼阁飞出,裴朔还未回神,已经被人抱住了腰身,那人将脸埋在他肩上,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也不回来了。”
裴朔轻笑一声,手指抚上他的长发,最后又与他十指紧扣,掌心相对,“我怎么舍得?”
从他们第一次十指相扣时,掌心的命运线就已经交织重叠在一起了。
第98章
琼楼内布置一切如常, 博山炉内燃着生香,缕缕轻烟,裴朔将身上的外衣解了随手丢在架子上, 又换了件棉布白袍, 嘴里还在说这一路上的事。
“我前几日还收到李观的信说已经从雍州动身, 今儿信上就说已经到冀州境内, 估摸着过两天就能进京了。”
“他预备今年下场科考,以功名换得老太太同意亲事,不过他若是下场, 恐怕别人都要伤心了。”
“先前裴凌也同我说过想下场试水, 裴大人不同意,我和裴桓已经卷进来, 他不希望裴凌也掺和其中,俩人闹得很不愉快,裴大人想要我去劝一劝, 想着我说两句或许能叫裴凌听进去,我倒是赞同裴大人的说法,裴凌今年不宜下场。”
“我原还想着郭党覆灭后, 尚书职位空悬, 裴大人能再升一升, 但听裴大人的意思是陛下欲调庄常为尚书,恐怕是担心再出现下一个郭氏。”
有宫人奉了今年采摘的新茶,裴朔一饮而尽咂了咂嘴,“今年的雪芽送来得挺早。”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屋内掌了灯,外头东风吹过,烛火摇曳, 烛芯分叉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裴朔从旁边寻了剪刀正要剪掉冒起的火星子。
咔嚓一声,裴朔碰到谢蔺也去剪烛芯的手,俩人正好将分叉的烛芯剪掉,烛火却意外熄了。
裴朔错愕一下,收起了剪刀,准备拿火折子再将蜡烛点着。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月色朦胧下,谢蔺笑笑,“驸马,月色正好,何必点灯?”
裴朔只好放下火折子,又问:“先前你进宫侍疾,皇后病情如何?”
谢蔺笑笑,“之前嘛,大抵是装的,现在,估计要真不行了。”
裴朔一惊。
武兴帝果然还是容不下这位发妻。
谢蔺继续道:“所以,裴凌弟弟还是再等三年吧。”
裴朔了然。
皇后若是病故,太子一党恐怕蠢蠢欲动,而后则是陈贵妃一家独大,永王虽年幼,却也雄心壮志,恐怕京中要不太平,裴凌容易被卷进去。
裴朔凑近他,“我有一计,可杀二王,就当是我的投名状。”
“什么计?”
“现在还不是时候,回头你就知道了。”
裴朔神秘一笑,嘴角还没咧开,衣领就被人揪住,用力将他往前一带,一张放大的俊脸露在眼前,谢蔺笑容减淡,目光微寒,厉声道:“裴朔,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搞大理寺那一套。”
裴朔讪笑一声。
他说的是自己在大理寺被郭祈用刑那次。
他早就知道阎文山一走,郭相仪肯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他,所以他才会提前安排柳如烟进宫言明[相星]一事,又叫谢蔺带着火枪的匣子求见武兴帝。
目的就是要武兴帝保下他。
而郭祈那个人狠辣有余、智慧不足,他落到郭祈手里不会死的那么快,顶多是受些刑罚,他只要等到武兴帝宣召的圣旨自然无恙。
“不会……”裴朔笑着。
谢蔺盯着他,瞧着他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看了许久似乎才真的相信裴朔。
裴朔牵过他的手摩挲了许久,又递到唇边轻吻,“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这个人命比王八。”
“呸!哪有人说自己是王八的。”谢蔺被他逗笑。
裴朔笑道:“我肯定死在你后面。”
历史上的谢蔺建立大业后日夜操劳,南征北战,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处理公务,晚上又要约见大臣谈到很晚。长期下来,身体早早地就熬不住了,后来又迷上仙丹求长生。
说到仙丹,他必须要再和柳如烟谈一谈,他绝对不允许柳如烟给谢蔺炼制所谓的仙丹。
“别生气了,我抱抱你。”裴朔张开双臂,想着他肯定凑过来。然而谢蔺只是白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哎?我这么快就没有魅力了吗?我难得主动投怀送抱哎?”
“小孩子脾气。”
裴朔有些无奈,他的发妻年幼,未及弱冠,而容貌绮丽,擅撒娇,难哄。
裴朔从青花折枝盘子里捏了颗樱桃递过去,“别生气了,吃颗樱桃?我好不容易从外面带回来,北方这个季节可没有的。”
那樱桃培育的又大又红,只有南方气候才种的出来,谢蔺微微启唇,裴朔顺势笑着将樱桃递了过去。
却见美人轻轻咬下,汁水成露,一小颗沾在唇边,正是风情万种不可言说,裴朔看着他笑容越发欢心。
“甜吗?”
“很甜。”
“有多甜?”
谢蔺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樱桃有多甜,干脆捏了一颗递到裴朔嘴边,裴朔刚张嘴,整个人便被扑在榻上,嘴边那颗樱桃顺势入了他的口中。
硕红的汁水将唇瓣染得殷红,裴朔嘴边微动,吃着口中的樱桃,依旧看着他笑,喉结上下滚动,他微微起身想要将口中那颗樱桃仁吐出来,却见有掌心递到他面前。
裴朔迟疑了片刻,将那枚樱桃仁吐在了手里,谢蔺也忽然笑起来,拿帕子擦走樱桃仁的瞬间,裴朔再次被他按在下面,唇瓣也被人咬住不能动弹。
窗外的风吹过有些凉意,谢蔺双手撑起将裴朔死死圈在下面,手指缠绕过裴朔的发丝,拔掉了他头上的白玉簪子随手抛在一边。
随着青丝散乱,他的手指已经抓住了裴朔的手腕,逼迫他不能动弹分毫,另一只手按在裴朔腰间不断摩挲着往衣襟里探去。
裴朔浑身上下绷成一根弦,唇瓣被人一下一下地吻着,如同蜻蜓点水,动作轻柔,手上轻轻撩拨,却又故意磨磨蹭蹭地不到点上叫他难受。
裴朔被他折磨得实在难忍,只得仰头轻抬下巴做出一个索吻的动作,谢蔺这才轻笑一声,将吻加深。
彩灯照景,元宵从外头回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刚到镜花园子,白泽就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拿着从项肃手里抢过来的鸡腿。
“哥哥拿的什么?”
“霍家小侯爷来信,说是明日便进京了,叫咱们二爷务必过去一睹他的风采。”
白泽接了信,“我去送吧,鸡腿给你吃。”
元宵手里被强行塞了一只咬了半口的鸡腿,信封被白泽踹进怀里,脚尖一点就不见了身影。
琼楼已经熄了灯,白泽瞧着天色还早,心想二爷应该没这么早便睡下,直接推门而入,屋内昏暗,只有窗子外头月光照过来的微弱光线。
隔着屏风,白泽的脚步很轻,正要再往里走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他立定脚步,站在屏风前稍一探头就能看到里面的场景,当即便瞪大了眼。
透过屏风他看到小榻上的人衣衫半褪,露着半个白皙的肩膀,那个狐狸精正压在他身上啃食着脖间的喉结,裴朔仰头嘴唇半张,青丝从小榻上垂落悬空。
白泽吓得猛地转过身不敢再去看,他想尽快逃离这里,可脚步却如灌了铅似得站在原地,最后又控制不住的朝屏风处望去。
透过月光,人影晃动,他甚至看清了裴朔脖间的红痕,而后裴朔一条腿搭在那狐狸精腰上,就当他还要继续看下去时,突然和一道目光对上。
谢蔺吻了吻裴朔的眉眼,将自己的发带扯下遮住了裴朔的双眼,长长的红色发带顺着青丝垂落。
“唔……”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裴朔下意识闷哼一声。
谢蔺偏过头吻过裴朔肩头裸露出来的锁骨,白泽却好似隔着屏风看到了他在笑,他在挑衅、炫耀、宣誓主权,他是故意的。
白泽脸色一白,再也看不下去,脚步匆匆逃离了现场,出了琼楼,脸颊被风一吹,仍是滚烫得好像刚从火炉子里出来似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使劲搓着通红的脸,依旧不可置信地看着刚才那一幕,心脏狂跳不止,嫉妒如风滋长。
“你这是怎么了?”
突然的声音让白泽猛地一惊,回过头来,元宵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信送进去了吗?”
“没……”白泽嘴唇都在发抖。
元宵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朝他摊开掌心,“拿来,我送进屋去。”
“哥哥。”白泽惊呼一声,“不能去。”
“为什么?”元宵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二爷他……”白泽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他刚才看到的事,最后只抖着嘴唇说:“二爷在忙。”
元宵瞧着他脸色通红、神态也不正常,再往琼楼一看屋内烛火不知何时熄了,忽然心头一跳,该不会……
他一下子就明白白泽这副神态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也跟着变得尴尬起来,“你……公主搬进琼楼,以后你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进出,要先请示过公主和二爷。”
“我知道了。”白泽闷闷地应了一声。
元宵抿着唇,他早也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跟在裴朔身边这么多年也看懂了很多事。
他眼睁睁看着二爷从最初敬畏后山的艳鬼,到主动去和艳鬼攀谈,再到后面去的次数越来越勤、回来的越来越晚,直至最后眼底彻底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也能看得出来公主从最初的戏耍二爷,到主动接近,甚至孔雀开屏,再到后来明目张胆的勾引。
他知道二爷和公主互生爱慕,他也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是做大事的人,天生就该是一对。
他更看得出来白泽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在得知公主殿下也是男人后,越发不可收拾,但是他已经劝不动白泽了,只盼着他不要做出不该做的事来。
第99章
武兴十五年, 三月。
南梁节节败退,北祈宣告胜利,大军班师回朝, 抵达京师。
晨光刺破薄雾, 朱雀大街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街道插着彩旗飘扬,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欢呼雀跃,所有人驻足观望。
直至人群中终于爆发一阵呼声,一队身披玄铁战甲的将军身骑战马, 自城门缓缓而来。
裴朔混迹在人群中, 看着队队人马经过,终于在其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比之一年前壮实了许多,面孔也黝黑了些,但裴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霍衡!霍衡!”
裴朔跳着脚试图让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显眼一些, 但他为人本身就已经足够显眼,他站在人群中,不少将军都看了过来。
霍衡瞧见他后瞬间眼前一亮, 举起手中裴朔送的那杆长枪朝他示意, 兵刃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
白泽站在裴朔旁边, 瞧着裴朔眼中神采奕奕的光,再看看霍衡,单论武艺他并不逊色于霍衡,或许有一天他也站在那个位置, 二爷眼里就有他了吧?
裴朔感受到白泽低落的神色,突然笑道:“你是不是也想像他那样?下次霍衡走的时候,我叫他把你带上如何?也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白泽武艺不错, 近身战斗水平超群,未尝不能征战沙场,只跟在他身边做个护卫实在可惜了。
白泽却摇了摇头,“我才不去,我要一直跟着二爷。”
“你啊……”
“胸无大志。”
裴朔故意戳了戳他胸口。
白泽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扶着胸口被裴朔戳的位置咯咯地笑,露出的两颗小虎牙还有些可爱。
裴朔瞧着白泽,再看看旁边的元宵,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好像在冥冥之中已经悄然长大了。
元宵也早就不是他在裴府初遇时那个只会哭鼻涕的小屁孩,如今他手握琼楼内政大权,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元总管],账目精要打理得井井有条,往来人情也丝毫不落,广袖拂手间为人越发稳重老练起来。
白泽也比之几年前褪去了青涩稚嫩,虽然有时依旧朝他撒娇卖乖,但现在裴朔看他时都要微微仰头,自打他给白泽请了个教习老师后,武艺更是突飞猛进,时常能和项肃打个平手,逐渐有了几分英武之姿。
寻常人家17岁的年纪都已经能当爹了,他是不是也该给这两个孩子相看媳妇了?
紧接着一阵欢呼声又盖过,裴朔思绪回神,盯着队中的霍衡,看着他身骑高头大马,铠甲锃亮,意气风发,他好似真的看到了历史课本上说的那个少年名将。
然而裴朔很快就注意到了霍衡空荡荡的左侧衣袖,脸色陡然一僵,可霍衡却好似并未在意似得,还在和百姓欢呼。
“听闻襄河之战,霍衡于峡谷被人伏击险些中毒箭而亡,只得砍断臂膀以保生路。”
谢蔺戴着斗笠将自己的脸压下,他早就得了这些情报,只是不敢和裴朔说,怕惹他伤心。
“但若非他一路追击众创南梁,斩下敌将夏侯云首级,恐怕我军惨败,今年还要上贡南梁。”
谢蔺目光闪烁,霍衡的确称得上是一员猛将。
“霍衡……”
裴朔喃喃几声,再次对上霍衡的目光,他跳着朝霍衡招了招手,脸上扬起笑容,全当没看见那事。
大军归来后,武兴帝摆下三天三夜的宴席,犒赏三军将士,霍衡作为新兴小将,斩杀夏侯云一战成名,京中不少世族都忙着和他敬酒,裴朔都没能和他说上话。
李观那边得知霍衡回京的消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瞧一瞧霍衡的风采,但回京之日正好赶上春闱。
李文德下场参加会试之事,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月刊小报的画师甚至特意蹲点李观将他入考场的瞬间画了下来。
夏四月,龙虎榜揭榜。
李观却得会试第二。
第一名是一位横空出世的寒门学子崔怀。
“啧啧啧。”
裴朔听说此事忍不住咂舌,没想到崔怀竟然和李观是同一科的进士,这两个人完全就是裴政和阎文山的翻版,一个圆滑,一个较真,但也不同。
月桂楼上,谢蔺挽袖舀了茶水,瞧着下面熙熙攘攘挤成一团看榜的学子,忍不住好奇道:“怎么?这个崔怀你认识?”
“这个人智力点满级,但忠诚度不祥,不过应该会效忠你。”
历史上的崔怀确实是一个能人,但为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郭党倒台后,河东裴氏迅速崛起,这个人可是裴相手下第一号大走狗。
他先投皇帝,又投裴相,再投谢蔺,左右摇摆,直至孔雀门之变后,崔怀彻底投降谢蔺,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官至右相。
裴朔看着手中的名单,金科共取二十二人,元宵将人名抄录在册,裴朔越看越觉得惊奇,“这一科人才辈出,李观只得第二,不冤。”
谢蔺笑道:“这都要多亏了驸马。”
“怎么说?”
谢蔺道:“如果郭氏在,科举仍是世族的天下。”
裴朔笑了。
原来是这样。
郭相仪在时,科场舞弊严重,科举录的人多为世族、或是不学无术的小人。
如今郭相仪倒台,裴政兼内阁大学士,任本届主考官,考场一片清明,寒门如雨后春笋瞬间冒出一大片人。这一科的二十二人全是奇才,历来主考官被学生视为恩师,相当于这些人全是裴政的学生,难怪河东裴氏兴起。
他现在严重怀疑裴政就是下一个裴相。
李观被授予翰林院七品编修,负责修书撰史,诏书起草等。
夏六月,李观正式任职。
霍衡也终于清闲下来,陛下封他做了将军,又赐了宅子,他干脆从侯府搬了出来,只带走他母亲的嫁妆和部分家奴,彻底和侯府划清了界限。
“霍衡。”
“快出来,有好戏看。”
“霍衡?!”
裴朔进了将军府,一脚就迈进了后院假山,霍衡这会儿正在练枪,枪缨翻飞间,青石上的落叶被劲风卷上半空,劲风扫过,裴朔下意识后仰,枪头和他擦过。
裴朔再侧身而过,枪头追随而来,直至他的喉咙,仅余一寸。裴朔咽了咽口水,这霍衡战场历练一年,武功越发精进了。
“我的枪法如何?”霍衡干净利落地收了枪,交给两个小厮抬了回去,笑嘻嘻地瞧着裴朔。
“别管你的枪法了,快快快!我打听到李观和杨小姐在游湖约会,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偷看他们幽会。”
裴朔上前要抓他胳膊,结果抓了个空,他的视线落在霍衡空荡荡的衣袖处,那里被披风遮挡着,他下意识还以为霍衡双臂健全。
霍衡瞬间有些尴尬。
“我……”他面色发热,有些难堪,自己一腔孤勇要上前线,结果断了一臂,自归京来他一直没脸见裴朔,故而装作忙碌,有意没意躲着,谁料裴朔自己找上门来了。
说话间裴朔已经把他的披风掀起来了,用手指戳了戳他的伤口处,“你这胳膊为什么还能震动?”
霍衡:?
霍衡的断臂是在手肘往上一小截,故而大臂还有一段,他把那块残留的大臂拿在手里,像玩具一样把玩了许久,感受到手里的震动,越发惊奇。
“真的能震动?”裴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霍衡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半晌才无语道:“……我是个病人,这是我的胳膊,你能不要玩它吗?”
裴朔眨了眨无辜的双眼。
霍衡无奈道:“大夫说是肌肉抽缩,所以会经常自己抽动。”
“天然的按摩仪……”裴朔摸着下巴,手中的扇子遮着半张脸,狡黠的双目闪出一点光芒。
霍衡心里咯噔一下。
裴朔脑子不正常,他露出这个眼神时,通常是有奇怪的想法冒出。
果不其然,下一刻,裴朔往石凳上一坐,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来,快用你的宝贝胳膊帮我捶一捶肩,你甚至不用自己发力。”
“我捶死你算了,裴怀英!”霍衡气得想给他一拳,“是狗你就别当人。快走!你不是说李观和杨小姐在游湖?”
“哦,对!”
裴朔这才终于想起这一茬,俩人翻身上马,急匆匆出了将军府,一路奔着京郊而去。
荷花新开,天光大好。
两匹骏马并行踏青,郊外刚下过雨,天气不似往日烦热,青草气味浓厚,裹挟着香风迎面拂击。
霍衡腰间别了一壶刚打来的桃花醉,瞧着稳健纵马的裴朔越发惊奇,“你何时会骑马了?”
裴朔摇头晃脑的秀了一把骑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一载。”
霍衡啧啧几声。
裴朔双臂张开,感受着自然之风,双目紧闭,任由晚风拂面,将头上几根碎落的青丝都吹得涌动。
“晚霞艳阳,待我回府唤公主来。”裴朔终于想起了府内的谢蔺,这么好的风景,真的适合约会。
“等等!”
霍衡骑着马,表情有些古怪,“你的意思是李观和杨姑娘幽会,你和公主幽会,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孤家寡人?不行!”
裴朔挠挠头,终于想起了什么似得,扇子合上在掌心一敲,“我去红玉楼寻你的红颜知己香香姑娘来陪你。”
霍衡眼睛一亮,转而催促,“快去快回。”
正当裴朔调转马头准备回去时,突然霍衡惊呼一声,指着某处,“快看,那是不是李观和杨姑娘?”
裴朔循声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凉亭李观携一女子正在品茗弹琴,吓得他俩蹭地一下从马背上跳下去,推推搡搡地将自己躲在草丛中。
霍衡低声道:“我们有必要这么做贼心虚吗?”
裴朔食指放在唇边,“嘘!别说话,他们隔得太远,我都听不到声音。”
这可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李观哎,试问谁不想亲眼看课本里严肃端正的大诗人谈恋爱呢?
草丛距离凉亭有些距离,裴朔拿了两片树叶子,一片遮着自己,一片盖在霍衡脑袋上,从花丛缝隙中眺望,却只能看到李观挽袖调试琴音,那女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裴朔有些焦急,“李观说什么呢?我只能看到他嘴在动,哎呀,要不我们往前面挪一挪。”
霍衡拉住他,一把将裴朔从[狙击点]拽开,自己凑了过去,“我会读唇语,我来,李观说……”
他的腔调突然变成了李观的调调,就连神色也开始模仿李观,“杨姑娘,我今日新作一曲,可要听我琴音?”
“然后杨姑娘说……”
霍衡尖着嗓子道:“李郎,此曲可有名字?”
“李观又说,此亭上写潇湘二字,我想就叫它《潇湘引》如何?”
“杨姑娘又说:真是好名字,李郎学名满天下……”
就在霍衡沉浸在他的艺术中无法自拔时,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插入,“你们看什么呢?”
裴朔看也没看随口道:“看小情侣谈恋爱呢。”
“小情侣是什么意思?”
“小情侣的意思就是……”
裴朔猛地反应过来,一回头正好打在谢蔺的下巴上,俩人撞了个满怀,噗嗤一下双双坐在地上。
裴朔整个人都跌到花丛中去,头顶衣裳都沾了不少草叶子,两眼茫然,“公主?”
谢蔺正要说话,裴朔却率先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往草丛里按了按不许他冒出头,他的视线又看向了对面的凉亭,李观和杨汝玉又有了新的动作。
霍衡继续他的操作,“李观说:今日荷花开得正艳,我们婚宴当日也要多放些荷花才好。”
“杨姑娘又说,不知表姑母喜不喜欢荷花?”
“李观说,我们的婚宴自当要以你为主,母亲那里我会去说。”
裴朔忍不住咂舌,“这个李观真是个木头,人家杨姑娘都唤他李郎,他还在那里杨姑娘来杨姑娘去的,难道成亲后也要叫人家杨姑娘吗?”
谢蔺赞同道:“是啊,有的人成亲前唤我公主,成亲后还是唤我公主,真是个木头。”
裴朔被他阴阳了一阵,默默把嘴闭上,他只是习惯喊公主,尤其是现在谢明昭身份不明朗,他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唤他[谢明昭]吧?
“嘘嘘嘘!重头戏来了。”
“李观又说话了,他说:我前日上街瞧见一支发簪很衬你。”
李观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裴朔等人远远地看不清楚,却见他取出要交给杨汝玉,然而杨汝玉却是圆扇遮面低头而笑并不接他手中的锦盒。
李观意识到什么似得脸色一下子就红了,抬手欲将发簪插入她发间。
就在此时,裴朔突然惊叫一声,整个人弹射起来,同时抓住霍衡,结果又下意识抓住他那空空的胳膊,他只抓住了披风,俩人一并从草丛间滚了出去。
裴朔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顶的草叶子也顾不上摘下,整个人又跳到霍衡身后,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蛇蛇蛇!”
“哪呢?哪呢?!”
“老天爷你别拽我,我现在只有一只胳膊,你再拽坏,我就没胳膊了。”
霍衡被他揪住胳膊无法活动,手中匕首寒光一现,两只眼睛全然像个出气的,只顾着跳脚,根本看不见那蛇来回乱窜。
谢蔺:“……”
他扯了扯嘴角,手中翻出一枚石子,啪地打中那菜花蛇的七寸,当场毙命。
裴朔终于止住了他的跳脚活动,连带着霍衡甩了甩他被掐住的胳膊,掀开袖子一看,已然被裴朔掐出红印子来。
“我唯一的胳膊哎……”霍衡看着自己可怜的胳膊痛哭。
“还是公主厉害。”裴朔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霍衡愣了愣,“我怎么觉得一载不见,公主越发高大了呢?这个头已经比得过我了。”
裴朔瞪了他一眼,“公主雄姿勃发,我就喜欢这样的。”
霍衡讪讪闭嘴。
原来裴怀英喜欢高大威猛型的。
公主殿下确实雄姿勃发,人中豪杰。
“不对呀,我听说公主不是怀孕了吗?”霍衡视线下移盯着谢蔺平坦的肚子看了许久,又在自己肚子前画弧比划了一个大肚子的。
“孩子呢?”
谢蔺淡淡道:“流产了。”
霍衡:“……”
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怎么不生出来?”
他还想当叔叔呢,裴朔的小孩一定很好玩。
谢蔺:“……”
裴朔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哈哈大笑,学着霍衡的样子,“对啊,怎么不生出来?”
“你们……”
“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李观疑惑的声音,三人这才想起来他们正在偷窥小情侣约会,因着那条菜花蛇,三人齐齐当场暴露。
第100章
几人有些尴尬。
裴朔讪笑一声, “我们路过,真巧啊。”
霍衡看看天边的晚霞,也大笑道:“真巧, 真巧。”
谢蔺脸上也有些被抓包的尴尬, 他轻咳一声端着琼华公主的架子也吐出来两个字, “真巧。”
李观:“……”
他不信!
“这几位是……”杨汝玉抚了抚发髻间被李观手一抖插歪的簪子, 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裴朔这才终于看清了杨汝玉的长相。史书对杨汝玉的外貌并无撰写,他以为杨汝玉得李观多年痴心挂念,定然貌比天仙、色如春晓, 然而事实上的杨汝玉却是相貌平平。
李观连忙道:“这位是定远将军霍衡, 表字为成。”
“见过霍将军,还未恭贺将军得胜归来。”
“这位是当今的琼华公主, 以及她的驸马裴朔裴怀英。”
“见过公主,见过驸马爷,我与李郎进京途中曾读月刊小报, 闻驸马爷的十罪论,大名如雷贯耳。”
几人互相见过,裴朔等人也不好再藏, 只能一同入潇湘亭落座, 席间杨汝玉一直面色温和, 并未因为公主在场而面色惶惶,反而和他们聊起来也是侃侃而谈。
裴朔这才知自己以相貌取人才是最最肤浅的,杨汝玉满腹珠玑、博古通今,不论是什么话题她都能接的恰到好处。当今策论文章、边疆战事风云, 她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可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难怪得李观多年念念不忘。
席间几人又提到裴朔的十罪论, 王嫣的月刊小报已遍及全国各大州郡,李观和杨汝玉回京途中自然也有所听闻。
霍衡忙着打仗,回京途中又是养伤又要日夜兼程赶路,自然没有那等闲情雅致来一观月刊小报。
听到他们几次提到十罪论不禁好奇道:“什么十罪论?”
李观笑道:“你不知道,咱们驸马爷可是好生叫人钦佩的。”
他将一卷月刊小报送到霍衡手里,霍衡半信半疑看了半天,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到茫然、惊奇、大为震撼!
“你?十罪论?”
“郭相仪?”
“你干的?”
“我只听说有人弹劾郭相仪,郭党满门抄斩,是你?”
霍衡怎么都无法把眼前傻笑着美美偷吃点心的裴朔和月刊小报里描写的那个丰功伟岸、为民请命、面不改色、智斗奸相的裴朔联系起来。
他看看月刊小报上的插图,再看看裴朔,一时间只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虚幻。
“你都能力斩夏侯云,我为什么不能智斗郭相仪?”裴朔吊儿郎当的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
“我那是……”霍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差点儿忘了裴朔可是三年前的金科状元。
想当初他在边关得知裴朔是状元时,差点儿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他们不都是纨绔吗?怎么有人摇身一变成状元了?
“快!快给我讲讲那天你是如何智斗郭相仪的,可叹我不在现场。”霍衡有些惋惜,这种好戏错过他晚上真会睡不着觉。
裴朔轻咳一声,“那天,晴空万里,烈日残阳,只见那午门之下鼓声震天……”
他手持折扇学着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掐头去尾,该润色的润色,该删减的删减,该瞎编的瞎编,“却见六月飞雪,苍天哀嚎……”
“等等!那天没下雪吧。”霍衡挠挠头,裴朔说的怎么和小报上的不一样。
“你别打岔。”
“哦!”
“只见陛下独坐高台,我高呼一声……”
“算了,你别讲了,还是我来讲讲我是怎么力斩夏侯云的吧,当时,电闪雷鸣,大雨磅礴,那夏侯云宛若白发厉鬼,我只大喝一声……”
“不行!我先讲。”裴朔觉得自己应该在他的偶像李观面前表现一把。
“我先!”霍衡愤愤不平,为什么战场上没有月刊小报的画师,应该把他的英姿也画下来。
“我……”
俩人针对谁先讲述自己的英勇战绩,几乎就要当场打了起来,李观和杨汝玉笑而不语,俩人干脆携手游湖去了,谢蔺双手捧脸,静静地看着俩人肉搏、争得面红耳赤,有些无奈。
这两个人完全就是三岁顽童,哪里有小报上写的威风八面。
“驸马,他们走了。”谢蔺适时提醒。
裴朔和霍衡俩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李观果真已经坐上了游湖的小船,俩人同时瞄准了另一艘小船,几乎同时快速迈动脚步跑了过去。
“你下去,我要和公主游湖。”
“不行!”霍衡一只手死死抓着船桨,“你们都成双成对的,不能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
“所以你就要拆散我们?”
“不!我是来加入你们的。”霍衡右手拉过裴朔,左脚缠住谢蔺,他站在中间,手朝前面的荷花深处一指,有如大将在前,意气风发,“出发!”
裴朔和谢蔺无奈地在后面划动木浆,霍衡立在船头,任由暖风拂面,仿若遗世独立的居士,随着船身划过荷叶重重,霍衡闭目凝神,越发得意起来。
“我觉得……”裴朔看向谢蔺。
谢蔺察觉他的意图点了点头。
俩人同时站起来,抓住霍衡将他从船头按到船尾,谢蔺将手中的船桨塞到霍衡右手,裴朔看了看霍衡空荡荡的袖子,最后拽下来霍衡的披风做绳子,将另一只船桨缠在霍衡的左腿上。
霍衡:??
“不是,你们夫妻俩是真不拿我当人啊?”
霍衡左腿被迫抬起,右臀苦苦支撑,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催动小船行走,嘴里骂骂咧咧的,由于气得动作太大,水点子时不时溅在裴朔身上。
已是黄昏,仲夏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在水面洒下细碎金斑。小船轻晃着驶入荷塘深处,两侧的荷花簌簌绽放,硕大的荷叶倒映连接成一片。
远处青山连绵,忽明忽暗,云彩朦胧恍若仙境雾中。
裴朔和谢蔺坐在船头悠然自得,两脚悬空蜻蜓一点擦过湖面,忽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清灵的琴声,裴朔不慌不忙却从袖中掏出一只陶埙。
“贺仓擅吹埙。”
“幼年时常见他坐在院中望月,怀念故土。”
那只陶埙通体成红棕色,放在裴朔嘴边,很快就和琴音应和上,忽远忽近,那琴音似乎听闻埙声,也逐渐与他应和。
谢蔺转身侧过,背靠在裴朔身上,腕间的玉镯泛着柔光,手指缓缓划开湖面,将平静的湖水勾勒出细密的涟漪,一圈圈向远处扩散,水流击中掌心,从指缝流过,泛着丝丝清爽的凉意。
他拨动湖面水光,唇角挂笑,一角衣裳划过小船边缘落入湖里,却浑不在意,难得怡然自乐。
穿过荷叶中央,莲蓬垂落,谢蔺随手折下支莲蓬,剥出鲜嫩莲子抛在半空中,又用嘴去接。
埙声不知何时停了,天边云卷云舒,裴朔双手交叉躺在船上,谢蔺偏头看他,裴朔笑笑,伸手将他揽下,让他继续靠在自己身上。
荷叶翻涌成浪,荷花摇曳生姿,花瓣雨般落在船板、肩头,裴朔捏起胸口的花瓣放在嘴边顶着,又伸手去牵过谢蔺十指紧扣。
俩人相视一笑。
然而气氛就在如此恰当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怨念,“你们两个,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的存在?”
裴朔一抬头正好对上霍衡那张充满怨念的脸,他讪笑一声将身子支起笑道:“那你躺中间?”
霍衡白了他一眼,“前方有一片杏林,我要去摘黄杏吃,不知黄杏是否依旧?”
裴朔抬眼去看,果然见湖对面有一大片杏林,黄澄橙的杏子挂着叫人口舌生津,待船只停泊,霍衡将船拴住,又远远地唤上李观。
“李观……我们去摘杏子,你去吗?”
李观瞧着旁边坐的杨汝玉,对方点了点头,李观朝这边快走几步同他们钻进了林子里,将袍子扎起来,抱起树两三步就爬了上去。
“这儿!我在这接着。”
裴朔将衣袍掀起来充作口袋,李观挑着最大最软的杏子摘了下来,精准地扔进裴朔的袍中。
霍衡随手挑了一个在衣袖上擦了擦,一咬,汁水蔓延,瞬间眼前一亮,“好甜。”
他又挑了一个递给谢蔺,谢蔺瞅着他并不去接,声音淡淡,“你再吃一个,我就信你。”
“你疑心深重,我多么真诚的人,你居然怀疑我?”霍衡将那颗杏子放嘴里又吃了半个。
谢蔺终于半信半疑地张口咬下,顿时也眼前一亮,“真的好甜。”
裴朔被他俩说动了,趁着李观往下爬的瞬间捡了一个最软烂的杏子入口,汁水在舌尖散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三人互相瞅了瞅对方,憋出一抹笑意。
“如何?真的很甜?”
李观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裴朔点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杏子。”
李观满意地精心挑选几颗,嘴边一咬,酸涩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李观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后槽牙止不住地打颤,腮帮子瞬间向内收拢,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你们……”
霍衡哈哈大笑。
这种酸杏子自然要共享之。
李观将自己精心挑选的杏子扔回裴朔的衣袍,打量着这片杏林,突然意识到,“该不会是有人家种植的吧?”
霍衡摆摆手,“不可能,去年我来时就是无主的。”
他正说着,突然窜出来一伙人,手持利刃棍棒,为首的男人面露凶相盯着他们。
“好啊,去年偷我们杏子的也是你们,今年又偷摘许多。”
霍衡:??
李观道:“我们不知道这片杏林是有主之物,我愿意出些银钱把这些杏子买下。”
那为首的人冷笑道:“我们在这看守多日,终于等到你们这伙贼寇,看着人模狗样的,竟做出这等下作的事来。”
霍衡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们可就摘了这一次,去年我也只摘了一两个杏子尝作新鲜,你们这杏子种的这么酸涩,谁爱吃?”
“好啊!偷了我们的杏子还不承认,还要骂我们的杏子酸涩,看我不捉你们回村交给村长处置。”
裴朔道:“我们真就摘了这一次,按杏子的市价,这一袋子约莫十六文钱,我现在就拿给你。”
“呸!敢做不敢认的孬种。兄弟们,抓住他们。”为首的汉子也是个暴脾气的,当下就叫人抄家伙冲过来。
裴朔几人对视一眼,寻思着他们现在是有理说不清,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裴朔抱紧他的一兜子黄杏。
只见霍衡一声令下“跑”。
四个人齐刷刷地往岸上跑去,要是被这些村民抓住,谁知道会发生点什么事。
谢蔺提着繁重的裙子,脚步跑得飞快,他就不该和裴朔他们三个草寇过来摘什么黄杏,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裴朔边跑边喊,突然瞧见岸边多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眼前一亮,当即高喊道:“阎大人,救命啊。”
霍衡等人也看见了阎文山,当即开始呼喊,像极了当年他们几个斗殴被关入狱时看着来捞人的裴政双眼发光。
“阎大人!”
“阎大人救命!”
阎文山刚扶着福安郡主上岸就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一扭头瞧见裴朔抱着一兜子黄杏飞奔,身后谢蔺、霍衡、李观,四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快救我们。”
裴朔当即躲在阎文山身后,喘着粗气,“这些刁民要杀我们。”
“你们做了什么?”阎文山看见裴朔,不知为何头疼起来,他每次碰见裴朔都没好事。
谢蔺无奈道:“偷人家杏子被抓住了。”
阎文山:“……”
干得什么好事!
几人有阎文山撑腰,宛如找到了主心骨,再对上那群莽汉刁民时,裴朔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三分。
“站住!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霍衡也哼了一声附和道:“就是!你知道他是谁吗?人称青天在世,大理寺卿阎文山阎大人。”
裴朔道:“没错,阎大人在此,你们休要造次。”
那群莽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阎文山一身正气、浓眉大眼,为首的人终于还是低下头来,“见过阎大人,不是我们造次,实在是这几个小贼太过嚣张,几次偷摘我们的黄杏。”
裴朔道:“我们就摘了这一次,按市价,顶多折十六文钱给你们,你少诬赖我们。”
阎文山道:“各位乡亲,我身后这几位均是世族王公,想必是不会偷摘你们黄杏,我愿写手信一封,你们可以告到地方官府,官府会帮你们抓住真正的偷杏贼。”
阎文山叫手下人取了纸笔,又盖上自己的印信,那几个人见果然是阎文山的私印,当即叩拜道:“原来真的是阎大人,多谢阎大人。”
阎文山名气旺盛,他们处于京城郊外自然也早有耳闻,只是先前总觉得眼前这人是假的,如今见印信才知竟真是阎文山。
“既然是阎大人说他们不是偷杏贼,那他们就不是,我们继续蹲守。”几人讪笑一声。
“但是刚才说的十六文……”
他们还有些不好意思讨要。
“他们偷摘的杏子自然该折现给你们。”阎文山说罢示意裴朔掏钱。
裴朔从袖子里掏了掏半天一个子儿都没有,谢蔺双手一摊,他没有出门带钱的习惯,几人看向霍衡,霍衡一咬牙,把靴子脱了,倒出来两枚铜板。
“我只有这两文钱。”
李观从荷包里倒了半天,只有一个铜板掉了出来。
裴朔的视线终于望向阎文山,“阎大人,借我十三枚钱,子债父偿,你可以找裴大人还你。”
阎文山看着这几个人真诚的眼神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一个公主、一个驸马、一个将军、一个榜眼,四个人加起来只有三文钱。
然而阎文山摸遍全身竟也只找出来五枚铜板,他也有些尴尬,看向旁边的美妇人,“夫人……”
裴朔这时才看到一旁的福安郡主,没想到这堂堂的阎文山居然还是个妻管严。
“皇姐!是皇姐吧!”
“皇姐长得真是国色天香。”
“皇姐,快救救我们。”
“姐夫,你说句话啊。”
阎文山被他喊姐夫,脸色差点绷不住。论亲缘,福安郡主和琼华公主是堂姐妹。论交情,他和裴朔父亲乃是至交,他应该算是裴朔的叔父。
福安郡主也是第一次见谢蔺和裴朔,只在传闻中说琼华公主嚣张跋扈、驸马爷才智超群,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真人和传闻实在是形似两人。
她替裴朔等人付了银子,这才笑道:“早在王府时便闻皇妹和驸马爷威名,今日终于得见。”
不多时,竟下起雨来,几人被迫躲在杏林亭间避雨。
李观同杨汝玉拨弄琴弦,安置一侧,阎文山在亭中摆了棋局,福安郡主坐在他身侧观摩,裴朔坐在对面跃跃欲试,霍衡无可奈何地亮出自己那只阴雨天就自动抽动的断臂搭在裴朔肩颈上给他来了个自动按摩。
“换一边。”裴朔指了指自己右肩,霍衡默默将胳膊又搭在了右肩上。
阎文山落下一子,表情有些奇怪,“驸马爷,你真的会下棋吗?”
裴朔摩拳擦掌:“当然。”
阎文山只得硬着头皮哄小孩玩。
谢蔺摊开画轴,向阎文山借了笔墨,欲将山景揽于眼前,然而山墨水画间着墨最多的还是眼前执棋的红色身影。
就在几人正怡然陶醉于山水间时,小雨淅沥,突然咻地一声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飞箭,直冲谢蔺而来。
他手中毛笔一挡,笔杆顺势而断,那支利箭直接钉入身后的柱子。与此同时,雨中也多出数百黑衣戴着斗笠的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