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武兴十六年七月
国丧期过, 帝欲狩猎,邀后宫妃嫔、文武百官及公主驸马同往。
裴朔携琼华公主先一步进入东郊猎场,所带者不过百人, 皆为公主府扈从。项肃在前开路, 彩云驾车, 马车内气氛有些低沉。
裴朔抱住他吻了吻他的额头, 眼眶也不自觉通红,他和公主成亲四年,第一次夫妻分离。
很快, 车子到了东郊园林。
俩人在园林内简单安顿, 另有皇城司护卫千人守卫。裴桓没来,为了少生事端, 裴朔让他在家称病。
谢蔺换了一身女式的骑射劲装,红衣片片,背后弓箭凌厉, 裴朔则只换了件简单的黄紫色的棉布素衣,这样身上沾到血时会更显得触目惊心。
眼看着琼华公主要去围猎,猎场的守卫一个个犯了难, 为首的名唤秦礼, 跪在公主面前道:“公主, 猎场还未加防护,现在去恐伤及公主。”
帝王围猎,且不提多少护卫在侧,猎场内也要有诸多兵士把守, 防止遇到大型猛兽伤及人命。如今武兴帝的轿撵未至,猎场只有些看门的守卫,兵力不足, 难以保证琼华公主的安全。
她若是在里面遇到什么豺狼虎豹,周围又无兵士守护,恐出现什么意外。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在本宫面前叫嚣,本宫偏要去。”谢蔺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主,既然秦将军说不能去,我们还是等等吧。”裴朔在后面劝道。
“贱人!本宫今日就要进去你待如何?”公主的声音惊破树上的鸟儿,长鞭一打,树干上都落下一道鞭痕,园林的守卫不自觉看过来,很快意识到什么后又低下了头。
“不可呀,公主,皇伯父命我们为先锋,陛下没来,我们怎么能先行进去?”
“滚开!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谢蔺说着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驾地一声窜了出去。
“公主……”
“公主,万万不可啊。”裴朔也翻身上马追了出去,另有护卫数人也跟着裴朔追了去。
“公主,猎场尚未围护,若有豺狼虎豹可怎么是好?”裴朔端出来一副苦口婆心的劝告。
“贱人!”
只见琼华公主的长鞭一甩,啪地一下打在裴朔的马上,那马儿受了惊吓,长鸣一声,裴朔一个没抓稳直接摔了下去。
谢蔺见状动作有一瞬间的犹豫,眼底闪过一抹心疼,旋即一咬牙头也不回地驾马进了猎场。
身后裴朔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身上沾满了草叶子,头险些磕在一旁的石子上,有守卫将他扶起,他盯着谢蔺纵马的身影,急道:“快!快去追公主殿下。”
“是!”
直等到身边的人都跑进去追谢蔺,他才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碰了碰额头的伤,倒吸一口冷气。
他翻身上马,也进了猎场。
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已经甩开守卫的谢蔺,裴朔立在原地,朝他招了招手,做出一个口型,谢蔺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在说:我爱你。
“快走吧。”裴朔招了招手。
谢蔺也回之以招手,身旁跟着彩云项肃二人,几人正欲调回离开,忽然林中有响声,裴朔翻身下马,警惕地看着四周。
霎那间林中窜出来数十人,黑衣遮面,手持利刃,裴朔倒退一步,眼神微眯,果然武兴帝担心自己下不了手,居然亲自派人前来。
“公主先走,我来断后。”裴朔垂在袖间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冷风瑟瑟,吹动他的衣袍。
“裴朔。”
“先走!”
裴朔回头,视线和谢蔺对上的那一瞬间,谢蔺立刻明白了裴朔的意思,他嗯了一声,旋即调转马头。
裴朔心有玲珑,他应该相信裴朔早已有万全之策。早在出发前,他们就猜到老皇帝会不放心地亲自派人来,果不出预料。
“驸马爷。”刺客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凑近裴朔耳边,压低声音,“陛下要我来助你。”
裴朔勾唇一笑,“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霎那间,裴朔手伸进宽袖,藏于袖子的利刃泛着寒芒,噗呲一声便刺入来人腹部。那人似乎没想到般瞪大了眼睛随着裴朔将匕首拔出,鲜血迸溅,那人不甘地倒在地上,裴朔身上脸上都沾了不少血迹。
裴朔惊骇一声,将手里沾血的匕首扔在地上,满脸惊恐,大叫几声,“来人啊,快来人啊,有刺客。”
那些刺客原想追谢蔺而去,可裴朔这么一嗓子,直接将猎场的守卫全部喊了出来,那些守卫一见裴朔浑身是血般呆滞,刀剑瞬间亮出,与刺客决斗起来。
裴朔退至一侧,等刺客被杀的一干二净,他才侧身而出,“多谢各位将军,还请速速去寻公主殿下,这围场内目前还未防护起来,若是殿下遇到豺狼虎豹可如何是好。”
他说着在脸上抹了抹眼泪,原本干净的素袍沾满灰尘草叶子,血点几乎浸染衣袍,他脸上几点血色衬得人越发凄惨起来。
弱小、可怜、无助。
“驸马爷,请先回围场休息吧,我等速去寻公主殿下。”
“我不走,我要亲眼看着公主没事才安心……”裴朔说着坐在地上开始哭。
那围场的守卫没办法只能留下一小队的人守着裴朔,其余人等全部去寻琼华公主,裴朔等他们走后又开始发疯。
“公主……”
“臣无公主无以至今日,你们快去找公主。”
“可首领命我等守着驸马爷。”那人有些犹豫。
“我现在就回去,你们快去找公主。”裴朔拍拍身上的土,做出要回园林的动作。
“这……好吧。”
时天色已经昏暗,地上尸野遍地,血腥味浓重,估计很快就会引来野兽,裴朔从脖间取出一枚碧玉哨子,放在嘴边一吹。
林中风动,紧接着数人人单膝跪在裴朔面前,为首的人戴着一张丑面具,背着包袱。
裴朔找了块石头坐下,面色冷峻,“韩韬,找和公主等人身材相仿之辈,换上衣服。”
“是。”
这群人曾隶属于麒麟阁,白泽临走前将麒麟阁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联合谢蔺又扩充了些,以108位死士重组麒麟阁,由韩韬统领。
很快就有人抬出来三具尸体,又给他们换上谢蔺等人今日穿的衣物,就连发髻和饰物也做了一样,韩韬又寻了附近的野兽窝,将三具尸体扔进去。
不多时裴朔抬起手来,韩韬一把抱住裴朔的腰旋即足尖一点轻轻跃起,最后稳稳地将裴朔放在附近的树干上。
裴朔抱紧大树,随着韩韬手势一动,下面的人全部隐匿于黑暗之中,他往地上的尸体上撒了些药粉。
很快黑暗中冒出几道绿光,随即伴有野狼的吼叫声,只见有数只野狼扑过来,闻到血腥味后一拥而上开始撕扯地上的尸体。
裴朔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野狼将尸体啃食的差不多时,他才朝韩韬点头,对方一个跃起,消失在黑夜间。裴朔则趁机抄小路回了园林。
不多时,只见远方有火把亮起,伴随着“公主”的喊声,围场的守卫终于闻着血腥气找来。
“有狼!”
“遭了。”
“好重的血腥气。”
“那地上的该不会是……”
忽然有人忍不住当场开始呕吐,结果在地上摸出了琼华公主的簪子,当即瞪大了双眼。
等火光将野狼驱散,地上只剩一摊烂肉,浑身上下被啃食的面目全非,只剩下散乱的金簪和身上残留的布料可以依稀辨别。
“公主。”秦礼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双目通红,几乎不敢去看眼前的那一堆烂肉,“臣救驾来迟。”
裴朔在园林内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猎场的守卫们将琼华公主的[尸身]收敛干净,外头火光四起,裴朔掀开帘子,元宵扶着他。
外面哗啦啦跪了一地的人,各个面露悲恸,身后则是担架,用白布蒙盖着全身,裴朔一看到白布的那一刻双腿就软了,整个人摔坐在地上。
“公主——”
裴朔悲恸出声。
倘若琼华公主和谢蔺不是一个人,那他的公主岂不是真的会变成眼前这副模样,幸好……幸好他是个男人,幸好他是谢蔺。
武兴十六年八月
史书记载:琼华公主,死于东郊猎场,野狼分食。
武兴帝闻言大怒,责骂猎场的守卫,甚至扬言要全部处死以谢大罪,裴朔劝了半天,不仅将这些人的命全部保下,甚至还以收敛尸身为名赏赐有功。
御书房内,武兴帝眼神微眯,他派出去的人一个活口都没回来。
“裴朔,朕派去保护你的人呢?”
裴朔一愣,旋即想到什么似的,“这……他们竟是来保护臣的,他们一出来,就被秦将军等人当做了刺客。”
“臣实在不知啊,实在不知啊。”裴朔哭得双眼通红,弱小可怜又无助,看得武兴帝也不忍再责备于他。
“罢了,你去吧。”武兴帝摆摆手。
琼华公主的葬礼可谓是奢靡至极,公主府内灵幡如林,白幔似雪,进进出出的尽是达官显贵,和尚道士吟唱诵经之声空灵幽幽,便连棺板都是皇帝亲赐的。
素绢白幡上约有三丈之高,三十六盏琉璃长明灯环绕棺椁,金丝楠木棺椁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角落里金元宝不要钱似得堆积着,纸人扎得几辆车都装不下,一串串的铜钱洒了一地,可谓真的是金山银山。
因着琼华公主的尸身被撕毁严重,如今又是天气炎热,一滩烂肉没隔一天就已是臭气熏天,所以那些碎肉已经被安葬,棺木内只有衣冠。
裴朔一身素衣白布,头发散在肩后,额前孝巾白布绑着,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木然地拿着手中的黄色纸钱往盆子里烧。
他知道里面的人不是他的公主,可莫来由的,心里头还是被针扎了似得难受,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公主……”他哭喊一声,眼泪一直流到嘴边。
外头漫天的白色飘落着,时不时传来前来吊唁的人的名号,裴朔都无心理会,一并交给了元宵遣人去招待。
“镇国公夫人到。”
“淮阳侯及夫人到。”
“怀远将军到。”
“礼部尚书夫人到。”
……
琼华公主虽生前作恶多端,名声败坏,但如今人已归黄土,恩怨尽消,又是陛下的嫡亲侄女儿,京中人家少不得要来吊唁一二。
“礼部侍郎裴大人携家眷到。”
随着门板外头一声高喊,裴朔终于转了转眼珠,随着裴政大步流星地进来,裴朔起身本来要迎接,结果跪久了腿一麻,扑通一声跪在裴政面前。
裴政一愣,连忙要去扶他。
裴朔也愣住了,干脆抱住裴政的大腿就开始嚎哭,“父亲……”
“好了,好了。”裴朔抚摸着他的头,将他扶起来。
裴朔知道对方有话要和他说,他一张嘴,干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一旁的裴桓眼疾眼快接住了他。
“驸马爷。”
“驸马爷哭晕过去了。”
灵堂内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裴朔被扶着去内堂休息,等到四下无人他才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见裴政坐在床前,他才扶着床坐起来。
“咳咳……”裴朔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
“昨个儿吹了风,偶感风寒,不碍事。公主那边已经出了猎场,传信来说和雍州的人顺利汇合,估摸着出殡那日他能趁乱出城。”
“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裴朔又咳嗽两声。
裴政皱了皱眉,见他咳嗽不止,朝裴凌道:“给你二哥倒碗水来。”
裴凌从茶壶里取了茶水,端给裴朔,裴朔润了润嗓子又将茶碗递给裴凌,他擦了擦嘴角,眼神逐渐冷冽起来,“我有一计,可杀二王。”
“你要怎么做?”
“等。”
“等?”
“等皇帝召见太子,国师大人会在此时求见,帝星黯淡,荧惑守心,将有反王逆臣横空出世,陛下只有两个儿子,他肯定要挨个试探。我们只需抓紧机会……”
裴朔将他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顿。
裴政听着皱起眉头,“你和国师真有交情?”
国师足不出户,寻常王孙都难以见到她的真容,便是陛下召见,有时都难以得见国师,如今竟真能向他们倒戈?
裴朔笑笑,“这就要多亏裴桓哥哥和凌儿弟弟了。”
裴政:?
裴桓脸色通红。
裴凌忽然想到了那日的事,猛地反应过来,“所以她是……”
裴朔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三人间的小动作看得裴政眉头紧紧皱起,他们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吗?
裴朔笑笑。
虽然裴家兄弟和柳如烟没发生什么,那日之后也没再见过面,但他把裴大人儿子卖了这事也确实不地道。
“你放心,国师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人,有她在,则大事可成。”
如果没有柳如烟,他们会麻烦一点但也另有他法,柳如烟的存在,让事情简单很多。
裴政点头道:“陛下宠信国师,若是国师与你有交情,确实好办。”
裴朔继续道:“之后我会先见太子,再见永王,最后面见陛下,裴桓哥哥作为副指挥使,当随我铲除叛党。”
“哥哥的顶头上司庞楷和东宫的禁军统领庞平可是堂兄弟,那庞楷生性好饮酒,哥哥你寻个由头找他喝酒,将神弩的位置泄露于他。”
“那我呢?”裴凌坐在一旁,眼底还泛着清澈的光芒。
裴朔笑道:“你当然有更重要的任务,帮我仿一份郭相仪的书信,再帮我查查崔怀。”
“你是说新科状元崔怀?”
“对!这个人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虽然崔怀忠诚度不详,但他对于那位裴相可谓是忠心耿耿,如果裴相真的是裴政的话,崔怀可以算是半个自己人。
“好。”裴政等人聊完,眼看着裴朔还在咳嗽,甚至面色红润,似有发热迹象,裴政不由道:“反正外头都传你哭晕了,干脆在此休息一会儿吧。”
裴朔点点头,重新躺下,他这几日忙着公主府的事,公主过世,各方来吊唁的人数不胜数,府里的宫女太监丫鬟婆子都要安排,整个人累得够呛,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睡着了。
裴政帮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眼看着他睡着,手背碰了碰裴朔额头,“桓儿,到门外守着,别叫乱七八糟的人进来扰了他睡梦,凌儿将府医请来再给你二哥搭脉。”
等屋内只剩下他和裴朔,空气一瞬间沉寂,直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裴政看着他,“你要是我的儿子就好了。”
河东裴氏当得四世三公,百年兴旺。
裴政蹑手蹑脚出了房门,正好碰见元宵进来送茶水点心,元宵见他急忙跪下:“老爷。”
裴政颔首嗯了一声,“你跟在他身边也有许多年,瞧着是有些不一样了。”
“二爷待我恩重如山。”元宵早不似从前裴府时的怯懦,便是对上裴政也不再畏畏缩缩,反而腰杆挺直。
“嗯,照顾好他。”
“是。”
元宵起身,将茶水和点心送了进去,等裴朔醒了可以垫巴一下。
晚上,灵堂的烛火忽明忽暗,吊唁的人也早早散了,门房的人窝在地上打瞌睡,白绸摇曳透着几分阴森,忽然门前多了一人。
那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府门,灵堂内的白蜡烛火摇曳,风一吹,火苗瞬间灭了,守灵的小太监从梦中惊醒,吓得急忙去点蜡。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白衣男人忽然站在了他的面前,男人戴着面具,差点儿把小太监吓得尿了裤子。
“您,您是……”
“来吊唁的。”男人开口,嗓音浑厚磁性。
男人走到一旁取了几炷香在棺木前拜了拜,最后将香插入香炉,然而他做完这一切并没有打算走,反而绕着灵堂转了几圈瞧了瞧布置嘴角轻笑,最后绕进了内堂。
“贵人,这儿是内堂您不能进。”那小太监张臂拦住了他。
“我找你们驸马爷。”
“我们爷休息呢,不见客。”
谢蔺轻笑一声。
不过几日的光景,他现在已经是公主府的客人了。
俩人正说着,元宵从旁边经过,那小太监朝他一弯腰,“元总管。”
元宵微微颔首,再见谢蔺时,虽有些惊讶,但面色还是镇静,朝内堂伸出一只手,“您跟我来。”
裴朔睡得昏沉,浑身发热,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在摸他的脸颊,那人刚从外面进来一身秋风,手指冰凉,裴朔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
“谢明昭……”裴朔忽然呢喃一声。
“我在。”谢蔺躺在他身侧将人搂在怀里,裴朔依旧睡着,却下意识在他怀里拱了半天,只是人还处于不清醒的状态。
裴朔嘴张了半天说了许多梦话,谢蔺没能听清他在呢喃什么,但是人却被裴朔抱住,怀里的人又一张嘴直接咬在了他的肩头。
谢蔺倒吸一口冷气。
“驸马……”他哭笑不得,从前怎么不见裴朔睡觉这么不老实。
“嗯,驸马在。”
裴朔松了口,却没打算放过谢蔺,迷迷糊糊中手指已经摸上了谢蔺的腰,那根滚烫的指尖像是故意在惹火,他的手还被人抓着在裴朔脸颊上摩挲了许久寻找清凉。
“裴朔……唔……”
最后在谢蔺实在忍不住要骂人时,嘴唇已被人堵了个严实,谢蔺瞳孔骤缩,正要翻身,已经有人压坐在他身上。
“我发烧了。”裴朔眼底迷离,人还有些昏沉,但似乎已经认出了眼前的人。
“我听说了,所以赶来看看你。”谢蔺伸手摸在裴朔额头,幸好没有很烫。
“所以……你想试试这个温度下的我吗?”
谢蔺瞬间瞪大了眼。
而他身上的裴朔已经开始脱衣服。
“唔……”
第112章
“裴朔, 你还烧着。”谢蔺身上的衣裳也被人扒了个干净,他有些哭笑不得,从前怎么没觉得裴朔这么勇猛?
“出一身汗, 我就好了。”裴朔说着咬住了他的喉结。
“唔……你……”谢蔺仰面看着头顶的鹅黄帐, 双手抱住裴朔的腰一个用力将人压下, 吻了上去。
裴朔忽然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还魂了, 会被人当成鬼的,别把府里的人吓着了。”
“我来吊唁一下我自己,以前参加过丧葬礼, 但还从来没参加过自己的丧葬礼, 有些惊奇,想来看看。”
裴朔笑笑, “什么感觉?”
“很奇妙,白天我躲在暗处,有真哭的, 有假哭的,还有唠嗑打牌的,甚至有趁乱蹭吃果子的, 他们给我画的像太丑了, 我不喜欢。”
裴朔实在忍不住想笑。
古人的画只有皮相, 缺少西方的透视骨相,厉害些的画师或许能画出五分像,但根据画师对此人的褒贬还另有出入。
“我给你画一幅怎么样?”
“画像可以,但要先做完。驸马, 我们三日不见,好像过了三年。”谢蔺吻了吻他的眼角,动作加快, 听着身下人稀碎的呜咽声,又抱紧了他。
“驸马,三日不见尚且如此,三年你要我如何度过?”
“驸马,你里面好像更暖和了,更舍不得离开你怎么办?”
裴朔咬着下唇,原本就因为烧热没几分力气,现在更是酸软无力,早知道他就不该招惹谢明昭。
裴朔忽然腾出一只胳膊,翻入枕下,掏出来两个物件,张开手心,是两只针线钩织的娃娃,一个像裴朔,另一个则像琼华公主。
“雪盈见我……思你,勾了、两个娃娃陪、陪我。你带去一只,我就说……嗯……随你下葬了。”
裴朔喘着气,谢蔺将那只肖似裴朔的娃娃窝在掌心,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脸越发觉得可爱起来。
“驸马……”
“唔……你别乱动。”裴朔被他一惊一乍地险些喊出声来,外头全是守夜的人。
要是叫人知道公主刚死,驸马就私会情人,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啦?!
谢蔺吻了下娃娃的眉眼,“有它陪我,我当无忧矣。”
月色下谢蔺的眉眼变得温柔起来,裴朔扶着腰,伸手去捡地上的衣裳,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你不可以对它做奇怪的事。”
谢蔺闻言从后背环住裴朔的腰,像只艳鬼般缠着他笑道:“驸马说的是什么奇怪的事?像我们刚刚那样吗?”
裴朔把谢蔺藏在衣柜里,又叫人送了些热水把自己洗干净,这么一折腾出了一身汗,他的头疼好似真的好了些,额头也没那么热了。
谢蔺一直陪他待到后半夜,待裴朔终于沉沉睡去,他才戴上面具出了房门,摸着夜色离开。
停灵三日,隔日便是琼华公主送葬的日子,满城纸钱轻送,哀乐之声传遍全城,城中老少挤在街上看热闹。
有人叹她该死,有人骂她跋扈,也有人为她痛苦,街角巷子里卖羊肉汤角儿的杨老汉携女儿在队伍间抹了半天眼泪,当年若非琼华公主治那泼皮,他的女儿早已含恨归天,他知道琼华公主绝非世人传得那样恶毒。
裴朔坐在轿子里,刚出了城,掀开帘子的瞬间就和人群中的一人对上了眼,那人戴着斗笠,一袭红衣,骑在红棕马上,腰间挂着一只线勾的娃娃,正朝他扬眉。
裴朔笑笑,谢蔺已安然出城。
往后便如游鱼入水,青鸟上头,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制衡他。而裴朔在京城,也当有新的天地。
旋即裴朔放下轿帘,谢蔺也策马掉头,尘埃扬起,直奔雍州。
*
武兴十六年,八月。
裴朔进献神弩,可箭发十支,威力巨大,且其制造简易度大大高于火枪。
武兴帝大为嘉奖,亲授裴朔六品兵部员外郎一职,掌管兵器、兵籍等。朝中虽有异议,但看在神弩的份上,也没人出声反对。
为感念裴朔对琼华公主一片痴心,特以加赐,没有收回公主府,仍将公主府赐给裴朔居住,只收回了府中的禁军侍卫、宫女、太监等。
公主府的匾额也没有摘下,仍叫公主府。
在裴朔的特求之下,原来近身伺候他和公主的人诸如雪盈、福瑞等仍留在裴朔身边。
很快,京中有传言:荧惑守心,紫微将落。
传言闹得人心惶惶,月刊小报甚至将此异象和古往今来的王朝变动联系,文章沸沸扬扬大肆传扬,但很快就被官府封禁。
月底皇帝病重,却在病重期间发现太子府中仍歌舞升平,奢靡无度,当即大骂太子无孝,降废太子诏,幽禁于冷宫。
武兴帝被气得病情再次加重。
太子被幽禁的第七天,东宫来了一位客人。
随着门锁被人打开,封条被撕毁,一种腐朽的气息瞬间涌入裴朔鼻中,只见杂草丛生,砖墙破败,废太子正坐在角落里双目无神,直至一双红色的云纹靴出现在他面前。
此刻的废太子面色沧桑,胡子拉碴,只穿着一件灰青色的锦袍,上面沾满了泥土饭渣,旁边的馊水搜饭扔在一旁被人吃掉了一半。
看来不过七日的幽禁已经磨灭了他的气势,谢鸿终于抬了抬眼皮,在看到裴朔的那一刻瞬间跳了起来,拿着盘子砸向裴朔。
“你是来看孤笑话的。”
“贱人!你想看孤的笑话,哈哈哈哈,孤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他似乎有些疯狂。
也对,任谁被关在这里,也会疯掉的。皇帝已经放弃了他,转而培养永王。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裴朔蹲下身,将带来的食盒提去。
废太子只看了一眼就将那食盒砸了出去,扑上去就要掐住裴朔的脖子,“孤要杀了你。”
然而一柄匕首抵在他的脖间,废太子终于冷静下来,看着那柄匕首,嘴唇发颤,“你要做什么?你要杀孤?裴朔,你好大的胆子,孤是太子,孤是太子!”
“我说了,我不是来看您笑话的。”裴朔的匕首逼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你要做什么?”废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反正他杀不了裴朔,有本事裴朔在这里杀了他,裴朔也活不了。
“我是来帮您的。”
裴朔低头弯腰收起了手中的匕首,凑近废太子那种颓废的脸,“陛下已经放弃了您,他想要永王来做太子。”
“父皇……父皇儿臣冤枉啊……永王这个贱人……”
“您再骂,难道能骂死永王?陛下在一日,您就只是废太子。殿下,不如我帮你选一条路如何?”
“你?”废太子斜眼瞧着他,冷哼一声,“你能帮孤?”
“我既然能到这里,就能放你出去,殿下的东宫禁军统领庞平还在外面等着您呢。只要您能走出去,重整旧部,杀进孔雀门,陛下又病重在榻,这天下还不是您说了算吗?”
废太子被他说的心神动荡,然而很快理智涌上心头,他嗤笑一声,“裴朔,你会这么好心帮我?孤才不听你的,孤留在这里就死不了,要是被你诓出去那才是小命不保。”
裴朔一挑眉。
这废太子居然还有点智商?只可惜不多。
“殿下,可认得此物?”
裴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抛给他,旋即单膝跪地,“这是相爷给我的。”
“舅舅……”废太子一眼就认出了郭相仪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另有相爷书信一封。”裴朔将书信递出。多亏了裴凌模仿字迹的超绝天赋,他只稍翻出几封郭相仪生前的信笺,裴凌就能仿出一份真假难辨的书信。
“当年相爷早就预知陛下会对郭家下手,他心中无惧,只是唯独放心不下殿下,于是便亲自设计了十罪论,以身入局,将计就计,将我推到陛下面前以图日后助您一臂之力,他则谢罪退幕以减轻陛下对您的猜忌。”
“否则单凭我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撼动相爷这棵大树,这都是相爷为了您而设计的,他是甘愿赴死的。”
“真的是舅舅的字迹……”废太子的手都在抖动,短短的几年之内,相爷腰斩,皇后病逝,他从风光无限的太子一落成为被囚禁的庶民。
“殿下可知前朝北魏拓跋嗣,他身为长子,父亲废长立幼,于是他连通旧部潜入京城,发动政变,处死拓跋绍母子,荣登帝位。”
“殿下再看汉朝太子刘据,武帝晚年年老昏庸,皇后自缢太子自尽,难道殿下就不怀疑皇后娘娘是如何病逝的吗?”
“殿下心慈手软,念及兄弟之情,不愿对永王动手,可他朝若是永王登基,焉知不会对您动手?”
废太子一下子瞪大了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朔,“不可能,不可能……母后是病逝的。”
“殿下,您的舅舅为了您不惜夷三族之罪,您的母后被人暗害而贼人逍遥法外,您是要跟我一并杀出去,还是要留在冷宫被宫人欺负而死?”
“如今陛下病重,永王不在京中,这是您唯一的机会,杀进皇城,这天下就是您的了。”
裴朔循循善诱。
“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
废太子像是失了神志,一想到前朝历代废太子的惨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抓住裴朔的肩膀,“你真能帮我?”
“当然,殿下,若您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庞将军吗?他就在宣华门外等您决断。今有一批神弩,若殿下得之,大事可成。”
“我只要事成之后,拜我为相,文武百官之上,陛下您一人之下。”
“好!好!若孤真能成事,孤必封你为丞相。”
“谢陛下。”
裴朔朝他深深一鞠躬。
“陛下且在此等候,会有人来接您出去。”裴朔说完便要离开。
废太子见他要走,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真的会有人来救孤吗?”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千秋宴时的嚣张,像是一只害怕被主人遗弃的落水狗,裴朔将他的手拽下,微微一笑。
“一定会的。”
“孤等你。”
“你一定要来啊。”
直到裴朔走出宫门,废太子仍站在门内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身影,甚至从门缝里扒着看,直到被守卫呵斥一声,他才如炸了的猫跑开。
或许太子并不会相信他,但现在自己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他只能拼命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裴朔离开皇宫后,坐着轿子,一路出了皇城,京郊客栈外,另有一位贵客等着他。
裴朔解下披风,留元宵在外头守着,只身一人便推开了房门,刚一进屋,脖子上就被人搭上了一柄剑。
裴朔不由笑道:“殿下,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吗?怎么说,我也是您的姐夫。”
“姐夫?皇姐不是你杀的吗?”谢昶嗤笑一声。
谢昶手一抬,裴朔肩上的剑被人收起,他往前走了两步,“殿下,私自回京,不知陛下知否?”
“裴朔,你要干什么?”谢昶眼神微眯,他确实是听闻太子被幽禁后私自回的京,只有亲卫跟随,裴朔是如何得知的消息?
“我自然是来助您一臂之力。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幽禁,殿下难道就没有想法吗?”
“大胆裴朔,本宫只是忧心父皇病情,故而未来及请圣旨,你安敢挑拨我和父皇皇兄的关系。”
“难道殿下真的以为陛下病重在榻吗?”
谢昶一僵,“你什么意思?”
“荧惑守心,紫微黯淡,这是国师给出的预言,那日陛下和废太子谈论蝗虫过境之事,恰好国师拜见,一眼便认出了废太子新生的反骨。”
“陛下为测太子是否真有反骨,故而装病在榻,结果废太子果真表里不一,明面上侍疾悲恸,私下却歌舞升平、贪色享乐、夜夜笙歌,故而陛下降下圣旨,废太子。”
裴朔话只说了一半。
武兴帝此举,一测太子,二测永王。他想看看他病重期间,是否会有人生异心。
当年先帝便是重病在榻时,恭王谢敬发动政变,坐稳了皇位。
如今轮到他自己,却希望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而人心更是经不起测试的。
谢昶仍是不信道:“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有所不知,我与国师乃是同门的师姐弟,国师看得出太子的反骨,难道我就看不出吗?”
“什么?”谢昶大惊。
国师之能,遍誉全国。
她曾有十次预言,无一例外应验成真,朝野上下,包括国君,无人敢对国师不敬。
裴朔笑道:“若是殿下信得过我们姐弟,我与国师愿追随殿下。”
谢昶忽然笑了,“所以国师是算出了什么,才会让她愿意追随于我?”
“殿下圣明!”裴朔高呼一声,“我与国师推演十次,有九次为殿下主宰天下,所以……我和师姐愿追随殿下,但……”
裴朔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我也说了,十次推演,殿下只有九次机会,剩余的一次则是废太子。”
谢昶蹭地站起身来,“废太子,他还能翻身?”
“当然,太子虽被废,但其旧部仍在,况且陛下念父子之情,若不能一网打尽,后患无穷,坊间有句俗语叫做[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难道殿下不想十拿十稳吗?哪日废太子翻身,您就翻不了身了。”
“您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废太子已经走到绝路,他不会什么都不做,您难道要坐以待毙吗?今时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殿下。殿下以勤王救驾之名不仅可除废太子,更**登九五之位。”
“你真能助我?”谢昶终于对裴朔增加了一点信任,只是仍半信半疑。
毕竟裴朔这个人,原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裴政推出来的弃子,可这弃子做了状元,杀了丞相,如今又在丧妻之后,献神弩,一跃做了六品官,甚至开了北祈驸马不得做官的先例。
不仅深得武兴帝重用,甚至还能制作出神弩那样的武器,今日一番谈话下来,此人头脑清醒,句句在理,甚至和国师同出一门。
“当然,我早就说了,我是来帮您的。事成之后,请陛下赐我丞相之职。”
谢昶嗤笑道:“你好大的口气。”
裴朔不过是裴家从乡野之地带回来的一介村夫,虽有几分才能,却也有胆量敢想丞相之位。
“我如果没有帮殿下登基的能力,如何敢开口为相呢?当今陛下只封我六品官职,我心不甘。”裴朔冷笑一声。
有所图谋,对方才会更容易相信他。
“好!本王答应你。你当如何助我?”
裴朔唇角轻勾,腰身半弯,“首先,请殿下将废太子放出来。”
第113章
“如果废太子一直在笼中, 则有牢笼护他,只有把他放出来,您才能合理地杀了他。废太子若出冷宫, 一定会重整旧部, 待他发动政变, 殿下就可以以平叛的由头, 将其杀死于乱军之下。”
当年武兴帝就是这样将贤明在外的荣王诬为叛军,最后将荣王杀于乱军中,他则摇身一变, 以平叛有功的身份登基称帝。
“东宫禁军统领名唤庞平, 此人有一堂兄,乃皇城司指挥使庞楷, 庞楷对于神弩颇有研究,我笃定他一定会去抢占刚做出来的一批神弩。”
谢昶道:“那我将先他一步抢夺。”
“不可!殿下试想,如果您先一步抢了神弩, 那叛军就是您了,而如果是废太子抢了神弩,即便他没有叛乱之心, 在陛下心里也已经谋反之徒。”
“可……”谢昶犹豫道:“我无神弩, 废太子有神弩, 我将如何胜他?此次回京我所带亲卫不多,神弩又能以一当十。”
“殿下不必忧心,我还有一物,可助你打破庞平。”
裴朔从袖中取出一物, 沉重的铁块重重地落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闷声。此物形状奇特,闻所未闻, 谢昶很快就发出疑问。
“这是何物?”
裴朔轻笑,上膛装弹,手握火枪,忽然对准手边的木桌,“殿下往后移动,小心伤了你。”
谢昶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裴朔的往后走了走,然而裴朔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走,直到他站在角落。
裴朔终于扣紧火枪,只听得砰地一声,齑粉四散,木桌分裂成碎末,木屑险些飞溅到谢昶脸上。
等尘烟散尽,谢昶再看到桌面时,早已瞪大了眼,然而他走近再看,那桌面一个明晃晃的烧焦黑洞,瞬间惊骇。
“木桌不过尔尔,若是人的脑袋,可以穿透而亡。此物,威力可满意否?”
谢昶点点头,整个人还沉浸在裴朔手中火枪的威力之中,他怔怔地看着裴朔手中的物件,开始思考若是他拥有火枪,甚至可以打穿整个中原。
“我只有一把,可陛下有一百把,殿下何不先借?”
“恐怕父皇不会借给我。”谢昶笑笑,这样的好东西,谁会轻易示人?
“废太子如何借神弩,殿下就可以如何借火枪。”
“那我岂不是也成了叛军?”
“是叛军,还是正统,不是它说了算吗?谁输了,谁才是叛军。”裴朔扬了扬手中的东西,“待殿下入主朝堂,自会有人为您辩经。”
“我不知道火枪的位置,但我可引陛下去查看火枪,殿下可趁机探得位置,务必遣人前去借枪,再派人将废太子救出。”
“这世间只有三十年的皇帝,哪有三十年的太子?等沈昭仪肚子里的孩子出来,难保殿下不会成为第二个废太子。倒不如一举成事,又师出有名,我在大明宫恭迎殿下。”
他就不信谢昶拿到了火枪,心里不会生出反意。
而谢昶也有一句话说对了,只要他去拿火枪,他在武兴帝心里就已经是叛军了,武兴帝看中火枪,消息紧密,没有人可以动他的火枪,就连他的儿子都不可能。
裴朔说完将火枪揣进袖子里,大步流星般的离开了客栈,独留谢昶及其护卫对裴朔手中的火枪仍是心惊肉跳。
谢昶看着满屋子的碎屑,突然笑了。裴朔有几句话说的对,其一他不杀废太子早成祸患,其二欲杀之必先引其出洞,其三这世间的确没有三十年的太子。
皇帝正值壮年,若是再活个二三十年,难道他要做二三十年的太子吗?而且看似现在皇帝只有他一个儿子,难保以后会再添子嗣。
*
裴朔的轿子回到京城。
裴家兄弟已经在府中等他许久。
“我按你说的将神弩的位置透露给了庞楷,又派人暗中跟踪,果然见他又去和庞平接头,恐怕要对那批神弩下手了。”
“二哥,我也按你说的查了崔怀,你猜怎样?他在梧州时和你在同一所书院读书,后来你到了青州他依旧和你在同一家书院。”
“哦?”裴朔撂下手中的茶杯。
他在梧州读书时,心中常挂念贺仓,上课听课,下课回家,根本没有注意过同学。
后来他在青州读书时,事态紧急,他又急于科考入京,更没有心情关注过书院的其他同学。这崔怀竟然是一路从梧州跟着他进了青州?
“你看,这是当年梧州书院的名次,你第一,崔怀第二,一连两年每次小测皆是如此。之后到了青州依旧是你第一他第二。”
“我还查过,梧州书院时,你入书院以前,崔怀是第一,你入学后直接抢了他的名次。”
“而且二哥参加乡试那年,崔怀原本是要下场的,但不知何种原因,他没下场,等到了第三年他才下场,我猜他是为了避你锋芒,若是二哥在,乡试魁首肯定不会是他,只有二哥考完,他才有机会做乡试魁首。”
“他如今缠着二哥,一定是想再和你较量。”
裴朔忽然对崔怀这个人更感兴趣了。
裴桓忽然道:“你今日见了太子和永王,如何?他们能信你?”
裴朔笑笑,“当然。”
“废太子已至绝路,无人帮他,不管我是真心假意,他只能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而永王刚愎自用,他以为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废太子已废,我只能投靠他,故而也会信我。”
“宫中沈昭仪应该快生了吧。”
谢明昭给他的暗桩中有一人在太医院当值,他说沈昭仪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男孩。而史书上武兴帝还有一子,根据柳如烟的推算,就是此子。
隔日,裴朔就听说废太子逃走的消息,与此同时,那一批神弩不翼而飞,武兴帝大怒,下旨彻查。
“陛下,其实您更应该担忧的是那批火枪,工匠已做出70把,皆是可用之物。若是废太子先得神弩,再得火枪,陛下危矣。”
武兴帝被裴朔这么一提醒,吓得急忙亲自前往火枪的藏匿地点查看,幸好火枪仍在,他才舒了一口气。
“陛下,如今太子殿下虎视眈眈,就连皇城司指挥使庞楷也已投靠了太子,恐怕陛下会有危险,还请速速加以防护。”
“逆子!”武兴帝险些真的被太子气出病来。
“速传朕旨,撤了庞楷的指挥使一职,由……副指挥使裴桓顶上。”
“陛下,不如将计就计?先留庞楷之职,太子等必定会放松警惕。”
“今夜,臣愿留在宫中护卫陛下,其实臣更好奇的是废太子他是如何从冷宫逃出去的?如果没有人帮他,怎么会这么顺利和旧部汇合呢?”
裴朔在旁边煽动小火炙烤茶饼,嘴上也在煽风点火。
武兴帝脸色阴冷。
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人,疑心逐渐加重。
茶饼的香气很快就散发出来,裴朔用工具将茶饼碾碎,只是余光观察到武兴帝的神色后唇角微勾,他掀开茶壶,在里面加了盐。
等水三沸之后,将筛选出的茶末倒入用力搅拌,除去浮沫,将煮成的茶汤分入茶盏,奉到武兴帝面前。
“陛下尝尝臣新做的茶。”
武兴帝抿了一口,只觉茶香四溢,唇齿留香,茶叶的味道完美和山泉之水相融合,口感不涩,只有醇厚的茶香。
“好茶。”
“怀英果然是深知朕心。”
“昭仪娘娘。”裴朔将第二碗茶递到沈昭仪面前,她穿着件藕粉色的缎子,绣着淡雅的梅花或竹叶,整个人温顺柔美。
“多谢小裴大人。”沈昭仪接过茶盏,朝他一笑。
“娘娘客气了。”
裴朔微微一笑,后宫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抬眼间他又和沈昭仪身边的宫女对上了视线。
“国师大人。”
裴朔将第三盏茶递给柳如烟,对方朝他一礼,并未言语,裴朔将茶盏放在她身侧。
“秦将军。”
“不敢,不敢。”秦礼是先前围场狩猎的守卫首领,也是为琼华公主收殓尸身的人,因其忠勇,被武兴帝调进皇宫。
直至天黑,外面忽然火光四起,很快便有兵刃相接的声音不断传来,而武兴帝则依旧淡然喝茶,看来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他毕竟也临帝位十几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自己的儿子夺了帝位?
沈昭仪却是有些慌乱道:“陛下,外面好像出事了。莫非是有刺客?”
“啊——”
“啊,陛下,陛下,臣妾好像要生了。”
沈昭仪到底是个久居深宫的女子,没有见过这等血腥的事,外头的惨叫声和血光将她一惊,肚子瞬间便有了发动的迹象。
“爱妃。”武兴帝扶住她。
“太医,传太医。”
幸好稳婆丫鬟们一直在殿外头候着,这会儿听见沈昭仪惨叫,立马冲进来,手脚麻利地支起一个简易的待产环境。
有宫人急匆匆跑了出去找太医,但还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听见惨叫一声首身分离。
裴朔起身道:“臣愿冒死去为娘娘请太医。”
裴朔推开大明宫的门,外面俨然已经厮杀进了热潮,庞氏兄弟的铠甲沾满污垢,庞平肩上中了一箭,却仍握紧了刀柄。
谢昶那边自然是不甘示弱,厮杀声不断传来,火光映出了皇宫的半边天色,烧红的光影落在殿宇墙上,一抹血色溅了上去。
“怎么回事?火枪不能用?”
“什么?”谢昶大惊,急忙推开身边的人去查看箱子里封存的火枪,然而那枪把根本按不动,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再放下翻,所有的枪支全部生了锈迹无法使用,他咬牙切齿骂了句老皇帝,旋即高呼一声。
“今夜随本王杀进去者,赏千金,赐万户侯。”
裴朔抄小路将自己隐匿起来,脚步匆匆进了太医署请了一直为沈昭仪看诊的大夫,裴朔拉着老大夫一路越过尸山火海,瞧着一地的尸体。
“唉,造孽啊。”老大夫感叹一声,看着那些尸体实在不忍心。
裴朔道:“废太子发动政变,永王无诏进京,恐怕都不要好了。”
俩人说着正好碰上废太子和永王的队伍厮杀场面,裴朔连忙拉着老大夫找了块石狮子躲了起来,眼看着二王对峙。
“皇兄别来无恙。”谢昶依旧是那副小人得志的面孔。
废太子倒是比之前裴朔见到的模样多了几分斗志,手上的剑还在滴血,直指永王,“谢昶!你少在那假惺惺的。”
谢昶毫不客气嘲讽道:“皇兄,你舅舅死了,我舅舅可还活着呢。”
“你……”
俩人互相冷嘲热讽了几句,很快就打起来了,身后的兵士也互相拼杀,裴朔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头滚落在他脚边,吓得他一脚踢飞出去。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李太医,我好害怕。”
为什么人头都往他这里飞啊!
能不能看着点儿!
李太医已年旬七十,见识过大风大浪,旋即拍了拍裴朔的肩膀,语重深长道:“别怕,等他们都死了就好了。”
果不出李太医所料,废太子最终死于谢昶之手,浑身衣袍被血染透,整个人不甘地倒在地上,瞪大双眼。废太子一死,他手下的将士瞬间瓦解,军心涣散,四下逃窜。
废太子手握神弩,手下军士以一当十。谢昶火枪被废,原本毫无胜算,但他有一个大将军舅舅,兵力远超废太子。
裴朔嘿嘿一笑。
他早就用一锅热盐水把那些火枪全毁了,他不会让谢昶用,更不会让武兴帝用,等谢蔺登基,他就把所有的火枪全部销毁。
裴朔趁机抓着李太医,俩人飞奔进了大明宫,此刻大明宫外也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秦礼擦着剑,朝裴朔一拜,很快招呼手下将士将身形隐匿。
裴朔微微颔首,领着李太医进去,沈昭仪还在生产。
“陛下,出事了,永王不知怎得偷了那批火枪,已杀死太子殿下,陈将军叛变,直奔大明宫来了,您尽快离开吧。”裴朔扑通一声哭得稀里哗啦的,好似真的是个担心皇帝安危的好臣子。
“这个逆子,他是如何知晓朕的火枪何在的?罢了,怀英不必多虑,朕早有打算。”武兴帝只简单安慰了他两句,视线又落在屏风后生产的沈昭仪身上。
武兴帝脚步踱来踱去。
国师闭着眼睛不理他。
武兴帝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国师,昭仪可安?”
国师道:“安!”
武兴帝又开始踱来踱去,最后又凑到国师面前问道:“国师,那胎儿可安?是男是女?”
国师终于被他烦得不行,但还是耐着脾气道:“陛下,龙子即将出世。”
武兴帝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很快他又想说什么,突然外面传来动静,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照在大殿上,砰地一声大殿的门被人踢开,谢昶一身铠甲,手持利剑。
然而殿内的景象却让他有些惊呆,武兴帝立于中央微微侧身,国师席地而坐衣裙清冷,裴朔随意地坐在台阶上擦拭火枪,长腿屈起,眼尾微微上挑,瞧着刚进殿的他。
“逆子!你要做什么?”武兴帝一声呵斥,让谢昶有一瞬间的退缩。
然而身后的陈将军却朝他点了点头,大明宫已被包围,谢昶又手握神弩,很快他就给自己壮起胆气,步步紧逼,血迹也顺着进了大明宫。
“父皇,儿臣自然是来救驾的。”
“逆子!大明宫内铠甲利刃不得入内,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父皇。”
“怎么会呢?父皇,儿臣一直对您敬爱有加,让儿臣替您分忧可好?”谢昶握紧了手上的剑,脸上得意的笑不加掩饰。
裴朔说的对,这世间从来没有三十年的太子,与其再等待受制于人,不如今夜他就登基称帝。
如今他已胜券在握,今夜杀死皇帝,栽给废太子,明朝他则为新帝。
裴朔看着他,几乎已经猜到谢昶是怎么想的。他想学当年的武兴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但……武兴帝可不是傻子。
武兴帝坐在宝座之上,身后帐子里时不时传来沈昭仪喊叫的声音,血腥气蔓延至整个大明宫,裴朔将火枪擦得锃亮。
武兴帝当年威逼自己的亲弟弟时,是否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两个儿子也走上他的老路。
父子相残,兄弟相残。
真是一出好戏。
可惜不能直播给谢明昭看。
“放肆!”武兴帝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与此同时,数百甲胄兵卫于殿内倾巢而出,很快就包围了谢昶,谢昶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大明宫殿门紧闭,陈将军脖颈间被人搭上一只剑。
“父皇……”
谢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父皇,儿臣真的是来救驾的,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忘了收起利剑。”
他说着将手中的剑丢了出去,膝行几步,爬着过去想要抱住武兴帝的脚痛哭。
裴朔抽了抽嘴角。
这谢昶真是能屈能伸。
“滚!”武兴帝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父皇,皇兄谋反已经死了,您现在就只有儿臣一个儿子了,儿臣一定会痛改前非,儿臣再也不敢了。”
“陛下正值盛年,永王为何谋反?”裴朔突然开口。
谢昶瞬间瞪大了眼睛,“你……小人!”
他中了裴朔的圈套了。
武兴帝也被裴朔这一番话点醒,他正值盛年,以后还会有儿子,留着此子以后终成祸害。
随着帐内一声婴儿的啼哭,裴朔快速起身移动到武兴帝面前,将手中准备好的火枪塞到武兴帝手里。
国师也缓缓起身:“恭贺陛下,天降紫微。”
里头内侍来报:“陛下,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
武兴帝有新的儿子了。
谢昶终为弃子。
“陛下不是一直想试试火枪的威力吗?”裴朔循循善诱。
很快武兴帝手中的火枪便对准了眼前的谢昶,谢昶吓得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跌在地上,手已经摸到了方才丢弃的剑,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握紧长剑,对准了武兴帝。
“父皇,这是您逼儿臣的。”
“这是您逼的。”
谢昶握着剑,心想只要他够快,他就能在武兴帝扣动火枪之前将其杀死,谢昶突然大喊一声,朝着武兴帝冲去。
砰——
扳机扣动,谢昶还保持举剑的动作,子弹已经嵌入他的身体。武兴帝第一次用枪,难免打偏,谢昶还活着。
帐内有宫女将刚生下来的小皇子抱给武兴帝,他单手抱着孩子,眼底多了一抹慈爱,再看谢昶时厌恶居多。
“臣恭祝陛下喜得麟儿。”裴朔率先跪下来,旋即殿内齐刷刷跪了一地,全部恭贺皇帝喜得麟儿。
谢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眼,视线落在了陈将军的尸体上,最后看了看裴朔,一气之下血液喷涌而出,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裴朔冷笑一声。
欺负他的公主者,都该下地狱。
武兴帝一抬手,立马有宫人清理殿内的血腥和尸体,洗刷墙体,又点上了熏香,很快大明宫便恢复了往日的氛围。
武兴帝将孩子抱给国师,“国师看此子如何?还请国师为他赐名。”
国师看着襁褓中刚生出来的孩子,神色淡淡,“此子有福命,赐璟字如何?”
当然有福命啦。
他可太能活了,封了个闲散王,都把谢蔺熬走了。
“好!好名字”武兴帝陷入在新生儿的喜悦中。
这个孩子不会觊觎他的皇位。
这个孩子也没有强大到意图控制朝纲的舅族。
国师的视线和裴朔对上。
裴朔朝她得意的挑了挑眉。
国师给了他一个眼神。
妈的,吓死宝宝了,第一次当奸臣没经验。
裴朔耸耸肩。
习惯就好。
第114章
武兴十六年八月
废太子谢鸿发动宣华门政变, 永王谢昶救驾来迟,于宫变中双双殒命。
当日,皇宫诞下一位新的皇子璟, 深得陛下宠信。
皇城司指挥使庞楷、东宫禁军统领庞平等人皆死于战乱, 裴桓升任皇城司副指挥使。
随后不出半月, 豫州蝗虫过境, 寸草不生,饿殍遍野,朝廷几番赈灾, 仍死伤无数。
裴朔提出“以工代赈”方法协助赈灾, 一篇牧鸭治蝗的策论瞬间名声大噪震惊朝野,武兴帝派他为钦差大臣亲往豫州治理蝗虫, 崔怀主动请缨同行。
马车走了半个月才到豫州,还未入境就能看到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面黄肌瘦, 枯瘦如柴,孩子躺在母亲怀里饿得哇哇大哭,年迈的老父亲将口粮省下来想留给孙儿, 青年想杀子以养父……
“大人, 明日便到州郡, 您打算怎么做?”
遇上对面的崔怀探究的目光,裴朔放下车帘,“先前我派人往其他州郡送信,借有万只鸭子, 应该已经到了。”
崔怀道:“可是大人,百姓饥饿,这些鸭子或许到不了豫州城镇就会被洗劫一空。”
裴朔笑笑, “不会……”
崔怀一愣,“大人早有打算?”
马车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路,很快便进了豫州之境,刚过豫州城门,崔怀撩开马车帘子,却见蜿蜒如长蛇的队伍自城门延展,看不见头。
灾民们或拄着树枝,或背着孩童,怀中破碗磕出层层豁口,却都攥得死紧,有妇人将襁褓中的婴儿裹在褪色的粗布里,眼神木然,所有灾民都在安静排队。
旁边有官兵手持长矛看守,玄铁甲胄上凝结着干涸的泥浆,他们中间有的也饿的面黄肌瘦,却依旧眼神凌冽,目光不断扫视着人群中央,防止暴。乱。
崔怀放下帘子,不解道:“大人用的是武力镇压?”
裴朔摇头不语。
“官逼民反,若是武力镇压反得其害。”
很快路过公示墙,崔怀趴在马车口特意叫车夫停车,他则看清了墙上新贴的告示。
字体写得很大,两侧也有官兵看守,告示旁边溢出来的浆糊刚刚干涸,一看就知道是才贴的,崔怀看了日期,是从昨天开始的。
“为解蝗灾饥馑,本府谨遵圣谕,行赈济之策,即日起,凡灾民须持牙牌至各坊厢署衙登记造册,每户按丁口配发米粮,每户得牧鸭一只,并登记领取人和牧鸭编号,严令如下……”
“其一,凡辖内灾民,无论原籍流徙,均须携官府所颁牙牌,赴指定衙署核验登记。无牙牌者出示其他身份证明,不得瞒报、虚报,杖责五十。”
“其二,所领牧鸭是为啄食蝗虫,乃生计之根本,须妥善豢养,次日领取米粥时由官府检验,养护得当者赏麸饼,杀之食者,立斩于市。”
“其三,持鸭者当随官府之令下地除虫,从者赏米粮一斛,不从者杖责三十,收回牧鸭,领取米粮减半……”
“其四,牧鸭所得鸭蛋,归百姓所有,不需上交官府。”
整体告示就一句话,官府发粮食发鸭子,你好好对待鸭子并跟随官府牧鸭除虫,官府自有奖赏,不听话的或者损害鸭子的众惩不赦。而且每只鸭子都有编号和对应领取人,专人专鸭,不怕他胡搅蛮缠。
崔怀瞧着告示,一字一句念出,整篇告示简洁易懂,奖罚分明,没想到裴朔人还没到豫州,竟已将豫州之事处理干净,赏罚得当。
崔怀回头看着车内闭目沉思的人,心中不免又生出几分敬意。等马车路过施粥处,看着领取了米粥的灾民一个个脸上终于浮现喜色,甚至怀中抱着的鸭子恨不得就地供奉起来。
有裴朔的法子在前,恐怕没有灾民舍得手里的鸭子出事,这鸭子就相当于他们的财神爷。原本吃不起饭的灾民只要好好养鸭子,不仅能得米粮还赏麸饼,听话干活又能再得米粮。这样好的事,他们何必杀鸡取卵非要去吃这一顿的鸭肉,还会累及性命。
“大人,真乃神人。”崔怀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对裴朔的敬意更如春水翻涌。
“灾民养鸭,不仅解了官府人手不足之困,还防了灾民杀鸭吃肉,实在妙计。”
裴朔等人马车直入豫州太守府衙,太守刘彰早已久候多时,等裴朔一下车立马就迎了上去,笑容在脸上堆积成一团。
“哎呀,裴大人!早就闻裴大人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我豫州十万人口得大人才有命活啊。”刘彰年逾半百,看着裴朔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没走两步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如果没有大人那篇牧鸭治蝗和以工代赈的法子,豫州不知道还要饿死多少百姓,官府即便有粮也只能坐吃山空。”
裴朔吓得急忙扶起他,“刘大人客气了,本官也是奉陛下之名前来治灾,不知现在豫州灾情如何?”
“这位是崔怀崔大人,此番与我同来赈灾。”
“见过崔大人。”
几人说着便往屋里去,裴朔看了近日的卷宗,蝗虫大批量过境,地里的庄稼被他吃了个干净,只有少部分田地暂存。
鸭子一日可食三百只蝗虫,但仅靠鸭子还是效果太慢,他还需要再想个办法来杀灭蝗虫,否则依照蝗虫蚕食的速度,等到十月中下旬收割粮食时,已是残枝败叶。
晚上,裴朔点灯翻看历朝的卷宗,蝗虫灾害自古就有,一旦发生蝗灾就是长时间的饥荒,朝廷拨款无数不见成效,饿死的人数不胜数。
“大人,夜深了。”崔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给裴朔披了件外衣。
“崔大人……”
“您唤我子义就好。”崔怀将裴朔翻过的书卷简单整理了一下。
子义是崔怀的表字。
“大人早些歇息吧,不必过于忧虑,按照大人的法子恐怕用不了几个月蝗虫就能被杀得一干二净。”
裴朔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十月中下旬秋收,再不把蝗虫杀干净,会影响收成,百姓全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活。子义,你有什么想法吗?”
崔怀被他唤了表字有些高兴,“我曾看书上说蝗虫聚火,或许可以在夜间点火烧杀,但此法耗费人力,且效果不好。”
裴朔打了个哈欠,他的油灯被人强行熄灭,无奈只能先去睡觉。
没过几日,州府粮食告罄。
临近的州县也有蝗虫,自己尚且不够吃,更别说借给他们。
“这可怎么办啊?”刘彰急得额头直冒汗,脚步不断踱来踱去,时不时往裴朔屋子里看一眼。
这裴大人从来了豫州第二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管灾情,也不见人,这叫什么事?
元宵拦在外面,“刘大人,我们大人不见客,请回吧。”
“这……唉……”刘彰拂袖要走,可想到外面的粮食只能维持几天,又转了回去。
“大人何时出门?大人再不出来,外头闹起来,我生怕他们把手里的鸭子吃了。”
元宵道:“刘大人请放心,我们大人早有预料,请务必将粮食不足的消息瞒下,我们大人自有法子。”
刘彰没办法,只能先行告退。
等到了晚上,刘彰又来了。
“裴大人还没出来吗?”刘彰探头看了看屋里灯火通明,窗子上映着烛影,裴朔手里好像在编织什么东西。
“这都什么时候了,裴大人还有心情编席子?”刘彰简直哭笑不得。
元宵扯了扯嘴角,他们二爷可不是在编席子。
刘彰急得团团转,正巧外头崔怀进来,他急忙迎上前去。
“崔大人,您快看看吧,这小裴大人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了,我们也进不去,老夫担忧啊。”
崔怀看着屋内的裴朔也有些不解,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裴朔了。
正说着,里头的屋门终于被人打开,裴朔只简单披了件外衣穿着潦草,手里拿着一张大网,鞋子都没好好穿当拖鞋似得往外走。
刘彰急忙拦住他,“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裴朔笑道:“去抓蝗虫。”
“你速点兵十人,随我往地里走一趟。我先去更衣,你在门口等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务必穿护严实,防止蝗虫咬人。”
“哎?”刘彰见他匆匆出来,又匆匆进去,他只得先去按裴朔说的去调人。
夜晚,田地里的庄稼都被蝗虫啃食得只剩下光杆,刘彰看着眼前的情形直抹眼泪,“唉,等到秋收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子呢?”
裴朔没穿官袍,只换了件黄紫色的便衣,一根玉簪简单将发丝挽起,他手中折扇合着,朝某处一点。
“这里再挖出一个坑来,你们几个站在一旁,此三面围网,等蝗虫飞来,立即扑杀。”
“再立一木,将此物涂抹。”
裴朔从车上取出一个陶罐子,打开盖子的瞬间,便有一股粮食的甜腻之气袭来,裴朔令人把陶罐里制作出的粘液涂在一侧。
“起火!”
随着他扇子所指,火光亮起,几人守在一旁,没一会儿地功夫,便见黑压压的蝗虫铺天盖地的袭来。
“打!”
蝗虫冲向火光,蚕食粘液,一部分被烧得翅膀断裂,一部分被人用木板狠狠打落,一旦被打落在地立即就地烧杀,没一会儿的功夫方才挖的大坑就被蝗虫尸体填补。
刘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裴大人,竟有此法,实乃神策。”
大批的蝗虫源源不断地寻着火光而来,裴朔制作的粘液又是以新鲜粮食制作,蝗虫最爱食之,双向诱捕之下,再以三面围网将蝗虫赶到一个地方,集中捕杀。
刘彰几乎老泪纵横,看着地上的蝗虫尸体嘴唇都在颤抖,“若用此法,不出半个月,蝗虫恐怕就能消杀干净。”
崔怀在旁也是同样不可置信,他翻阅古书,有人提出用火,但效果远不及裴朔今日来的厉害。
他站在裴朔身后,瞧着此人长身玉立,衣袂翩然,手中折扇不断敲打着掌心,唇角微勾,贵气天成,似乎是满怀策论、成竹于胸,颇有一副运筹帷幄的气势。
忽然一阵风吹来,似有火星粘在网上,很快便烧出一个洞来,有蝗虫从洞中钻出,朝着裴朔等人飞来。
“快!保护大人!”
“保护大人!”
千钧一发之际,崔怀来不及躲避只觉眼前黑影闪烁,嗡嗡的声音在耳边盘旋,一只蝗虫朝他面门飞来,他瞳孔骤缩,尚未反应,便见裴朔已经挡在他面前,手中折扇唰地一张直接将蝗虫挡在扇外,直接将其拍死。
“快走!”
裴朔拉起惊魂未定的崔怀往车里钻去,很快外头的蝗虫被扑杀个干净,崔怀一颗心脏仍未落回实处。
“多谢大人救我。”
“方才若不是大人……恐崔怀危矣。”差一点儿他的眼睛就要被蝗虫害死,仕途不保!
“崔大人言重了,你我乃是同僚,我岂会眼睁睁看你受伤。”
“不过……现下看来大网要用铁制的才能防卫,刘大人劳烦你找工匠制网,再做一些面罩发给百姓,别叫他们被虫子咬了去。”
隔日他们换成铁网之后,蝗虫烧杀的速度更快了,铁网遇火烫得烧红,蝗虫飞扑上去当场就熟了。
眼看着官兵扑杀蝗虫越发熟练,裴朔才让刘彰贴出告示,鼓动百姓以火杀虫,又叫官兵在旁协助。
“大人!大人!”崔怀从外面跑进来,满脸的喜色。
裴朔从厨房里探个头,崔怀钻进厨房,顿时被一股油炸的诱人香气所吸引,裴朔正系着围裙在锅里翻炒什么,见他进来笑道:“你来的正好,我刚出锅的好菜。”
崔怀上前一看,差点吐了,只见满锅的蝗虫,此刻被他炸的金黄酥脆,但崔怀还是不能接受,他一双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了,眼睁睁看着裴朔将那盘蝗虫盛进铁盆里端出。
“尝尝?”裴朔好客地端去。
崔怀面露难色倒退两步,“大人,您还是饶了我吧,这我可不敢吃。”
裴朔又逼近两步,自己随手拿了一只咔嚓一声酥脆的声音传来,裴朔将那只蝗虫吃了个干净。
此刻崔怀内心的世界终于崩塌了,他对于裴朔的敬意越发崇拜,裴朔实乃神人,他连虫子也敢吃。
崔怀整个人靠在墙上,眼睁睁看着裴朔又端出来一盆蝗虫,只不过这一盆不是用蝗虫炸的,而是用炭火烤香的,辅之以酱汁佐料,还带着香料的香气,然而密密麻麻的虫子他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大人!”崔怀简直想跪。
大人真乃神人!
他连虫子都敢吃,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真的很香的,你尝尝。”裴朔又推销了一下他的蝗虫。
崔怀战战兢兢。
“刘太守说城中粮食不足,我就想了这个法子,蝗虫也可暂未充饥。”
崔怀:“……”
救命啊!
“你尝尝!”
崔怀被他步步紧逼,一直逼到角落,裴朔眼疾手快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只,崔怀瞬间就瞪大了眼,张嘴就想吐。
“不许吐。”
崔怀表情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但苦于裴朔在前,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在嘴里嚼了嚼。
嚼啊嚼的。
嗯?什么东西这么香?
崔怀再看那盆蝗虫时,已经不再是单单看害虫的眼神,而是看一盘美味的食物,“我现在就去贴出告示,要全城百姓捕杀蝗虫食之。”
“等等!把这些带去,宴请百姓品尝。城中粮少,百姓恐无油水,这些是以烧火碳灰炙烤成的,味道也很不错。”
“算了,我跟你同去。”
裴朔将围裙摘下,正要走,身后崔怀扑通一下朝他跪下来了。
“嗯?”
“大人!我愿拜大人为师,求大人收我,我愿终身侍候老师。”
裴朔头一歪,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满脸茫然,这又是哪门子情况?
“大人。”
崔怀膝行两步,抓住裴朔衣角,仰面含泪,“崔怀自幼自命不凡,直到遇见大人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桃水村出事后崔怀有心救大人,奈何身为寒门实在力薄,我追随大人入青州,又追随大人进京城。”
“实乃天命不济,大人竟做了当朝驸马不能实现内心壮志,幸好上苍垂怜,大人又得官职。”
“自入豫州,所见所闻,大人神思妙计,崔怀心向往之,愿拜大人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当终身侍奉大人,万死不辞,求大人收我!”
裴朔被他抓着衣角,表情越发莫名。不是,兄弟,你有病啊?我年纪比你还小,你认我当爹?
第115章
裴朔扯了扯自己被抱住的腿, 然而没扯动,崔怀就像一只八爪鱼死死抓着他,除非自己点头, 否则绝不松手。
“崔大人, 你我同朝为官, 我怎么敢做大人的老师?”裴朔又使劲拽了拽自己的衣袍, 他的新衣服要被这厮拽烂了。
“我不管,大人今日不收我,我就不起。”
“我教不了你什么, 况且崔大人比我年长许多, 阅历丰富,又在翰林院历练两年……”
“吾师道也, 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 师之所存也。孔子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恩师,求恩师收我。”
裴朔:“……”
“我爹才是你恩师。”
“不!裴侍郎乃学生师祖,大人才是学生的恩师。”
裴朔:“……”
“你起来!”
“不起!”
“起来!”
“不!”崔怀越抱越紧。
“我真服了。”裴朔拖着他抱住的那条腿挪了两步, 崔怀在地上划出一道拖痕, 但依旧死死不放。
俩人争执片刻, 裴朔不松口,崔怀也不松手,犹如鹬蚌相争。最后还是刘彰等了崔怀许久没见到他的影子,急匆匆赶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刘彰瞧着崔怀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裴朔的腿, 裴朔抱着一盆蝗虫,无语地看着苍天。
“刘大人来得正好,快把他拉开。”
“不!刘大人, 我欲拜恩师为师,奈何恩师不愿收我,请刘大人做个见证,我今日一定要拜恩师为师。”
恩师、拜师、恩师、拜师……
裴朔耳朵都快被他循环成魔音。
刘彰憨厚一笑,乐呵呵道:“裴大人身负才学,崔大人也是仰慕您已久,依我看不如就从了崔大人。”
裴朔瞪了他一眼,刘彰笑容戛然而止,抿唇闭嘴。
崔怀则是猛地点头,“我能洗衣叠被、洗脚按摩,我还可以为恩师点灯研墨、红袖添香……”
裴朔瞪大了眼,“你是个男的。”
“男的也可以红袖添香,只要恩师愿意,我可以着女装伺候恩师。”
裴朔表情比崔怀吃了蝗虫还要难看,他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崔怀着女装在旁为他研墨的场景,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可不必。”
“你起来。”
“我不起。”
“我收你行不行?我的脚麻了。”裴朔最终还是拗不过他。
“我来帮恩师捶腿。”
“滚!”
“我有言在先,我教不了你,你自己随意。”
“恩师在上,受弟子一拜。”
崔怀终于放开了裴朔的腿,后退几步,朝着裴朔三叩九拜地行了一个大礼。裴朔还没来得及无语,就见一旁的刘彰感动得热泪盈眶,一直拿衣袖擦眼泪。
“你感动个屁啊?”裴朔的脾气都快被这两个人点暴躁了。
“你别跪了。”
“你别哭了。”
“我真服了。”
一个是八爪鱼转世,一个是眼泪做的天天哭。
刘彰吸吸鼻子,“二位大人师生之情实乃感天动地,刘某此生能有所见识,实属天幸。”
裴朔:“……”
裴朔拂袖而去,抱着他的两盆子蝗虫,崔怀见状连忙屁颠屁颠跟上去,“恩师,我来拿着,不能劳恩师辛苦。”
裴朔想骂街。
但他现在是一个拥有良好教养的古代公务员,他不能骂街。
豫州城府衙边上,告示旁。
有官兵贴出了告示,百姓围堵一通。
“让我们抓蝗虫吃?这虫子怎么吃嘛?”
“就是啊,这虫子哪能吃?是不是你们把粮食贪污了,反叫我们吃虫子。”
“把粮食交出来。”
砰——
一阵打锣声瞬间冲破叫嚷声。
眼看着裴朔为首,身后刘彰、崔怀穿着官袍上前,有人自发让开了路,裴朔站在告示前,踩着凳子。
“本官裴朔,师从大理寺阎文山,阎大人乃青天在世,本官也绝不会拿群众一针一线。”
“是阎大人的学生?”
“真的是阎大人的学生?”
“他是裴朔!是钦差大人!让鸭子吃蝗虫的法子就是他想出来的,他还给我们发粮食。”
“他是好官!”
裴朔三言两语的破解了当前困局,崔怀拉了拉裴朔衣角,“恩师,您何时师从阎大人了?”
裴朔压低声音,笑道:“我骗他们的。”
崔怀哦了一声,掏出一个随身的小本本就开始记录,裴朔吓得忙捂住他的小本本,“这个不用记。”
一天天的乱记些什么鬼东西。
阎文山在民间声望很高。
借用阎文山的名气,能更好的帮他们推进工作。
“本官发现蝗虫可食,故亲自下厨做了炸烤蝗虫,皆在此处,若诸位乡亲不信,本官先食之。”
他说着有官兵在前面架了一个简易的桌子,将那两大盆炸烤蝗虫摆在百姓面前,百姓对于蝗虫可谓是又畏又惧,瞧着就心生恐惧,哪还敢吃呢?
裴朔笑笑,拿筷子夹起一只蝗虫,“以油炸烹之,入口酥脆醇香,这蝗虫如此残害我们的粮食,若不食之岂能泄愤?”
他说着直接放进嘴里吃了起来。随后又将筷子依次递给崔怀、刘彰。
崔怀已经受过摧残,这会儿对于蝗虫已经没有那么抵触,但刘彰却是表情哭唧唧的半天没敢入口,可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围堵在这儿,他若是不吃,岂不是直接打了裴朔的脸。
刘彰一闭眼一张嘴,把那只蝗虫塞了进去,舌头牙齿都不敢碰蝗虫尸体,但直接吞咽恐把自己噎死,他直接尝试着快速嚼动。
但越嚼越觉得,这玩意儿好像还真能吃,甚至还有点好吃。他眼前一亮。
“他吃了。”
“他竟然真的吃了?难道蝗虫真的能吃?”
“裴大人说的对,蝗虫残害庄稼,不食之不足以泄愤。”
“几位大人都吃了,我们还等什么?”
裴朔说着将筷子递了过去,“可有民众要尝之?”
队伍中有个胆大的汉子被人推了出来,众人笑笑,“王大胆,你不是自诩胆大,你先尝尝。”
“我尝就我尝。”被喊做王大胆的汉子率先夹起蝗虫,入口前五官便已经皱在了一起。一只蝗虫入腹,只觉得口齿生香,对于已经饿了几日,每天只能喝米粥的灾民来说,这简直是天物。
“好吃!”王大胆眼前一亮,又夹了一只,眼看着他吃了一只又一只,其他人便坐不住了,一拥而上,分别拿了那蝗虫尝试。
入口前每一个都是带着英勇就义的气势,等入口之后各个好似飘然若仙。蝗虫之美,对于嘴里早淡出鸟来的灾民来说,实在上上佳品。
“本官尝试了蝗虫的几种做法,已全部贴在告示之中,大家可自行抓捕蝗虫食之。”
“城中虽米粮无多,但本官已托人运粮,不肖十日便能送来,运粮的乃是当今的威武大将军霍成!”
“霍将军?难道是那位杀了夏侯云的霍将军?”
此地临近南梁,夏侯云屡次三番挑衅边境,豫州百姓对其也是恨得牙痒痒,霍成一战成名,天下赞之。没有人可以抵抗霍成的魅力。
“正是。”裴朔笑笑。
他已经写信给霍衡,从他那里借粮,这会儿应该已经上路了。
“所以这几日就请诸位以蝗虫为食,等待粮食运来,再发给各位。另外,官府已贴出告示,可于夜间以火光和粮食粘液诱捕杀虫,齐心协力,等到秋收,或许我们的粮食还能有所收成。”
“好!”
“听裴大人的!”
自从裴朔那日喊话后,城中居民捕虫热情空前高涨,白日牧鸭吃虫,养鸭子吃鸭蛋,晚上捕虫杀虫,还可以用炭火炙烤食之。
不出十日,蝗虫已被消杀大半。
“子义,今日霍将军来送粮,我叫元宵随你出城迎接。我要将这几日的事整理成册以送往其他州郡,联合灭虫。”
“是,恩师。”
裴朔将牧鸭治蝗、夜间火光诱捕、粮食粘液制作、蝗虫食论全部整理在册,交给刘彰抄写数份,挨个往各州郡发去。
裴朔左等右等没等到霍衡,想着干脆睡一觉,他刚眯着。
“裴怀英!”
一道熟悉的喊声将裴朔惊起。
“你小子都不说来接我,哦~我知道了,你当了大官做了什么狗屁钦差,都不见小爷了。”
霍衡进来一把掀开裴朔的被子,把他从睡梦中强制开机,“快醒醒。”
“醒了醒了醒了。”裴朔快被他摇散架了,一只手怎么还这么大劲儿呢?
“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出的这好主意,你教我出奇兵,断了夏侯起的粮道,那么一大批的粮食,我军今年终于不会再饿肚子了。”
“我可是给你送来了一半,够你豫州百姓吃到明年了。夏侯起这下子是完蛋了,丢了粮食败兵而归,我看他怎么交代,真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个夏侯起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人,不仅熟悉我武功路数,跟我打起来不相上下,还擅近身战,一旦我近他身必死无疑。差点儿把小爷我百战百胜的胜率给打破了。”
“你说句话呀。”
裴朔怕他说得口干,默默地给他递了碗水,霍衡一饮而尽,“狗娘养的李娄,我跟他要粮食跟我说什么朝廷蝗虫灾害严重,各地都没有粮食,要不是你那一手,用不了跟夏侯起打仗,我就饿死了。”
裴朔又给他倒了一碗水。
霍衡一口干了,把碗一扔,“你们这没有酒吗?我远道而来你就给我吃这个?”
裴朔循循善诱道:“我们这还有点儿特产,配酒最好。要尝尝吗?”
“必须尝尝,顺便给我打包一些,我带回去给军中的兄弟们也尝尝。”
很快元宵端上来两壶酒外加两盘炸蝗虫,霍衡看看蝗虫,再看看裴朔,又看了看蝗虫,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这?特产?”
“当年我被困在岭山,也吃过虫子,但是我现在是客人,你请我吃虫子不太合适吧?”
“你尝尝,特好吃。”裴朔说着给他夹了一块,自己也咯嘣一声咬了下去。
霍衡被他看得一激灵,大手拍了拍裴朔肩膀,“你连虫子都敢吃,好样的,不愧是我兄弟。”
霍衡为了表示自己不甘落后,张嘴就把那蝗虫吞了进去,嚼啊嚼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起来了,甚至对裴朔的厨艺表示大为震撼。
“你说我们那岭山上的虫子能做成这种味道的吗?”
“当年我生吃虫子的时候,一口下去开始爆浆,我还能感受到它在我的舌头里翻滚,它的身体还在抽动,我直接就给它咽了,然后我喉咙里那个汁液特难吃,还是你的虫子好吃。”
“呕……”裴朔差点儿被他说吐了,现在看来霍衡才是真男人。
旁边元宵站着看他俩吃饭,也差点儿被霍衡说吐了,甚至连带看着霍衡都觉得恶心起来了。
裴朔看着眼前的蝗虫实在是有些吃不下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霍衡说的一**浆。
“对了,你家公主呢?她真死了?我不信,你俩跟个人精似得,你指定是把她藏哪儿了,还玩起来金屋藏娇这一套了。”
霍衡看着他,带着不可明说的意味儿,凭着裴朔和公主的感情,要是公主真出了事儿,他早发疯了,怎么可能在这悠哉悠哉地治理蝗虫。
“你话真多啊。”裴朔拿起一个馒头塞他嘴里。
霍衡把馒头拿下来,“你现在在兵部,是不是经常跟关晁打交道,我得提醒你,他这个人贼抠门。”
裴朔疯狂点头。
关晁,兵部尚书,算是裴朔的上司。
“还有那个叫宋鲜的,说起话来山路十八弯,一个不注意就能被他绕进去,之前他给我回信,洋洋洒洒三页纸,我都没看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你可要小心他。”
裴朔再次疯狂点头。
“我先前跟他要兵书文册,说了一大堆,跟和尚念咒似的,最后耗了我半个时辰,跟我说他不行,我差点儿一碗水泼他脸上。”
“泼!我早就想泼他了,叽叽歪歪的,不知道的以为兵部是他家开的。”
裴朔接着道:“两个月前给你们送粮食的晚了半个月,你猜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运粮官病了,叫他儿子替他运粮,结果运粮官的儿子不认路,他把地图拿反了,差点儿把粮食送到北戎部落,幸亏是叫人给救出来了。”
霍衡笑得直拍大腿,扬言下次见着运粮官一定要好好笑话他。
元宵站在旁边,听他俩从兵部骂到户部,再从户部骂到礼部,实在是不敢听下去了,扭头往外走。
“你跑什么?”霍衡一眼就看见他的小动作。
元宵讪笑一声,“我去外面看门。”
这些话可别叫人听去了。
“去吧去吧,你们家小孩还是这么乖巧听话,真不像是你们裴家的人,我听说裴大人现在天天在家给司空夫人洗脚?”
裴夫人复姓司空。
所以都唤一声司空夫人。
裴朔一愣,“还有这事儿?我竟不知道。”
霍衡笑道:“他是你老子,他肯定瞒着你。”
外头元宵蹲在门口,两只手堵着耳朵,听着他俩把裴政的家事也拿出来絮叨了一遍,最后又开始骂工部那边偷工减料,满朝文武没一个逃过他俩的嘴。
求求你们别骂了。
第116章
隔日, 粮食清点完毕,霍衡也该走了,临走前还顺走了一大包特产蝗虫, 扬言要给他们军中的兄弟们尝尝。
裴朔想了想, 又给他塞了两包, 反正他们这的蝗虫数不胜数, 等过了这个季节再想吃可就没有了。
于是,裴朔趁此东风在月刊小报上发表:蝗虫,又名蚂蚱, 油炸炙烤可食之, 口齿留香,大将军霍成深爱之, 日食三斤,配以美酒,可斩敌军万人。
他甚至还请了豫州最有名的画师给他的油炸蝗虫画了像, 在他的《蝗虫食论》下做了插图,作为月刊小报的东家,他的食论瞬间占据头版。
因其新奇, 加之裴朔妙笔生花, 再加上霍成这个代言人, 油炸蝗虫一时间席卷北祈,就连身在京城的王嫣也写信来托他带一批蝗虫去,想在月桂楼加一道新菜。
裴朔干脆又在豫州贴出告示,正式采购蝗虫, 再由官府卖往其他州郡酒楼,以此盈利,豫州百姓捕捉蝗虫热度再次高涨, 甚至腰间荷包都鼓了起来。
有戏言称:蝗虫闻裴大人而丧胆,连夜逃之,裴大人折扇轻点,诛蝗虫九族。
崔怀站在街头,依稀记起裴朔刚来时的豫州,整个街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百姓饿得没有力气说话,横尸遍野,不过两个月的光景,豫州恢复了活人的活气儿。
街头酒楼饭店新盖,孩童吃饱了有力气在街上跑着玩儿,姑娘们也有心气儿戴着花裁了漂亮的裙子,蝗虫被消杀干净。
十月初,正是秋收的季节。
虽然蝗虫过境,蚕食庄稼,但好在消杀及时,还留存部分粮食,再加上霍衡带来的粮食,足够豫州等到下一次的春收。
裴朔走的那天,豫州百姓自发相送,原本他是叫刘彰瞒住的,结果不知谁走漏了消息,万人空巷来送裴朔。
老者拄着拐杖握住裴朔的手,老泪纵横,“裴大人,多亏了裴大人,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入了土。”
裴朔笑笑,反握住他,“您啊,得活一百岁呢。”
“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