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裴朔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官至宰相,除了嘴上功夫,他是有突出政绩的,他曾博览群书,也能古今贯通,内政有裴朔掌管,再有崔怀和裴政辅佐,他可放心外出征战。
九年可逐鹿中原。
二十年可开疆拓土,天威荡平四方,平定天下战乱。
裴朔道:“等我从西陵回来,我把计划说给你听。”
谢蔺笑道:“等你回来,我从宗室挑选子弟,立为太子,泰山封禅,稳定后方,徐徐图之。”
四月中旬,裴朔以结交友好的名义出使西陵,谢蔺又派了项肃和军队跟随,浩浩荡荡西行。
临行前,谢蔺于宣华门外送行,天子华服被风吹起,玄色龙袍肃穆而立,额前的珠帘看不清他的表情,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攥起。
裴朔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唇瓣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尖,“不出半年,我一定归来。等我!”
谢蔺手指终于放松片刻,猛地攥着他的手腕,在裴朔要离开他之际,又将人拉回怀抱,双臂环住他的腰间紧紧收起,贪婪地吸吮着他身上的气息。
“裴朔……”
“听闻西陵皇室蠢蠢欲动,恐又生内乱,我担心长姐,不得不去看看她。”裴朔指尖拂过他的脸,露出一抹微笑,小心安抚他。
“况且有项将军在,我不会有事的。”
裴朔对于史书上项肃的记载还是一清二楚的,项肃活得年纪比谢蔺长,也就是说项肃不会死在西陵,项肃不死,他就不会有事。
裴朔更不担心谢蔺,如今的谢蔺不过25岁,至少还有十几年可活。他们还要一直打穿地球。
谢蔺闷闷出声。
随后又唤来项肃,“照顾好驸马。”
项肃比之几年前脸庞也多了几分坚硬,历经沙场多年性格也沉稳了许久,但依旧跳脱。
“陛下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定安全把驸马爷带回来,就算是看在月桂楼那几百只鸡的份上,他都不能有事。”
项肃咧嘴一笑,手中的两只大铁锤比人的脑袋还大。
“驸马爷可是我的衣食父母。”
项肃回京后,照旧天天去月桂楼吃鸡,他胃口大,月桂楼因着他这位常客,月月订购数百只鸡供他享用。至于饭钱照旧走的裴朔账户。
“快些回去吧,外面风大。”
裴朔坐上马车,朝他招招手,手腕上那抹血玉手镯正好露出,红衣翩然,裴朔依旧是笑着,面色如玉,直至远远地队伍只剩下一个点。
*
西陵风沙漫天,马车浩浩荡荡地穿过沙漠,裴朔头顶裹着紫纱用来遮挡尘沙,他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这一路穿越北祈半个国土,他见到了高山、平原、大河、沙漠。
穿越前他是孤儿,努力打工赚学费已经很艰难了,从来没有出门看过外面的世界,这一次倒是满足了他所有的愿望。
“二爷,外面风沙大,坐回来吧。”马车内宽敞,便是十个人都坐得下,元宵煮了新茶捧过去,桌前还摆着各种茶点。
“项将军,快到了吗?”
项肃在前面骑马引路,闻言吐了吐嘴里的沙子,“再走三五日就能到遥城,遥城之后两日便到国都北川。”
裴朔收起帘子,古代车马慢,他一连赶了两个月的路,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居然还有这么长的距离,这要是放在21世纪,飞机一晚上就到了。
他从桌上抓起一只鸡腿,又撩开帘子,“黄鼠狼!”
“哎!”项肃一回头,稳稳接住那只鸡腿,大口撕扯起来,又从腰下解了葫芦喝了两口酒。
这驸马爷不仅做点心的手艺不一般,烤鸡做的更是一流,陛下也太有口福了。
裴朔笑着喊道:“等到了西陵皇宫,请你吃个饱。”
项肃哈哈大笑。
驸马爷可真是他的衣食父母。
裴朔又钻回车内,“不知道我那小外甥长什么模样?长姐女扮男装做国君,那她孩子的爹是谁?”
裴朔思考了半日都没想出这个问题,西陵的皇后听说某个大臣的女儿,两个女人总归是生不出来的,那这孩子是谁的?
不知怎得裴朔脑海中想到了一个黑衣男人的身影,那人瞧着肃穆不苟言笑,却时时跟在赵钰身后,眼睛紧盯着赵钰,莫非……
马车穿过沙漠,到了遥城,绿地水源便多了起来,再走两日终于临近北川。这还是裴朔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见到西陵的风土人情。
“元宵,你说小外甥会喜欢我吗?”
大抵是近乡情怯,裴朔有几分紧张,他自幼流落在外,这还是第一次来西陵。
元宵无奈笑笑,“二爷,谁会不喜欢二爷呢?”
他也能够理解,二爷喜欢小孩子,柳家的小满他就非常宠爱,只可惜小满后来跟着柳家回了梧州,二爷只能时常寄些小玩意儿过去。
裴朔撩开车帘不断地向外张望,马车准备进入北川,只是看到人来人往的北川城门总觉得有些奇怪,他眉头紧紧皱起。
“我怎么觉得长姐没收到我的信呢?”
“项将军,无人迎接我们吗?”
裴朔从车内探出头来,按理说他给赵钰的回信早该送到了,而且他们到遥城时又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信,怎么北川静悄悄的,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他们来了一样。
“我觉得不太对劲。”项肃抬手让队伍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朔面前。
“北川有些诡异,你看这些人体格雄壮,步伐稳健,手上还有老茧,绝不是普通菜农,有兵扮做百姓混入,恐怕是出事了。”
“驸马爷,我们还是先不要入城了,静观其变。”
项肃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大批量的军队混进城中,基本上只有一个目的。
宫变——
裴朔俨然也想到了这个事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从马车上跳下来,紫袍衣角翻飞,一阵东风吹过,菜农袖中的刀露出一角。
“恐怕皇城出事了。”
难怪无人迎接。
赵钰应当是遇到了什么事,甚至有可能他的回信都没送到赵钰手中。
“项将军,你带几个人随我入城打探一二。”
“太危险了。”项肃下意识想阻止,他此行是一定要保障裴朔安全的,否则陛下一定会宰了他。
裴朔拍拍他的手,“西陵国君乃是我嫡亲的长姐,若是宫变,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们先假扮过路的客商混进城中打听一二。”
“也好。”
项肃命部分人马在北川外自行躲藏,又特意叮嘱了亲信,以烟花为信,若是有意外发生可直入北川,自己则挑选了几个武艺高强的和裴朔一并换上西陵人的服饰,假扮客商。
裴朔换了一袭紫衣如泼墨山水间晕染的烟霭,外层纱袍如烟似雾,广袖舒展时肆意流淌着淡淡的光晕,腰间银带紧束,银饰轻晃和那块九瓣莲佩交映发出悦耳的声响。
满头青丝用烧红的铁棒卷成波浪,青丝随意落在肩头,又编入两股红紫色的发绳,平白添了几分疏狂,额间是一缕银色链子穿入两侧碎发间。
他持着一柄折扇走出来还故意转了一圈,“怎么样?我像不像西陵人。”
项肃疯狂点头。
先前说裴朔有西陵人的血脉,他还不信,现在他信了。
项肃则是额前一抹紫色带子,利落地头发束起,也学着裴朔的模样将头发烫卷。
西陵国的位置偏西,但也属于中原,并没有到西域那里,所以西陵人的长相也只是稍微立体,发尾稍卷而已,和北祈人差异并不大。这大概也是为什么他的母亲能在西陵生活数十年,甚至孩子还能坐上皇位。
他们雇了一辆拉车,里面放的还是裴朔给赵钰带的礼物,将丝绸、茶叶、瓷器等交易性强的东西放在了最上面,伪装成了过路的商客。
大抵是本就不少人假扮进城,裴朔等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混了进去,随后直奔月刊小报。
月刊小报已经开到西陵。
他想要一些隐闻并不是难事。
西陵政权不同于北祈,西陵宗室强大,当初先帝病逝,赵钰作为唯一的孩子自然而然地被推上皇位,但话语权却不在赵钰,而在宗室。
赵钰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虽然有几分权力在手,但更多的还是宗室说了算。
眼看赵钰诞下麟儿,他们就想废帝,另立新君。
裴朔大概能猜到几分原因,一来是因为赵钰是一个女人,他们担心女人的身份泄露,想尽快更换新君,二来赵钰如今而立之年,羽翼丰满,不愿受制于人,他们也担心赵钰会对他们下手,故而打算先下手为强。
如今皇宫内外人员混乱,宗室、朝臣、皇帝多方势力暗地涌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皇宫外头贴着皇榜,皇帝病重,广招神医。至于皇帝是不是真的病重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是作秀罢了,借此告知臣民,皇帝要死了,那接下来易主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裴朔上前一把揭下来皇榜。
当即就有人长矛直指裴朔,“什么人敢来这儿造次?”
裴朔手中折扇轻摇,眉眼含笑,“自然是揭皇榜,救国君。”
第126章
“你是神医?”那人语气不善地打量着裴朔, 这般年轻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神医?
“揭了皇榜,但若是没能力救好国君,是要治你欺君之罪的。”
裴朔笑道:“放心!我有良药, 可使国君药到病除, 不过我的仆人和我的药童也要随我一并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的元宵和项肃, 后者朝他呲牙一笑, 看起来蠢乎乎的。
那人很快又叫来一位官员模样的人,此人唤作新宁伯,应当也是赵氏宗族的子弟, 鼻下两撇胡子, 面色白净,瞧着有几分奸佞之相, 见着裴朔鼻孔朝天似得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真会医术?”
“当然。”
“我要考你。”
裴朔轻笑一声,“不知新宁伯要考我什么?若是普通的药理, 不如由我的药童来答?”
新宁伯眼珠一瞪,见他傲慢无礼,当即出了几道题, 裴朔只负手而立, 元宵上前一一应答, 见他区区一个药童竟都能答上来,新宁伯这才罢休。
“跟我来吧。”
裴朔跟着他踏入皇宫,手中折扇轻摇,脚步轻快, 瞧着吊儿郎当的,只是余光却在四下打量。
项肃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宫内暗流涌动, 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什么,他拉了拉裴朔一脚,和他对视一眼。
很快三人便跟着新宁伯进入皇帝寝宫,皇帝躺在榻上,时不时有咳嗽声响起,屋内空气闷闷的,再名贵的香料都掩不住的浓厚药味儿。
裴朔坐在帷幔前,和皇帝隔着一段距离,由宫女搭出几根丝线出来悬丝诊脉,裴朔坐在凳子前指尖搭在丝线上,闭目沉思。
随后他睁开双眼,新宁伯要问结果时,裴朔突然起身唤元宵坐下,再由元宵诊脉。
“这是什么意思?”新宁伯问道。
裴朔笑道:“诊脉结果我已心中有数,再由小徒诊脉考教他的学问。”
“你……安敢让我朝国君替你考教学徒?”新宁伯气得吹胡子瞪眼。
很快元宵诊脉结束,朝裴朔拂袖作揖道:“师父,国君之病是心疾所致,休养期间没有休息好,再加气急攻心。”
他压低声音,朝裴朔耳语道:“好生调养还能再活几年,若是再这么耗损下去,顶多三个月。”
裴朔眉头拧起。
赵钰竟是真的重病在身?
“不错,和为师诊断结果一致,你且先写下方子。”
元宵以宫人送来的笔墨写了方子,裴朔看后装模作样的点了点头,最后又道:“连路奔波,腹中饥饿,不知新宁伯宫中可有栗子糕吃?我爱加些蜂蜜、红枣……”
他声音清朗,传入帷幔之内,听得国君又是重重咳嗽几声,随后便听她缓声道:“新宁伯,朕要单独与这位神医相谈,你按神医要求去备糕点吧。”
新宁伯虽有不悦,但赵钰如今还是皇帝,他不得不遵从,他走后,新宁伯又将其余宫女太监一应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个侍卫。
他用尽力气掀开帘子坐起身来。
“长姐!”裴朔惊呼一声,快步上前。
赵钰咳嗽几声,帕子上染血,瞧见他还是有几分欣喜,“你怎么来了?”
裴朔道:“听闻长姐诞下麟儿,我早就欲来贺喜,也想来看看长姐,只是没想到入了西陵才发现事情不对劲,恐怕长姐也没收到我的回信。”
赵钰脸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病态,“我本欲削弱宗室之力,但恰逢心疾复发,动作被宗室发觉,他们欲废我而立幼儿。”
“我……咳咳……我不愿他再和我一样,沦为他们的傀儡,一辈子做别人的提线木偶。”
“咳咳……”
赵钰说着朝那个黑衣侍卫招了招手,对方从内室出来牵出来一个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模样,穿着西陵的服饰,像个小大人,待他进来便朝赵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父皇。”
赵钰将他牵过来,捏着他的小手,“衍儿,快瞧瞧是谁来看了?这是你嫡亲的舅舅。”
“衍儿见过舅舅。”赵衍也规规矩矩地朝裴朔行有一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舅舅。
裴朔终于见到这个孩子,他的眉眼和赵钰很像,鼻子像她身侧的男人,脸颊肉嘟嘟的,看得裴朔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太好rua了吧。
“乖乖。”
“舅舅抱抱。”
裴朔将他抱起来,沉甸甸的,手脚柔软,圆溜溜的眼珠子瞧着他好像在看什么新鲜的事儿。小脑袋看起来还没裴朔的巴掌大,小手小脚软乎乎的,特别好捏。
裴朔逗了逗他,那孩子也眨着眼睛瞧他,一大一小却真心有个七八分像,最后这孩子突然吧唧一口亲在裴朔脸上,他顿时两只眼睛都亮了。
“小皇子长得和二爷也有几分像。”元宵看看小崽子,再看看裴朔,这般凑在一起看,确实是外甥像舅。
“舅舅……”小衍儿喜欢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舅舅,莲藕臂环住裴朔的脖子,坐在他怀里,软软的一团。
裴朔被他叫得一颗心都化了。
他从前和柳大嫂一块儿带过柳小满,他也是一步一步看着柳小满长大的,可柳小满长得和他不像,也缺少了一层血缘关系。
“元宵,他真的和我长得好像!”裴朔心花怒放。
裴朔高兴地将手中的小崽子举起来再落下,那孩子忽上忽下地和裴朔玩得也很开心。
“咳咳……”赵钰突然又重重咳嗽起来。
“弟弟,我恐怕真的时日无多,即便心疾痊愈,宗室也不会留我性命了,正好你来,你把衍儿带走吧。”
“我不想他和他一样,一辈子都要做别人的傀儡,我希望他自由,像风一样,像你一样……”
赵钰虽身处西陵皇室,但也是时刻关注北祈的动向,他知道裴朔做了官,又官至宰相,最后连同文宣王发动政变,如今还娶了宣阳公主。
裴朔聪慧、机敏、果敢……她相信这个孩子跟着裴朔一定能过得很好。如今的西陵皇室,就算是吕望、张良在世都难救治。
“长姐。”裴朔一急,将孩子揽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手,“长姐不要说丧气话,元宵医术精湛,你按时吃药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钰却是摇摇头,“我本来也是想着叫阿离带衍儿出宫,寻一心腹之人收养,没想到你来了。”
她抓住裴朔的衣袖,“衍儿交给你,我更放心,你们也马上出宫,否则……怕是出不去了。临死之前,我能再见你一眼,我心愿已足。”
她重新抱了抱赵衍,又吻了吻他的额头,将他的小手放在裴朔手上,“衍儿,舅舅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你要听他的话。”
“长姐……”
裴朔还要说些什么,外头项肃突然快步走来,脸色焦急,“驸马爷,外面出事了。”
赵钰也急了,推了裴朔一把,“快走!”
裴朔对于西陵内政了解不多,但赵钰这般急切,他只能起身抱起孩子,又从元宵手中接过一个油纸包,“长姐,这是我在路上做的栗子糕,和母亲做的味道一样。”
“好……”
赵钰拆开油纸包,香甜的气息涌入鼻尖,泪水夺眶而出。
临死之前能吃到母亲曾做的栗子糕,能见到至亲的弟弟,能将亲生血脉托付,身侧还有爱人相伴,他已是此生无憾。
裴朔等人正要离开,里面乌压压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除了新宁伯还有几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白首胡须的六旬老人。
“大胆庸医,胆敢谋害陛下。”
裴朔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他所料,皇榜就是一个骗局,谁揭了皇榜,谁就是杀害皇帝的真凶,届时赵钰一死,他们可以顺理成章的扶持幼子继位,随后继续享受着权势滔天的皇权宗室待遇。
一人突然闯了进去,项肃抬脚就将人踹出了帷幔,手指摸上一旁赵钰的剑,长剑出鞘直接斩落了帷幔,大有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随着帷幔斩落,一个紫衣男人映入眼帘,男人容颜绮丽,眼神凌厉,怀中抱着一个孩子,气势不减。而他身侧的男人手持利剑面露凶光,一看就不好惹。
“先……先帝。”那为首的一个老王爷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指不断颤抖着,眼中惊魂未定地看着裴朔。
其他人见着他这般反应,忽然也回过神来,看着裴朔的脸,顿时吓得发不出声来,手指都在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些人是见过先帝容貌的,陡然看见裴朔,那张和先帝如出一辙的脸,都被吓了一跳。
裴朔手中的翠玉扳指露出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以防他被吓到,一字一顿轻吐,“国君亲弟,西陵礼王。”
“你、你……”
裴朔抬脚要走,立马有人持兵刃上前阻拦。
裴朔眼神一凛,一脚将人踹开,怒斥一声,“放肆!本王乃西陵礼王,谁敢拦我?”
单凭他那张肖似先帝的脸,再配上他身侧那个持剑凶猛雄壮的男人,一时间竟真的无人敢拦,裴朔大摇大摆地从殿中出去,脸色阴沉到了极致。
西陵宗室狂妄,恐怕已带兵包围皇宫,要逼皇帝退位。
他现在困在宫里,他们只有三个人,顶多带着孩子杀出去,皇城外面埋伏有五六十人,北川外有三千人,依旧不是对手。
他刚一时将那些人吓住,恐怕他们反应过来就会过来围杀,他们需要尽快出宫。然后调兵来打,或许还能将赵钰救出来。
“项肃,我们先出北川,你往汉州调兵,我去南梁借兵。”
项肃大惊,“不行!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裴朔道:“汉州是最近的一口关隘,兵力充足,但地势紧要万不可失,不能抽调太多兵马,而且贸然出兵涉及两国之交,只发书信汉州太守不会出兵,必须你亲自过去他才会信。”
“南梁国都邵阳和北川相近,我去南梁借兵,自有妙计。”
“长姐之事迫在眉睫,我深怕她为宗室所害。”
历史上西陵就是夏侯起和谢蔺一块攻进来的,等他出了北川必须尽快修书给谢蔺,要他先放弃南梁,转而先攻西陵。
该死!他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清。早知道他再多背一背史书。
三人脚步飞速,而宫殿内的几人也早已反应过来。
“先帝已逝去多年,他把我等吓住了,唉。”一人气得甩袖大怒。
“西陵礼王,难道真是国君之弟?可我们已有太子,绝不能留他。”
成年的礼王比太子更难掌控。
一人又大叫起来,“我见过他,他是裴朔!他是北祈的裴相!”
“你是说那个斩郭相、治蝗虫,开创南水北调,被谢蔺杀死于孔雀门外的裴朔?他不是死了吗?”
“那更不能留他,此子恐成大祸!快!速速追人,务必要将礼王和太子追回。”
赵钰不过及冠之年就已经颇有手段想要收回皇权,宗室联手镇压才逼得她收手,如今而立之年手段越发强硬,这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对赵钰下手。
一个赵钰已是恐怖,再加上一个裴朔,宗室的好日子恐怕到头了。
“务必要将礼王杀于宫门内。”
黑压压的军队袭来,当即便拦住了裴朔的去路,项肃握紧了手中的剑挡在裴朔面前,很快便同人厮杀起来。
项肃不愧是谢蔺手下第一猛将,很快就干倒一大片人,裴朔抱着赵衍,右手捡起地上的剑,手指下意识去捂住孩子的耳朵。
“舅舅……”那孩子似是被吓到,紧紧攥着裴朔的衣角,惊魂未定。
“乖乖,舅舅在。”
他抱紧孩子,一个翻身抹了对方的脖子,单手持剑和人对打起来。
三人一路打一路逃亡,皇宫早已乱作一团,不知跑到哪个宫殿,眼看外面追兵越来越多,随意找了一个殿门便钻了进去。
“二爷!”元宵惊呼一声。
待关上殿门那一刻,裴朔才惊觉自己进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整面整面的楠木架上,鎏金牌位层层堆叠,从地面直抵穹顶。金漆书写的帝号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最顶端那排供奉着开国太祖的牌位,螭龙纹底座足有半人高,冕旒状的流苏随着穿堂风轻晃。
牌位前青铜香炉里,香灰积得足有三寸厚,新添的线香插在灰烬间,青烟顺着梁上的缠枝纹攀援而上,在蟠龙嘴里凝成云雾状的漩涡。
“这是太庙。”
历代西陵皇帝和宗族牌位供奉的地方,裴朔顺着牌位看去,从太祖、高祖、太宗……一直到先帝,裴朔突然心里咯噔一声。
“赵稷。”裴朔喃喃一声。
他的牌位怎么会在这里?
赵稷的牌位和赵钰紧邻,均在先帝牌位之下,明晃晃的金漆让裴朔整个人都怔在当场。
“衍儿,你可知道族谱在哪?”
赵衍点点头,迈着小短腿凑到牌位后面,噘着屁股将族谱翻了出来。
一页一页往后翻去,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先帝的名字,先帝有二子,长子钰,次子稷。钰有一子,名衍。稷流亡。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裴朔竟笑起来,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他遍寻朝堂找不到赵稷,原来赵稷早已现身,冥冥之中他做了赵稷该做的事,他就成了赵稷。
“驸马爷,外面没人了,我们快走。”
裴朔将族谱放好,跟着项肃出了太庙,三人朝着宫门处疾步,眼看着就要出宫门,又被一队人马将他们拦截在宫门口,为首的还是先前的新宁伯。
“逆贼,你冒充礼王,偷走我西陵太子,你意欲何为?”
裴朔冷笑一声,长剑提在身侧,“新宁伯,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本王头上,我可不敢应。”
裴朔将赵衍交给元宵照看,持剑护在他们面前,赵衍瞪着大大的眼,手指死死抓着元宵的衣角,元宵将人护在怀里,躲在一侧。
眼看着双方厮杀起来,项肃忽地吹响脖间的哨子,蹲守在皇宫外的人突然冲了进来,虽只有五六十人,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夫精锐,宫门口顷刻间尸身遍野。
鲜血溅在裴朔衣袍上,他始终持剑挡在元宵和赵衍身前,衣袖被刀剑割破,长臂擦过血痕,寒剑滴血。
“舅舅……”赵衍虽然只有三岁,但自幼在宫中长大,也知道这些人是来杀他的。
他更知道是这个初次见面的舅舅,手持长剑护在他面前,不让任何人靠近他。
裴朔回眸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反手将剑刺入一人腹中,元宵下意识捂住了赵衍的眼睛,用衣袍将他护起来,不叫他看见这些腌臜的血腥事。
“新宁伯,你与其在这追杀我,不如回去看看?再不回去,怕是一杯羹都分不到了。”
“你说什么?”新宁伯双眼一瞪,似乎是真的想到了什么,吓得急忙掉头往回返。
裴朔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唇角轻勾,“我说你被人当枪使,拿了功绩,却分不到羹汤。”
宗室虽然把持皇权,但也并非全是一条心,七分八裂,谁都想拿大头。
趁新宁伯返回之际,项肃一举结果了剩余的人,区区五十多人硬是杀出重重包围,带着裴朔等人一行逃出皇城,他们找了地方将身上的血衣换掉,又重新掩藏身份逃出北川。
裴朔将两封信交给项肃,“项将军,这封信转交给汉州刺史,第二封你派人快马加鞭回京,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最后这封盖有我西陵礼王印信,可借勤王保驾之名挥师入西陵。我们遥城再会。”
北祈都城离西陵路远,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功夫恐怕裴朔人已经坐车抵达南梁了。
“可……”项肃有些犹豫,但也心知裴朔安排的没问题,兵分两路是最好的打算。
“项将军放心,我带走千人,他们也能护我周全。”裴朔牵着赵衍的手,蹲下身来将他抱起,又捏了捏赵衍的脸。
“乖乖,以后你小字就叫长生吧,舅舅希望你长岁无忧。
他突然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项将军,你见到陛下后,告诉他,我在西陵给他生了个儿子哈哈哈哈……”
谢明昭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可惜他不能亲眼看到。
第127章
项肃带着书信, 率领数十人,连夜纵马往东赶往汉州。裴朔则带着元宵和其余百人南下,往邵阳而去。
“舅舅, 我还能见到父皇吗?”小长生趴在裴朔怀里, 闷闷地窝在他的颈窝, 小小的一团, 想哭但又哭不出来,鼻尖红红的。
“会的,舅舅一定会把你父皇救出来的, 你项叔叔已经去搬救兵了。”
元宵在旁拿了剩余的栗子糕给他, “小公子,要不要再吃些栗子糕。”
小长生捧着比他手掌还大的栗子糕啃了半天, 嘴角全是糕点屑,看得裴朔轻笑不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又叫他喝了水,慢慢地将他哄睡了。
“二爷,将小公子放在榻上吧。”元宵将衣物铺在坐榻上, 又巧心地叠出来一个小枕头, 裴朔慢慢将怀中的人类幼崽放在榻上, 给他盖上自己的衣袍。
元宵看着那孩子也心生欢喜,这孩子的眉眼和二爷长得真像,不知道再过两年会是什么模样?一定是像二爷般风度翩翩、博闻强识。
小长生睡着了,嘴里还时不时咂巴咂巴的, 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笑得裴朔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脸蛋,软乎乎的超有弹性。
马车走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邵阳,这次裴朔没有隐藏身份,直接大摇大摆进了驿馆,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直接表明身份,又出示了自己北祈宣阳公主驸马的印信。
当天下午他就被接进了宫里,南梁皇帝是个中年胖子,笑起来眼睛都眯到了一起。
“你是说你愿意用长平、宛城、景州三座城池来换十万兵马?”
还有这好事儿?
“实不相瞒,西陵国君和我朝皇帝有旧,如今他被宗室所困,十万火急,若非北祈相隔甚远,我也不会前来南梁借兵。”
“此事迫在眉睫,人命关天,否则长平三城何其珍贵,我怎忍割让,唉。实在是……我怕是要背负千古骂名呀。”
裴朔强装不舍。
生怕被南梁皇帝看出门道来。
“你说话有用吗?”南梁皇帝不断地打量着他,不过一个区区驸马爷,哪来的底气在这大放厥词。
西陵虽有内乱,但若是趁机攻打未必就能拿下,更何况还要防着北祈黄雀在后趁虚而入,前后皆得不着利,倒不如随了裴朔的意,以十万兵马换来城池,再徐徐图之。
“陛下……”有亲信大臣朝他耳语了几句。
南梁皇帝双眸一震,“当真?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裴朔身上,左看右看,又觉得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不过尔尔,他竟是当年治蝗论水、天下闻名的裴相?
听闻此人心怀沟壑,乃相星转世,又曾出谋于霍衡火烧金光岘、于长平生擒夏侯仪,区区两年时间辅佐谢蔺收拢内政,安内攘外,不可小觑。
南梁皇帝的眼神都变得恭敬起来,甚至还生了招揽之意。可一想要他要拿三城来借兵马十万,招揽之意顿消。
莫非他是故意给出西陵内乱的消息,想要引诱南梁出兵,然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否则他想不通裴朔为什么会不惜以三座城池交换。
裴朔笑道:“我有我朝皇帝小印为证,皇帝授权于我,盖印的文书自然是不能抵赖的。”
他临走前谢明昭担心会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将自己的皇帝小印给了裴朔,不足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印,却可解天下难事。
他将小印拿出,南梁皇帝眼睛都看直了,当即拍板道:“好!既然裴先生敢来,想必是受你国皇帝应允,不过先生确定要以三城换朕十万兵马?”
“没错。”
“届时兵马归还于朕,城池可不会归还先生。”南梁皇帝又狐疑地确认了一番。
裴朔折扇轻摇,唇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陛下放心,君子一诺千金。若非事态紧急,我实不敢出此下策。倘若陛下担心我不还兵马,不如派遣一人领军,等解了西陵之危,他可带兵自行回归南梁。”
“不知先生属意何人?”
“夏侯起。”裴朔一字一顿。
“昔日曾与长平面见夏侯起将军英姿,我实欢喜,若能合力一战,此生足矣。我既以三城相换,还请陛下务必圆我心愿。”
“好!那就让夏侯将军领兵随你出征西陵,来人,取笔墨来,拟定文书,请先生画押。”
很快就有宫人端着笔墨,南梁皇帝及大臣当场拟定了文书,裴朔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地犹豫直接签下了[裴朔]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最后盖上谢蔺的皇帝小印。
南梁皇帝看着文书。
三城,手到擒来,恍如做梦。
想当初他发兵几十万都没能拿下的险要之地,就这么被裴朔拱手相送。
届时就算裴朔不还他十万大军,他得此三城,也算不亏。
裴朔笑眯眯地看着南梁皇帝,手中折扇一下一下地落在掌心。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朕即刻发诏,调夏侯起将军兵发西陵,随君北上,听君调遣。”
等裴朔走后,南梁皇宫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裴朔小儿无知。”
“哈哈哈哈……十万兵马换了三座城池,他怕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听说此子不过是乡野村夫,谁知怎得受了那北祈皇帝重用,依我看,都是虚名浮云。”
南梁皇宫沉浸在不费一兵一卒取得三座城池的喜悦中。
裴朔离开皇宫第一件事就是回驿馆写了三封信,分别发往长平、宛城、景州,兵马一到,火速更名。世间再无此三城。
他就说南梁人读书少。
一群野蛮子。
什么君子一诺千金?
出去打听打听,他裴朔可不是什么君子。
“走,去见夏侯起。”
不出意外的话,夏侯起已经收到圣旨,恐怕他心里正不服气,根本不愿意随自己去西陵。
南梁人不擅长制衣,衣裳多为素色,为了不惹眼,裴朔换了件浅青色的外袍,配着普通的棉麻白袍,再加上他这几日连夜奔波水土不服,食难下咽,瞧着有几分清瘦。
元宵叩响将军府的门,很快就有小童拉出一条缝儿来,元宵笑道:“劳烦通传夏侯将军,就说是北祈故人来访,我家主人姓裴。”
那人斜了一眼元宵,又瞧了瞧不远处站着的裴朔,他身侧还牵着个三岁顽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守门小厮皱了皱眉,元宵急忙笑着往他手心递了块银子,“还请小哥儿通融。”
那人接了银子,态度也越发好起来了,只撂下一句“等着”,又关上了门,扭头往院中禀报起来。
夏侯起这会儿正在院中练武,手边两根短刃耍得生风,刚收了短刃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听见有人来报。
“将军,外头有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求见,说是北祈故人。”
夏侯起眉头一皱,“不见。”
小厮又道:“他还说他家主人姓裴。”
夏侯起猛地收起短刃,双眼瞬间瞪大,竟是泛起一丝喜悦,“你说什么?”
很快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儿来,先前跑去禀报的小厮笑呵呵地将裴朔等人请了进去,“我家将军有请。”
裴朔牵着孩子,被人指引到正厅的位置,远远的夏侯起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手指不自觉用力抓起座椅的扶手,万般激动之下最后还是遏制住了情绪。
直至裴朔终于迎着日头站在他面前,朝他微微作揖,“夏侯将军。”
夏侯起一愣,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扶,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反而冷笑一声捏起茶盏,“裴二爷来我这儿可真是稀客。”
元宵可不惯着他,当即怒道:“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夏侯起重重地将茶盏撂下,起身拂袖,背对着裴朔而立,“送客!”
“你……”元宵几乎就要上前去揍人。他在装个鸡毛啊?!
裴朔拉住元宵,笑道:“我家里人不懂事,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夏侯起这才冷哼一声,瞧着元宵时似是有些洋洋得意,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挑衅,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有人奉了茶盏给裴朔。
元宵嗤笑一声。
小人作态!
“我路过邵阳,想着来看看你,带了些你喜欢的桂花糕。”裴朔起身将手中的桂花糕放在夏侯起面前。
夏侯起只看了一眼,冷哼道:“时过境迁,我已经不喜欢桂花糕了。”
裴朔手一顿,瞧了一眼夏侯起腰间挂着的螭虎玉佩,这曾他参加驸马大选时琼华公主赏的一箱子宝贝,当初他挑了件玉菩萨吊坠给了元宵,选了一件螭虎神兽玉佩给了白泽。后来长平之战他也曾在白泽腰间瞧见,现在还挂在他腰间。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和你有关系吗?无事不登三宝殿。”
夏侯起斜眼看着他,如果不是遇到事情,依照裴朔的心性,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见他,更别说[顺路]来看他。
裴朔正欲说话,身侧的小长生却拉了拉裴朔的衣袖,“我渴了。”
裴朔笑着将他抱起来坐在腿上,又掀开茶盖看了看里面的茶叶,是他在琼楼时最喜欢喝的山顶雪芽,但三岁幼儿还不能喝茶水,他朝夏侯起笑笑,“可否请人取碗温白水来?”
夏侯起这才终于注意到裴朔腿上的孩子,那孩子穿着和裴朔差不多的衣物,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眉眼间像极了裴朔,甚至一举一动都肖似裴朔。
“你……”
夏侯起脸色一红,“你有孩子了?”
这样的孩子若说和裴朔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可那个狐狸精不是男人吗?那个狐狸精能生孩子?!
千回百转间夏侯起居然开始怀疑男人是不是也能生孩子,他甚至还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如果他也能生的话……
还是说那个狐狸精其实真的是女人?他是女扮男装再扮女装?夏侯起有些快绕晕了。
“家中顽童,小字长生。”
“长生,来见过夏侯将军。”
裴朔将他放下,小长生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朝夏侯起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夏侯将军。”
夏侯起被他这一拜,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个狐狸精真能生孩子啊?!
这时正好有下人送来了温白水,裴朔朝长生招招手,“长生,到你元叔那里去。”
小长生哒哒两步凑到元宵面前,元宵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又试了试白水的温度,见不冷不热,才捧着茶杯喂他喝水。
夏侯起脸色一沉。
凭什么他是夏侯将军,元宵就是元叔?
“既然你是顺路来看我的,那就在府中住下吧,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夏侯起说罢大步离开,隐隐带着怒意。他倒要看看裴朔能憋到什么时候。
圣旨虽下,但只要他不点兵,裴朔也没办法。
裴朔有些无奈。
他和夏侯起之间的事太复杂,现在被迫求到夏侯起面前,他也很难开口,总要先叙叙旧情。
夏侯起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说是府中没有空的房间,直接安排裴朔住在夏侯起的院子东厢房,元宵住在西厢房。
晚上元宵哄着长生睡去,裴朔在小厨房做了几样小菜,又取了白日里夏侯起没有拿走的桂花糕,还拿了两壶路上买的桃花酒。
咚咚咚——
裴朔敲了敲夏侯起了房门。
里面灯影摇曳,却迟迟没人说话,裴朔只好出声道:“夏侯将军。”
门被人一把拉开,裴朔险些栽进去,夏侯起像一堵墙挡住屋内灯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你来干什么?”
裴朔讪笑一声,“我做了些小菜,拿来给你尝尝。”
裴朔跟进去,将门掩上,从食盒中将小菜摆在桌案上,又给夏侯起倒了酒,一桌子都是夏侯起爱吃的菜。
夏侯起喉结滚动,没想到裴朔还记得他的口味,但还是别扭道:“是只做给我一个人的?”
裴朔笑着点点头,“特意做给你的,元宵没有。”
夏侯起这才捡起筷子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曾在琼楼时裴朔喜欢做菜,他和元宵便是尝菜官,后来长平时裴朔也曾做了一桌子菜他都没吃上。
夏侯起眼眶微红,鼻头也有些酸涩,垂着头,只顾默默吃眼前的菜,也不抬头看裴朔。这一桌就算是断头菜他都认了。
裴朔又给他倒了酒。
“曾在长平时,你说我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你,你和元宵14岁就跟在我身边,我一直拿你们当弟弟看的。我是因为你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才生气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人他并不是罪恶滔天,他罪不至死,而且就算是他犯了罪,也有官府惩治,你不可以擅自动手杀人,这样的话你和杀手有什么区别?”
夏侯起鼻音重重,“我本来就是杀手。”
裴朔却突然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霜发柔顺,活像只炸毛的傲娇小猫儿,“我知道,是因为你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对,麒麟阁只教了你杀人,没有教你是非对错,让你养成了错误的观念,夏侯家也只教了你掠夺,没有告诉你仁义礼智信。而我也疏于对你的管教,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
夏侯起几乎快要被他说动了,可突然看到桌案前的圣旨,他忽然偏过头去,脸色生硬,眼圈泛红,“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起身背对着裴朔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你是来借兵的,想要我发兵出征。”
裴朔此刻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是!我是来借兵的。”
夏侯起嗤笑一声,“果然。”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顿饭,因为你的一番话,就挥师十万随你北上?”
“裴朔!我不会如你愿的。你也休想拿皇帝压我,我根本不听他的。”夏侯起突然回头,眼神通红,恶狠狠地盯着他。
裴朔一怔,“那你想要什么?”
夏侯起却突然冷笑一声,手指挑起裴朔一缕头发缠绕把玩,玩味儿似得看着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裴朔叹了口气,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如果我如你的愿,你能不能……”
“如果你如我愿,我即刻兵发西陵,就算你要南梁,我也给你打下来让你当皇帝,霍衡能做到的事我都可以做到。”
“好。”
裴朔嘴唇轻颤,手指扯开自己的腰带,对面原本还在看好戏的夏侯起双眼忽然瞪大多了几分无措,他没想到裴朔真的……
裴朔脱下外袍丢在地上,随着腰带落地,夏侯起也变得呼吸急促起来,两侧双手紧握成拳,好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直到裴朔还要继续扯里面的衣襟时,突然一双手按住了他。
夏侯起眼神偏开,根本不敢去看,只胡乱地将他的腰带系好好,隔着衣裳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够了!你明知道我……”
裴朔笑笑。
他就知道夏侯起不会的。
夏侯起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中草药气息,这还是他第一次抱住裴朔,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松开裴朔,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胡乱披在他身上,背对着裴朔,耳根通红,“明日点兵,兵发西陵。”
“好,谢谢你帮我。”
“你今日见到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亲外甥,我的长姐是西陵国君,她被宗室软禁,北祈路远,生怕赶不及,我只能求到你这里了。”
他来南梁,确实冒险。
三座城池,他没打算给。
夏侯起和他的十万兵马,他也没打算还。
他要吃霸王餐,还要打包带走。
夏侯起动了动嘴唇,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自幼落于民间,北祈人畏惧白发,视他为妖物,他过得艰难,生不如死,后来进入麒麟阁,一百人中挑选一个,他是杀死了99个人才活了下来。
每日除了杀人就是杀人,血光火光不断,后来被裴朔一枪打断腿,但他不怪裴朔,那是他应得的,他被麒麟阁抛弃在雪地里,却在熬过冬夜初见春光时又遇见了裴朔。
第一次有人摸着他的头发夸他颜色漂亮,第一次有人给他洗热水澡梳理打结的头发,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重金给他看病,是从而感受过的温暖。
元宵常和他斗嘴,却会给他缝补坏的衣裳,一边骂他一边帮他处理伤口,像是他嫡亲的兄长一般。
他和二爷、元宵哥哥,本该是最亲近的一家人,直到二爷爱上了那个狐狸精,一切都变了,二爷的眼神也不再落在他们身上,全都被那狐狸精勾了去……
“我听说你水土不服,明日给你找个大夫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
夏侯起依旧有些别扭,眼神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他,手指揪着衣角都快扯烂了。
“好。”裴朔笑笑。
其实他也早就猜到了,白泽其实就像一个叛逆期的小朋友,傲娇别扭,但又好哄。他会努力重新引导,让他将功赎罪。
“好,你也早些休息。”
裴朔推门离开后,夏侯起才终于卸下所有的防备,手指握在架子上裴朔送他的那柄双刃上,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裴朔回到屋内,熄着灯,元宵已经哄着长生睡着了。
“二爷。”
“嗯,你这几天又是照顾长生,又是照顾我的,快回去歇着吧。今晚长生跟着我睡。”
“好。”元宵起身,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裴朔身上看了看。他记得二爷出门前衣裳不是这样的。
想到什么似的,元宵从厢房出来,直奔夏侯起屋门,一脚踹开,夏侯起正伏案哭泣,见他进来擦了擦眼泪,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夏侯起,我杀了你这奸贼。”元宵手中提着一把菜刀,直冲着夏侯起命门劈来。
夏侯起是何等人物?他能和霍衡打成平手,元宵这点三脚猫根本奈何不了他,当即握住元宵的胳膊,稍一用力,元宵就疼得握不住刀,菜刀落地那刻,夏侯起将元宵松开,怒道:“元宵,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啪——
元宵一巴掌甩在夏侯起脸上。
“你……”夏侯起反应过来,双目瞪起。
“跪下!”元宵怒喝一声。
夏侯起捂着脸还有些委屈,默默屈膝跪在他面前垂着头,小声嘟囔着,“哥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元宵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对二爷做了什么?”
元宵素来情绪稳定,夏侯起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当即委屈道:“我哪敢对二爷做什么。”
“他回来时衣领是歪的,腰上的玉佩也移了位置,腰带打结的方式不对,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敢的?”
元宵气得恨不得杀了他。
夏侯起撇撇嘴,“哥哥记得真清楚。”
“白泽!”元宵怒斥一声,“你要是真敢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没有。”夏侯起垂着头,鼻头发酸,“我只是吓唬他一下,我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有罪,怎么敢染指他。”
对他而言,裴朔就是他的神佛。他从来不信鬼神,可是他信裴朔,他怎么敢对裴朔做出那种事来。
“你最好没有。”元宵松开他。
“二爷跟你说什么了?”
眼看着元宵气散了,夏侯起屁颠屁颠地给他倒了茶,“二爷请我出兵救西陵,我应允了。”
元宵饮了茶,还是忍不住骂道:“蠢货!”
“你又骂我。”夏侯起有些委屈。
“我骂的就是你,好好的跟在二爷身边不好吗?闹出这么多事来,若是二爷真的要和你死生不复相见,你岂不是白折腾了?”
元宵骂了他很久。
等他回到厢房时,屋内竟还亮着一盏蜡烛,裴朔披着外袍坐在桌案前拿着纸张不知看着什么,元宵一惊,急忙冲了过去。
“二爷……”
裴朔眼眸,眼底神色愈发复杂,“这是你写的?”
元宵被人戳穿了秘密,羞赧地点了点头,“二爷都看到了?这只是手稿,我还没有整理成册。”
“你……”裴朔不知该怎么说,他心里想着西陵的事左右睡不着,便想翻本书来看,却正好看到桌案前的手稿。
手稿上的字迹是元宵的,他只看了其中两篇便再也看不下去,因为他曾看过完整版的,在21世纪的图书馆,装订成册,精美的封面,被誉为名著。
“元宵……”
元宵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也是无聊,见月刊小报上有才子发表话本小说,便也想着著书试写,没想到叫二爷瞧见了,我写的不好,别污了二爷眼睛。”
“不,你写的特别好。”裴朔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元宵竟然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元朔先生。
元宵,裴朔,他竟然用他们的名字相合化作笔名?
“真的?”元宵眼前一亮,似是有些惊喜。
“真的。”
这他妈可是名著。
无论从文学素养、社会现实、故事情节来说都堪为佳作。
只是……
元朔先生一生只为一作。
著作成就之日,泣血而亡之时。
“元宵,如果我说你继续写下去会短命,你还要接着写吗?只要你放弃这本书,你就能长命百岁,我会保你长命百岁。”
只要他跳出[元朔先生]的命格,不管是换个笔名,还是放弃著作权,他都不会短折。
元宵摇了摇头,“二爷夸我写的好,我想继续写下去。琼楼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我想将他记录下来。我不求后世传阅,只希望再我年老昏花时看到它能再次想起我们在琼楼时的光景。”
裴朔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元朔先生的书中对于富贵描写得那样淋漓尽致,他是真的见识过天家富贵的。
“一定要写?”
“一定要写!”
裴朔叹了口气,他当初劝不了霍衡,如今就劝不了元宵。
“哪怕在你写完时,你就会死,你也一定要写吗?好元宵,放弃它,你就可以好好活着。”
元宵却突然跪在裴朔面前,“二爷,我知道二爷会算命格,二爷既然这么说了,那恐怕就是真的。但我还是想把它写完。我此生没有做过什么大事,这是唯一的一件,我想做好他。”
裴朔将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元宵,你是有大才的!你会名留千古。”
“真的?”元宵眼前一亮。“我也可以名留千古吗?”
那史书之上他的名字是不是就可以离二爷再近一点。
“嗯。”
裴朔对着烛火将那手稿看了又看,这可是元朔先生珍稀手稿,没想到他竟然成了第一个读者。
“好好写吧,我等着看第五回呢。”
元宵猛地点点头,眼含泪光,“我一定好好写,不会辜负二爷厚望。”
“再给我签个名。”
“元朔先生。”
裴朔现在觉得他是北祈第一伯乐。父母亲族兄弟朋友爱人全是史册名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第128章
送走元宵, 裴朔熄了烛火,翻身上床,榻上软软的一团正四仰八叉地睡觉, 裴朔将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搭在肚脐上, 侧躺下瞧着他, 一颗心莫名松软。
“舅舅……”不知何时长生竟醒过来, 瞧见裴朔就往他身上爬,直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才安心。
“我想父皇了。”
裴朔将他抱在怀里,夏末天气正热, 他拿着扇子帮长生扇着凉儿, “明日我们就回去救你父皇。”
大抵也是天气炎热,屋子里放的冰盆也化了一半, 长生一直睡不着,裴朔给他扇着风,长生眨巴眨巴眼睛就是不睡。
无奈, 裴朔开始给他讲故事,讲海外有一块国土,名唤傲来国, 国近大海, 海上有一座山, 名唤花果山,山顶有一块仙石,吸收日月精华……
“有一日仙石崩裂而开,竟然幻化出一只石猴, 这只石猴能跑能跳,食草木,饮山泉……有一天一群小猴子在山间洗澡, 见有一个瀑布,有猴就说了,哪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个源头,又不伤身体的,我们就拜他为王。”
“然后呢?”
“然后这只石猴就喊:我进去,我进去,随后纵身一跃就跳了进去,却见里面另有福地洞天……”
屋内灯火熄灭,只窗外一轮明月照着窗台,裴朔声音时急时缓,抑扬顿挫,娓娓道来,手中折扇轻摇扇风,直听得小长生兴奋不已,他如今三岁多,已有宫中太傅启蒙,来南梁路上裴朔也教过他诗文,这孩子天资聪颖,也听得懂裴朔讲的《西游记》。
但毕竟才三岁,没一会儿的功夫小长生两眼皮就开始打架,裴朔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将他哄睡着,反而他自己却睡不着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不知道谢明昭在做什么?
此时的谢蔺还在皇宫批阅奏折,他初继位,天下安定,但仍有不少事需要亲力亲为,有时他真能理解武兴帝为什么那么重用裴朔,致使裴朔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官至宰相。裴朔对于内政管理上可谓是天生相星,有他在,事半功倍。
他将批阅好的奏折放置一旁,有小太监弯着腰将其堆摞在一杆巨大的秤上,一侧是砝码,另一侧则是谢蔺批完的奏折,恰巧放下这一本,天秤平衡,咚地一声敲响钟声。
“陛下,夜深了,该歇着了。”
谢蔺手中朱笔落下最后一字,抬头间正好看到外头一轮明月高悬,恍惚间又想起裴朔说的那句: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
谢蔺起身,身后的小太监熄了烛火,脚步跟上,谢蔺站在殿外,玄黑色龙袍腰间玉带上却挂着一个不合时宜的线勾玩偶,肖似裴朔,可爱滑稽。
他负手而立,任凭暖风吹过衣袖,露出一角里面的血玉手镯。
月亮根本不足以慰藉思念。
不知道裴朔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姐弟团聚,叙舅甥之情?
“陛下,有项将军的信来。”
“西陵内乱,他欲于汉州发兵攻打西陵。他还说……说驸马爷在外头给您生了一个儿子,小字长生。”
谢蔺脚下一滑:?
*
隔日,裴朔收拾完行囊,元宵又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儿进来,裴朔扭头就想翻窗户,一条腿刚跨坐上前,前路被阻。
窗户外头夏侯起双手环胸像从前那样拦住他,白色衣角翩飞,笑眯眯地看着他,“二爷去哪?”
裴朔讪笑一声。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俩人不仅和好如初,还合伙来对付他?
屋里头元宵端着药碗逼近,像个恶魔,“二爷快把药喝了,等病好就不用再喝了。”
“我病已好,真的。”裴朔想总有一天他要尝试发明出胶囊和糖衣,他再也不想喝古代的药了。
“我相信二爷。”元宵话虽这么说着,可手里的药碗没有半分要放下的趋势,夏侯起端着蜜饯等着裴朔喝完药就给他。
前有狼后有虎。
裴朔骑窗难下。
裴朔还想说什么逃难,这会儿小长生却哒哒两步走到窗台前,歪着头看着几人玩闹,最后又拉了拉裴朔落下的衣角。
“舅舅乖,喝了药才能好。”他声音糯糯,两只眼睛清澈透亮,恐怕是从前他父皇哄他的话,他现在拿来哄裴朔。
裴朔老脸一红。
自觉羞愧,端起元宵手中的药碗,眼一闭心一横,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又从夏侯起盘中拿了块糖塞入口中,难闻的苦味儿才终于压下去。
“二爷快下来吧。”元宵有些无奈,二爷年纪也不小了,明年就到了而立之年,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得。
阵前,十万兵马排兵列阵,秋风瑟瑟,旌旗声猎猎,夏侯起一声令下,挥师北上,南梁刚过梅雨季,气候湿润潮热,裴朔水土不服,实在是不适应南方多变的温度,刚好没多久,又病倒了。
小长生多亏有元宵悉心照料,且北川和邵阳都城气候相似,他虽年幼,但能适应,反倒身体强健没什么病症。
“阿嚏——”裴朔擦擦鼻子,头昏脑涨,脸色红润,整个人病殃殃地靠在马车上,连外头的风景都没心情看了。
“二爷将药吃了吧。”元宵医书都快翻烂了,每日切药材给他熬药,又想着法子制成药丸可以直接吞服,好在是勉强控制住病情。
元宵看着他服下药又道:“明儿能到汝城,在汝城歇歇再走吧。”
“不行,事态紧急,因着梅雨季大军已经耽误时机了,再耽搁下去我担心长姐……”
自他离开西陵后,月刊小报一直关注西陵的动向,大抵是太子被拐走,北祈谢蔺蠢蠢欲动,南梁皇帝虎视眈眈,宗室也怕西陵生出外乱来,没有再对赵钰下手,只是赵钰被软禁起来,宗室仍在秘密搜寻裴朔和赵衍的下落。
而裴朔大军行至西陵,要么瞧见裴朔西陵礼王印信的愿意主动打开城门,要么直接被夏侯起挥师十万打进去,但这样也耽误了不少时日。
“那让小白大军先行,我们在汝城休养几日。”元宵急得如火上蚂蚁,大军连日奔波,气候变幻莫测,裴朔本就水土不服,又染了风热,身体每况日下。
“我持礼王信物,样貌和先帝肖似,我若不去,大军进不了遥城。所幸汝城和遥城不过半月距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项肃传信来,已备五万兵马,不日将到遥城,谢蔺也令裴政崔怀辅政,亲率二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元宵还欲再说什么,裴朔摆了摆手,头昏昏又闭上了眼休养。
裴朔马车前面还有一辆车,夏侯起和长生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许久,都瞧对方不顺眼,夏侯起愤愤不平,凭什么元宵哥哥可以和二爷同乘马车,他要在这带小孩儿!
“夏侯将军,我饿了。”小长生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夏侯起直接翻出来一块大肘子,用油纸包包着丢到他面前,又给他拿了一壶烧酒,“吃吧,喝吧。”
可恶的元宵。
说什么二爷的病容易招给小孩子,就叫他带着小孩儿换了一辆车。
长生拆开油纸包,双手捧起那只比他脑袋还大的大肘子张口就咬,然而咬了半天没咬动,且不提幼儿的牙咬不动坚硬的东西,再者这肘子可不是厨房新炖出来的入口即化的东西,这是行军路上吃的易储存的肉干。
长生啃了半天没啃动,脸颊两侧沾了不少油光和碎渣,活像一圈络腮胡,看得夏侯起哈哈大笑。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你算什么男人。”
长生虽然年幼,但也听出来他在嘲笑自己,当即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开始喊:“舅舅,元叔叔,元叔叔……”
元宵撩开帘子,“这是怎么了?”
长生双手捧着手里的大肘子朝元宵晃了晃,“咬不动。”
元宵看看大肘子,再看看满脸油光有些滑稽的长生,最后视线落在偷笑的夏侯起身上,脸色顿时一沉,“你几岁,他几岁,你欺负三岁的孩子说出去不觉得丢人吗?”
夏侯起年庚二十三,长生幼年三岁,这俩人相差20岁,在一块儿居然也能打起来?!
夏侯起哼了一声,夺走长生手里的大肘子,又在箱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个葫芦,里面装的是羊奶,他倒出来一碗推了过去,“喝吧。”
长生也哼了一声,学着夏侯起的样子,双手环胸,不搭理他。
夏侯起被他逗笑,故意逗他,“你不喝我喝了。”
他说着就去端那碗羊奶,刚递到嘴边,长生便迈着小短腿凑到他面前双手高举来抢他的碗,最后还是夏侯起让着他,终于将这碗羊奶给了他。
元宵看得嘴角直抽。
俩人加起来超不过五岁,长生三岁,夏侯起两岁。
他放下帘子再看看病殃殃还执意要去遥城的裴朔,叹了口气,一个两个三个,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儿?!
几日后,马车抵达遥城城下。
大军在外驻扎。
裴朔从马车内下来,城门上已经有将领驻守,西陵皇城内乱,遥城临近,自然也有几分危急。
“你是什么人?”
“我乃西陵礼王,国君亲弟,有信物为证。”裴朔说着将一方小印高高举起,正是当初赵钰给他的礼王印信,那只手上还带着一枚翠绿扳指。
守城将领见状跟身旁的小兵耳语几句,小兵匆匆跑去,很快就见城门打开,有一人穿着西陵官袍在前,身后跟着方才喊话的那位将领,率领数百兵马出城来。
“你是礼王?”
来人虽有些狐疑,可瞧见裴朔面容那刻心中疑窦却消去大半。无他,裴朔和先帝样貌实在太像了。他也曾是先帝老臣,遥城又近北川,自然见过先帝风姿。
裴朔掩唇咳嗽几声,将印信和连同手上的扳指一并褪下来交给夏侯起,夏侯起走到那人面前,将印信亮出,底部明晃晃刻着【礼王宝玺】四字,那块宝玉通体为白,印纽为龟,的的确确是礼王宝印。
“此扳指是皇兄亲赐予我,见扳指如陛下亲临。”
太守又去看夏侯起手中的扳指,通体碧玉,内部一侧则刻有龙纹 ,吓得他当即从马上掉了下来。
“臣遥城太守陈规参见礼王。”
裴朔被人扶着上前,微微俯身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
“陈卿,本王是为勤王救驾而来,睿王、裕王、景成侯、安惠伯、新宁伯等宗亲王侯为己私欲,欲行废帝之举,我冒死救出太子,外出搬兵而归,请陈大人速开城门,放我等进去。”
他说罢又叫元宵牵赵衍过来,裴朔拉过他的小手,“衍儿,来见过陈大人。”
陈规瞧见那孩子第一眼就瞪大了双目,“他……莫非是……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衍学着裴朔那样将陈规扶起,人虽不大,却也知礼,口齿清晰,“父皇被困,皇叔护驾,你速速打开城门接应,实为大功一件,孤会上奏父皇,表你功勋。”
裴朔告诉过他,在外人面前要唤他皇叔,只有私下里只有他们几个人的时候才可以唤他舅舅。没想到这孩子只说一遍就记住了。
陈规当即叩首,“臣当谨遵太子和礼王殿下谕。”
说罢陈规一招手,十万大军过城而入,只是裴朔的身体属实的撑不住了,他只站了一会儿说了些话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上还发着热,只得先往驿馆休整。
“驸马爷……”
“驸马爷。”
裴朔正要进城,突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纵马前来,随后风沙蔓延,尘埃扬起又落下之间,裴朔看见了快马而来的项肃,然而很快他的视线就从项肃身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红衣男人身上。
裴朔逐渐瞪大眼睛,却见那人策马扬鞭,很快马儿越过项肃,马匹厮奔还未停下,他便先从马上跳下,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将裴朔拥入怀中。
电光火石之间,裴朔还没反应过来。
“驸马……”谢蔺环着他的腰,越收越紧,好似这样才能感觉到真实的存在。
“你怎么这么快?”
虽然因为梅雨季他和夏侯起的大军耽误些时日,行走缓慢,但谢蔺也不该这么快,竟能和他一起抵达遥城。
“我收到你的信,日夜兼程,不敢耽搁,路上遇到项肃,便同他一块赶过来。”
按照裴朔的计算,项肃是该这几日到的,但谢蔺远在京都,他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日便赶过来?看着埋在自己颈窝间满眼疲惫的男人,裴朔几乎不敢去想他是如何缩地成寸地赶过来的。
“这……”一旁的陈规看着他们家礼王被一个貌美的男人抱在怀里,挠了挠头,并非他是老古板歧视男人和男人,但是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夏侯起身侧的拳头攥得咔咔响,元宵瞥了他一眼,默默将小长生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小手。
“元叔叔,他是谁?是舅母吗?”小长生也好奇地看着那个红衣服的男人,小小的脑袋大大的好奇。
“狐狸精。”夏侯起骂了一句。
“小长生,两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项肃奔过来直接从元宵怀中将幼崽抱了过去,还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他对这个孩子实在是喜欢的紧。
“项叔叔。”小长生被他下颚最近冒出来的青茬扎的咯咯笑。
夏侯起又是冷哼一声,“忘本的小崽子。”
第129章
大军汇合在遥城休整, 裴朔还在发热,驿馆内整个人窝在床榻上浑身无力,谢蔺抱着他, 给他喂了些清淡的食物, 又强行将元宵新开的药逼着他喝了下去。
“我收到元宵的信, 说你病了, 烧得糊涂,还执意要奔波赶路,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谢蔺说到这里依旧气愤难消, 但很快又眼圈通红, 整个人又埋到裴朔怀里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裴朔无奈地拍着他的背,宽慰道:“元宵夸大其词, 我身体一向好得很,顶多是水土不服,休息些日子就好了。”
裴朔说到这里还看了元宵一眼, 他都不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给谢蔺寄的信。孩子都长大了,儿大不由爹,做事情都要瞒着他了。
元宵冷哼一声, “二爷不听我的, 我就找一个能让二爷听话的人来。”
裴朔:“……”
这确实是让他得逞了。
他在外风光无限, 但是在家里谢明昭管他管得很严,他这个人又实在是吃软不吃硬,谢明昭稍微哄两句、再拿腔作调地做作几下他就招架不住。
这边项肃抱着长生进来,长生一见着裴朔就挣扎着要下来, 哒哒跑了两步直接窜了上去要抱裴朔,小胳膊刚要搂住裴朔,一只手提着他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长生四肢悬浮在半空中, 张牙舞爪地比划了半天,只能喊道:“救命,皇叔救我。”
“这就是你给我生的儿子?长得真别致。”谢蔺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包子脸,“乖儿子,叫爹,爹让你继承家产。”
“呜呜……舅舅救救……”
裴朔被他逗得直笑,“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像我?”
谢蔺逗小孩玩得不亦乐乎,这孩子活脱脱像是裴朔的翻版,“要是我能给你生个孩子就好了,一定也会这般像你。”
裴朔:“……”
爱是常觉亏欠。
谢蔺将长生松开。
长生双脚着地的瞬间爬上裴朔的床将鞋子弹飞,莲藕似得小胳膊环住裴朔的脖子,啪叽一口亲在裴朔脸上。
谢蔺眼睛都瞪大了。
这小子是在挑衅他吧……
思及此谢蔺不甘心地也环住裴朔脖子一并将自己挂了上去,脸颊贴上裴朔。
俩人争先往他怀里供,裴朔无奈笑笑,很快他又咳嗽几声将长生抱下来,“乖乖,这是舅舅的娘子。”
“见过舅母。”长生跪坐在榻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谢蔺早猜出了这孩子的身份,他像裴朔、像赵钰、也像那个黑衣男人,谢蔺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里,手指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
长生一张小脸被他当成面团一样戳了戳,又捏了捏,小嘴都嘟在一起,谢蔺从怀中掏出一枚明青玉双螭纹璧平安扣,算是默认了[舅母]这个称呼。
和田玉为材,周身沁有鹅黄,正背两面刻有八条翱翔于云间的螭龙,常戴于身,祈求平安随身,节节高升。
“多谢舅母。”小长生看着脖间的平安扣越发欢喜,手指还摸了摸上面的螭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裴朔瞧着那件平安扣,好像在帝都的博物馆见过它,历经千年依旧光芒不减,质地温润,光泽柔和。
谢蔺又捏捏他的鼻尖,“去找你几个叔叔玩吧,叫你舅舅歇一会儿。”
长生嗯了一声,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外跑,外面项肃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毽子,几个人玩得欢乐。
“咳咳……”
谢蔺拿帕子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扶着他躺下,“歇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他早就看出裴朔身体虚弱一直在强撑着,额头都冒出一层虚汗,这才将那孩子打发出去,好叫裴朔再歇一会儿。
裴朔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个空间,“一并躺会儿吧,你日夜奔波,恐怕都没睡好。”
按照最快的马力,日夜兼程,谢蔺一日顶多睡一两个时辰,路途崎岖,恐怕有时只能勉强靠着山树休息一会儿,又要继续赶路。风餐露宿,他生怕谢蔺像他这样水土不服患了风热闹出病来。
谢蔺翻身脱了靴子躺在裴朔之侧,将人抱在怀里轻轻环住,慢慢闭上眼睛,鼻尖是熟悉的气息,“驸马安心,一切有我在。”
裴朔原想再同他说说话,但没一会儿地功夫耳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朔轻笑一声,给他拉了拉被子,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终日奔波,难得休息,这是裴朔睡过最安稳的一个觉,应该也是谢蔺这些日子来睡过最安稳的觉。
隔日天色刚亮,裴朔就收到了西陵皇帝驾崩、新帝登基的消息。只差了三日,他紧赶慢赶还是能救下赵钰。
赵钰既死,西陵也无可留恋。
裴朔和谢蔺推翻原来的救援计划,直接改为夺取西陵。
永熙二年,谢蔺攻入西陵,结束了西陵长达三十多年的宗室内乱,西陵彻底落入谢蔺之手。
消息传到南梁,众人都懵了。
裴朔用他们的人马,打下了西陵,却只给了他们三座城池?
“陛下,先前我去讨要长平、宛城、景州三城,却被人打了出去,他们说北祈根本无此三城。”
“什么?”
“裴朔此贼,阴险狡诈。”南梁国君咬牙切齿,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裴朔为什么那么干脆签了文书。
“夏侯起将军呢?”
那人回道:“将军他……他也没回来,听说是被派去攻打北戎部落了。”
南梁人:“……”
“朕借他兵马,他拿去先攻西陵,又打北戎?速发文问罪裴朔,当归还我三城和夏侯起将军。”
裴朔病体已愈。
长平早已正式更名为凤鸣。
凤鸣城内,太守府。
春和景明,尚未入夏,从前裴朔栽下的那棵桃树开了花,粉嫩的花瓣飘满院子。
谢蔺赤裸着上身在院中做俯卧撑,裴朔盘腿坐在他背上,肩头披着件谢蔺的外衣,一手看书,另一只手抓过旁边的蜜饯吃着,时不时再给谢蔺喂一个。
“你是真把我的后背当桌子用了?”谢蔺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裴朔嘿嘿一笑,“物尽其用嘛。”
谢蔺无奈。
裴朔确实是个会物尽其用的。
攻取西陵之后,夏侯起被他扔去攻打北戎部落,毕竟名义上夏侯起和他的十万大军是裴朔借出来的,自然是裴朔指哪打哪。
北戎在东北方位,距离南梁甚远,就算南梁想要讨要夏侯起,恐怕要穿越半个中原才能见到夏侯起。
“陛下,南梁遣使者来讨要长平。”
裴朔听闻,锤了锤自己发麻的双腿,从谢蔺背上下来穿好鞋子,又默默地端走了他的瓜子、糕点、蜜饯,然后拿袖子给谢蔺擦了擦背,把外衣给他披上。
“我来见他,我不要脸。”
“我凭本事借的兵马为何要还?”
谢蔺:“……”
南梁来人竟是夏侯仪。
裴朔看到夏侯仪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又稳了。
“夏侯仪将军,好久不见啊。”
夏侯仪见他出来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我兄长何在?你把他弄到哪去了?你该不会是杀了他……”
“将军怎么这样想我,你们国君担心我不归还兵马,于是就将夏侯起将军也一并调给我。我们说好的借兵十万,如今还未到归期。”
“归期何日?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还,你就是一直要我兄长帮你打仗。就算十万兵马是借的,答应我们的长平你总该归还。”
裴朔恍然,抿了一口清茶,“长平是该给的,白纸黑字,我岂能抵赖?将军速速去收取长平吧。”
夏侯仪怒道:“此地便是长平,我已至长平,你速将长平还来。”
裴朔却面露疑惑,“将军在说什么呀?此地名曰凤鸣,城中父老人尽皆知,我换给你的是长平,关我凤鸣什么事?”
“你你……”夏侯仪自知说不过他,从之前的长平之战他就被裴朔骗得团团转。
裴朔起身扶着他坐下,又亲自为他斟酒,“将军勿惊,你不是想寻你兄长吗?前些时日他传信说北戎已破,正在康裕练兵呢?要不将军亲自去寻他,也好携兄长归家?”
“他真在康裕?你没有杀他?”
裴朔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前几日的确收信说他在康裕,我也发誓我没有杀他,否则就叫我天打雷劈。”
他说着又将夏侯起的信笺拿来看,夏侯仪一看那一手的丑字瞬间就信了,这样的字迹无人可仿。
“不过,康裕毕竟是我北祈境地,将军不能率兵前往,容易惊扰我北祈百姓,你可驾马独行,我予你通关文书,一路北上直至康裕。”
“好!我现在就去带兄长回家。”
裴朔点点头,当即爽快地叫人拿了通关文书,谢蔺亲自盖了大印交给他,夏侯仪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北祈并无害他之心,他从北门而出,直冲康裕而去。
等他走后,裴朔和谢蔺这才不厚道地笑了。
“你看我就说南梁人不读书的吧?”裴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蔺也忍俊不禁,“驸马,我的好驸马,三言两语助我又得一大将,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裴朔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夏侯起他不会还。
现在夏侯仪他也不会还了。
虽然夏侯仪有时是个二愣子,但悉心调教,也不失为一员猛将。
没过几日,南梁又遣使者来问,这次来的是个脾气爆的狠角色,一上来就开始问罪裴朔。
“裴先生,您当初承诺以长平、宛城、景州三城换取兵马,如今你直接更改地名,撕毁盟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朔哈哈大笑,“谢谢你夸我是君子。”
他又朝谢蔺笑道:“你看人家南梁蛮子多有礼貌,以后不能叫人家蛮子了,人家夸我是君子呢,以前别人都叫我乡野村夫、骂我是竖子。”
谢蔺忍俊不禁。
那人又急道:“裴先生,请速速归还夏侯起将军和答应我国的三座城池,否则……”
裴朔打断他的话,“否则什么?你是在威胁我吗?你居然威胁我,我20岁中状元迎公主,24岁初登庙宇,27岁便官至宰相,治蝗虫调南水、守长平打西陵,你在我面前叫嚣!”
“好!你们南梁如此不仁不义,宣战就宣战,明日就宣战!来人,把他扔出去,发兵南梁。”
“不是……裴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绝无此意啊……”那人明显有些慌了。
夏侯起将军不知所踪,夏侯仪将军也寻兄而去,北祈谢蔺如日中天,他手下的十子良将,各个以一当百,更有裴朔、崔怀等人辅以内政,根本不是开战的时机。
永熙五年,谢蔺攻破南梁。
南梁国君投降,谢蔺封其为邵阳公,居于京城,后意外落水,不幸身故。
自此中原一统,天下归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