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锁“滴”的一响, 门应声打开，玄关处的照明灯随后亮起，暖色调的灯光映照在一前一后走进屋的两人身上, 落在地毯上的两道影子温馨地重叠在一起。
周晟元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时脑抽，答应带某个厚脸皮的家伙回家的。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颜奕森十分自然地在鞋柜里找到自己上次时来穿的那双拖鞋, 还催促周晟元快点换鞋, 一整个反客为主的架势。
算了，早点把布丁做完早点把这人送走吧。
周晟元脱了外套，麻利地系上围裙，从冰箱里翻找出需要的食材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开始制作焦糖布丁。
颜奕森站在一旁欣赏着他熟练的动作, 由衷地感叹了句：“没想到你还挺擅长做这个。”
“我奶奶以前爱吃甜食，所以我就学着做了。”周晟元一边轻轻晃动着锅里正咕噜噜沸腾冒泡的糖浆，一边随口回答着。
“你奶奶？”
颜奕森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他所认识的路家奶奶好多年前就去世了。
周晟元也跟着顿了下，垂眼解释道：“我说的是收养我的那个奶奶。”
“哦。”
颜奕森大概听说过他之前在南涧的一些经历,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周晟元主动提起，看着他一瞬落寞的侧脸，有些拿不准他此刻的想法。
颜奕森安静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她......人一定很好吧。”
“她很好很好, 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周晟元答得毫不犹豫, 心头跟着涌起无尽的思念与哀伤，他顺了顺气，把那阵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未了，又赌气般补一句, “比你好一百万倍。”
“哈。”颜奕森笑着缓和气氛，“我还能跟她比, 荣幸。”
周晟元扯着嘴角跟着苦笑一下，没再说话。
锅里的糖浆逐渐从透明变成琥珀色，他关了火，加入半勺热水，锅中立马噼里啪啦冒起密密麻麻的气泡和白雾，他的思绪跟着飘回到遥远的秋天。
还记得他第一次学着做布丁时，没有经验，在这一步加的是冷水，迸溅起的糖水把他的手背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周奶奶心疼了好久，让他以后不用为自己做这些事，可周晟元笑着说他乐意。
小时候他没爸没妈，只有周奶奶毫无条件地护着他，他发誓以后要带她过上好日子，可是还没等到他长大，她就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周奶奶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自己，为什么成长得这么缓慢，做出的承诺无从兑现。
世界上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想到这里，周晟元不自觉鼻头发酸，视线沁上一层水雾，变得模糊不清。
锅中的温度降了下来，气泡随之散尽，颜奕森看他站着没动，一副发呆的模样，便提醒了句：“是不是好了？”
周晟元回神，闷闷“嗯”了一声，对他说：“你去把那两个碗拿过来。”
颜奕森听出他的哽咽，这才发现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微微泛红，惊讶又不知所措：“怎么哭了？”
周晟元后知后觉地感到丢脸，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随口道：“雾气大，熏的。”
又不是呛烟，哪会把眼泪熏出来。
颜奕森知道他这是在找借口，有些后悔聊起刚刚的话题，抬手想搂上他的肩膀，却还是在相隔半寸的距离停下，柔声问：“你是不是想她了？”
心事被看穿，周晟元没法再否认，他把糖浆倒进碗里铺了薄薄的一层，装作无所谓的语气说：“这不很正常么，我还会想以前的老师和同学，你要是在某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你也会想的。”
颜奕森不置可否，又问：“那你后悔来这里吗？”
周晟元顿了下，看着白瓷碗底那层颜色鲜亮的糖浆，就像记忆中那天窗外的晚霞一样好看。
他永远忘不了六年前那个炎热的傍晚，他在家里吹着风扇看动漫，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两个陌生人走进来激动地抱住他说终于找到他了。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路家失散多年的豪门真少爷。
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他当时不愿意回路家，以为他是在耍脾气故意拿乔。
他没对人说过，其实他不是不情愿，而是对未知充满恐惧。
他不确定自己的亲生父母会不会善待自己，他的生活一向简单平凡，对豪门没有丝毫概念，此前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偶尔看到的几部浮夸电视剧。
更别说这个家早就有了另一个少爷，这个人在这里与自己的父母朝夕相处了十余年，他方方面面都优秀得刺眼，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与这个家融为一体，而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他也不清楚这个异父异母的兄弟对自己这个忽然找回来的真少爷会是什么态度，如果是敌对排挤呢？而自己有战胜他的能力和信心吗？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生胆怯。
再加上他仍未走出周奶奶因病离世的阴影中，他清楚地知道他这幅自暴自弃的模样没有人会喜欢，与其让亲生父母厌烦，不如不要重新建立联系，反正这么多年都是没情没份的。
于是他以高三学习很重要，不想突然换环境受影响为由拒绝了路辉钧和谢秋玲带他回北汕的提议。
结果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路家居然愿意为了他举家搬到南涧市来，连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也同意了转学。他问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很没有必要，谢秋玲温柔地对着他笑，说，有必要，因为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住在一起生活。
周晟元的心境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发生改变的。
他尝试着去适应和接纳这个新家，虽然每天从舒适过头的大床上醒来，看着富丽堂皇的天花板，都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他荒废的学业在谢秋玲和路辉钧的督促下一点点重新抓起来，虽然最终的高考成绩还是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能有大学上了。
自从高考结束，他就没再回过南涧市，他时常会怀念在那个第一故乡度过的时光，可记忆中的一草一木渐渐蒙上了模糊的滤镜，仿佛久远到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要说后悔跟着路家人来北汕，那肯定是谈不上的。
“为什么要后悔。”
周晟元说，“我爸妈对我很好，路枕也是，虽然我跟他没有本质上的血缘关系，但只要他真心把我当兄弟，我就可以叫他一声哥，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听到这个回答，颜奕森似乎是松了口气，继而笑了笑：“我也是。”
周晟元斜眼晲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个屁。”
颜奕森被骂了也不恼，反而说：“现在不是，以后未必。”
周晟元：“什么意思？”
“你猜。”
“我猜你妹。”
“我妹是颜若瑾，你找她？”
周晟元：“......”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毫无营养的无聊对话进行到现在，好像只要跟颜奕森待在一起，自己最幼稚无脑的那一面就会无限放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七八岁的小学生一样随心所欲地打嘴炮，不用担心把这段关系变得糟糕。
毕竟，他们的关系本就没什么继续退化的空间了。
几句闲聊的功夫，周晟元已经把蛋液和牛奶搅拌完成。
他把蛋糊倒进铺着焦糖的两只瓷碗里，托盘加水放入烤箱，设置好温度和时间，满意地关上了玻璃门。
“它要烤多久？”颜奕森问。
“一个小时。”
“这么久啊。”颜奕森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张口就来，“等它烤完岂不是很晚了，不如我今晚就——”
“吃完你就回去。”
周晟元无情地打断他。
“今晚别又想赖在我家了，要是让你妹知道了，她又脑补些有的没的。”
颜奕森不禁好奇：“她跟你说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说她哥是大蠢猪。”
“胡说八道，我妹那么喜欢我。”
颜奕森才不信这个，他盯着洗锅的周晟元看了会儿，又冷不丁来了句，“我觉得她也挺喜欢你的。”
“干嘛。”周晟元警惕地瞥他一眼，“你要撮合我俩啊。”
“不。”
颜奕森勾起嘴角，状似在开玩笑。
“我的意思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可以考虑把你娶回家，这样你就能天天陪她玩了。”
周晟元面色一红，抬手把水珠溅到他脸上：“你滚，少说这种话来恶心我！而且我是什么玩具吗，凭什么要把我带到你们家去。”
“那我入赘好了。”
颜奕森抹掉脸上的水渍，从善如流，“你们路家家大业大的，也不怕养不起我。”
“我家有南瓜一条狗就够了，不缺你这一条。”
周晟元懒得再跟他贫下去，摘下围裙扔在流理台上，闻到自己沾了一身的糖渍和奶油味，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颜奕森晾在客厅，自顾自拿着干净衣服去浴室洗澡。
等他吹干头发出来，发现颜奕森正坐在沙发上从头看他上次在他家看的那部动漫。
颜奕森扭头看向他，兴致勃勃地指着屏幕上一个红发角色问：“这个人是不是最终大BOSS？”
“你才看第一集，怎么就说他是反派？”
“直觉，他笑得太假惺惺了，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那你的直觉太失败了。”
两人难得和谐地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动漫。
第二集快播到结尾时，烤箱忽然“叮”的一声响了。
颜奕森起身去把烤好的两只布丁拿了出来，倒扣在盘中，焦糖顺着凝固的膏体流淌下来，外形堪称完美。
本该放凉了再吃口感会更好，但周晟元已经没那个耐心再留这人在他家继续待上一个小时了，督促他快点吃完快点滚。
“口感细腻，外表光滑，糖色鲜亮，你做得果然很好吃。”颜奕森毫不吝啬地夸赞着，“我下次还能吃到吗？”
“没有下次了，这次只是看在荷锁木老师的面子上给你做的。”
周晟元略一停顿，又补充道，“还有，谢谢你找朴哥沟通，分配了个实习生给我。”
“朴帆告诉你了？”
“嗯。”
颜奕森微微点头，试探着问：“那上次的事你不生气了？”
“我才没那么小气。”周晟元撇嘴。
“那你记得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
“知道了。”
周晟元很快就把自己这份布丁解决完了，扭头一看，身边那人这会儿才吃了四分之一。
或许是因为颜奕森知道自己吃完这只布丁就没理由再留下来，所以他故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着。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糖味久久没有散去，周晟元却困得眼皮逐渐沉重，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发觉自己忽然身体腾空，被人抱回了房间。
周晟元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好像上次也是这样被他抱回卧室的。
不过这次他睡得不沉，等他躺到床上时意识已然清醒了，但他依旧闭着眼睛，一副安静熟睡的模样。
周晟元什么也看不到，只感到床头的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暖色调光芒，颜奕森在他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帮他掖了掖被角，什么也没做，起身离开。
听到门房轻轻关上的声音后，周晟元睁开了眼睛。
半晌后，他翻了个身，又若无其事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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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琐的漫展筹备工作总算完成，转眼就迎来了CW活动正式开展的日子。
周晟元来到线下全程紧盯，虽然中途出了点小插曲，但好在拉到了乔慕鱼这个壮丁来充数，也算是有惊无险地顺利完成。
忙活完这么一项大工程，全组稍稍有了喘息的空间，部门趁机组织团建旅游，还十分尊重民意地提供了几个地址让大家投票选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平时都受够了陈子峰的显摆，十分默契地勾选了三亚，让它高票胜出，毕竟现在全员都去过了，他也就少了一项炫耀的资本。
就这样，在四月初一个天气晴朗的周四，市场部众人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团建旅行，提着行李乘上前往三亚的航班。
几个久居内陆的同事都是第一次看见真实的大海，兴奋地沿着沙滩追着海浪返祖般雀跃欢呼。
周晟元捡起一只贝壳对着太阳欣赏时，忽然听到身后“咔嚓”一声。
扭头一看，发现颜奕森正举着相机对着他，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连着“咔嚓”按了好几下。
周晟元恼了，抬手挡他镜头：“你又故意拍我丑照。”
“是啊，多拍点好做表情包。”
“快删了！”
两人在沙滩上扭打一通，最后以周晟元把颜奕森的半边脸摁进沙堆里获胜告终。
周晟元沾了半身的黄沙，用海水清洗干净，回到遮阳伞下休息，才看到统一战线联盟群里不断闪动着的消息。
周晟元点开乔慕鱼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张证件照，上面全是他看不太懂的外文，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乔慕鱼和路枕的结婚证。
自从上个月乔慕鱼来路家正式见过父母，他们俩的事就算是获得了全家人的认可。
有时候周晟元不得不佩服路枕的执行力，不声不响地就把婚求完了，又迫不及待地拉着乔慕鱼去瑞典办理结婚手续。
【周晟元】：恭喜。
【乔慕鱼】：谢谢。
【颜若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呀？
【路枕】：要准备的事情很多，暂时定在下半年。
【颜若瑾】：那我可以提前申请当伴娘吗？[美女举手]
【乔慕鱼】：当然可以，还怕你不愿意呢。
【颜若瑾】：[小猫贴贴.gif]
【杜鲸飞】：泪目了，有种养了很久的女儿一朝嫁人的悲伤。
【乔慕鱼】：到时候请你来当花童@杜鲸飞。
【杜鲸飞】：我这么大龄的花童合适吗！
【杜鲸飞】：怎么着也得是个伴郎吧。
【颜奕森】：兄弟，伴郎可能也不适合你，怕你站在我旁边自惭形秽[玫瑰]
【杜鲸飞】：我申请当司仪不行吗？
【乔慕鱼】：没问题。
【乔慕鱼】：弟，你呢？@周晟元
【周晟元】：我可以只当观众吗？份子钱会照给的。
【颜奕森】：你这也太没诚意了，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颜奕森】：最起码要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吧，你可以在他们的婚礼上跳宅舞。
【颜奕森】：[粉色小裙周晟元.gif]
周晟元一口老血险些吐到屏幕上，他扭头瞪向身旁坐着的那人：“你怎么还有这个！！！”
颜奕森得意地朝他晃了晃手机：“我图库里多着呢。”
毫无疑问，接下来又是一场物理恶战。
周晟元揍人揍累了，重新坐回来喝椰汁，群里关于即将到来的那场婚礼的畅想仍在继续。
看着别人修成正果的幸福模样，周晟元由衷地替他们感到高兴，但心头又莫名有些淡淡的惆怅。
怎么别人的青梅竹马就这么天生一对，再看一眼自己的——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颜奕森，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抬眼看过来，俏皮地对他wink一下。
周晟元：“......”
这货不来祸害自己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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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海边肆意玩耍了一下午，晚上大家又吹着凉爽的海风来了场露天聚餐。
吃喝尽兴后，团建小游戏必不可少。
鉴于他们人数多，朴帆就提议大家一起玩简单快捷的“xxx里有什么”，输了就要接受真心话大冒险的惩罚。
第一个题目是朴帆出的：“青衍办公楼里有什么？”
这个题面很广，众人的答案五花八门，接连不断地说了三轮都没有人出现失误，直至颜奕森冒出来一句“乌龟”。
众人顿觉莫名其妙：“哪儿来的乌龟？”
颜奕森：“我上回在路叔办公室里看到他养了一只。”
“路叔？”
“哦，路董事长。”颜奕森说。
众人：“......”
颜奕森的这个回答被判疑似故意装逼，引发了众怒，在大家的一致举手表决下，他据理力争失败，成了本晚第一个接受惩罚的人。
“颜哥，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颜奕森随手抽出一张卡片看了眼，目光轻轻跳动了下，把它扔到了桌上。
坐在他身旁的朴帆拿起来读出上面的题目：“请说出一段你的暗恋经历。”
“哎，你暗恋过人吗，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吧，要不重抽？”
“不用。”颜奕森一脸坦然，“我现在就处在暗恋状态中。”
同事惊奇不已：“开玩笑呢吧，你这条件还用得着玩暗恋？”
“呵呵，这个话题我可有心得了。”颜奕森叹息一声，“暗恋很辛苦，暗恋笨蛋最辛苦，媚眼抛给瞎子看，对方根本接收不到我的暗示。”
有暗恋经历的几人苦笑着附和他，这一环节算是揭了过去。
游戏又往下进行了好几轮，输了的人陆陆续续接受惩罚，大家嘻嘻哈哈地互相看对方出丑，气氛越来越热烈。
这局的题目是“飞机上有什么”，轮到周晟元时，他心里默念着的那个答案正好被上一个人抢先说了，他一时急得嘴瓢就输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周晟元略微纠结一番后，选了真心话，他随手抽出一张卡片，自己都还没看清楚写了什么，就被一旁的林九抽过去大声念出来：“请问晟哥——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周晟元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这种老生常谈的经典问题。
鉴于前一轮桃米说自己的初恋是旗木卡卡西混蒙过关，三川这次严谨地加了条规定：“咱先叠个甲，不允许再说什么二次元的角色啊。”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周晟元只好开始认真思考，但他沉吟了半晌，最后只来了句：“看着顺眼就行。”
“就这？没了？”
“嗯。”
众人嘘声一片，表示不满意：“这算什么回答，也太敷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