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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江跃鲤的紧张,凌无咎饶有兴致地俯身逼近。

气氛正焦灼。

透过他肩头,江跃鲤看见一众弟子,正用看救世主般的眼神,望着她。

有人双手合十作祈求状,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江跃鲤:……

她在很久的将来,无数次因这个回答而后悔。

因为今日这一幕,将在九霄天宗广为流传。

大致是:那位外门师姐为救同门,不惜以身饲魔,在魔头盛怒之际,仅用一句话,便化解了灭顶之灾!

而她的回答,在流传过程中……

变得越来越不可描述-

凌无咎长大后,很长一段日子,居住在栖梦崖。

他心中对栖梦崖的方位了如指掌,吩咐重折陌引路,只不过是借用他的青玉传讯,让宗门做好安排。

宗内听闻凌无咎要回栖梦崖,峰上迅速亮起星星点灯的灵光,那是收到传讯的弟子们正在紧急布置。

栖梦崖处于宗内的最高峰。

也是传说中,最接近天门的神圣之地,山势极险,如贯日长剑,直插云霄。自半山之上,便层层云海翻涌。

山风掠过时,整座山峰会发出清越的鸣响,宛如神剑轻吟。

此峰本是宗门祭天圣地,在千年前,成了那个人的居所。

自从那人被封印在魔宫,这里也撑起了一道结界,无人能踏足。

此刻结界正在消散,露出被岁月封存的景象。

半空中,江跃鲤攀在凌无咎臂弯里,随着距离拉近,逐渐看清了峰顶全貌。

整座平台竟已站满了人影,密密麻麻如雪覆大地。待离得近了,才看清是数百名身着月白道袍的内门弟子整齐排列。

为首的,是一位华服白须老者。

这欢迎阵仗,让江跃鲤云里雾里。

她有种错觉,堂堂第一大宗,九霄天宗挥之则去招之则来。

这是在给凌无咎冷脸洗内裤?!

第36章 第36章是任务的味道

既然凌无咎愿意和谈,宗主自然乐得其成。

为了让计划万无一失,他亲率百余精锐弟子,肃立栖梦崖,众人身后,一座飞檐翘角的小院雅致,静静伫立。

华服老者仰首凝望,熟悉的剪影自云端徐徐而落。他的广袖在风中微颤,银白的须发间,一双老眼精明。

云生道君依旧如当年那般,桀骜不驯,眉宇间,凝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举手投足,尽是目空一切的张狂。玄色衣袍猎猎,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连这方天地都要为之退避三分。

身后的弟子们紧张地握紧了法器,老者能听到法器的轻鸣。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资历尚浅的少年,能平静地负手而立,宗主长袍上的法纹,在日光下流转,带着不容僭越的威仪。

虽仍是那副面容,却再寻不见半分昔日的惶恐,唯有沉淀后的威严,在举手投足间无声展现。

“时从,跟上。”

凌无咎这道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却让整个栖梦崖骤然一静。

他甚

至没有回头,悠然前行,全然不将一众弟子放入眼中。

江跃鲤的恐高还惊魂未定,也不由得分点精力,在心中给他举起大拇指。

大佬就是大佬,这装逼的气场,非常到位。

弟子们则被那一句话,震得心神俱颤。

他们听见了什么?

“时从”?

那是宗主的本名,即便是闭关千年的诸位长老,也从未有人在大庭广众下,这样直呼,更遑论用这种近乎使唤的语气!

凌无咎却浑不在意,信手拈来般对宗主发号施令,那熟稔随意的姿态,就像是在支使一个初入山门、地位低微的小弟子。

可更令他们骇然的是,他们的宗主,那个素来威严深重、令万千修士敬畏的尊者,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居然顺从地微微俯身。

这可是魔头啊。

即便为了休战,也不该如此卑躬屈膝!有人开始在心中不满宗主的做派。

有些人则是发现了宗主秘密,面色窘迫。

时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后,面色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

千年的光阴,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唯命是从的小弟子,而是万人之上的宗主!

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一句话,就让他险些回到从前?

他站在原地,华贵的法袍静静垂落,脊背绷得笔直,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耷拉的眼皮下,眸光晦暗不明。

似乎无论如何,这人总是高高在上的,即便已经跌落了尘埃,依旧显出不可一世的锋锐与骄傲来。

虽已踩在了实地上,江跃鲤的双腿却仍微微发颤。刚刚从高空降落的眩晕感,还未消散,眼前这阵仗,又让她呼吸都绷紧了。

上百名弟子身姿笔直,分立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通路,尽头是那座典雅的古宅大门。

她走在凌无咎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侧投来灼热视线,仿佛有实质般扫过她的全身。

这场景,简直像极了大学军训时的阅兵式,非常适合招手打招呼……

如此紧张,江跃鲤还有心思在意凌无咎随口叫的那人。

他的语气太过熟稔。

出于好奇,她悄悄侧目望去。

一位华服老者站在中间,银发束冠,腰间玉带流光,通身气度不凡,就是……

表情有些奇怪。

老者面容扭曲,死死盯着她,眼珠微微颤动,嘴唇不自觉地哆嗦着,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江跃鲤也回了他一脸扭曲的表情。

这个世界,动不动就是活了百年千年的老妖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总不会因为凌无咎带了个女伴,就失态成这样吧。

那又是为何?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他在怕什么?

抬脚跨过门槛,绕过青砖影壁,那老者身形较影壁挡住了。江跃鲤仍想不通,她为何会吓到那位大人物,但眼前景致,很快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小桥流水,桥下红鲤在莲叶间游动,左边十来竿青竹,倚墙而立,竹下散着石凳。

月洞门通往内院,院心老梅斜伸,树下环着软垫美人靠,梅影投在白墙上。风过时,花影在素墙上轻轻摇曳,也晃进了江跃鲤心底。

江跃鲤忍不住四处张望打量,这个院子的每一处景象,都太得她心了。

就像是亲手主持了房屋设计与装修,而且整个过程,从未踩过一个坑。

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两人来到正房前,凌无咎抬手,广袖垂落,打开了门。

一室暖阳,纱帐轻垂,临窗软榻,云纹地毯。八仙桌上茶烟袅袅,青瓷瓶里梨花新绽。香炉生烟,床帐半卷。

江跃鲤眼前一亮,这房内的摆设,更是深得她心。

凌无咎侧着身子,看着江跃鲤亮晶晶的眼眸,垂下眼睫,他就知道,她肯定非常欢喜。

一只圆滚滚的猫儿,从博古架上轻盈跃下,迈着优雅的猫步,朝两人走来。

它毛茸茸的脑袋上,稳稳立着一只漆黑如墨的乌鸦,乌鸦嘴里,还叼着个素色储物袋,一晃一晃的。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江跃鲤惊喜地蹲下身,张开双臂,就要将这一对爱宠搂进怀里。

可还没等她碰到那身软毛,一只修长的手就横插进来,精准地捏住胖猫的后颈皮,毫不客气地将它拎起来,往院子里扔去。

乌鸦扑着翅膀飞起,胖猫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身子一番,四脚朝地稳稳着陆。

胖猫也不恼不惧,它感受到主人心情相当不错,于是它又壮着胆子,跑回去,在江跃鲤脚边转圈圈,尾巴高高翘起。

主人只是吃醋了,不是什么大事。

它是一只镇魔石像化成的猫猫,甚至连性别都没有,也不知道主人在醋什么。

江跃鲤看了凌无咎一眼,见他面色还行,又蹲下身子,将胖猫抱在了怀里。

那么凶干嘛。

凌无咎眯起眼睛,周身气压低了几分。他当然知道江跃鲤喜欢这些小东西,可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就是压不下去。

他呼吸渐渐粗重,血液里奔涌着燥热,想要狠狠触碰的渴望在心头窜动,又被理智生生按捺,肌肉一阵紧绷。

凌无咎眼眸微转,稍微平复呼吸,转身道:“我去处理些事。”

“好的。”江跃鲤头也不抬地应着,手指正挠着胖猫的下巴,惹得那团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凌无咎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往外走去。

等那道修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江跃鲤终于按捺不住,进到房里,踢掉鞋子,整个人扑进了软榻里。

那云锦软垫,像是通晓人意般,立刻在她身下陷出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将她的腰柔柔地托住。

“呼——”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脸颊在丝滑的缎面上蹭了蹭,这触感如同春日里最柔软的云絮,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

就算此刻要她魂飞魄散,能死在这样舒适的时刻,也算值了。

她支起身子推开木窗,院子临崖而建,窗外景色辽阔。

夕阳西沉,群山披上金红,云霞如火,染透了半边天空。远峰如黛,山涧飞瀑泛起粼粼波光,归鸟划过天际。

暖晖里的远处山脊线,宁静而壮美。

江跃鲤趴在窗台上,任凭晚风拂过面颊,额前几缕碎发轻扬。她伸出芊芊素手,任那带着山间清冽的风,从指缝间溜走。

修为精进后,江跃鲤可以辟谷了,可她不太愿意,口腹之欲对她而言,是快乐的源泉。

落地鹤灯旁,她正歪在的软垫上,左手捧着本架子上找来的话本,右手时不时从矮桌上的琉璃盏里,拈颗酸甜干果子。

胖猫和乌鸦在脚边、榻下扑腾打闹,把地毯滚得乱糟糟的。

说来也怪,凌无咎也不再对乌鸦抱有杀意,默许了它的存在。

而且,无论是屋内的物品摆设,亦或是零食风味,都无比符合她心意。

这小日子过得实在太过熨帖,反倒让她心里发毛。就像只误入金丝笼的麻雀,明知是陷阱,却在柔软的锦垫上,躺得四仰八叉。

起初她还绷着神经,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横竖逃不掉,不如安心当个米虫。

圆月高悬,她翻了个身,话本盖在脸上,在这温柔陷阱里,竟然咂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来。

此时,乌鸦就着月光,自窗口飞出。

它刚刚心中一跳,莫名感受到了一股气息,让它十分在意的气息。

是任务的味道!!

它沿着这道气息,一直飞,越过山涧,掠过树梢,俯入丛林。

月光下,它看到了一片狼藉。

这里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那道气息越来越近了,它扑着翅膀,往前飞去。

歪七倒八的丛林中,炸开了一个大坑,散发着泥土的腥气,而一旁,有一人陷入黑暗中,坐靠在一侧的树底下。

乌鸦的心,跳得更快了。

它放缓速度,降落在那人身前,歪着头看他。

这是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青衣破乱,低着头,覆面的白色面具已有几道裂痕,沾染了些许血迹。

第37章 第37章朱砂红

隔着两丈远,乌鸦竭力想看清男子的面容,于是它歪着头,向前蹦跳了几步。

月光如水,洒在它漆黑的羽毛上,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闪过一丝晶亮的光芒。

这一刻,它竟怔怔地,只顾跑着前行,全然忘了它本是生有双翼的飞鸟。

耳边传来轻微枯叶摩擦声响,秦骓言眉头微动。

听闻魔宫生变,他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去,天魔不能出事。

可行至半途时,遇见了埋伏,寒光乍起间,他被迫挥剑自保。

待回过神来,剑锋滴落同门鲜血,那黏腻温热的触感顺着剑柄落入掌心,令他几欲作呕。

低头一看,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苦,自我厌弃到了极致。

心魔发作,暴烈的魔气在经脉间横冲直撞,再次濒临失控。他不得不封闭五感,静坐调息。

勉强将体内汹涌魔气强行镇压,他猛地睁开双眸,依旧不愿动弹。

风止,密林陷入寂静,只剩掩盖在面具下一呼一吸的声音。

乌鸦有些烦躁,月光泠泠,自头顶泻下,在那人周身镀了层银晕。可那人偏偏低垂着头,面容逆着光,轮廓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清。

乌鸦有些委屈,继续靠近,爪子踩在枯叶上,咔地响了一声,像在平静的湖水里,落入一滴水。

倚靠树干上的人影陡然抬头,眸子死死锁住乌鸦,魔气自他身体炸出。

乌鸦惊得浑身羽毛炸起,慌忙扑棱着翅膀,连跳数步,躲到在一块青灰石块后。

它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里盈满不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人。

魔气渐渐平息。

半晌过后,它点了点头,下定了决心似的,迈开纤细的爪子,一步步超那人走去。

秦骓言面具苍白,在树影间泛着冷光,两个漆黑的孔洞后,隐约可见他目光漠然。

只一瞬,他便失了兴致,后脑勺重重抵上粗糙的树皮。

与此同时,乌鸦漆黑的眼珠忽地一亮,它察觉到有几件道具掉落。

低头检索,心中一喜。

有药。

它叼起药瓶,轻轻搁在秦骓言垂落手掌的半寸之地,随即退后了几步。

“我不需要。”秦骓言声音沙哑,冰冷地拒绝。

乌鸦有些失落,毛发和脑袋都耷拉了下来。

林中迎来片刻的安静。

秦骓言目光悠远,遥望明月,声音平静:“你翅膀怎么了?”

乌鸦缓缓抬起漆黑的头颅,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它凝视着眼前的人类,胸腔里那颗小小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几乎要冲破羽毛的束缚。

它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系统,是不应该和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任何的联系的。

可是,在那一刹那,它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秦骓言依旧未看它,嗓音淡淡的,“你不愿说,便算了。”

乌鸦怔怔地瞧着他,瞳孔微微收缩。那目光太过灼热,仿佛要将他的轮廓烙进眼底。

秦骓言似有所感,转头望向它。

目光相接的刹那,乌鸦胸腔里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喜悦。它恹恹的身体,忽然来了精神,每一根羽毛都舒展开来,挺直了脖颈,连尾羽都高兴得轻微发颤。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漫上心头,秦骓言嗓音放轻了些,“有什么好高兴的?只是问下你翅膀有无受伤而已。”

……

秦骓言临走时,伸手想带乌鸦一起走。乌鸦扑棱着翅膀躲开了,落在树梢看着他。

其实它挺想跟着去的,但心里清楚,它还有任务没完成。

乌鸦歪着脑袋,想不通这人明明不是凌无咎,怎么身上会有任务的气息?

待秦骓言确认它不愿随他走,转身离开后,乌鸦才动身回栖梦崖。

这趟出门收获不小:两片亮晶晶的记忆碎片,一瓶药。

药已经给了那人,它带着记忆碎片,美滋滋地往回飞,“嘎嘎”地哼着小歌儿,黑羽掠过月色,轻快得像道小闪电。

等它扑腾回院子时,已是半夜,屋里静悄悄的。

江跃鲤不知自己在何时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觉得脸上痒痒的,她随手挠了挠,翻个身想继续睡。

痒意停了片刻,又出现了,不依不饶的,她终于皱着眉,睁开沉重的眼睛。

此时她才发觉,原本宽敞的软榻突然变得拥挤不堪。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夹在冰凉的躯体与软垫之间,低头看去。

千年魔头躺在她身侧,似乎睡得很香。他长睫低垂,露出脖子吊坠黑色细线,脑袋抵在她的颈窝,呼吸打在她锁骨和胸前,很轻。

她睡觉时,习惯抱着被子或者抱枕,如今怀里的抱枕不见了,换成了凌无咎。

江跃鲤:……

身前柔软被挤压得变形,她瞪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内心咆哮:屋里有那么大一张床榻不睡,和她挤什么!

不好好当人,当什么抱枕!

她的眼神往上飘,看到了悬在额前的尖喙,乌鸦站在榻边,俯视着她,它“聪明”的绿豆眼,咕噜噜地转着,写满了“我懂我懂”的八卦神色。

江跃鲤:“……”

这蠢鸟八成是怕吵醒旁边那位,不敢出声,用翅膀尖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落地鹤灯投下暖黄的光晕,给乌鸦镀了层金边。

乌鸦翅膀在身前一划,江跃鲤面前凭空出现两面水波荡漾的镜子。

是记忆碎片。

进入回忆后,现实的时间不会流逝,只是归来时,位置会随梦中的移动而变动。

想起上次离开的场景,江跃鲤几乎没有犹豫,便抬起搭在凌无咎臂膀上的手,指尖触碰到其中一面镜子。

万千星光散落,江跃鲤的长发在虚无中飞扬。当视线终于从混沌中聚焦时,她惊讶地发现,这次的环境竟与现世相差无几。

万千星辉如雨洒落,江跃鲤的长发在虚无中飞扬。当视线终于从混沌中聚焦时,她惊讶地发现——

这次的环境竟与现实世界中的相差无几。

同样的称心软榻,同样的精致鹤灯……只是屋内陈设简素了许多。没有那些精致的摆件,整个房间透着股清冷的意味,少了生活痕迹。

从灵韵峰过来时,她特意记了一下路线,她利落地从榻上翻身而起。

修为的提升让魂体愈发轻盈,脚尖点地时,竟可以悠荡荡飘起来。

赤足掠过冰凉的地砖,江跃鲤像一缕游魂般飘向门外。

日光下,廊下的纱灯的影子很淡,穿透她,落在青石砖上。

这一次,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幺蛾子。

从这那几段记忆碎片来看,凌无咎过往的生活简直压抑得令人窒息。

宗门将他当作工具般驱使,日复一□□他做着不喜的事。亲生母亲看他的眼神充满恐惧,甚至称他为“怪物”。

灵韵峰的寝殿虽然华美,却像个精致的囚笼。他就像只被拔去利爪的幼兽,痛苦、懵懂地困在那方寸之地。

江跃鲤轻叹。

在那样环境中长大,没养成个阴郁疯魔的性子才真是奇迹。

上次不告而别后,凌无咎设下阵法想要困住她。对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人来说,哪怕一点温情,都值得用最极端的手段留住。

虽然她这温情,只是在他旁边躺尸、聊天,最多便带他叛逆了一回。

江跃鲤飘出后院,忽觉一阵清灵之气扑面而来。

她循着灵力波动,穿过围墙,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悬崖之间,云海翻涌如雪浪。

仙乐萦绕,环佩叮当。

仙娥般的女修士披着云霞般的丝帛,鬓发高挽,发间玉簪斜插,黛眉如远山含烟,漫步于云海之中,款款而行。

不时有仙人驾着法器掠过,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成群的白鹤翱鸣于云翳之间,通体纯白如新雪,无一点杂色,声色清亮,穿透云霄,在云海中久久回荡,宛如天籁之音。

数百年前,云生圣子废除了圣子之职,成为掌管灵气的云生道君,自灵韵峰搬出,高居栖梦崖。

栖梦崖平日里终年被玄妙法意

笼罩,灵力化作实质的屏障,寻常修者全然不可靠近。

只是每月朔日,法意便会散去,届时崖顶积蓄的至纯灵气,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此处灵气至精至纯,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道韵。每逢这一日,修士们趋之若慕前来,在崖下凝神悟道。

偶尔山风拨开云雾,还能望见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凌于崖上。

不过,能得此等机缘的,都是修真界中身份不凡的人,需得到九霄天宗的允许。

云海翻腾,一位白衣黑发仙人姿态慵懒,斜倚缥缈云端上。墨色长发随风飞扬,素白衣袍泛起朦胧的银辉,仿佛明月一朝化作了人形。

他的面容隐在光晕中,看不真切,唯有额间那点朱砂印记红得惊心,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滴血。

这是……

云生道君!

时隔百年,他终于再次现身了!

底下的修士掀起一阵激动,纷纷垂首,拱手而立,不敢正视于他,见他迟迟没有动静,不由纷纷抬起眼来。

只见那仙人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正垂眸望着一个方向,额间朱砂红得刺目。

探究的视线刷刷射来,江跃鲤头皮发麻。

江跃鲤:爷,别看我了!

第38章 第38章平静的疯子

众人怔愣间,云海翻腾而下,待白雾散去,显出一个白衣人影来。

云生道君平素住在孤高之地,不喜见人,出入时只坐于仙轿中。而此时,这位连影子都不让人瞧见的道君,今天居然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众人面前。

落地时,足尖流转着莹莹灵气,行走飘飘如踏云,素白的衣摆拂过地面,却不曾沾染半分尘埃。

他墨发披散,白衣大袖,径直朝那青砖院墙走去,掌心握着一支羊脂玉簪。

日光下,莹润的簪身泛着微光,唯有簪尾那抹猩红,鲜艳得刺目。

那显然是凌无咎自己的发簪,簪尾那一点猩红斑痕醒目,形状不规则,冒出点点灵力,明明灭灭。

在场修士不动声色的偷偷看去,都在心里暗暗猜想。那玉簪散发出的灵力如此浑厚,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这不会是寻常物件,分明是件了不得的仙家至宝。

凌无咎对四周窥探却浑然不觉,握着发簪,一边迈步,一边微微低头,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插入长发间。

此时,几个眼尖的修士发现,凌无咎素白手掌竟然染着红,那抹血红色隐在墨发间,随着他挽发的动作时隐时现。

莹白玉簪缓缓插入发中,荧白簪身衬得那一抹红色愈发显眼。

竟然是血。

手上、发簪上都是血,几乎第一时间,便联想到,谪仙般的云生道君,是如何用发簪刺穿皮囊,刺入肉中的。

可偏偏他那一张脸,清冽宛若冰雪,一双漆黑眼眸澄澈,不含半点杂质。周身萦绕的凛然正气,让人根本无法将眼前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与那些狰狞的血迹联系在一起。

身后修士们抽气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未能扰动凌无咎半分。他立在江跃鲤身前,从容地松开那支玉簪,簪尾的红色在墨发间若隐若现。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碎玉:“何时来的?”

江跃鲤一时间并未回答他,她被眼前这圣洁又邪气的画面,夺走了注意。

眼见着贞静肃穆的凌无咎,若无旁人走到她面前,抬手随意束发,掌心沾染了鲜血,袖口隐约几点猩红,连柔顺的黑发,也因血粘了几缕。

太矛盾了。

太诡异了。

凌无咎垂眸,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他身量已完全长开,挺拔如松。江跃鲤不得不仰起脸来,才能对上他的视线。曾经与她平视的少年,如今垂眸看人时,投下的阴影都能将她整个笼罩。

她觉得这人非常陌生,既不是那个正气凛然的少年,也不似千年后那个邪气腌渍入味的大魔头。

眼前的他亦正亦邪,却邪不压正。

他的压迫感太强,江跃鲤低声道:“我刚到。”

凌无咎轻声一笑,道:“来的正好。”

话音刚落,江跃鲤被他周身散发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头顶冒出三个硕大的问号。???

好好地,压迫她做什么?

接着,江跃鲤感受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气息散去。

江跃鲤一瞬了然,这威压不是针对她的。

虽说废了圣子之位,凌无咎不在困就于那座宫殿,但每月朔日去灵韵峰点卯的破规矩还在。

刚刚天宗的接引使正藏在暗处,就等着接这位祖宗去前去。

江跃鲤略微思索,又悟了。

好家伙,原来她是块现成的挡箭牌!

难怪刚才说“来得正好”,敢情是抓她来当翘班借口的。

随后,江跃鲤再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说幼时的凌无咎是只被锁链束缚的幼兽,那么现在的他,就是能随时将她撕碎的凶兽。

虽然他面上不显,可周身那股霸道的气息未完全散去,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这种压迫感比上次的困阵还要让人心惊百倍千倍。

她毫不怀疑,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将她永远囚禁在这段回忆里。

江跃鲤不知道,自己微微瑟缩着肩膀,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一簇火苗落进了凌无咎心底,眼眸依旧无悲无喜,凌虐之心却大起。

一名青衣小童从门边奔来,踉踉跄跄地,险些被自己衣摆绊倒。他慌慌张张地行了个大礼,气喘吁吁道:“道、道君,可否移步院内?这里人多眼杂,怕会扰到你。”

凌无咎微微一笑,摩挲着掌心的血迹,“时从,我要出一趟门。”

江跃鲤:“啊?”

时从:“啊?”

江跃鲤惊讶于前两字,这童子竟然与九霄天宗宗主同名。

她猛地瞪大双眼,细细打量后,深吸一口气。

眉眼十分相似,再看他的小表情,往下压的嘴角……

她十分确定,此人正是少时的九霄天宗掌门。

时从身着青色布衣,头戴一顶黑帽,皆款式简单,与身后那群衣袂飘飘、法器环绕的修士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可以见得,他的地位不高,修为低微。

原是跟在男生身侧服侍的,难怪第一次见面时,凌无咎用那样熟稔的命令口吻唤他,也难怪宗主会下意识躬身服从。

时从则是惊吓与后半句话,在他记忆中,从未出过门的凌无咎,竟然忽然要外出,他吓得腿都几乎软了。

他手忙脚乱地作揖,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云生道君!使不得啊使不得!”

那尖细的嗓音配上惶恐的表情……

这不就是宫斗剧里,撞见娘娘要私奔的小太监吗?!

江跃鲤挪开视线。

当然,即便时从再努力,他一届小弟子,也阻止不了凌无咎的决定。

时从一开始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因在凌无咎身边服侍的人,几乎被他屠杀完了,内门弟子不愿前来服侍,所以只能从外门挑选弟子。

重酬之下,必有勇夫。

能待在凌无咎身边,资源丰富得让人无法想象,即便是废柴,也能够成为修真界中的强者。

时从接下了这活,他年方十三岁,才在凌无咎身边服侍了三年。

为了将此事影响降到最低,他马不停蹄地向宗内传信,告知凌无咎的外出-

江跃鲤跟在凌无咎身后,在街市中穿行。

这时候的凌无咎让江跃鲤太过陌生,身上弥漫着一股危险感,就像是一颗黑色的炸弹,十分平静,知道他会爆炸,但是不知道触发条件是什么,也不知道何时压到极限,将她炸得粉身碎骨。

她不敢像往常那样插科打诨。而两人似乎很快便习惯,如此沉默的前行。

凌无咎走得快些,江跃鲤便也加快脚步,他脚步放慢,江跃鲤便立即缓下步子,像他的一条小尾巴。

凌无咎突然驻足,江跃鲤一个猛子刹住脚,她发誓,当时她的鼻子距离凌无咎的后背,只剩零点零一公分。

江跃鲤在心里疯狂吐槽。

凌无咎侧身,正好捕捉到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白眼,眼眸笑意未明:“繁华街市,竟无一物能引起你兴趣?”

死亡选择题来了!

江跃鲤百分之两百肯定,要是现在敢说半个“是”字,下

一秒整条街就会“轰”地变成烟花。

而她,就是最亮的那颗人形炮仗。

她能察觉凌无咎对她的控制欲中,藏着着若隐若现的厌恶。

没错,就是厌恶。

这种厌恶不只针对她,是针对一切,他厌恶所有东西。

简而言之,是一个平静又强大的疯子。

看似菩萨低眉,实则是恶鬼画皮!

江跃鲤一直在注意“炸弹”的状态,几乎将繁华街道隔绝在外,她睁眼说瞎话:“当然有……”

凌无咎笑道:“看我做什么?那么多摊子,你比较喜欢哪个?”

为了不受打扰,他们来到了一座偏远城镇,这里大多是一些散修,只听闻过凌无咎的名号,并不认识他。

有些人靠小生意为生,在城内支起摊子,兜售一些零散的丹药与法宝。这些品级,别说九霄天宗内门那群弟子,连江跃鲤这外门的,都觉得不太入流,和凡品差不多了。

不过,当个装饰也挺不错的。

介缘散人便在一旁支起了小摊子。

他是街坊邻居公的、懒散不用功的散修,孤家寡人,做事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兜售的小物什也粗糙得很。

在家闲散地躺了三天后,他扛起一张小桌,卷起一块白布,便来了街市,还因为来晚了,只能占个街尾偏角落的位置。

身前矮桌白布上,摆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的饰品,有项链、手镯、钗环等,乍一看去,形制不错,但细瞧的话,便会发现做工粗糙,都是些末等货色。

这都是他心不在焉手搓出来的。

介缘散人盘腿,坐于地上,正昏昏欲睡,忽然间,一只雪白的手探到了他面前。

这显然是一只贵公子的手,指骨纤长,玉质莹润,五指虚笼,挂着一条细长黑线,黑线尽头,坠着一颗红色坠子。

见不差钱的主来了,介缘散人殷勤道:“道友好眼光,这可是鲛人血泪,菱形透明水晶之内,隐约可见红光缠绵流动,这可是情意绵绵……”

他当了很多年散修,眼光毒辣,只一眼,便瞧见了此人身后,依旧还站着一个人。

不,是飘着一个人。

这人只是一团虚雾,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

两人修为同道同源,却在中间裂开了一道天堑,他不由得悄悄多看了几眼。

第39章 第39章虚妄锁

虚雾身子姿轻盈苗条,像是一团不稳定的魂体,正以极缓的速度凝聚,假以时日,定会能再次成人。

离得青年不远不近,看来是这青年带来的。

什么光怪陆离,千奇百怪的事他都见过,这魂体倒是有趣得紧。

饶是介缘心态极静,眼中也冒出一丝好奇来。

“你要这个?”贵公子玉手挂着吊坠,递到那团虚雾面前。

介缘视线落到他身上,他面容矜贵清冷,如山巅积雪,额间的那一点红,却让介缘微微眯起眼睛。

“没错,我觉得这个很好看,我很喜欢。”江跃鲤一面伸手去接,一面端详这一吊坠。

还未触及吊坠,她便看清了它,不由得一愣。

我靠!

这不是那大魔头吊坠吗??

若是寻常制式的饰品也就罢了,可这吊坠歪歪扭扭的纹路、粗粝不规则的镶边,还有那些不知是否是特意做旧的划痕,都与千年后凌无咎日日挂在脖间的那枚,分毫不差!

原来这吊坠出自于这里。

虽说做工粗犷,却自有一股癫狂的美感,独领风骚,风格自成一派。

确实再适合不过那个魔头了。

那吊坠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江跃鲤目不转睛,盯着凌无咎将这一点红色朝她手心放。

凌无咎之所以拿起这一吊坠,只因气氛焦灼之下,她的随手一指。

可能她对这吊坠本来便有好感,眼风扫到类似的,便下意识指向了它。

直到凌无咎将其递过来,她看清了细节才发现,竟然是原版!

有种找个合眼缘帅哥要联系方式,找到了和平分手的前男友那种感觉。

这缘分……

真是妙不可言。

掌心刚触碰到吊坠的那一刻,江跃鲤额间陡然传来剧烈疼痛,仿佛有一根很粗的钢针,生生往她额间戳,重重刺进去,毫不留情搅动着她的血肉、脑浆。

脑袋痛到几乎要爆炸,眼前一片漆黑,她想要挣扎,可就像是每个细胞都被定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救命,救命!

眼眸不受控制地缓缓睁开,她发现自己正处在云端上,脚下有许多仙人在飞来飞去,崖边,一座青瓦小院静静坐落。

是栖梦崖!

她怎么忽然回到了栖梦崖了,下方为何聚集了一群修士?

痛得失魂,身体不受她控制,缓慢低头,入目的是一根沾血的玉簪,以及溅上星点血迹的手掌,手掌一动,血便蹭到了白色宽袖上。

这不是她的簪子,不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衣裳。

是凌无咎的。

他在做什么?

额间依旧剧烈地疼痛着,四周的云絮涌动起来,灵气凝结成一团团白色雾气。

四周灵力乱窜,她感同身受到凌无咎慵懒地撑着下巴,虚虚扫过底下的一众修士。

这种视线落在江跃鲤眼中,简直和恐怖片里,那恶鬼的视角一样!

一下子惊得她寒毛直竖。

下一瞬,一切感官收束,江跃鲤猛地一个激灵,神思重新落回自己的躯壳里,仿佛刚刚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手心传来微凉,静静躺着一个红色吊坠。

她的视线从吊坠,转移到凌无咎面庞,最终落在了他额间的那一点殷红上。

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竟然是他用玉簪硬生生戳出来了!

果然是个绝世大变态!

可那痕迹太过工整,边缘平滑得不像伤口,倒像是精心点染的朱砂,鲜红的色泽在玉白肌肤上妖冶绽放。

按照九霄天宗对他的严密监控,这枚血痣显然得到了宗门的默许。

她忽然觉得那神性的红痕,狰狞至极,几乎要灼穿她视线。

见江跃鲤久久盯着自己额间,凌无咎微微侧了侧头,试图躲开她的视线。

一旦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怪物,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她说她是来救他的,可是他需要救吗?他不知道她能如何救他。

虽然他从未体验过普通人类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了许多相关书籍,甚至潜入了普通人的家中观察,他审视那些人的生活,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

他才发现,原来他真是一个怪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栖梦崖上,他站在江跃鲤身前,用神识几乎霸道得检查她的魂体时,一开始也是抱着剖析的心态。

掳掠,囚禁,凌虐。

一把将她按到墙上,让她无法动弹,五指插入她的心脏,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将两人浸湿。

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样她便和他一样了。

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想撕碎她冷静面具的念头,要她陪着自己一起腐烂的渴望,都被硬生生按回深渊。他比谁都清楚,这样干净的灵魂,经不起他世界里,最轻描淡写的一击。

可此刻,那股熟悉的暴戾又在血液里翻涌起来。

他低垂眼睫,将眼底肆虐的癫狂尽数掩藏。他尝试着,一点点将这冲动按压下去。

江跃鲤虽读不透他的心思,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周遭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暴雨前闷热的沼泽地,连呼吸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湿气。

脑中的报警器哔哔哔地响个不停。

街尾行人稀少,只有风掠过。

报警器响了许久,也不见危险降临,可周遭依旧弥漫着黏糊糊的危险。

渐渐地,江跃鲤由极度紧张,到紧张,然后打算开摆了。

与其提心吊胆地揣测,凌无咎是否介意她知晓额间印记的来历,担惊受怕,疯狂内耗,还不如果断些。

给个痛快!

下定了决心,江跃鲤就差张开双臂,仰头大喊:

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吧!

“那个……用簪子硬生生地戳额头,是不好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她紧紧握住掌心的吊坠,快刀斩落麻,直接了当戳穿了这一件事。

太过直白,反倒让凌无咎有些怔愣。

“不好吗?”

额间灵府是修士神魂之力的核心,以玉簪刺入,可引导灵力外泄,滋润天地,是一大善事。

自小便有人告知他需要这样做,所有人都想他这样做,何来不好?

“对,不好。因为会受伤,会痛。”

虽然脱离那个场景后,所有不适感立刻烟消云散。可一想起那撕心裂肺的痛,她依旧觉得有柄无形的利刃,始终悬在额间,随时会落下。

体验一把,都算是工伤了,更何况实打实地经历。

危险感一瞬散去,凌无咎抬手,按在眉心那印记上。

会受伤,会痛啊。

他也不想,可是这是他宿命,生来便应如此……

眼见两人扯东扯西的,介缘散人担心热情消散,他们不要这吊坠了,于是连忙开口,着急促成这桩买卖。

“两位客人喜欢吧,我便宜一点卖给你们,十颗上品灵石。”

江跃鲤在已将知识还给老师,空空如也的腹中,搜刮着说教的大道理,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云云。

一听这坠子的价格,顿时不干了。

她前些日子下山时,稍微了解了一下物价,十颗上品灵石足够在普通街市盘下间铺子,还附带后院两进的厢房。

一破坠子,真敢报价。

当他们是冤大头吗?!

“好。”凌无咎随口应下,垂首解腰间的灵石袋。

江跃鲤看向“冤大头”:哇,有钱银!

狠狠宰了一笔,介缘散人顿时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既然对方如此爽快,他也乐得附赠一份服务。

他边将灵石往袖袋里塞,朝江跃鲤伸出手,道:“这可是鲛人血泪,这么戴着,用处不大,须得我给它开个光。”

江跃鲤脚尖一点,躲到凌无咎身后,道:“这个人怎么好像见到我了。”

介缘散人忙道:“莫怕莫怕,我修炼多年,见一个魂体又有何难的。”

好叭。

这操蛋的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个理由,将手中的吊坠给回介缘散人。

见江跃鲤也是这般爽利的人,介缘散人看这对璧人愈发舒心,话也多了起来。

“鲛人血泪,又名虚妄锁。”

“鲛人重诺出口,便产生一道肉眼凡胎不可见的印记,或红或白,长在眼尾下方,如同一颗泪痣。若是誓言实现,印记便会通体纯白,宛若一颗无暇珍珠,得之者,可提升道心,修为大增。诺言若成虚妄,则反之,印记会通体朱红,随鲛人泪水洗去,化作一滩红色愁念。”

“眼前这一枚,是千百年前,一位高人游历时,瞧见废墟中一垂死鲛人落泪,伸手将这愁念接了下来。”

江跃鲤道:“这鲛人救不活了?”

介缘散人道:“诺言消逝的那一刻,她便注定活不成了。”

江跃鲤道:“她许下的是什么诺言?”

介缘散人道:“那鲛人与一男子相识相爱,以性命许下重诺,绝不害人,男子才将她带回了村中。才安置不过两年,鲛人身份遭人发现,鲛人容貌姣好,关押在庙中,折磨了整整一年。后来她才发现,身份败露那日,男子已为护她而死,她便发狂,屠了全村人。”

接着,他又补充了下评价:“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东西。”

江跃鲤一噎,这个世界最不缺的,果然是变态。

介缘散人并未告知江跃鲤此物用处,经过高人炼化后,成了一件奇异法宝。哪怕罗汉神仙来了,一旦套上,也逃不脱它的法力。

不少修士,便是苦苦追寻此物,借此来控制他人,使他人为己所用。只不过,稍有不注意,便会遭到反噬。

比如,在不经意间,被反杀……

第40章 第40章这样才作数。

介缘散人手指结印,抬头问道:“你平日是如何喝止他人的?”

江跃鲤张了张嘴,“不要”二字险些脱口而出。

可一想到在这个世界,那头打得正热火朝天,她这头大喊“不要、不要”的,未免太过奇怪。

她配合着这个世界的调性,换了个词,开口道:“住手。”

“善!”介缘散人颔首应下。

不消一会,他将吊坠还给了江跃鲤。

开光的过程十分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敷衍,介缘散人随便掐了个法诀,对着吊坠胡乱比划两下,连咒文都念得含混不清。

说得好听些,是大道至简。

难听些,就像在公园里,找个摆摊老大爷的算命一样随便。

在一懒散街尾大爷手上的货,江跃鲤打心底怀疑此物的奇妙之处,更不信它的来历。

一件商品加上点故事,便可以溢价卖出,来自现代的她,对这种套路懂得很。

话虽如此,她依旧不太想戴,有种天然的排斥感。

江跃鲤手腕一翻,径直将吊坠递到凌无咎面前:“还是你戴比较合适。”

毕竟这位可是比邪器还邪门的主儿,镇个吊坠,还不是小菜一碟?

凌无咎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他当然是识得此物的,用处也了明与心。

他眼神微微一闪,俯身,盯着江跃鲤纤细的脖颈。

戴不戴有何区别?若是烦了,拧断这截脖子,什么禁制都是笑话。

就着她手戴上,倒也解了心头那股无名躁意。

身前的人甫一凑近,黑发在眼前垂落,江跃鲤茫然看他。

“这鲛人血泪,需得你亲手为我戴上……”凌无咎长眉凌厉,双目漆黑,只抬眼看来,便让江跃鲤心中一悚,旋即一荡。

“……才作数。”

只有这样,才可建立契约。

江跃鲤双手拎着一根细线,吊坠轻微欢动,里头红意绵绵,像活物般流转。

在她眼中,凌无咎有着齐天大圣那样日天日地的狂妄,如今垂头等她戴上手中之物。

她则是,像那爱哭的秃驴唐僧……

也行吧……

江跃鲤非常有仪式感地放缓了动作,毕竟这枚吊坠,往后紧贴着凌无咎的心口,悬挂千年,料想这对他意义非凡。

吊坠往凌无咎发顶套入刹那,江跃鲤突然浑身气势大涨,发丝乱飞。

她一下子没控制好,狂风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掀翻了隔壁摊贩们的小摊子。

顿时人仰马翻。

惨叫声中,唯独介缘散人反应神速,一个饿虎扑食,□□似的趴在摊位上,愣是用肉身护住了全部家当。

江跃鲤动作不停,双手往下压,便将吊坠套在了凌无咎脖子上。

这暗地里监视的小尾巴也太烦人了。

像个变态一样,一路尾随他们,现在竟还想对她下暗手!好歹同宗同门的,对待客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下死手,简直不讲武德!

虽说她现在状态特殊,但也不能这么欺负魂体吧?

江跃鲤套完吊坠,手一伸,朝介缘散人摊开掌心,还抖了抖手,就像是不孝女刚拿了零花钱,又来要钱一般。

介缘散人趴在桌子上,肉痛地从肚子里下摸出支银钗,拍在她手上:“当赠品,只此一件啊!”

江跃鲤点头,握住银钗,往里猛灌灵力,钗子仿佛受到炙火烈烧,顿时亮得像颗小太阳,照得凌无咎都眯起了眼。

她倏然转身,朝着暗处甩手就是一掷。

银钗受不住磅礴灵力,还未到达暗中人躲藏位置,便炸开了。

银钗在半空就炸成了白色烟花,白光刺目,瞬间吞噬整条街道。

威力比想象中大了不少。

江跃鲤由衷地给出了好评,这简直比闪光弹还好用。

借着白光障目,江跃鲤带着凌无咎逃离了去-

几天内,两人游遍了大江南北。

如同抽签一般,通过法器随缘传送,四处游历。

日子过得惬意又平凡。下雨了撑把油纸伞慢慢走,天热了找棵大树乘凉打盹,看到好玩的东西也要凑热闹。庙会上买糖人,集市里听评书,偶尔还会帮老农推推车,给迷路的小孩指指道……

这一日,他们如同往常一般,躺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度过闲散时光。

青草像柔软的地毯一样,铺向天边,和远处的蓝天连成一片。羊群白云般,在草原上缓缓移动,牧羊人骑着马的身影远远望去,只有一个小黑点。

一只素白的小蝶翩跹闯入视线,蝴蝶飞呀飞,打着旋儿,最后轻轻落在凌无咎铺展在草地上的墨发上。

他阖着双眼,面容沉静,如白玉雕琢般,连长睫也凝着不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神像。

蝴蝶停在他面庞几寸远,薄翼舒展又合拢。

江跃鲤想,扑蝶的基因是在她骨子里的。不然她为何一直盯着那小蝴蝶,盯得手痒痒的。

但是一想到她身姿轻盈扑蝶的画面,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不妥不妥。

那高雅的动作,她做不来。

江跃鲤盘腿坐起,手肘撑在膝盖,掌心支颐,又扭头看向那只蝴蝶,抬手打算挥走它。

才伸过去,还未来得及动作,凌无咎豁然睁开双眼,双目漆黑,只静静凝视着她。

他在警告她,要是这只手敢再往前半寸,下一刻,便能欣赏到自己断腕喷血的绝美画面。

她毫不怀疑,他真会这么做。

江跃鲤手掌定在半空,努力压制即将上翻的白眼。

说实话,她有些惆怅。

听说这位堕魔的导火索,是位姑娘,以那为爱魔化的狗血程度,大概率也还有“非卿不娶,旁人勿近”诸如此类的设定。

作为莫名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她当然蛋疼,以及嗤之以鼻。

但是千年后的她……认为这个设定还行。

尘世茫茫,能遇见一个将你刻进心底、揉入血脉的人,实属困难。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别人的余光里,充当可有可无的注脚。

唉,人甚至不能共情不同时空的自己。

小蝴蝶许是意识到这一片的氛围的别扭,振翅飞起,拍拍屁股走了蝶。

徒留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江跃鲤收回了手,双手交叠,枕于脑后,微风吹过,草浪轻轻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声音夹杂在草浪声中:“你知道我是谁吗?”

本以为他会反问她是谁,或者“知道”、“不知道”之类的回答。

不料,凌无咎只是平静地望着蓝天,声音淡得像天边的云:“我不在意。”

嚯,好一个不在意。

臭男人。

江跃鲤道:“我是千年后穿回来的人。”

她是个破落穿越户,穿来穿去的,跟一个苦命出差狗似的。

她接着道:“我和你有一段道侣情缘,未来的你,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她坏心眼地拖长音调,“爱我爱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愿意为我生,为我死,为我哐哐撞大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下酒……你信不信?”

真相真是个任由人装扮的小姑娘。

凌无咎沉默地注视她片刻,随即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跃鲤:妈的,这清冷人设的设定,有时候真让人窝火。

那点探讨的欲望,一经戳破,就跟漏了气的气球似的,不知窜到了何方。

“时间快到了。”江跃鲤坐起身来,拍去衣裙草屑,垂首看凌无咎。

他眼睫轻颤,毫无情绪的眼眸荡起波纹,纹路愈发密集,几乎要汹涌起来。

这副模样,与千年后,那个彻底入魔的他有七八分相似。

个人危险性显露出来,江跃鲤反而觉得亲切起来,胆子也肥了,干脆把底牌亮出来:"我在这边待不久啦,神魂撑不住了,得回栖梦崖,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两人天南地北一通乱跑,如今身处何方,她还真不知。

若是直接在这荒郊野外回到现实,还得千里迢迢赶回栖梦崖,一想便头疼-

传送法器光芒散去,两人已回到栖梦崖,恰好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和千年后相差不大,只差在一些小细节,比如,东边小竹林,应当散落几张小石凳,才不显得冷清。

凌无咎比她更像幽灵,无声无息站在身侧。

江跃鲤想提些意见,顺手朝凌无咎衣袖拉去,即将触碰时,她忽地想起,凌无咎的不喜人碰的洁癖,急急刹住手。

却已经晚了。

一道灵力一把箍住她喉咙,把她击到竹林后,抵在墙上。

竹叶纷飞,他落在她身前,神色冰寒。

她大吃一惊。

这世上谁对她出手都不奇怪,即便是那个将一切情绪扼杀,无悲无喜的云生道君,她也不会惊讶。

可她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状态下的他。

灵力不重,江跃鲤有灵力护体,倒是不痛不痒。

她只眼神迷惑,看着潇潇然立于身前的他。

“下次不要这样,”他冷冷道:“我不喜旁人触碰。”

脖子的禁锢消失,她没有回应,慢吞吞地摸着脖子。

眼前景色一变,竹林边凭空多出几张石凳,布置得很巧妙。

这是回到现实了。

江跃鲤风风火火迈开步伐,一把推开房门,二话不说冲进屋内。

鹤灯昏黄光晕里,身侧一空,凌无咎便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便瞧见了气势汹汹的江跃鲤,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