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2 / 2)

在Ⅱ型生长因子的研发过程中,杜菲尔德加入了绝对忠诚的指令,避免新生代实验体像之前的失败品一样不可控。

接受注射的Alpha实验体都是高层手下的棋子,比起优秀员工,他们更多被当成一种毫无人权可言的消耗品,飞光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使死了,很快也会有新的人代替他们。

只是卡德利安等人没想到的是,杜菲尔德藏有私心。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放弃被总部中止的3050号项目,甚至还重启了已经废弃的第九实验室,将缉察队管辖范围之外的边陲小城作为培养皿,制造出了一系列具有毁灭性力量的畸变物。

若不是路远寒在深度收容区闹出的动静太惊人,让勘察组抓到了一丝线索,据此追查下去,恐怕杜菲尔德的阴谋也不会这么早就浮出水面。

现在杜菲尔德叛逃,总部正在着手准备一支追杀他的队伍。

说到这里,卡德利安眉头紧皱,唇下衔着的烟蒂已经抽到了头。他慢条斯理地拂下手背上的烟灰,将剩余一点火星在烟灰缸中碾灭,抬头望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就让我来肃清吧。”

路远寒说着就从办公桌前绕了过来,在卡德利安面前单膝跪下,微微偏头靠上了对方的掌心。卡德利安下意识收拢指节,不知为何,臣服于他掌下的年轻猎犬分明是温驯的姿态,却让人觉得他有着杀人吮血的牙尖。

“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是夫人最忠诚的刀。”

第186章 烈火无情(2)

西奥多·埃弗罗斯成了这场整肃行动的指挥官之一。

杜菲尔德叛逃引起了总部的高度重视, 上至掌握着各部门管理权的话事人,下到普通的后勤人员……所有人都要接受彻底审查。在专案组行动的七十二小时内,缉察队停止了一切外勤活动, 在外面执行任务的调查员也被紧急遣回——在那阵让人胆颤心惊的惨叫声下, 审讯室的灯光亮了整整三天。

在总部想要的真相面前,人命无足轻重。

据不完全统计,共有十七人死在整肃行动中, 还有一百多人伤重得失去语言能力, 被送往医学部接受治疗。

作为专案组的成员, 那些人身着特别行动制服, 佩戴的白手套被血水浸透成了一片殷红, 拖走尸体时靴头也会沾上小片湿漉漉的赤色,因此, 他们也被称为红恶魔。

路远寒并不在此列中。

他被下达了追捕杜菲尔德的任务, 当天夜里就带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小队登上了前往远方的列车。

像这样的特别行动队共有十二支, 每支都有十人以上, 同时配备了指挥官、突击步兵、狙击手等多种职能的工种, 从各个方向追缉杜菲尔德,可见高层的杀气之重。

根据情报部门的消息,杜菲尔德已经逃到了远离缉察队的地方,从对方的购票记录来看, 他有极大可能在黑兹利特下车——黑兹利特靠近巨藤,是地表与地下世界的交汇处,每天都有通往上层的悬空艇从这里起飞。

一旦到了地表, 缉察队就难以追杀下去。

因此他们必须赶在杜菲尔德乘坐上悬空艇之前, 将其拦截下来。

路远寒看了眼表, 现在是20:35, 离杜菲尔德那班列车抵达黑兹利特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他侧身站在高速行驶的列车边上,厢门开了小半,从外面骤然刮进来一阵狂风,将他帽檐下的白发吹得到处飘扬,犹如大雪纷飞。

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队员在他身后,微微低下了头,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就会化身无情的杀戮机器。

毫无边际的黑暗中,不断有模糊的光点从远处一晃而过,那是沿途车站散发出的灯光。

路远寒收紧了胳膊,那架沉重的炮筒被他提在手下,就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难以辨别的神情在他面上维持了片刻,思考过后,路远寒转头问道:“还有多久能追上目标?”

“禀告长官阁下……”

很快,负责测算距离的队员就得出了结论:“两分钟后,我们乘坐的列车会抵达两条干线之间最近的拐点,但和目标之间仍然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应该是无法在列车停下前赶上对方的。”

“最近有多远的距离?”

“不到八百米。”

“那就够了。”

说到这里,路远寒已经动手填弹上膛,将炮筒抵在肩膀上作为支撑点。两分钟转瞬即逝,那道烧着蒸汽的列车出现在视野边界的一瞬间,他往前半步,靴尖顶着金属车门扣下扳机,将飞驰而出的炮弹朝着目标射了出去。

霎时间,火光照亮了整节车厢。

急速升温的弹壳摩擦着空气,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烈火纷飞的弧线,越来越快,越来越惊人,散发出浓重到无可掩盖的杀意,那道耀眼的光辉足以让整辆列车的人为之侧目。

紧接着,狂啸着的炮弹追上对面急行的车厢,正中尾部的瞬间,凝视着这一切的人唇角微微上扬,无声做了个口型。

下一秒,爆炸的声响传了过来。

“轰——”

在路远寒的恐怖袭击下,那辆列车的后两节车厢都被炮火炸毁,碎裂金属和烧焦的血肉一起飞溅,如同盛放的烟花。

遗憾的是它并没有脱轨,尾端起火的列车仍在前行,只是剧烈晃动了两秒,就在一阵绝望惶恐的惊叫声中重新回到轨道上,很快又和袭击它的那个怪物拉开了距离。

即使是追杀小队的成员,望着路远寒肩扛重炮的背影,也对他的行为震惊了一刻。

他们的任务目标是拿下杜菲尔德,但这位指挥官阁下的想法似乎不那么简单。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让猎物时刻处在对死亡的恐惧之下,完全不顾及这样做会不会将犯人携带的贵重资料一起炸飞。

尽管如此,却无人敢在此刻出声。

他们很清楚那样做的后果。最开始集合的时候,队伍中的狙击手曾对路远寒出言不逊,这位指挥官什么都没说,转瞬就拔出了刀,将那人握着枪的手掌劈了下来,让总部又换了一个新的狙击手接替他的岗位。

鲜血淋漓的断手下落在地,让旁观者跟着感受到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剧痛。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质疑路远寒了。

作为执行杀人任务的指挥官,他在各方面都极为符合标准,简直无可挑剔,只是这种强烈的肃杀之气不仅让目标望而生畏,也给他身边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慑感。

路远寒放下炮筒,开火后的硝烟气味正在他鼻尖下萦绕。他随手拿起队员递来的望远镜,放在眼前观察了一阵,在视野范围中搜寻着目标的下落。

杜菲尔德并没有死。

作为总部位高权重的一员,他很清楚自己叛逃后将会面临怎样的追杀,必须尽快离开黑区,为此早已做好了赌上性命的准备。即便如此,杜菲尔德也没有想到来人会疯狂到这种程度,竟然不惜拉上一辆列车的人为他陪葬。

爆炸点离他所在的位置只有两个车厢,要是炮火落下的轨迹偏离一点,他现在就化为飞灰了。

“乘务员呢?后面都死人了,快开门啊!”

刚才的袭击事件在列车上引起了一阵恐慌,周围的乘客正嚷嚷着要逃到前面安全的车厢去,议论声、啜泣声、怒喝声不绝于耳,做了全副伪装的杜菲尔德靠在座椅上,他并未急着起身,却有一道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扑通、扑通……杜菲尔德的胸膛不断起伏着,直到半分钟后,才逐渐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过了那个拐点后,对方不可能再发动袭击,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放下了悬着的一口气。

他松开掌心,发现里面已经一片濡湿。

谁能干出这样的事?杜菲尔德眉头紧皱,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保镖看好他们的行李箱。

事发突然,他逃得太过匆忙,以至于前面派去观测3050-1号实验体的小组还没有上报消息……时隔多日,也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他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黑兹利特是闻名的上流城市,要前往那里的乘客大都身价不菲。很快,乘务员就过来安抚众人情绪,告知他们列车仍在运行,但是需要维修,可能会延误二十多分钟到站。

杜菲尔德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黑兹利特的最后一班悬空艇将在22:30起飞,然而经过刚才的突发情况,他无论如何都赶不上了,只能买第二天的首发航班,那意味着杜菲尔德得在城中过上一夜。

联想到那队追杀者的表现,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安稳下去。

该怎么躲过追杀呢……杜菲尔德陷入了沉思。他起身摘下头顶的黑色礼帽,和旁边的保镖交换了不同颜色的外衣,又戴上一条围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在那阵隆隆的汽笛声下,列车终于驶进了他们的目标站——黑兹利特。

在列车停下的前几分钟,乘客们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在车门附近排成了长队。各种样貌的人挤在一起,有富商、记者、提着公文包的西装男,还有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杜菲尔德一行混在其中,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让自己看上去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嗡嗡……”

车身缓慢降到了一个近乎静止的速度,在各个车厢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就像发疯似的往外面涌了过去。

车站的工作人员一边高声喊叫,一边竭力维持着秩序。然而乘客已经被刚才那场爆炸吓破了胆,毫无理智可言,转瞬就拎着大箱小包冲到了最近的出站口,就像一群失去控制的野牛。

杜菲尔德步履匆匆,他侧身挤开旁边的路人,从流量最小的那个通道口绕了出去。

鎏金色的灯光下,名为黑兹利特的巨兽朝他低下了头。

只见夜幕低沉,整座城市的轮廓在蒸汽下若隐若现,林立的摩天楼像钟摆一样缓慢转动着身躯,剔透的玻璃与金属板镶嵌在表面上,熠熠生辉,从各面折射出极其耀眼的光影。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中,随处可见铁轨与管道,一辆又一辆由牵引绳吊着的金属机车穿梭其上,满身疲惫的乘客靠在玻璃窗边——灯光垂下,照亮了那些人优美而又充满疏离感的面庞。

杜菲尔德低下头看了眼表,22:40,最后那趟航班刚起飞不久,庞大的悬空艇从行人头顶上方掠过,螺旋桨搅动着夜空中朦胧的雾气,从高处落下一阵沉闷的轰鸣。

值得庆幸的是,总部的人似乎还没有追来。

杜菲尔德并没有为眼前奢靡炫目的景象而迟疑一瞬,正在逃亡的紧张感让他觉得经过的每个人都是总部派遣的杀手……左侧那人一动不动,会不会正等着他走过去,落到陷阱中展开围杀,高处银光闪动,是不是有狙击手埋伏在附近?

杜菲尔德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想要离开并不困难,出站口到处都是载客的人力车,他伸手拦下一辆,毫不犹豫地开门坐上去,将钞票塞入了前面那人的口袋中。

“客人……”

杜菲尔德塞的钱实在是太多了,驾车者嘴唇微微张开,刚要说些什么,转瞬就僵在了原地——只因有一个冰冷而坚硬的物体正抵着他的后颈,弹壳上膛,那道轻微的咔哒声让人不寒而栗:

“快走!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远离车站。”

第187章 烈火无情(3)

凌晨1:38, 银爵士赌场。

这是一座蒸汽缭绕的金窟,从前门进来,就能看到长廊两侧的兽头喷吐着白烟, 里面则是转盘声、落珠声, 以及骰子撞在赌桌上的声音……不断有人赢得筹码,荷官将输家的财产归拢在掌下,闪耀出一阵炫目的光彩。

作为黑兹利特最大的赌场, 银爵士提供的场地开阔到了极点, 赌桌、轮盘等设施更是数不胜数, 能够同时容纳上千人进行博弈。

那些赌客的真容大多隐藏在面具下, 他们年龄不同, 外表各异,目光中却都流露出一股对于金钱的渴望。在这场不见血的厮杀中,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猎手。

像这种高端场所, 即使是门前迎宾的侍应生也得身高腿长, 善于察言观色, 在客人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面带笑意地迎上去:

“几位贵宾, 里面请。”

为首那人穿着一件修身的长款外套,黑色礼帽下银白的发丝从单侧束着垂下。因为身材太高挑,他正懒洋洋地用手杖抵着地面,从头到脚都写着飞扬跋扈几个字——仅是他衣领下别着的一枚胸针, 就够买下无数普通人的命。

那个客人一步一步走进了赌场,几名随从跟在他身后,肌肉紧绷, 看上去就像忠心护主的保镖。

他们追着杜菲尔德的行迹来到了这里。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银爵士赌场背后靠着黑兹利特的巨擘, 纵使路远寒一行属于缉察队, 也不能在对方的聚宝盆中直接杀人,因此他们只能潜入赌场,寻找下手的机会。

为了更好行动,路远寒只带了四个人,剩下的队员负责在外面接应、狙击,进入赌场的几人则都换上了一副适应场合的行头。

执行部的人什么情况没有见过,自然不会对眼前奢靡的一幕表现出惊讶。

只是赌场中没有覆面的人非常少,他们行动起来显得尤为瞩目。路远寒从一个客人旁边经过,动作自然地碰上对方的肩膀,那人腰侧的面具滑下,顺理成章地落到路远寒掌中,被他反手扣在了自己面上。

此刻人声鼎沸,金光璀璨。

路远寒垂下视线,从他们进了大厅开始就不断有人在旁边推销酒水,像一群摆脱不了的苍蝇,已经严重干扰到了追杀小队的行动。

他倏然停下脚步,朝不远处那人勾了勾手。

正唾沫横飞的侍应生立刻闭上嘴,俯身凑到路远寒面前,却被他一巴掌扇了过去。直到侍应生脑袋嗡鸣着摔坐在地,他才听到漠然的声音落了下来:“你太聒噪了,滚开。”

路远寒并没有下重手,只是略带警告地打了一下,否则以他的手劲,那人的脑袋早就该落地了。

尽管如此,侍应生面上还是浮现出了明显的红肿,他唇角渗下了血,却不敢对客人有所怨言。路远寒并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有点不悦似的微微皱着眉,将手套摘下来,捋顺了刚打出的一点褶皱,才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去。

教训完人后,他终于得到了片刻清静。见路远寒表现得像疯子一样,剩下的人心生畏惧,谁都不敢再靠过来骚扰他。

很快,路远寒就带着人走上了赌场二楼。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拨人。”路远寒说道。

他随手从门框上取下一枚铜色徽章,用指腹摩挲着它的表面。总部派遣的不同追杀小队之间也会传递消息——就像他手中的记号,那意味着这地方已经被人踩过点,却没有搜捕到目标下落。

路远寒靠在栏杆边上,打量着下面的赌场全貌。银爵士的活动基本上都在一层进行,这层是看客区,人数寥寥,至于要靠升降梯才能上去的更高层,则是管理者所在的办公区域。

从高处望下去,无论是赌桌上积攒的筹码、那些人面部的神情,还是隐藏在暗处的作弊手段,路远寒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的身影。

其他人或许不熟悉杜菲尔德,但作为3050-1号实验体,路远寒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和对方相处的那段时间,他很清楚杜菲尔德身上那些无法掩盖的小细节——比如颈后的痣、左侧惯用手等特征,无论杜菲尔德怎么伪装自己,他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第三行动组,已确认目标进入。”

路远寒将这句话写在纸上,紧接着卷起纸条,用一枚飞镖作为承载物,精准无误地朝着另外那支小队的人射了出去。

做完这件事后,他又重新望向了下方。

此刻,杜菲尔德正在人潮中不断穿梭,周围熙熙攘攘,以至于他对那道视线毫无察觉。倏然间,有两个荷官打扮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将杜菲尔德拦了下来,极有礼貌地说道:“打扰了,D先生,有一位L先生邀请你进行博弈。”

……博弈?L先生?

杜菲尔德瞬间提起了警惕。他转身望去,找了片刻才看到倚靠在二楼的年轻人。

那人戴着副白蛇面具,行为举止看起来有一种优雅的贵气,见杜菲尔德投来视线,对方饶有兴趣地对着他举了一下红酒杯,微笑着将酒水喝下去,把空杯子递给了身边人。

紧接着,路远寒翻身而下。

降落只需要不到一秒的时间,他稳健落地,就连衣角都没沾上灰尘,却让周围赌桌上的人都停下动作,为之侧目。

在杜菲尔德的注视下,路远寒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对方越靠近,杜菲尔德内心的惊惧感就越强烈。

那人垂下的手紧握着枪,在离他不到几米的地方站定脚步,微微笑了一下:“比起赌牌和骰子,我们来比一点更有意思的……博科金转盘,应该听说过吧?”

所谓的博科金转盘,其实就是一场赌命,可以说是黑区的俄罗斯转盘。

路远寒开始填弹上膛,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摩挲着枪身,一边还在介绍规则:“我们接下来进行三局博科金转盘,但按照传统玩法,六分之一的死亡概率就太无趣了。我会将概率上调到二分之一,每局过后重新洗牌,对你我而言都很公平。”

说到这里,他收起指节,面具下蟒蛇似的眼睛朝着杜菲尔德望了过来。

枪膛中弹药的数量停在了三颗。

“作为博弈的发起者,我认为自己有先手的权利。在每局的开端我会先射一枪,要是空了,选择权就轮到了你这边。你可以继续赌下去,也可以用你身上的一些东西来抵押,就比如说……”

路远寒的话音倏然一顿。

他意味深长的视线在杜菲尔德身上停驻片刻,极具有侵略性,从头一直打量到了脚,阴郁得像是盯上了他的器官,最后却轻飘飘望向了对方手下提着的东西:“那个箱子。”

“抱歉,恕我拒绝。”杜菲尔德冷笑一声。

他正要转身离开,那两名荷官却没打算就这样让他走,态度强硬地握住了他的胳膊:“很遗憾,L先生刚晋升成为我们的会员。作为普通成员,你无权拒绝对方发起的博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闻言,杜菲尔德瞳孔骤然缩小,要成为银爵士赌场的会员至少要缴纳五十万以上的入会费,即便是他,也没办法一时拿出这么多存款。

他下意识望向了对方,才发现那人正漫不经心地玩着指节间的卡片,像是等得有些无聊,还低下头吹了吹枪口沾到的灰。

作为恶名远扬的海盗船长之一,西奥多·埃弗罗斯积攒下的财富远超过了一般人的想象,仅是将他拥有的军火倒卖出去,就够让任何人跃上富豪榜,更何况他才帮加西亚完成了任务,更是得到了一笔天价酬劳。

银爵士赌场的人刚从他账户下划走五十万,现在对路远寒毕恭毕敬,恨不得将他鞋底的泥土都擦得一干二净。

这世上总有些事轻而易举,路远寒想。

他抬起那只紧握着枪的手,面具下的嘴唇露出一个富有亲和力的微笑,没过两秒,他就将枪管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开口说道:“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好了。”

路远寒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枪没有响。

路远寒对此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他只是耸了一耸肩膀,就体贴地将枪递了过来。杜菲尔德迟疑两秒,才接下了枪。他并不想进行这个让人胆颤心惊的游戏,但他要是表现出一丝不情愿,银爵士的人也会强行让他继续赌局。

怎么办?二分之一的概率究竟会落在哪边?

杜菲尔德怀着满心的犹豫,缓慢举起了手。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出一种必赢的方法,眼见对方面上的笑意似乎正在扩大,他索性闭上眼睛,咬着牙按动了扳机——没响。

命运又被抛回了路远寒这边。

得知结果的一瞬间,杜菲尔德惊喘着放下了枪,他胸膛下的心脏剧烈起伏着,简直要跳出嗓子眼来,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得湿漉漉一片。

杜菲尔德还没有缓过神来,路远寒已经从他手下拿走了枪。

他那修长的指节用力碾着枪膛,哗哗的摩擦声中,弹壳瞬间开始旋转,概率又被重新调整为了二分之一。路远寒微笑、举手,动作熟练地开枪,杜菲尔德的精神状态已经紧绷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为什么——这一次枪还是没有响?

“轮到你了。”路远寒开口说道。

望着面前恶魔般的年轻人,杜菲尔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接连的情况让他一步一步丧失了主动权,他已经没有余地去赌自己不会死了,枪声一旦响起,他的所有研究成果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若真死在这里,东西仍然会被对方带走。

杜菲尔德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将箱子抵押了出去,交付筹码时他的手掌仍在微微颤抖。

现在,最后一次赌局开始。

“——砰!”

第188章 烈火无情(4)

枪终于响了。

太好了!这人把自己赌死了。

生死面前, 一点微小的情绪也会被放大到原来的无数倍,杜菲尔德下意识瞪大了眼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弹壳飞驰而出, 将白蛇面具下那张脸打得血肉模糊, 他内心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家伙就是那个炮轰列车的疯子。

面具下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杜菲尔德不由得揣测着,满面惊恐、错愕……还是对死亡的不甘?

然而喜悦还没来得及浮现在他脸上, 杜菲尔德就看见了让人不可置信的一幕, 从枪膛下射出的弹壳撞在那人额侧, 表面上竟然出现了凹坑, 质地柔软, 转瞬就掉在了地上。

落下的只是一颗空包弹。

望着路远寒手上的枪口,杜菲尔德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法言说的耻辱感逐渐涌上了心头。要是这场对弈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那他抵押出去的箱子算什么, 自愿上当吗?

事已至此, 杜菲尔德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一面, 他愤怒地紧攥着荷官的手臂,眼中充满了红血丝:“这不算作弊吗?”

“抱歉,L先生的行为并没有违规。”

荷官不为所动,仍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微笑着拨开了杜菲尔德的手。

他们见多了情绪激动的客人,那些人心胸狭隘,无法接受自己输给对手的事实, 就要拿身边人撒气, 但真正敢在赌场寻衅滋事的很少——在银爵士这个庞然大物面前,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我从来没说过要置人于死地, 是你自己这样觉得的。”

随着路远寒的话音落下,他径直伸出手掌,朝着杜菲尔德举起了枪:“不过我上膛的时候只放了一颗空包弹,剩下两颗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品……猜猜看,会有什么结果?”

赌局刚进行到一半,路远寒要递枪也无可厚非,然而从杜菲尔德的视角看来,那人眼中充满杀气,就像要对着他开枪一样。

快跑!

杜菲尔德毫不犹豫地转身而逃,情急下爆发出的力量让他挣脱了荷官的看管,撞开旁边的路人,朝着赌场的出口跑了过去。

路远寒眉头微微上扬,他的视线紧追着不远处的猎物,刚要扣下扳机,荷官见状上前阻拦,却见他将枪口往边上一偏:“放心,我的枪法很准,不会误伤到其他客人的。”

没等任何人作出反应,他就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起,就像路远寒说的那样,从他掌下射出的子弹从无数赌客头顶上方掠过,像一只疾驰的猎鹰,正中杜菲尔德的膝盖骨——他是故意打在这里的。

杜菲尔德瞬间失去了正常行动的能力。

膝盖碎裂的剧痛近乎让他喘不上气,然而他知道那个恶魔还在背后注视着自己,停下来就会死,他只得一瘸一拐地往前面跑,从伤口渗出的血水倾泻而下,遍地都是殷红的脚印。

还剩下一发子弹,路远寒想。

以他开枪的精准度,就算一枪射穿杜菲尔德的心脏也不是问题,然而他只是抬手,骤然打断了顶上那盏贵气逼人的玻璃吊灯。

失去承重点的吊灯往下坠落,表面镶嵌着的蒸汽管应声炸裂,一时间漫天都是缭绕的白烟——砰!烈火纷飞的吊灯正好砸在杜菲尔德身后,金属锋利至极,径直刮下了他满身皮肉,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后背,溅射出的血液将灯身浸透,流过玻璃碎片,还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一时间满座俱静,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即使到了这种程度,杜菲尔德仍没有放弃逃跑,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往前爬去。

马上…就能出去了……

他的身体摩擦着赌场的地面,每爬一步,就会有大量血液喷涌而出。在那阵痛苦的喘息下,杜菲尔德的动作越来越微弱,直到他完全脱力,整个人倒在地上不断颤抖,看起来就像一条濒死的鱼。

望着吊灯边上那道身影,路远寒随手将卡扔给一旁的荷官,朝着杜菲尔德走了过去:“造成的一切损失从这里扣。”

他在杜菲尔德身边蹲下,指节紧攥着对方的发根,用力往上一提,强迫猎物抬起头来:“博士,被人玩弄的感觉怎么样?”

若说路远寒刚才保持着微笑,杜菲尔德只是对他的声音感到了一丝熟悉,现在,两人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他自然也就辨别出了这道冷酷无情的声音属于谁:“是你…3050……”

总部派来追杀他的人竟然是3050-1。

不对,杜菲尔德紧皱着眉头。按照原本计划,3050-1应该在霍普斯镇才对,他可是亲眼看着那个实验体转变成了一个毫无人性的怪物……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保持着人型?

难道他能在人类和怪物之间切换形态?

这个想法霍然划过杜菲尔德的内心,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然而没等他发出声音,路远寒已经用绞索勒住了他的脖颈,逐渐收紧绳子,喉管的挤压让杜菲尔德说不出话,面部涨得通红一片,只能从鼻腔和唇间潺潺涌出白沫。

“走吧,是时候送你上路了。”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站起身来,他就像拖一条狗那样,慢条斯理地将杜菲尔德拖出了赌场。

*

杜菲尔德死前还在绝望地喘叫。

审讯的时候,路远寒让所有人在外面等着,他自己一人进去问话。按道理来说,审讯全程本应保持公开透明,但路远寒杀人时立下的威势太强,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敢忤逆他说的话。

即使隔着门板,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起初还是聊天般的平静低语,随后就是钝器入肉声、骨头断裂声,一阵比一阵更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难想象里面的情况该有多惨烈,剩下的人只是在外面听着,就已经起了满身冷汗。

十分钟后,审讯就结束了。

属下推门而入的时候,路远寒正在收拾现场留下的痕迹。

他杀人一向很注意细节,提前在杜菲尔德的尸体附近铺了毛巾,没让迸射的血液溅到旅店的墙上。此时,路远寒袖子撸起,正用力拧着毛巾,淌下的血水接了一盆又一盆,那张脸却仍然俊美而苍白。

杜菲尔德的尸体倒在他脚下,遍体鳞伤,浑身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已经被劈成了便于处理的肉块。那颗脑袋则在床上放着,眼睛微微张大,近乎保持着和生前一样的神态。

尽管场面看起来相当瘆人,但杀人分尸的凶手却没有对此表现出一丁点情绪波动,深蓝色的灯光下,他视线深邃,平静得就像刚抽完一支烟。

“过来搭把手。”路远寒吩咐道。

指挥官发令,立刻有人过来接下了他的工作。路远寒腾出双手,用保鲜膜包着杜菲尔德的人头,直到一层又一层裹得无法透气,也不会从缝隙中渗下血,才满意地将它放进了行李箱中。

追杀任务已经完成,他下一步要将杜菲尔德的脑袋带回去。

至于那些实验资料,路远寒则提前找人寄了出去,在任务记录上添加了一句已遗失。数天以后,它就会被运输到霍普斯镇。

很快,路远寒就摘下遍是血迹的手套,将其扔到一边烧毁,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正忙着收拾的几人,队伍中的成员基本上都在这里,从他们低下头,避开视线接触的态度不难看出,所有人都畏惧着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位暴力执法的长官阁下。

而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路远寒屈起指节,敲在旁边的扶手上,那道声音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几天下来,他们已经记住了指挥官阁下的习惯,每当他做出这个举动,就代表着有人要遭殃了。

“狙击手。”路远寒开口说道。

被他点名的狙击手肩膀不易察觉地一颤,很快,他就走到路远寒面前跪了下来,沉默地低垂着头,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在赌场的时候,我们已经锁定了目标,你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击中杜菲尔德,才有了后面那么多不必要的事。”

路远寒往前倾靠,将修长的指节抵在狙击手脸颊边上,托起了对方的脸,从高处往下望去,打量着那人微微颤抖的瞳孔:“因为你的失误,我花了五十万……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你比较好?”

“属下办事失误,无论长官阁下怎样处置,我都心甘情愿受着。”狙击手犹豫片刻,才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了一句话。

“是吗?那你算是很忠诚了。”

闻言,路远寒笑了起来。

那点笑意在他面上显得极为美丽,却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顺势放开了手,让狙击手在原来的位置上跪好,自己则起身拿出训诫用的鞭子,柔韧的皮革在他手腕处刚一缠紧,就朝着目标挥了过去。

落下的鞭子打在背上,发出极其清脆的声响。狙击手咬着牙关,将一声闷哼压了下去,他知道那样只会越发激起对方的施虐欲。

全队上下都很清楚,这位长官性情暴烈,犯下一点小错就要鞭打人,但西奥多·埃弗罗斯偏偏又是高层座下得力的鹰犬,谁也违抗不得他……因此,只要忍到他收手就好了。

这场惩戒持续了一分钟。

路远寒收手时,那人已经说不出话了,膝盖抵在地上,从背部流出的血隐隐渗透了制服。但他并未对此表现出一点应有的同情,只是扔下句好自为之,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在门板后停下脚步,整个人微微侧过身,就像一个死去已久的幽灵正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疯了吧?”

“闭嘴,你不想活了吗,小心他还没走远……”

“等回到总部我绝对要举报他,这种人压根就没有尊严,只会恃强凌弱,一条替上面那些大人物干脏活的狗而已,活着就是祸害。”

听到这里,路远寒伸手将幻影覆盖在面上。在异物的作用下,他的容貌、体型以及声音都在快速向另一个人发生着转化,转瞬间,他就变成了海因里希·卡特的模样。

半分钟后,他重新推开了门。

第189章 烈火无情(5)

尽管追杀小队的成员正在清理房间, 但那种刚死过人的味道还是无法掩盖,路远寒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冲入他的鼻腔, 提醒着他杜菲尔德死得有多惨烈。

听到门口的动静, 众人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指挥官阁下不在时,这群被冠以红恶魔之名的野兽就显现出了原本应有的模样——实力强盛,浑身肃杀之气, 眼中充满了对于危险的警惕, 他们就像训练有素的狼群, 似乎随时都会一拥而上, 将敌人撕成碎片。

要是擅闯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 恐怕那人就要遭殃了。

好在路远寒虽然换了副外表,身上却还是缉察队统一的制服, 房间中的人见了他, 并不会立刻痛下杀手, 只会以为是其他小队的成员过来了。

“第七行动组, 钟摆。”

路远寒在一个适当的位置停下脚步, 自我介绍道:“据说你们成功捕获了任务目标,我来确认一下情况……我出身于医学部,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为你们提供治疗。”

“没看到吗?已经死透了。”

正在搬运尸块的那人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他满手都是血液和脏水, 还得一根一根捡起杜菲尔德的毛发,难免有些不情愿揽下这份累活。然而瞥到跪在旁边,还没有起身的狙击手, 这人停顿片刻, 又略有犹豫地说:“……你去帮他看看吧, 他受伤了。”

闻言, 路远寒朝着狙击手走了过去。

他的伪装相当成功,从身高、步态到微表情都做了调整,没有一个人看出眼前的外来者是刚才那个高傲自大的指挥官。

很快,路远寒就握着狙击手的胳膊,将他扶到了床上,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地吩咐道:“脱了。”

很少有人会忤逆医嘱。

那件湿漉漉的外衣脱下,露出的后背上遍是鞭打出的痕迹,一道又一道错落有致。路远寒垂下视线,他的指腹顺着伤口摩挲过去,不出意外,听到狙击手发出一阵隐忍而又痛苦的喘息声。

路远寒打开药箱,表现得就像个专业人士,他一边给伤口消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你们长官打的?”

狙击手没有回答,即便他心里有怨言,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毕竟那位长官阁下睚眦必报,一旦让对方知道,倒霉的只会是他自己。

路远寒对此早有预料。

他没有强迫对方说出答案,蘸着药膏的指节落在伤口上,缓慢打圈涂匀,那种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下,就像有一条蛇从背上爬了过去,让狙击手不由得微微颤抖:“西奥多·埃弗罗斯——我知道他,我以前曾和他一起出过外勤任务。”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他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冷血、残酷,下手没有轻重,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要不是他背后始终有人撑腰,这种人早就该死在裁决委员会的审判下了。”

路远寒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他的表现逐渐降低了其他人的警惕,慢慢地有人开始诉说指挥官犯下了多少恶行。

他们内心积攒的情绪就像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在此刻被完全调动起来,愤怒的、怨恨的,充满恶意的……全部压在了那个名叫西奥多·埃弗罗斯的人身上,即将到达雪崩的极限点。

毋庸置疑,他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反派角色。

听着众人同仇敌忾地嚷嚷着,路远寒不易察觉地扬了下唇角。

他代表着夫人一方的势力,所有人对他的印象越恶劣,也就会越多关注到背后发生的那些事。为此,他要将西奥多·埃弗罗斯打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铁血执政官,作为复仇的导火索,引燃所有人对于高层的不满。

作为夫人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捅起自己人也毫不手软。

“他视人命如草芥,完全是因为有靠山,才觉得有恃无恐吧?”路远寒开口说道,“不过整肃行动开始后,死了不少人,据说杜菲尔德只是一个引子,上头要借他的事清洗那些扎根在各个部门的异己势力……总部现在割裂严重,高层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他一个小小的督察呢。”

这些话并不是他凭空杜撰的。

刚才审讯杜菲尔德的时候,路远寒榨出了不少情报。他从对方口中得知,杜菲尔德确实是被其他势力挖走了,安东尼奥伯爵给了他一笔远走高飞的费用,垄断了杜菲尔德多年来的实验成果。

9号实验室一直以来研究的内容不仅关系到黎明计划,还涉及3050号项目。

在杜菲尔德原本的设想中,3050号项目应该被命名为“造神计划”,毕竟他打造出的每一个实验体都有着神话生物般的毁灭性力量……只可惜那些珍贵的实验资料没能送到接应人手上,就被路远寒中途截走了。

路远寒已经替狙击手处理好了伤口,他帮狙对方裹上绷带,抬头打量着周围的人。

作为缉察队的一份子,尤其是执行部的成员,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不仅出外勤的时候死亡率高,回到总部后,还要听从各自直系上司的命令,连休息一天的权利都没有,就像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不可能不对这种饱受压迫的生活感到疲惫。

现在,路远寒点明了总部动荡的情况,一时间人心浮动,队员们的视线变得有些晦暗不明,顿时陷入了沉默。

满座寂静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情绪正在快速蔓延。那种怀疑、躁动的想法就像扎根于内心深处的菌丝,一经吸血就涨大到让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极为霸道地占据心脏的每个角落,一寸一寸,撼动着他们对于总部的敬畏。

倏然间,有人开口说道:

“我听说部门内有人正在召集人手,准备组织一场游行活动,让高层重新制定规则,肃清贵族统治下的官僚主义……不过相关消息被隐藏得很深,我也只知道这么一点,更多内幕就不清楚了。”

“嘘!那完全是叛党,你也敢打主意。”旁边立刻有人制止他说下去,“平时犯下什么事还好商量,最多是上一趟裁决委员会……这要是被抓住了,那必定只剩下死路一条。”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劝导的人瞬间不说话了。

聊到这种严肃的话题,原本趴着上药的狙击手也翻身坐了起来。杜菲尔德的死相还在他们眼前悬着,从尸体的残缺程度来看,对方死前显然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只要西奥多·埃弗罗斯这样的人还活着,保不齐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路远寒坐在床边,他垂下的手掌在膝盖上方交叠,神情微微凝重,用一种谈话的态度对着周围众人说道:“我想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海因里希·卡特,也是你们口中那群叛党的一员。之所以愿意告诉你们我的身份,并不是因为我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急着想要找死,只是希望大家知道——我们都处在同样的压迫下,有着强烈的渴望,想要让权力真正掌握在我们手中,而不是被那些贵族人士奴役……难道我们生来就该做他们的狗吗?”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震慑住了那些队员。

但这毕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人会听信路远寒的一面之词。此刻,在他的视野范围中,已经有人悄无声息地按着腰侧枪袋,握住了武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辆蒸汽机车从窗边疾驰而过。

那座金属巨兽身上挂满了照明灯,重物碾过轨道,摩擦出的火花倾泻而下,耀眼的强光顿时从玻璃背后灌了进来,在那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犹如一阵狂风骤雨,将路远寒的脸照得一片煞白。

然而他的眼睛、他的嘴唇都显得格外平静,仿佛端坐在黑暗中的普罗米修斯,等着火种燃烧的那一刻。

“轰隆隆——”

直到十多秒后,蒸汽机车已经远离旅店,那阵地震般的动荡才逐渐平息了下来。

路远寒望着面前曾对他充满杀意的人,怜悯似的垂下了视线:“各位,现在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所有人、所有事都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剧变……即使你们不参与,最后也会被革命的狂潮裹入其中。”

“比起恐惧、畏缩,为什么不将改写命运的机会紧紧抓在自己手中呢?”

说到这里,路远寒便不再发表煽动性言论,转而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有些人眼中流露出了动摇,有些人则神情莫辨,垂下了头,还有的队员表现得像是正考虑着加入的可行性。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至于海因里希·卡特会落得什么下场,那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要是所有人联起手来,推翻了总部长期以来的腐败统治,海因里希就是这场流血革命中的英雄;要是有人揭发,那他就会成为一个断头台下血溅三尺的叛徒。

路远寒漫不经心地想,他编撰的剧情中已经有了西奥多·埃弗罗斯这个最大的恶人,与之相应地,也该有一个救世主存在。

很快,他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路远寒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停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们的代号是……火种。”

第190章 烈火无情(6)

“哒, 哒哒……”

长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极其清脆,银白长发的男人一步一步从办事大厅前走过,披风在他身后垂下, 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飘扬。

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西奥多·埃弗罗斯, 整肃行动的红恶魔之一,杀死杜菲尔德后,他变得炙手可热, 不少人猜测他或许会成为执行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部长——在缉察队就职七年, 不到三十二岁, 最重要的是, 他背后有安东尼奥家族提供支持, 可以说是实力相当强劲的一匹黑马。

“西奥多阁下,有您的文件。”一名职员颇为拘谨地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路远寒随手接过文件, 简单扫视过上面的内容后, 他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将批示好的文件重新还给了那个职员。

对方看起来并不想和他过多接触, 面色发白, 伸出的一双手微微颤抖。想来是西奥多·埃弗罗斯恶名远扬,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程度……直到路远寒交还文件,那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捧着文件走了。

路远寒并没有太过在意。

他在总部楼下买了条能量棒, 顺手接了一杯咖啡,这人虽然看上去很矜贵,口味倒是很朴素, 能面不改色喝下一整杯浓缩黑咖啡。

热气正在杯壁周围萦绕, 路远寒抿了一口, 就端着咖啡往旁边的升降梯走去。

整肃行动过后, 总部就像是迎来了一次断崖式的裁员,各部门人手紧缺,那些红恶魔又在到处巡查,任谁也不敢在外面乱晃。因此,他坐的这趟升降梯没有别人,倒是方便了路远寒进行思考。

路远寒下意识敲打着纸杯边缘。

他本想将杜菲尔德的人头寄给加西亚,但细想之下,他却觉得没有必要得罪这位尊贵的少爵阁下,现在还没到可以跟对方撕破脸的时候。尽管他已经知道了——正是加西亚和杜菲尔德沆瀣一气,以假死脱身的名义骗了他,让路远寒被实验室的人绑到了霍普斯镇。

路远寒想,他和加西亚无冤无仇,对方犯不上对他产生杀意。

恐怕对加西亚而言,帮杜菲尔德只是顺水人情而已。路远寒是一个已经利用完的棋子,但杜菲尔德无论从属于伯爵还是夫人,都是他们安东尼奥一族的家臣,孰轻孰重,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路远寒将少爵的想法分析得很清楚,却没打算轻而易举地放过对方,加西亚同样是他复仇计划中的一环。

据他了解,加西亚目前还在跟帝国理工学院进行联系,最近都不会离开黑区,等到春季开学时,少爵阁下才会乘着悬空艇前往地表读书。路远寒不禁想道,要是加西亚理想破灭,被人夺走一切……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绝望的神情呢?

只是想想,路远寒就感到了一阵心情愉悦。

回到总部的一个小时内,路远寒就将杜菲尔德的尸首带到了秘书长面前,作为他忠诚的表现。

那时候,卡德利安不仅高度肯定了他的办事效率,还授予他特别行动的权限,给路远寒布置了一项任务:“总部最近不太平静,据可靠情报,有群代号火种的人正在背后筹谋,企图滋生事端……西奥多,去把这些臭虫一个一个揪出来碾死。”

高层下放权力,路远寒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他被任命为新晋检察官,需要负责的工作独立于总部的职级之外,不受制度约束。换而言之,即使是一部之长见了路远寒也得避着走,因为他有权带走任何人进行审讯。

消息传出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路远寒就职的这段时间,上赶着奉承讨好他的人在门前排起长队,仅是送的礼物,就已经堆满了一间办公室。

像西奥多·埃弗罗斯这样的恶犬,也有了无数追随者。他们遵从他的命令,就像一把无往不利的剑,拥戴他的意志,就像一群虔诚的子民……与之相应地,背后陷害他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他们竭尽全力想要让路远寒下台,却没有一个能成功。

到了最后,那些人都死在路远寒手下,被打上火种之名,成了他肃清叛徒的一项功勋。

他现在就要去处理两个“火种”。

路远寒推门而入,走进了审讯室。房间里面关着两个犯人,他们对于彼此都非常熟悉,只因其中一个是雷鸟,另一个是海因里希,他们曾经在萨格里尔斯同生共死。

现在,指挥官阁下仍然保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他们却已经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那两人被绑在十字架上,浑身遍是审讯过后留下的痕迹。他们的眼睛早已在黑暗中紧闭起来,此刻路远寒打开了灯,强光骤然倾泻而下,两人受到一阵刺激,眼尾难免沁出了少量生理性泪水。

“都说了我才不是什么狗屁火种。”

雷鸟冷笑一声,那张轻佻的脸满面红肿,已经无法辨认出原本的模样。他扬起脖颈,朝路远寒啐了口含血的唾沫,却看到对方侧身一让,就避开了他的袭击。

雷鸟疲惫地垂下了头,仅是做到这件事,就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是例行检查,没办法。”

路远寒走到近处,伸手替雷鸟整理着衣领,捋顺制服上的每一道褶皱,他的动作相当有耐心,不像是检察官对待犯人,反而像是在照顾下属——这种虚伪的感觉顿时激起了雷鸟的逆反心理。

见对方又有要吐的趋势,路远寒什么都没说,直接扬起手扇了一巴掌,雷鸟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剧烈咳嗽着,自然也就无法反抗他的行为。

垂下的发丝掩盖住了雷鸟半边脸颊,他的鼻尖微微耸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无可奈何地叹着气,沉默片刻,才从渗血的嘴唇中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长官阁下?”

闻言,路远寒扶正了雷鸟被他打肿的脸,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太过强烈,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满足:“或许从一开始你就把我想得太好了……雷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相较之下,海因里希就显得安静多了。

然而他这样做并没有取悦对方,没过多久,路远寒就替雷鸟解了绑,命人将他抬去医疗部,却唯独留下了医生。

他垂下视线,打量着海因里希的脸。

比起在银白幽灵号上的时候,医生的容貌有了显著的变化,不仅是那些皱纹,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截然不同。路远寒想,看来下次使用幻影前,他必须重新记录一次这张脸了。

“我不是。”医生倏然开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路远寒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份档案,“但是有人举报了你参与火种的秘密会议,铁证如山,我除了将你带到审讯室外别无他法。”

即使遍体鳞伤,整个人处在濒死的状态下,海因里希仍然保持着冷静,他稍作思考,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你!”

医生霍然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路远寒,颇感艰难地从鼻腔中挤出声音:“是你用幻影假装我,暗地里干下了这么多事……你到底要做什么,西奥多?”

“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不明白了,我们之间到底是同伴,还是观察员与实验体的关系?”

路远寒开口说道。

不出意外,他看到海因里希的面色一瞬间白了下去。路远寒很清楚,作为夫人埋下的暗桩,医生无法反驳他的说法:“我们拥有的这些回忆真实到让人不忍打破……但假的就是假的,谁也不能骗我。卡特,我多希望你是一个真心为我的人。”

说到这里,路远寒退后半步,那张冷峻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想过要不要直接杀了你,但你还是活下去好了。”

此刻,两人处在同一屋檐下,敏锐的感官让他毫不费力就捕获到了审讯室内另一个人的脉搏、心跳,以及呼吸频率。

路远寒想到了医生替他小心翼翼擦拭伤口时的神情,也想到了从高处射来的那一针麻醉枪,他不禁笑了:“其实我觉得,你是对‘我’付出过真心的,否则也不会替他开枪。”

“病情好转后我经常感觉内心缺失了一部分,无论杀多少人,犯下多少恶行,都无法填补上这个流血的窟窿。或许我的病根本没有好,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医生神情骤变,他已经判断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你是2号……他呢!你杀了他?”

他急切的表现并不是能伪装出来的,就仿佛西奥多·埃弗罗斯真是他的上司,而不是别人下令要他观察的实验体。

“别总把我想得那么坏。”

路远寒对此不置可否,他放出的触手顺着医生的腿蜿蜒而上,解开绳索,代替那些东西紧紧缠住了脖颈,让他一点一点逐渐无法呼吸:“好像我天生就是个杀人犯。”

医生脱力摔倒在地的前一秒,那些触手就托住了他的身体,让他免于头破血流的下场。

他费劲地抬起了头,看到的却只是那人帽檐下银白的发尾。

事实上,这间审讯室是为检察官提供的,只有路远寒能够使用,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后面还有一间漆黑的暗室。它的位置极为隐秘,隔音效果也相当好——就算谁惨死在了里面,也不会引起外界的任何注意。

他将医生拖了过去,重新绑上对方的手脚,确认猎物不会有逃脱的可能,才逐渐收起了那些极具侵略性的触手。

路远寒侧身靠在门框上,从医生的角度望向那边,他整个人完全陷在阴影之下,就像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恶魔:“这里有一周的食物和水,你先自己待着吧。”

等到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医生的模样。

除了检察官的工作外,他还得参与火种召开的会议。

为了真实性起见,路远寒甚至抓乱了他刚戴上的假发,又往自己身上弄了一些伤痕,神情阴郁,肩膀上鲜血淋漓,就像刚从西奥多·埃弗罗斯的魔爪下逃出来一样。

他们集合的地点每周都会更换,这次在地下一层。路远寒匆匆赶到了现场,会议即将开始,在座的不仅有雷鸟、佩林教授等一系列熟悉的面孔,还有为了火种而来的其他成员。

“怎么来得这么晚?”雷鸟扫了他一眼。

路远寒从善如流地找到属于他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转头对着同事说道:“……他又发疯了,我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