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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无头的雕像往前踉跄着走了几步后,它倏然停了下来,灰白的雾气从盔甲下萦绕而出,逐渐显化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只不过轮廓朦胧,并不能看清楚具体是什么模样。

……这是灵体类的畸变物?

望着面前的幽灵,路远寒感到了一丝不妙。他的触手和孢子都具有极强的攻击性,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但对上无法用物理方式解决的存在就没那么好用了,而他并未随身携带除灵的弹药,恐怕不能对敌人造成什么伤害。

好在那个幽灵并没有急着动手。

两方陷入了僵持之中,随着那团灰雾凝结成的人形越来越浓郁,路远寒能看出对方死前是一名年轻男性,甚至容貌英俊,只不过那半侧脸上都是狰狞可怖的瘤节,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怪物,而非正常人类。

“你不是加西亚。”

阴冷的幽灵倏然开口说道。

闻言,路远寒视线微微闪烁了一秒,他面色不改,没有对这番话作出任何明确的回应:“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身份?”

站在路远寒的角度来看,几天下来他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作为加西亚·安东尼奥,他从容貌、声音,再到少爵阁下日常生活中的行为都挑不出一点错,甚至骗过了伯爵府上的所有人,绝没有可能突然暴露。

他瞬间被激起了杀心。

然而路远寒没想到的是,他的反应竟然引起了幽灵的嗤笑,那人双臂环胸,以一副颇为高傲的态度俯视着路远寒:

“作为他的兄长,我自然很清楚那个孽种的灵体长什么样,尽管他性情阴毒,肩膀上的魂焰却非常明亮。至于你,一个已死之人也敢到伯爵府行骗……看来如今的安东尼奥真是越来越不入流了,连自己家的主人都能认错。”

听到这里,路远寒对幽灵的身份有了猜测。

加西亚虽是波顿·安东尼奥最宠爱的独子,但他之所以能持有继承人的身份,却是因为伯爵前面诞下的子嗣都在年轻时夭折了——看来这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就是当年病重而死的一个孩子,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至今仍然在书库徘徊。

正常情况下,见到亡魂的人本应被吓得肝胆俱颤,路远寒却提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知道这座府邸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第206章 烈火无情(22)

“你一个冒充加西亚的骗子, 没弄死你就算我手下留情了,还想从我口中得到情报……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随着话音落下,那个幽灵化作了一缕烟雾, 如影随形地围在路远寒身边, 那阵微微冰冷的触感拂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身上缠着一条蟒蛇,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这下总该露出破绽了吧?

幽灵阴恻恻想道, 然而无论他怎么打量, 面前人确实是加西亚·安东尼奥的模样, 就连一根头发丝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除了温度下降以外, 路远寒并没有感到自己的身体受幽灵影响, 显然对方失去那具作祟的盔甲后,并不能直接对他造成伤害。他垂下视线, 端起加西亚平时那副轻佻而又漠然的笑意, 开口说道: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也是, 毕竟你终日都在这座阴冷、潮湿, 简直像是老鼠洞一样的书库里待着, 怎么可能对府上其它地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是我问错人了。”

正如他所想,伯爵府的少爷经不住一点刺激。

幽灵霍然停下盘旋,怀有恶意的视线隔着一层烟雾望向了路远寒的眼睛:“放肆!作为曾经的主人, 我当然知道自己家发生过什么事,倒是你,什么都不清楚就敢一个人闯上门来, 也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看来伯爵府表面的平静下确实隐藏着某种危险, 路远寒有了判断, 只是这种危险到底蛰伏在何处, 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幽灵显化的一双手穿过路远寒的发丝,似乎对这象征着荣耀的金色颇为留恋,只是两秒过后,这种情绪就转为了彻底的嫌恶,就像是望着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我要杀了你!”

“冷静点,哥哥。”

路远寒没忘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他顶着加西亚的脸叫出了这个称呼,让愤怒的幽灵不由得一怔,然而少爵阁下那张脸固然年轻美丽,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或许不能拿你怎么样,但可以将这座书库都烧了,想必你这个地缚灵也会跟着一起陪葬吧……现在你还想忤逆我吗?”

除了严刑拷打,他还有很多让人就范的手段。

早在路远寒开口之前,从背后悄然垂下的触手已经帮他把提灯拿了起来。那盏灯现在被他拿在手中,里面的煤油微微晃动,似乎随时都会迸溅出来,将附近的书架烧成一片火海。

他的威胁称得上有效,那个幽灵再怎么心高气傲,也被路远寒一副毫不怕死的态度震住了:“你真是个疯子!”

路远寒对此只是微微一笑。

早在西奥多·埃弗罗斯时期,他就被别人用恶魔、疯子、狂犬等充满羞辱性的词汇痛骂着,自然不会觉得对方所言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地方。

路远寒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和幽灵拉开了距离:“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幽灵用颇为复杂的视线打量着他,随即转过了身,示意路远寒往上层看:“不是我不告诉你,但泄密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我不想魂飞魄散……你要是想探究背后的真相,就上二楼那道门后看看吧。”

路远寒顺着对方的话望去,发现书库上层隐蔽的角落里有一道门,它被掩盖在鳞片般逐渐排开的架子后,毫不起眼,若是不仔细观察片刻,还真难以发现那里有一道门。

看来伯爵府的秘密就在那里了。

要想抵达书库上层并不困难,问题在于他是否能触碰背后的真相……谁能保证这个幽灵说的就不是谎话?

路远寒玩味地摩挲着灯把,指节一下又一下轻敲着金属外壳。望着自称安东尼奥的幽灵,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对方逐渐浮现出的杀意,没有再停留下去,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接下来倒是一路顺畅,直到抵达异种生物区域,路远寒都没有再碰上任何危险。

有缉察队在背后提供样本,在异种生物的搜集、研究与利用方面,没人比得过伯爵府。这是书库中占地面积最大的一个分区,仅是不同种类的生物图鉴,就罗列了数个书柜,顶上还挂着帝国自然科学协会颁发的各种奖牌。路远寒翻看了几本后,就按照加西亚的记忆一直走到了头,在某座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为了防止自己无法找到,离开之前,那位少爵阁下特意在书架的边角上做了划痕,还在日记簿旁边放了一本关于隆莫奇斯山脉的民俗学笔记。

确认过这些线索后,路远寒的指节抚过书脊,从中抽出了他想要的那本日记。

“5月7日

我将那只瘸腿的兔子活着剖开时,那些身份低贱的孩子表现出了恐惧、嫌恶等情绪,聘请的老师看起来也难以接受,但那不过是我的一只宠物而已,它病了,我就替它找到病源。

我处置自己的东西,到底有什么问题?

父亲说我不是怪胎,而是天赋异禀,还让亲卫队将那些背后议论我的人都拖下去杀了,鲜血洒了那个骑士一身,他却跪在我面前请示,漉漉而下的污水将地毯都弄脏了,实在是让人倒胃口。”

前面的笔迹显得稚嫩,一看就是孩子写的。

路远寒对加西亚的少年时期不感兴趣,简单阅读过后,他就翻到了后面,从一行又一行记录着伯爵府生活的墨痕中快速提取着有用情报,倏然间,那双翻书的手停了下来。

“11月18日

父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总部每年都在送最新研发的药物来,他的病情却不见好转。

有时候,我望着他的脸像是坏死的树皮一样融化,往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让整个房间都渗透着膏油的气味,不禁思考起眼前的到底是怪物,还是那个和蔼可敬的父亲。

他说,加西亚,你前面那些孩子一产下来就是畸形胎儿,他们当中最长寿的也没能撑到三十岁,而你却年轻、优秀,没有受到遗传病的折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书中这一页夹着张微微泛黄的画像,路远寒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发现背景像是在伯爵府的客厅。

画面左边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腰背挺直,梳着英气而又俊美的发型,看起来有些漠然,而在加西亚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性,那人宽厚的手掌揽在他肩膀上,想必就是那位神秘的伯爵了。

隔着那层面具,路远寒无从窥探其下到底是怎样容貌可怖的一张脸。

只是那张面孔看上去无端有些邪性,波顿·安东尼奥并没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他面具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绘制这张画像的人,深邃的视线仿佛透过纸页落在了路远寒身上。

路远寒微微挑眉,将画像重新盖在了书下。

“12月31日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我们本应在府上为他举办一场隆重的宴会,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见人了。

父亲将自己紧锁在房间里,甚至不需要仆人给他送上食物和水,即使是我和姑姑也被拒之门外,只有总部派来送货的那批人才能见他一面——遗憾的是他们匆忙赶来,最后能回去的却只有寥寥几人。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我将蛋糕和贺礼端了上去,然而父亲并不在他的房间中,无论哪里都找不到他的下落,我从地下室一直搜到了阁楼,最后在书库后面发现了那道暗门。

推开门后,那里的空间偌大得让人心惊,墙壁由通天直上的书架围砌而成,每层架子上都摆满了卷帙浩繁的禁书,随便流出去一本都能让人被架上断头台。

我带来的灯光太过微弱,在那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根温热、黏滑的藤条抚摸上了我的脸,我抬起头来,才发现父亲就在墙上,他的身躯仿佛和旁边那些书架融为一体,遍体血肉像是铺开的地毯一样占据了整面墙,无数根系从父亲身下蜿蜒而出,我无法从那片肉林中分辨出他的器官,只能听到心脏搏动的声音——噗通、噗通!

父亲曾经象征着安东尼奥的耀眼发丝已经脱落,松弛的眼睛和嘴唇挂在那张脸上,似乎随时都会顺着颌骨滑下来。

我不由得往后退去,却意外碰到了什么东西。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旁边散落着一地骸骨,那些死人的皮肉像是被猛兽啃咬过,到处都是惨烈的痕迹,有些身上披着缉察队的制服,有些则满头金发,小指骨上戴着属于安东尼奥一族的戒指……看来父亲的后裔不全是因为得病而死,还有一部分被他吃了下去,化作自身的血肉。

踩到的骨头在我脚下碎裂,那道声音引起了父亲的注意,他垂下头望了过来,黑暗中骤然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就像被鬣狗的鼻尖闻着味道,他说——加西亚,是你吗?

我没有应答,只是转身离开了那里。

别人都尊我为少爵阁下,安东尼奥家万中无一的继承人……当真如此吗?

我并不清楚父亲是否还具有作为人类的理性,知道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但他已经隐隐有些癫狂了,这副模样确实不适合为人所知,所以我为伯爵府立了一条新规矩,禁止任何人进入书库,违者杀无赦。

我必须离开,绝不能沦为他的食物。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将蛋糕倒进了下水道中。老鼠们簇拥而上,那些饥肠辘辘的畜生很快就将巧克力和奶油撕成了一地碎片,顶着隆起的腹部撑死了。刚生的小鼠从尸体下爬出来,还很孱弱,却用爪子捧着温热的血肉大快朵颐,对于父母的死亡毫不知情,流露出一种漠然的残忍。

我想,人何尝不是如此呢?”

路远寒垂下视线,从厚实的书页间取出了一把略有磨损的钥匙,事到如今,它将被用于打开哪道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第207章 烈火无情(23)

原来消失的伯爵就藏身在这座书库中。

路远寒神情莫辨, 他现在已经拿到了上层密室的钥匙,只要推门而入,就能见到长久以来控制着缉察队的那位统治者。

然而从加西亚的记述中不难看出, 波顿·安东尼奥已经彻底化为了怪物, 甚至有几位曾经的少爷小姐都死在他的腹中,要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进去,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想到这里, 路远寒将那把钥匙收好, 转身从楼梯走了下去。

这一次幽灵倒是没有再阻拦他。

离开书库后, 周围的环境就变得明亮了不少, 只是没有一个下人敢在伯爵府擅自跑动, 因此走廊上非常寂静,只有路远寒走过去时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里面那件束着腰身的衬衣略显单薄, 让少爵阁下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就在路远寒从窗边经过的时候, 一阵风骤然吹过, 他下意识伸出了手, 将簌簌飞进来的黑影攥在掌中,打量着这个夜访伯爵府的小物件。

那是一只机械信鸟。

路远寒对它的构造并不陌生,因此他用指节敲打了两下弹簧,轻而易举就从它的腹部取出了未知者送来的密信。

上面的内容颇为简洁, 路远寒推断出,发信者应该是伊蒂丝夫人一派尚未清剿完的余孽,对方禀报了西奥多·埃弗罗斯之死以及火种攻下总部的情报, 请求伯爵府出面解决这件事。

遗憾的是这封信没能送到夫人那里, 就被叛军首领拦截了下来。

看来这件事瞒不了多久了。

路远寒随手将那封密信揉成一团, 他拢紧指节, 机械制造的信鸟在他的力道下逐渐扭曲,最后脖颈断裂,从淌着机油的喉管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咔嚓!”

这封信成为了让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路远寒披上了外套,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侧身躲进了一处墙角后。他看到总是跟在伊蒂丝夫人手下做事的管家停在贵宾休息室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管家来这里干什么?

路远寒提起了警惕,通过对拉蒙·弗斯特的精神控制,他共享了对方的视野,看到管家微微俯身,极有礼貌地说夫人请他过去一叙。

“好,我这就过去。”

在他的控制下,拉蒙·弗斯特拔下输液管,整理好自己的着装,跟着管家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一点值得怀疑的异常。

这种控制范围可以覆盖到整个伯爵府,因此路远寒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而是转身去了厨房,亲自动手煮了锅牛奶羹。伊蒂丝夫人注重护肤养颜,睡前有喝牛奶的习惯,只是这些事以往都是交给下人去做的,少爵阁下洗手做羹汤,还是史无前例的头一次。

然而他动作流畅,加入的白糖也放得恰到好处,并没有发生什么情况。

半小时后,路远寒将蒸好的牛奶羹倒入碗中。

他在餐点表面洒上糖浆,与此同时,拉蒙·弗斯特已经走到了夫人的卧室门前,他控制着骑士俯身行礼,自己则端起那碗牛奶羹,微微低下头吹去表面的热气,转身走了出去。

那道身影就像一阵虚无缥缈的雾气,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前。

路远寒停下脚步,透过门板下的缝隙,能隐约听见伊蒂丝夫人吩咐拉蒙·弗斯特的声音:“……卡德利安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我怀疑总部那边出了什么事,你去一趟,查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显然,夫人已经开始怀疑了,即使路远寒伪装得再好,也无法将这件事一直隐瞒下去。

“笃笃!”

路远寒倏然敲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夫人的回应后,他就端着牛奶羹走了进去。直到此时,路远寒仍然维持着加西亚那副风度翩翩的做派,他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男人,眉头略显惊讶地一挑,微笑着说:

“是我打扰到姑姑了吗?”

“没有。”伊蒂丝夫人转头望来,面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侄子,那张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温情,“我要他做的已经嘱咐完了,不过你怎么过来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随着话音落下,她微微皱起了眉,瞥了一眼还待在房间中的骑士,甚至不需要伊蒂丝夫人开口,拉蒙·弗斯特就已经识眼色地退了下去。

“毕竟难得回来一次,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才想着为姑姑做一份您最喜欢的牛奶羹。”

路远寒和骑士擦肩而过,他垂下眼望着伊蒂丝夫人,将牛奶羹递了过去。

不出意料,伊蒂丝夫人接过了碗,并未对他表现出任何警惕。她用勺子舀起少量牛奶羹送入自己口中,片刻后才赞叹道:“加西亚,你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朦胧灯光下,那人眼中闪着毒蛇般阴冷的光,然而伊蒂丝夫人低下了头,并没有看到这一切。

那份牛奶羹促使人胃口变好,她尝了小半份,正要放下碗勺,却倏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伊蒂丝夫人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身体像是痉挛般剧烈颤抖着,浓黑的血水从她唇下喷出,尽数倾洒在那乳白色的胶体上,显得尤为刺眼。

……这是怎么回事?!

伊蒂丝夫人大感惊骇,她能确认自己的身体最近没有出问题,然而那股钻心的痛楚充满了整个胸腔,温热的血液不断顺着喉管上涌,站在她面前的人却像是雕塑一样毫无反应。

见状,伊蒂丝夫人瞬间反应过来——是加西亚!他在那份牛奶羹中下了毒。

霎时间,无数想法从她心头闪过。

伊蒂丝夫人的神情骤然沉了下来,作为统管着缉察队总部的高层之一,她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甚至怀疑起了眼前人是不是加西亚·安东尼奥,那个她熟悉的侄子,同样也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儿子。

“您怎么不喝了,是哪里不合胃口吗?”

路远寒忽然开口,虽然是征询意见的口吻,他的手却紧攥住了伊蒂丝夫人的胳膊,就像是猛兽一样让人难以抗拒,原本盛着牛奶羹的碗脱力滑了下去,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啪!”

锋利的碎片飞溅而出,割开了伊蒂丝夫人睡衣下的脚踝,痛感让她一个激灵,那具身体内竟然迸发出了极大的力量,帮她挣脱路远寒的束缚,朝着卧室外跑了出去。

“……来人!亲卫队!”

伊蒂丝夫人一边逃窜,一边扯着嗓子喊叫,她已经能确定那人并非加西亚,而是顶着少爵阁下身份混进来的歹徒。

然而整条走廊都寂静无人,除了亲卫队,就连平时伺候着伊蒂丝起居的下人都不曾出现,就仿佛那些人全部背叛了她,背叛了伯爵府,将她扔给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恶魔……又或者他们都被杀了。

这个猜想让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意识到事情不对后,伊蒂丝夫人立刻停止了喊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她鬓角两侧,她冷静地擦去唇下的血渍,顺手脱下了鞋,以免在逃生的过程中发出太大的动静。

那人既然不是加西亚,就没可能比她这个主人更熟悉伯爵府的构造。

伊蒂丝夫人这样想着,稍微放下了心,只是她刚才逃离时的动作幅度太大,脖颈前挂着的绿色项链因此滑了出来,在睡衣下微微闪着光。

那颗翠玉是西奥多·埃弗罗斯的任务目标,同样也是她一直寻求的异物,正是这毫不起眼的小东西引起了迷雾海上的时空乱流。

从路远寒体内剖出来后,它被送到装备研发部由专人进行处理,解决了紊乱现象,只是它具有的力量也被封印了起来——现在为伊蒂丝夫人所用的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不到。

伯爵府的兄妹两人早就超过了正常人寿命的极限,甚至熬死了自己的伴侣与子女,只不过波顿·安东尼奥选择了变成怪物,而伊蒂丝·安东尼奥靠异物维持着自己的生命。

然而这件救了她一命的异物,今天将成为带来死亡的丧钟。

对路远寒而言,那颗翠玉上面沾到过他的血,就相当于被他打上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他可以据此追踪到对方的下落。然而他追杀的节奏不紧不慢,只是一步一步跟在伊蒂丝夫人身后,似乎并不想现在就置对方于死地。

伊蒂丝夫人虽然位高权重,却不像调查员一样为了执行任务而生,穿行过两条长廊后,她的体力就已经支撑不住接下来的逃亡。

好在拉蒙·弗斯特及时出现在了她面前。

骑士虽然腹下还缠着绷带,伤口并没有痊愈,对现在的她来说却无异于救命稻草,拉蒙·弗斯特那高大威猛的身型让伊蒂丝夫人不禁松下了一口气。

“那人不是加西亚,保护好我……”

伊蒂丝夫人双手扶着膝盖喘气,但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发现面前的骑士正以一副异常漠然的神情注视着她,就像注视着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她的一颗心霍然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路远寒已经从背后追了过来,那阵脚步声让伊蒂丝夫人转过了身,她望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唇齿颤抖片刻,最后只说出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路远寒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拉蒙·弗斯特已经顺从地替他禁锢住了猎物,因此他得以靠近伊蒂丝夫人,指节抚过对方的脸颊,为她擦去眼尾下因恐惧而流出的泪水:“或许这样称呼您更合适,母亲。”

伊蒂丝夫人的瞳孔微微瞪大了些。

路远寒垂下视线,曾经的他遍体鳞伤地跪在对方面前,被迫放弃猎魔人的身份,成为了一条戴着止咬器的狂犬。然而现在身份调换,他却没有要折磨伊蒂丝夫人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因为他很清楚怎样才能让一个人绝望:

“放心,我很快就会让加西亚和父亲下来陪着您,让整个伯爵府都为您殉葬……毕竟一个人太孤独了,不是吗?”

随着话音落下,他猛地拧断了猎物的脖颈。

第208章 烈火无情(24)

大仇得报, 路远寒那张脸上却不见愉悦。

他维持着冷淡的神情,任由已经断了气的尸体从他掌根下滑落。路远寒曾经刺杀过大主管,自然很清楚狡兔三窟, 这些上层人往往有着数不清的保命手段, 不能轻易放下警惕。

于是他蹲下身检查起了尸体,然而他搜遍了身,伊蒂丝夫人也没有一点要起死回生的迹象, 看来确实是被他杀死了。

路远寒的复仇清单上又划去了一个名字。

从杜菲尔德到伊蒂丝·安东尼奥, 他所杀的目标从研究员到伯爵府高不可攀的主人, 跨度相当之大, 路远寒对此却毫无心理负担, 就仿佛他不是在复仇,而是在处理案板剩下的鱼一样。

伊蒂丝夫人的尸体逐渐变得僵硬, 那张脸却还像是冰封起来一样美而艳丽, 路远寒的指节掠过对方身前熠熠生辉的翠玉, 动手一拧, 将项链从她脖颈上摘了下来。

他的行为引发了剧变!

霎时间, 无数皱纹从伊蒂丝的鬓角下冒了出来,那些细密如雨滴的纹路遍及整个面部,让少女般的容颜瞬间变得苍老,看上去宛如一朵花从盛开到枯萎的全过程——只不过这朵花谢得太快, 以至于让旁观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这张脸倒是和西奥多·埃弗罗斯印象中那位杀伐果断的夫人像多了,她能重返青春,完全靠的是那件异物的力量。

路远寒的指节轻飘飘勾着那条项链。

在灯下观察片刻后, 路远寒就将它收了起来。多亏了装备研发部的封印技术, 他倒是不必再担心受到它位格压制的影响了。

就在这时, 一阵扑面而来的恶臭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具尸体刚死不久, 竟然表现出了高度腐烂的征兆,在路远寒的注视下,伊蒂丝夫人的皮肤、嘴唇等器官快速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她原本丰盈的身体干瘪下去,就像是被刻在地板上的图案,只有像路远寒这样站在凶手的位置上,才能辨别出那道痕迹曾经是一个人。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脚,尽管如此,他的鞋底下已经沾到了那殷红的颜色。

他并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就停下,只见路远寒霍然转身,他所前往的地方正是少爵阁下的寝室,而拉蒙·霍斯特就像一个忠诚的影子,正着手为他处理杀人现场的各种罪证。

路远寒回房间不为别的,只为审讯加西亚。

他刚杀了对方的母亲,却颇为体贴地将加西亚从行李箱中请了出来。

路远寒垂下视线,打量着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彘,曾经尊贵的少爵阁下被他折磨到这种程度,已经快要辨认不出人型了,好在路远寒知道他的听觉并没有遭到破坏:

“能听得到我说话吧,少爵阁下?”

“你应该也清楚,我并不是故意要监禁你。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用点头摇头来回答……等到这场对话结束,我就给你一个痛快的解脱,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眯起了那幽绿的眼睛。

对于顶替了自己身份的犯人,加西亚本不想给他任何好脸色看,然而他一闻到路远寒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就知道对方刚杀过人,权衡之下,他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路远寒的手上还残留着刚掐死伊蒂丝夫人的余温,现在又替加西亚抚开了掉在脸上的一根睫毛,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却让人下意识发颤。

“很好,关在三楼书库后的是你父亲吗?”

闻言,加西亚的身体倏然一抖。

他没有想到路远寒的问题如此尖锐,在对方问出这句话之前,这位傲慢的少爵阁下都以为西奥多·埃弗罗斯只是心胸狭隘,因为受到一点冤屈就要报复他。

在他没反应过来的这两秒,那些触手已经挑开了断肢的痂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强烈的痛感让加西亚不得不点了一下头。

“我看了你的日记,既然那怪物让你感到恐惧,你有研究过什么杀死他的方法吗……比如枪械?窒息?用火烧他?”

路远寒的语速快得惊人,涉及关键问题,加西亚不一定愿意回答,他正靠着对方下意识的反应判断究竟哪个答案才是正确的。果然,在说出最后那个选项时,他看到人彘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收到帝国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前,联系的是哪位导师?雷昂纳多……还是理查德·尼科尔森?”

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后,路远寒终于笑了。

至此,能够辨认出加西亚的人已经被他尽数解决,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留对方一条活路了。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脚边的肉瘤立刻震了震,少爵阁下似乎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解脱,结束这种非人的状态。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魔鬼并不会信守诺言。

路远寒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肉瘤。

比起初次见面时那个万众瞩目的继承人,现在的加西亚看起来甚至不如街边的一条流浪狗,属于他的金发、美丽眼睛以及安东尼奥的身份都被无情褫夺,视线所及之处,那裸露的头皮上凝着一层恐怖惊人的血痂。

无数湿滑触手从路远寒坐着的那张床下蔓延而出,它们如同一张黝黑的暗网,裹住了加西亚的身体,将他身上仅剩的血肉撕咬得遍体鳞伤,就连飞溅出来的脑浆也不曾放过。

而加西亚早就被拔了舌头,他无法喊叫,亦不能咬舌自尽,只得在一阵绝望的呜咽中被触手啃食殆尽,流出的鲜血顺着床单滑了下去。

“呼……”

路远寒舒出了一口气。

属于加西亚的记忆碎片顺着神经网攀了上来,那些细微的、能够锚定一个人的细节被他彻底消化,让路远寒的举止看起来更像真正的少爵阁下。

从此以后,他就是加西亚·安东尼奥了。

路远寒那张俊美而又英气的脸上毫无动容,他转身而出,继续执行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很快,他就用置物车推着几桶燃油从地下室走了出来,一个金属打火机悬挂在他腰侧,随着他的行走而微微晃动。

从地下室出来的并不只他一人。

为了给巡察伯爵府的亲卫队找点事做,让他们别来妨碍自己,路远寒特意打开地下室那些收容装置,放出了里面的怪物,在接触到新鲜空气的瞬间,畸变物们就像是沸腾了一样簇拥而上。

那些猛兽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囚笼中太久,压抑的天性终于得到释放,无数狰狞的黑影从那道打开的门爬了出去。

它们满怀杀意,正渴望着鲜血淋漓的厮杀。

不过几分钟,那些怪物就已经占据了伯爵府下层,水生种湿漉漉爬行过的痕迹如同一片海潮,细碎的鳞片倾洒在地毯上,在灯下闪着粼粼的光。狂奔的公鹿砰地撞裂了墙壁,在那阵浓雾般的腥气中,书架、花瓶等贵重家具应声而碎,踏过满地狼藉,一只畸变物从门厅闯了出去,瞬间引起了亲卫队的注意。

“警戒!警戒——”

接下拉蒙·弗斯特工作的副手吹响了哨笛。

训练有素的重装骑士们闻声而至,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被伯爵府培养出的好手,只是怪物的数量太多,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门厅内涌出来,亲卫队应接不暇,顿时陷入了苦战之中。

就在底下闹得熙熙攘攘,沸反盈天之际,路远寒已经将他需要的东西扛上了三楼。

他有触手的辅佐,将那几桶燃油搬到书库自然不是什么问题。路远寒站在幽灵提到的那道门前,仅是靠近此处,周围的温度就骤然降到了一个冰点,刺骨的寒意从他头顶笼罩下来,仿佛在告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闯者:

里面是一条死路。

路远寒的动作倏然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重要的事,最后却还是从身上取出那把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正如加西亚在日记中所说的那样,路远寒刚踏进这间密室,就感受到了那些巨型书架所带来的压迫感,它们居高临下,就像是蔑视着这个被尊为少爵的年轻人。

只不过比起七年前,现在这个庞大而深邃的空间已经无处下脚,因为从墙壁垂下的藤蔓铺满了整个地面,那些深红色的荆棘一根又一根盘旋在暗门附近,表面下还隐隐有血丝在蠕动、游走,不难看出它们的主体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波顿·安东尼奥竟然扩展到了这种规模!

路远寒的目光倏然一沉,毋庸置疑,现在的大伯爵处理起来要比他预想中麻烦得多。

只见他退后半步,胳膊上的肌肉一瞬间绷紧,路远寒手下推着的油桶顿时滚了进去,金属外壳碾压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藤蔓,霎时间汁水四溅,就像一地新鲜的血液,从桶里倾泻而下的燃油泼得到处都是,直到那个铁桶因为地面摩擦停了下来。

“——砰!”

摩擦出的火星引着了那条燃油铺出的透明线,铁桶立刻被掀飞了出去,刚还静止的藤蔓瞬间如群蛇般扭动而起,被烧得漫天挥舞,灼目的光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间。

隔着那冲天的火势,路远寒看到一张腐烂的脸从满墙血肉中浮现而出。

原本属于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黢黢、被虫子爬满的窟窿,波顿·安东尼奥的动作如提线木偶一样僵硬而又怪异,就在他转头望向来人时,温热的液体从他身边那些肉囊洒下,它们淅淅沥沥……就像不自觉分泌出的涎水。

“加西亚,你终于想通了。”

“我知道你是安东尼奥家最优秀的继承人,父亲始终为你保留了一个位置……快过来吧,我的怀抱永远是你的港湾。”

第209章 烈火无情(25)

看来一桶油浇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些落下的液体浇灭了不少倏然升起的烈焰, 遭到攻击的波顿·安东尼奥并没有坐以待毙,那张脸仅是一皱,就有无数藤蔓朝着下方的路远寒甩了过来——在这面由血肉缠结而成的墙上, 他就是绝对的君王。

仅从体型上来说, 路远寒确实不占优势。

但他的思维和反应能力都比那位腐化的伯爵快得多,路远寒视线凝重,庞大的触手从他身后勾住了那些油桶, 将它们一个又一个猛然推向了不同位置, 他的目标不仅是藤蔓, 更是那些架子上堆放的书籍。

再没有比那更适合燃烧的东西了!

在这片充满了可燃物的密室中, 一点微小的火星都足以引发连锁反应, 带来不可计量的惨重后果。

路远寒腾身而起,他的鞋尖踩在书架狭窄的边缘上, 一次又一次旋转、掠出, 犹如在刀尖上平衡住了自己的重心, 追着他的藤蔓毫无所获, 反倒是他顺手将打火机扔了出去。

那簇飞驰的火苗落在一面洒满了油的书架上, 随着轰的一声,它瞬间演变成了海水般的高温热浪,书堆骤然炸开的余威让藤蔓也不由退了下去。

就在书架烧着的间隙,路远寒已经靠近了波顿·安东尼奥所在的那面墙, 那道身影不断升高,而对方显然也感知到了他的存在。似乎是闻到了他身上触手的腥湿味道,伯爵的脸上骤然有了怒色:“你不是加西亚……你是谁!”

“您再仔细看清楚些, 父亲。”

路远寒笑了:“我不是您最疼爱的儿子, 难道是一个从地下爬出来复仇的恶鬼吗?”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前一秒, 飞射出去的触手攀住了他背后那个书架, 它们就像自动固定的钩索,为路远寒提供支撑点,让这个披着加西亚·安东尼奥外皮的恶魔得以悬浮在空中。

气氛一时陷入了僵持之中。

路远寒转头望向火光照耀下的怪物伯爵,斟酌着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而波顿·安东尼奥腹部微微痉挛着隆了起来,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具有强杀伤性的招式。

率先打破静默的是波顿·安东尼奥。

只见那怪物神情痛苦地颤动了片刻,从委身的墙上探了出来,活像是蓄势待发的蜘蛛。他那挺起的腹部倏然裂开一道大口,霎时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黏液从里面射了出来,箭雨落下,每一道攻击都直指旁边的路远寒,势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在如此惊险的情况下,路远寒也没有露怯。

触手松开书架,霍然推着主人弹射而出,他的后背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弯了起来,路远寒穿梭在那些箭雨之间,精准地闪避开了所有攻击,就仿佛那双眼睛能提前洞悉液体即将落下的轨迹一样。

那人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

经过他刚才的观察,不难发现那些血囊是大伯爵能量的来源。

它们每一个表皮下都被殷红的血液撑满,犹如树上结出的果实,尸体的味道透过最外层的囊块渗了出来……看来那些死在波顿·安东尼奥口下的人,就是被他转化成了储备粮。

毁掉那些血囊,想必能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

路远寒内心顿时有了计划。

那道身影疾驰而下,他落地的位置正好在最近的囊块上,鞋底携着千斤的力道撞击薄弱的外壁,瞬间打破了盛着满腔积液的血囊,赤水哗然一声洒了出去,像是从天而降的瀑布,以至于到处都弥漫着那股熏人的气味。

伯爵顿时发出了怒吼:“啊——”

整面墙都在他的怒火之下震动了起来,藤蔓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就像是畏惧着这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罪魁祸首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早在血囊破裂的瞬间,路远寒就跳转到了下一个目标所在处,他毫不留情地碾压着那些庞大的肉袋,原本为波顿·安东尼奥提供着支撑的血囊在他脚下一个又一个接连炸开,如同被飞镖贯穿的靶子。

他的行为不仅是挑衅,简直是踩在这个怪物的底线上反复摩擦。

那些垂落在地面上的红荆棘潮水般涌了过来,上千根张牙舞爪的腕足同时展开追杀,就算是一只蚊子跌进来,也得被狂暴的藤蔓撕成碎片。

然而路远寒动作太过敏捷,他从不在一个落脚点停留超过半秒,总是狡猾地逃脱险境,让藤蔓空手而归。

转瞬间,那些血囊就被他毁去了三分之一。

正如他预想的那样,失去能量供应后,藤蔓朝他落下的攻击顿时减弱了不少,攀附在墙边血管状的枝干筋脉剧烈抽搐着,似乎是在为中央的波顿·安东尼奥输送着所剩无几的储能。

“你这个……罪无可恕的逆贼!”

伯爵那张丑陋的脸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手刃了这个胆敢冒犯他的下等人。

随着一阵让人胆颤心惊的动静倏然响起,只见架子内侧的书册被震得簌簌而下,扎根在墙壁中的藤蔓全部拔了出来,它们充血涨大,就像一群渴望着大开杀戒的猛兽,藤条上悬挂的倒刺对准了底下的路远寒。

糟糕,这下是动真格的了。

路远寒立刻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他并未逞能,而是从波顿·安东尼奥身边撤了出去,他从墙面离开的一瞬间,那些狰狞的藤蔓就朝他发动了袭击,想要将路远寒拖下去送命。

但他并非养尊处优的少爵阁下。

作为被人称为执行部第一的恶魔指挥官,路远寒体内那些触手同样不是吃素的,撕裂他衬衣的黑色物质以上百倍的量级膨胀着,很快,它们就撑起一张极具压迫感的天网,直接撼上了肆虐的藤条。

“——轰!”

两个怪物悍然对撞,遭殃的无疑是底下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们原本势均力敌,然而在伯爵府的领地上,波顿·安东尼奥的力量显然要更胜一筹。越来越多的藤蔓逐渐占据了上风,直到触手骤缩,路远寒离弦之箭一样倒飞出去,被充满杀意的藤条猛地拍在了那个燃烧的书架上。

路远寒咳出了一口血。

纷飞的火星燎到了他的发尾,被高温炙烤着的金发垂落在他面上,瞬间激起了轻微的痛感。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面对近在头顶上的威胁,路远寒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却听到腿根下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他即刻意识到——整面墙都让波顿·安东尼奥那个疯子砸坏了,承重柱倾覆而下,将密室和书库之间的保护层也弄倒了!

置身塌方现场,他只有快速离开和被压下去砸死两条路可以走。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那道墙彻底塌了。

建筑物的碎块陨石雨般砸落在地,扬起漫天灰尘,原本价值连城的藏书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在意,撕开的纸页纷飞着卷入烈火中,转瞬间就被烧成了升起的黑烟,掩盖住了底下那片废墟。

密室倾塌并不是一件小事。

两人刚才闹出的动静之大,伯爵府各层都能听到,无论是下面厮杀得头破血流的亲卫队,还是正在熟睡的仆人,都感受到了那非同一般的震颤……原本徘徊在书库中的幽灵见了这种阵仗,立刻置身事外,躲进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根本不敢招惹那两个恐怖至极的怪物。

路远寒自然没有死。

浓重的黑雾替他打了掩护,波顿·安东尼奥基本上丧失了视觉,只能靠藤蔓的触感来搜寻猎物的下落。而那道火墙还在不断制造着烟幕,怪物不敢触碰起火点,正一处一处排查着路远寒的藏身之地。

那人倒在书库地板上,鎏金的发丝顺着鬓角滑下,露出被灰尘覆满的额头,尽管如此,他的眼睛中却没有一点恐惧的意味。

只有他会给别人带来恐惧。

路远寒的左手微微抽动了一下,被他使用的肌肉瞬间激活了全身力量,他猎鹰般翻身而起,朝着远处奔跑了起来。

他很清楚书库地势复杂,不同区域之间的通道颇为狭窄,仅能容得下一人通过,就更不用提体型庞大的波顿·安东尼奥了。而且上下两层之间有着让人胆颤的高度差,直接摔下去必然会砸穿地板,要想离开书库,就只能放下一旁的吊桥。

这正是他将怪物诱骗出来的目的。

“……哒哒!”

随着路远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数蜿蜒的影子从裂缝中爬了出来,追着他的痕迹飞快滑了过去。就在杀人藤蔓逐渐铺满整层地板之际,路远寒已经到了机关装置一边,他猛然拉下操作杆,毫不顾忌加西亚那件名贵的衣服上沾到了油渍。

在他冷静的注视下,书架旁边那道锈迹斑斑的吊桥被放了下来。

只是它的速度太慢,以至于一个朦胧而又恐怖的黑影从遍地火海中浮现出来,就像从浓雾深处驶来的巨舰。

为了追杀他,波顿·安东尼奥竟然从那道血肉之墙上缓慢挪了下来,他那庞大的身躯强行挤出刚破坏的窟窿,又引起了墙壁的剧烈坍塌,黑水顺着断壁残垣流了下来,仅是远远瞥上一眼,就给人以铺天盖地的悚然感。

望着眼前的一切,路远寒不由得扬起了唇角。

第210章 烈火无情(26)

波顿·安东尼奥那伟岸的身躯正在书库上层拖行, 或许曾经的伯爵站在某个书架前驻足思考,但现在地板不堪重负,在他的倾轧之下已经隐隐出现了裂纹,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吊桥刚下降到了一半。

路远寒微微侧身, 赶在藤蔓追上来前,他纵身跃了下去,修长的影子顺着降落的金属隔板一直疾驰, 毫无意外落在了书库下层。

只不过他的动作幅度太大, 少爵阁下的衬衣已经彻底撕裂了, 露出底下不符身份的满身肌肉, 隆起的血管下隐约有黑色流动, 和那总是含着笑意的一张脸看着判若两人。

“——嗖!”

延伸的藤蔓朝着下方骤然射来,但路远寒已经握住了旁边的操作杆。

他猛地拉到了底, 于是吊桥倏然往下一沉, 将那些没来得及收回的藤蔓夹在了缝隙中。霎时间枝叶断裂, 飞溅的汁水雨幕般倾洒而下, 殷红的液体落在路远寒面上, 停留不到一秒,就又顺着他的鼻尖滑了下去。

“……啪嗒!”

路远寒神情莫辨,任由血液在他脸颊上干涸成一片狰狞的痕迹。

火势正在快速扩散,书库中浓烟滚滚, 就像是盘旋在天花板上的数条黑龙,而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耀眼的红光,假如亲卫队不能在一刻钟内赶上来救援, 整个伯爵府必将被烈火吞噬, 沦为将所有人烧死的高温地狱。

凡蒂斯的基因让他感到了口干舌燥, 隐藏在耳根下的鳞片已然开裂, 流下的血珠缀在耳垂边上,像一颗特别的耳钉。

路远寒耐性很好,因为他知道这场大火对波顿·安东尼奥而言更加致命。

刚才断开的藤蔓显然伤到了伯爵的血脉,那肉山一样的怪物正伏在地板上喘息,面部浮现出怨毒的神情。以波顿·安东尼奥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属实让人难以想象他竟然是那位掌控着整个黑区的最高统治者。

“您怎么不下来了,父亲?”

路远寒开口说道:“您大权在握,靠着缉察队垄断这片区域的财富、土地、蒸汽技术长达数十年之久,是时候该放手了。”

没有人回答他。

“您膝下已经无人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继承伯爵府的子嗣,因为他们的血已经流干了,被烈火蒸发成了一缕抓不住的飞沙。”

想起宴会厅中死在他手下的那些贵族,路远寒不禁攥紧了指节,似乎在缅怀那种美妙而又短暂的触感:“就让安东尼奥这个姓氏在今天彻底消失吧,也该结束了。”

他的话语似乎刺激到了伯爵脆弱的神经。

原本垂伏在地的怪物一瞬间爆发出了极为强大的力量,波顿·安东尼奥竭力往前扑去,那副鼓鼓囊囊的躯体顺着吊桥往下滑动。然而金属隔板已经被炙烤得非常烫,高温下堆叠的肉褶逐渐融化,油脂散发出的味道让整个书库闻起来像一座充满死人的停尸场。

见猎物已经上钩,路远寒将操作杆推了回去,承载着巨大货物的吊桥缓慢抬升,只是再精密的机械装置也经受不住安东尼奥伯爵的重量。

只听轰然一声,那道隔板猛地从中间断开,以伯爵为名的怪物顿时砸在了书库下层,带着纷飞的火星砸穿数层地板,一次又一次下落、破坏,继而碾碎周围所有物体,从亲卫队面前忽然闪过,直到门厅下出现一个深达数米的窟窿。

刚才那是什么?

正急着处理畸变物的骑士们感到了骇然,刚才一晃而过的黑影太庞大,也太不可名状,以至于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看错了,却又在同伴惊魂未定的眼神中确认了那并非幻觉。

伯爵府上……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他们面对的情况极其凶险,仅是刹那的走神,就有数名骑士被猛兽撕开胸膛,冒着热气的肠子洒了一地,漉漉血水倾泻而下,将门厅前铺着的地毯浸透成了深红色。

“副队长,现在情势太过混乱,剩下的人手已经要支撑不住了,怎么办……还要继续等待上面发号施令吗?”

一个满身是血的重装骑士在副手身边禀报。

男人神情凝重,紧皱着的眉头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视野之中——拉蒙·弗斯特从二层跳了下来,那是他们敬重的队长。

他不由得松下了一口气。

拉蒙·弗斯特说的全是实话,他在伯爵府勤恳工作了二十年,从一个无名之辈晋升到夫人钦点的亲卫队队长,他中间遭受了多少屈辱、流了多少血汗无人知道,但所有骑士都以此人为依靠,他的副手也不例外。

那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就像一根撑起亲卫队的顶梁柱,在场的骑士都坚信着,只要有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拉蒙·弗斯特朝着副手走了过来。

男人如释重负,他张开嘴唇,刚要叫出一声队长,然而他到了唇边的话还没能出口,就再也无法传达过去了。

“咳……你……”

温热的血水顺着喉管喷了出来,副手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被无数涌动的黑色触须贯穿嚼碎,再过十秒钟,他必死无疑。

面前的人顶着那张沉默寡言的脸,却不是他记忆中的拉蒙·弗斯特。

这是一个彻底的怪物!

濒死之际,副手艰难地转过了头,看到的情景却让他越发绝望。剩下那些骑士同样被黑色的触手穿透身体,他们还没有死,却像是尸体一样被拉蒙·弗斯特搜集了起来,在下陷的窟窿旁边堆得颇为整齐。

他到底要干什么?副手困惑想道。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路远寒从高处翻身而下,少爵阁下虽然赤裸着上身,狼狈得就像刚遭遇了一场搏斗,那耀眼的发色却不会有人认错,随着年轻人的靠近,拉蒙·弗斯特也伏下膝盖,温驯得像一条摇尾示忠的狗。

“做得很好,拉蒙。”

路远寒微笑着抚上了对方的头顶,他的指节摩挲着骑士散乱的发丝,随即掌心用力将那颗脑袋拧了下来。

而拉蒙·弗斯特本人看起来对此毫无怨言。

他自愿献上生命,即使被对方提在手中,脖颈的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那颗脑袋仍然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

那些触手从断颈下涌了出来,它们重新攀上路远寒的掌心,就像是回到了造物主的怀抱,拉蒙·弗斯特体内的血肉一瞬间被触手抽干,只剩那具瘪掉的外皮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副手立刻意识到,少爵阁下这是要吃了他们!

面前的年轻人虽然容貌俊美,却有着无数杀人不眨眼的触手,转瞬就将拉蒙·弗斯特变成了自己的食物,已经不能被归为正常人类的范畴……既然如此,刚才坠下去那道黑影的身份似乎也不言而喻了。

电光石火之间,副手倏然想通了这些事。

只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他甚至没能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惨叫,就被那些触手拖了过去,外皮下张开的利齿赋予了它们嚼碎猎物的能力,一个又一个受缚的骑士被撕开头盖骨,渴饮里面的脑浆与血液。

“咔嚓!咔嚓……”

那种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随着消化的肉糜被输送进他体内,路远寒原本苍白的一张脸逐渐恢复了血色,胸膛下的心脏搏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而有力——从某种角度上说,他和那位伯爵没有区别。

不只有波顿·安东尼奥一个人懂得利用食物壮大自身,整个亲卫队都被受恶魔蛊惑的拉蒙·弗斯特献祭,呈给了那位高贵的少爵阁下。

若说原本的路远寒需要靠外力辅助才能与怪物伯爵斡旋,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全盛状态,即使让出一只手也能与波顿·安东尼奥相抗衡,也就不用再考虑什么备用计划。

路远寒侧目望向了旁边的餐柜。

餐柜里面装满了锋利的银质刀具,佣人将它们摆放得相当整齐,那一道道美丽而又危险的金属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就仿佛这些餐具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切割牛肉,而是为了将犯人折磨致死一样。

他伸出手臂,庞大的触腕顺着肌肉盘旋而下,轻而易举地勾住餐柜,将其扔进了波顿·安东尼奥置身的那个窟窿里。

餐柜瞬间砸落下去,重力作用使得柜门滑开,露出锋芒的刀具像是雨水一样散落而下,扎在了伯爵遍体鳞伤的皮肤表面,听着那噗通的声音,不难想象它们是如何刑具一般贯穿怪物之躯,将波顿·安东尼奥钉在了坑洞底部。

仅是射穿敌人,路远寒并不能放心。

他随意在窟窿边上挑了个位置,随即俯身坐下,一条腿屈膝撑地,另一条腿则放了下去,触手顺着路远寒鞋尖所指的方向蜿蜒而下,就像秃鹫飞向了鲜血淋漓的尸体。

同样是食腐生物,触手撕咬起食物远比其它野兽更猛烈,它们毫不顾忌,在伯爵庞大而扭曲的身躯上寻找着可以下口的地方。

波顿·安东尼奥的脸皮还在微微抽搐,似乎吊着最后一口气,剩下各个部位却已经器官衰竭,虚弱到了无力挣扎的程度,只能任由触手游走过他全身,就像是按着案板上被剥皮去骨的羊羔,让人摘取下每一寸质地柔韧的嫩肉。

对路远寒而言,这是一顿难得的盛宴。

那场烈火逐渐席卷了他置身的大厅,夜幕下畸变物在奔逃,被压住腿脚的佣人在惨叫,燃烧的书架从高处砸了下来,让本就撑不住的墙壁越发支离破碎,飞溅的玻璃碎片闪着弹壳一样的银光——当事人却静静坐在废墟边上,垂下的金发掩盖住了他的神情,任由浓雾将他的身影吞噬,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火种组织的人手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景象。

整座伯爵府都被淹没在了烈火之中,与长期笼罩着这片土地的黑暗相比,那阵光芒耀眼得就像太阳,就像安东尼奥引以为傲的金色,洗礼着伯爵府,同样也洗去了一切罪恶。

在那灾害性的事故面前,火种众人也不得不为其避让。他们本是为了反杀高层而来,现在却被眼前所见震撼得说不出话,只能望着垄断地下的庞然大物在一场烈火中逐渐倒塌。

今夜,无人生还。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烧得黑区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件事,这壮观的奇景,曾经统治着他们的贵族阶级在一夜之间轰然垮台——通常情况下,大伯爵退位或者死了,也会有别人接管其职,然而他的子嗣、他的妹妹,甚至是安东尼奥家绝大多数拥有继承权的年轻人都无端失踪,没人能找得到他们的下落,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幕后黑手从世界上抹去了其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以火种为代表的新兴资产阶级,他们从叛军晋升为执政党,肃清总部,让原本濒临分裂的缉察队重新归为一体。

与此同时,还有一位从小地方竞选上来的书记官,他来自霍普斯镇,名叫格林·海尔德,从上任之初就以一种绝对理性的手段镇压了所有骚动,颁布数条法令,规定凛冬期煤价不得上调、未成年兽人有权受官方保护……那位书记官代表猎魔人,与缉察队共同治理着这片充满混乱与血腥的土地。

作为反官僚运动的发起者,海因里希·卡特被所有人视作了英雄,尽管他死在狂风骤雨之夜,却是一颗引着烈火的种子,他的等身铜像就摆在办事大厅,替换下了被鲜血浸透的旧雕像。

而叛乱之王的名号,当之无愧地属于那个人。

——西奥多·埃弗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