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伊万·柯夫曼到底是怎么死的尚不清楚,但路远寒同意合作之后,书中的魔鬼拿出了诚意, 逐渐将笔记内容一页页翻译给了他看。
【禁术其四·活尸炼成】
【正式施术前, 需要准备以下材料——水银、钢针、少量施术者的血液, 以及一副健康的活人之躯。请注意, 炼制材料以青壮年为宜, 不得有遗传病史,若脂肪过厚, 无法完整剥下人皮, 则会影响到最终的炼成效果。】
【步骤一:将水银烧至沸腾, 在炼制者头骨上方敲开小洞, 两厘米宽即可, 往洞口内部一寸寸灌注水银,等待水银填满缝隙后将人皮自头顶剥下,直至全身裸露无皮,整个过程中, 需要保持意识清醒,不得让炼制者中途昏厥或死亡。】
【步骤二:若上一步成功进行,则收起剥离下的人皮, 为已经获得的初步炼成材料擦去血水, 保持表面干燥。半小时后, 以钢针刺入心脏, 使得供血器官不再跳动,躯体转为僵硬。】
【步骤三:打开炼制者口腔,在其舌根下滴入施术者的血液。第一滴落下时尸体剧烈反抗,需要打断手脚筋脉,使其丧失行动能力。第二滴血液落下,尸体将逐渐变得性情温驯,像是未开化的幼童……完成最后一次滴血,为其穿上原本的人皮。】
【至此,炼制完成,活尸将受施术者所控制,成为其最忠诚的仆役。】
书页上浮现出的内容可谓残忍至极。
路远寒从头读到了尾,却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平心而论,法律道德并不能约束他的行为,否则路远寒也不会杀人,但考虑到禁书可能正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他还是微微拧起了眉头。
“这种禁术并不好实现。”指腹在书页上摩挲了两下,路远寒继续写道。
【我为你展现的只是书中的一部分,像这样的禁术还有很多,跨越了不同物种之间的界限,总有你用得上的时候。】
望着诱导他的字迹,路远寒陷入了沉思。
鉴于记载禁术的是一种他未曾接触过的语言,他看到的内容都是由笔记转述的,对方是否隐瞒下了什么也无从判断,路远寒放不下心,他必须得想办法读懂这种语言。
好在蒸汽艇上就有个神秘学语言系的学员。
想到刚打过交道的年轻女性,路远寒将笔记重新压在了枕头下。他动作熟练地拔了输液针,到盥洗室中收拾着自己——指节拂开发丝露出底下一张脸的时候,路远寒不禁想道,少爵阁下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至少比西奥多·埃弗罗斯看上去平易近人多了。
要是换那个恶魔指挥官站在这里,恐怕就没有一个人敢正眼看他了。
路远寒扬起唇角,端出了他标准的微笑。
他洗完手就出了门,准备找那位学员聊聊。医务室离约翰·弗莱彻定下的休息场所不远,只是还没到达目的地,路远寒就听到了塔尼娅和另一人的声音——那两人靠着走廊,正在聊他的事。
“你不觉得他表现得太奇怪了吗?”另外那个学员说道,“安东尼奥已经灭门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要怎么确认他的身份?”
塔尼娅沉思了片刻,咬着的烟蒂晃动两下:
“你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吧,虽然伯爵府已经倒台,但其爵位是由帝国授予的,而加西亚早就成年了,理论上只需要一份法律文书,他就能继承波顿·安东尼奥的爵位。等到那人得了势,要杀你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路远寒倏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轻举妄动,等到背后议论他的那个学员逐渐走远了,路远寒才从拐角后转了出来,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翡翠色的湖水:“吸烟有害健康,还是少抽点吧。”
他表现得就像个悄无声息的幽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背后。
闻言,塔尼娅霍然转身,掸下的烟灰簌簌落了一地,望着那张让人颇有好感的脸,她却只感到了惊疑不定。
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多少?
“别紧张,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路远寒笑了笑,他和塔尼娅之间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并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留意到对方眼下似乎有红血丝,他轻触按钮,将灯光调暗了一些。
他的行为让塔尼娅稍微放下了警惕心。
加西亚·安东尼奥毕竟是少爵阁下,以后极有可能进入上议院,并不是一般人能得罪起的人物,宁可与其交好,也不能结下梁子……更何况他的眼睛非常美,只是被注视着,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轻微晕眩感,塔尼娅想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路远寒斟酌着开口问道:“你是否见过这样一种文字?”
以路远寒谨慎多疑的性格,他并没有将笔记直接带来,只是按照记忆写下了几个断续的单词,让塔尼娅帮忙辨认,而文字的来源也被他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塔尼娅不禁感到了意外。
她没想到这位少爵阁下对语言学竟然也有兴趣,一时间犯了难,然而涉及专业领域,她还是拿出了认真的态度,沉吟片刻后才说道:“它看上去像是朗萨斯语的某种变形,但我也不能确定。”
“这两个字应该是献祭的意思。”
随着话音落下,塔尼娅用手指圈起了一处字迹,向路远寒示意道:“我研究过黑区的历史,在很多文献中都能看到类似的表达,但那通常指代的是某种邪恶的、向未知力量祈求的仪式,非常危险……无论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的,最好都不要再想了。”
果然,路远寒心下有了数。
跟他沟通的存在看上去虽然温驯无害,书中的内容却阴毒至极,甚至害死了伊万·柯夫曼这个前主人,要是一点潜藏的危险都没有,他反倒会觉得是不是有哪里弄错了。
“多谢,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看到过一次而已,不会再接触了。”
路远寒向塔尼娅颔首示意。
他若无其事地将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收进口袋,指尖下的触手顿时张开了嘴,将其撕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却没有影响到那人噙着的笑意:“以后有什么问题,我还能请教你吗?”
塔尼娅应下了这个请求。
在路远寒转身离去前,她主动提醒道:“我听说帝国理工学院的图书馆对各个专业的学生都开放,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借阅几本语言学的典籍,应该会对你有所帮助。”
路远寒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他跟塔尼娅道过别后,就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之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望着那人微微晃动的发尾,塔尼娅却感到有一丝寒意顺着后背攀了上来。
*
十八个小时后。
帝国理工学院的蒸汽艇已经彻底离开了地下,那种黑暗不复存在,日光透过玻璃,洒满了约翰·弗莱彻一行人所在的整个舱层,那种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滑下,让从黑区来的学员们都有些惊讶。
正如接引人所说,塔尼娅和另外两名学员仅是在阳光下待了几分钟,就表现出了头晕、皮肤灼痛等不适的症状,被送往医务室休息。
路远寒倒是有先见之明地撑了一把伞。
他的身体被覆盖在伞面的阴影下,只露出紧攥着握柄的一双手。路远寒在约翰·弗莱彻身边观望着地表世界,就在此时,蒸汽艇离地约有数百米高,从他的位置俯瞰下去,藤蔓附近的一切景观尽收眼底,无论是荒漠、石壁……还是天际划过的鹰痕,都看得清楚无遗。
路远寒不禁想道,这里真的不是他原来所在的那个世界。
尽管早就有过猜想,但当事实摆在面前时,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失望,那种情绪潮水般涌上来一瞬间,就被路远寒压了下去,恢复到加西亚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状态。
烈阳高悬于空,即使隔着玻璃舷窗,也能看得出外面非常暴晒,地面上是干裂的,那些恐怖的裂缝遍及各处,不断有怪物试图从中爬出。
而他们从黑区上来的窟窿像是一张微微打开的嘴,深不可测,已经看不到底下具体是什么情况。
按照情报手册中所说,巨藤是圣堂、蛮荒之地等各个区域的交界处。路远寒垂下视线,很快就发现那些领地在藤蔓边上的不同位置,而维尔尼亚帝国则占据了北方——机械装置下的高楼鳞次栉比,簇拥着中央银河之星一样的首都,接壤的边境线上建立起一道绵延如岸的防护墙,将人类和外面的怪物隔绝开来。
但他同样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路远寒漠然的视线扫过约翰·弗莱彻,就像捕食者打量着猎物一样居高临下。
在机械旋翼的轰鸣声中,他们乘坐的蒸汽艇飞往了帝国首都,疾驰着的钢铁巨兽穿过雷暴,穿过浓雾,穿过那些高耸的建筑物……直到在停机坪缓缓落下。
帝国理工学院,终于到了。
第217章 台风眼(7)
随着舱门打开, 路远寒一行学员带着各自行李走了下来。
帝国理工学院无愧于其三大高校之名,装修得非常低调奢华,其主教学楼、科研楼既保留了上世纪的建筑风格, 尖耸的屋顶下窗户错落, 颇具学术氛围,同时又有铜漆管道长龙一样穿行而过,齿轮咔嚓转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停机坪下则是马场、高尔夫球场等场所。
从门厅出去, 甚至还能看到地面上铺着小型蒸汽机车的轨道, 显然, 就读的学生不必担心公共交通的问题, 他们熙熙攘攘, 买票上车,可以在临时餐饮区点一份黄油吐司和咖啡——使用学生优惠, 那只要五先令。
约翰·弗莱彻作为一名助教, 早就习惯了学院生活, 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但他仍然转过了身, 望着面前几个年轻人, 例行公事地对着他们宣读:“恭喜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帝国理工学院的一名成员了,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勤于钻研,敢于实践, 为帝国事业贡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无论走到哪里,蒸汽都与你们同在。”
随着话音落下,约翰·弗莱彻身边顿时响起了一阵掌声, 那些学员簇拥着他, 眼睛中写满了对于崭新生活的向往。
带头的是路远寒。
他仍然保持着少爵阁下那副优雅得体的笑, 就仿佛这种神情已经焊在了脸上, 阳光照耀下,那深邃的瞳孔越发像是猫科动物,狡猾而又危险,以至于和他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约翰·弗莱彻就微妙地避开了接触。
路远寒倒是没有在意这种小事。尽管学院为他们提前下发了制服,将肩膀、腰线勾勒得分明,但从他们的行为举止仍然能看出是新生,和其他人有着显著的区别。
机械旋翼的气流吹起了他的金发。
就在他们走下停机坪时,一桶颜色鲜明的液体倏然从高处泼了下来,路远寒侧身闪开,但他的行李箱却被浇上了油漆,连带着周围几人也遭了殃。
“——哗啦!”
赤水湿漉漉顺着塔尼娅的发丝滑了下来,将她崭新的制服浸透,那片殷红的痕迹就像是刚杀过人一样显眼,塔尼娅心理素质再怎么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由得有些崩溃,失声惊叫了起来。
什么人干的好事?
路远寒霍然抬头,看到在旁边的护栏上围着一群学生,他们显然就是油漆事件的犯人,尽管并不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那种蔑视、嫌恶的态度却传了过来。
“嘿,地底来的垃圾!”在一个年轻男性的带领下,那群人高声嚷嚷着,“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趁早滚回你们的下水道去。”
对新学员而言,这实在是一场无妄之灾。
黑区本就是帝国处理垃圾污水的场所,作为下层人士,他们受到歧视也无可厚非。路远寒早就设想过会有这种情况,但他仍然无法容忍有人骑在自己头上,用这种侮辱性的称呼挑衅他。
望着满是污浊痕迹的行李箱,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从他眼中划了过去。
路远寒神情莫辨,他阴冷的视线透过仍有些僵持的空气,落在了那人身上,然而没等他做出下一步举动,约翰·弗莱彻就已经叫来安保人员,赶走了那群闹事的学生。
“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
约翰·弗莱彻开口解释道,他的面色隐隐有些尴尬:“那个学生原本想报尼克尔森教授名下的学术型硕士,加西亚——你抢了他的位置,他不得已调剂到了其他专业,才会怀恨在心。”
“没事。”路远寒应了一句,他转而望着塔妮娅等人,拧紧了眉头,“我倒是没受什么伤害,只是这几位同学的情况不太乐观。”
他从约翰的态度中品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比起安抚他的情绪,接引人更像是在替那名学生开脱,以约翰·弗莱彻稳重的性格,本没有必要解释这么多,除非他不希望路远寒报复对方……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就在两人交谈间,其他学院的志愿者匆匆赶到现场,将那几名满身漆痕的学生带了下去,为他们处理制服上的污渍。
停机坪前只剩下了约翰与路远寒两人。
“先带你去选课吧。”
约翰·弗莱彻主动打破了沉默,他一边在前面带着路,一边开口说道:“理论上你这学期要修够十学分才能通过院级审核,要是无法顺利升学,那就麻烦了。”
“作为前辈,我比较建议你在专业选修课上考虑公共通识和理学类的基础课程。当然,异种生物学导论、解剖入门是必修的,你要是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报赫温教授的蒸汽动力机械学也可以……但那位教授性情古怪,对上课的学生还很挑剔,很容易挂科。”
听完约翰·弗莱彻的介绍,路远寒感到了头疼。
他对异种生物研究系的了解自然比不上加西亚,好在少爵阁下有着明确的学习规划,早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前就做好了准备,路远寒夺走了他的一切,也就很清楚他想学哪些课程。
最后,他选了异种遗传学、矩阵论和帝国艺术史进行修读。
一学期下来刚好能修满十学分。
在蒸汽时代,路远寒并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平台上打开选课系统,他不得不跟着约翰·弗莱彻跑了一趟教务处,在负责登记的白胡子教授那里进行勾选,同时记下了各位授课老师的面孔。
两人从教务处出来时,已是满身疲惫。
“加西亚,你不觉得热吗?”
约翰·弗莱彻解开衣领最上方的扣子,他将一瓶开盖汽水递给路远寒,忍不住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小师弟。
刚才正是升降梯使用的高峰期,里面人满为患,他们顺着主教学楼爬上爬下,约翰·弗莱彻累得出了一身汗,液体打湿了他的胸膛,路远寒却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面上毫无瑕疵——简直就像是被制造出来的机器一样。
这个想法让约翰·弗莱彻无端打了个寒颤。
对于接引人的疑惑,路远寒只是笑着掩盖过去。他们接下来还要领教材、搬书、换寝室,约翰在这时表现出了履职尽责的一面,直到路远寒进了寝室,那位助教才如释重负地走了。
路远寒观察着他的学生铭牌,灯光下银色金属熠熠生辉,而那上面刻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加西亚·安东尼奥。
他很快就将它收了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异种生物研究系学员数量不多,新生分配到的也都是两人间,就像这个寝室,约翰·弗莱彻说另外那名室友请了假不在学校,暂时只有他一个人住。
路远寒收拾好行李,坐了下来,帝国理工学院的床位倒是很舒服,打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落日,霞光倾泻而下,就像一道朦胧而又柔软的薄纱。
他的忙碌到此终于告一段落。
路远寒倾身靠在墙上,他的膝盖抵着那本禁书,视线轻飘飘扫过了上面的字迹。比起前面的内容,对方的口吻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似乎已经按捺不住将他变成一个杀人狂魔的欲望。
【伊万·柯夫曼的灵魂本就有损毁,又在书中困了太久,再不处置的话,他就要彻底魂飞魄散了,连一个便士的价值都比不过。】
对于禁书呼之欲出的诱导,路远寒不置可否。
他随手拿起刚在楼下买的校园报纸,阅读着最新刊登的内容,其中涉及到的大多数人名他都不熟悉,但侧栏有一篇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汉密尔顿三少聚众寻衅,黑区新生究竟能撑过几天?”
路远寒将那篇报道翻出来读完,才发现找他麻烦的人叫韦斯利·汉密尔顿。
那人父亲荫了祖上的荣耀,靠着名下一处矿脉发迹买了爵位,封地就在首都附近,因此将膝下幼子惯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
在旁人看来,汉密尔顿家已称得上是新权贵。
而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清楚黑区有着怎样的情况,更不会特意了解,因此,知道路远寒身份的便只有跟他一起来的几名学员。这篇报道写到最后,专栏底下赫然开了个盘口,赌他坚持到第几天才会自行退学。
报道显示,已经有两百多人参与赌局,积攒的金额更是达到了上万帝恩币,但没有一个人押的数字超过七天。
无聊的赌注,路远寒如此想道。
以学员们下注的热情来看,那位汉密尔顿家的小儿子以前没少干过这种事,不限于围殴、羞辱、让别人下跪求饶……泼他油漆已经算是程度轻微的了,接下来保不准还会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那篇报道下甚至还附了韦斯利的肖像,画面中的年轻人骄傲无度,上扬的眼睛附近缀着一颗狭小的泪痣。
路远寒收起报纸,已然将这人记了下来。
他所在的寝室条件优越,却没有独立卫浴,因此路远寒只能出门上每层一排的公共盥洗室。
只不过他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学生们基本上都熄灯了,走廊上寂静得能听到针尖落下的声音,唯有远处的科研楼还亮着,在黑暗中像是一道微弱的指引光。
“簌簌……”排风装置附近凝结的冷水落了下来,正好打在他头顶上。
那种感觉简直是糟糕透顶。
路远寒微微皱紧了眉,他刚要起身出去,却发现门被反锁上了。随着他的视线悄然垂下,那道黝黑而狭窄的缝隙下露出一双男士皮鞋,对方站在离他不到两寸的门板背后,毫无反应,就连鞋尖的朝向都没有挪动一下。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禁书震动了起来。
第218章 台风眼(8)
这个恶作剧并不好笑, 路远寒想。
无论将他关进盥洗室里的人是出于何种目的,门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都不够一个成年男性通过,他倒是可以用触手从缝隙下过去, 勾开把手, 但那也将暴露出他怪物的身份。
一个潜藏在帝国理工学院的异种生物,不难想象他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除非……他能杀之而除后患。
那本禁书似乎影响到了他的判断,路远寒按下不断颤动的笔记, 就在他眼神逐渐变冷的一瞬间, 外面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那人模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加西亚对吧?就凭你也敢抢韦斯利的位置, 真是不自量力。我只是替少爷教训你而已……要是趁早将名额让出来,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受罪?路远寒不禁一笑。
他遍体鳞伤地跪在夫人脚边被迫驯服时,在杜菲尔德的控制下被当成采血工具时, 尚且不觉得受罪, 一点小小的欺辱就觉得能让他放下尊严, 那还真是异想天开。
显然, 外面的并不是韦斯利本人。
对方能精准无误地将他关在盥洗室中, 想必在背后观察他很久了,如此一来,可以将搜查范围缩小到附近几间寝室,只不过这层住的都是异种生物研究系的学员。
想到这里, 路远寒开口问道:“学长,你是哪位教授手下的?”
随着话音落下,那人身体倏然一僵。
路远寒猜的不错, 他是克里斯·肖, 异种生物研究系的二年级生, 同时也是汉密尔顿资助计划的受益者之一, 韦斯利家每年为他提供帝国理工学院就读所需的费用。
与之相应地,克里斯要辅导韦斯利的课程,代他完成作业,替汉密尔顿少爷和他同学买早餐……若不是他的导师是另一位教授,克里斯的学位也得拱手让人。
若不是韦斯利的授意,他本不会出现在此。
那个叫加西亚的年轻人表现得太过冷静,从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一点恐惧,反倒让克里斯感到了毛骨悚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盥洗室中的水龙头倏然被拧开了,液体哗哗而下……那种声音在满室寂静中格外突兀,克里斯霍然转过了头,他想起曾有人死在这里的传闻。
而打开的水龙头前空无一人,玻璃中只映出他自己惨白的、汗水濡湿的面孔。
“嘎吱……”
那道门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身前的镜子,克里斯看到隔间中出来的人面无表情,只是走到他旁边洗着手。他一时间无法辨别那到底是人是鬼,不由得僵在了原地,直到路远寒那修长的指节拧上水龙头,转而望向了他,克里斯才感到胸腔下骤然心跳如雷——那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对方指腹下的温度非常低,简直像是死人。
恐惧完全攫住了克里斯的情绪,他被吓得跪在地上,腿间打湿了一小摊,淅淅沥沥地蔓延开来。
路远寒垂下视线,他的手已经擦干了,然而望着面前不断颤抖的人,他内心却腾然升起了一个玩味的想法。
“别害怕,刚才被关在盥洗室中的人是我才对吧?”路远寒踢了一下克里斯的膝盖,示意对方抬起头来,“我知道你并非自愿,只是受到韦斯利的胁迫才这样做的……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学长应该不介意满足我的要求吧。”
他想起了刚才在书上看到的内容。
【伊万·柯夫曼的灵魂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与其等着他消磨殆尽,不如彻底将他炼成厉鬼——只要你在扉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订立契约,就能借助笔记的力量做到这件事。】
【等到伊万·柯夫曼成为厉鬼后,你就可以用他去控制别人了……比如说,外面这个鹌鹑似的倒霉鬼。】
伊万·柯夫曼的笔迹浮现在了路远寒眼前。
他没有蠢到亲自尝试,这才盯上了克里斯。路远寒按着年轻人的肩膀,漆黑的书页从他掌根下滑出,克里斯仅是瞥了一眼就感到头晕目眩,他下意识想要避开视线,然而那人不容违抗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就像一道命令:
“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不,我不要!”克里斯倏然挣扎了起来,他神情惊恐,对于危险的本能让他整个人瞬间迸发出了不小的力量。
他这副不乖顺的表现引起了路远寒的反感,那人微微皱起了眉,毕竟……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也敢有意见的话,那就太不识趣了。
路远寒手下猛然加重了力道,克里斯制服下的皮肉被他攥得生痛,隐约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而路远寒已经握住了他的右手,将每一根指关节都掌控在手中,就像蟒蛇绞紧了属于自己的猎物。
克里斯的指尖被他割开一道伤口,血水潺潺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重力下落在打开的书页上,为其提供了天然的墨水。
那种痛感让克里斯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地底来的下等人都是这种素质吗?克里斯在内心谴责着路远寒的行为有多令人发指,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俯了下去,他指尖颤动着,在那本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完成署名的瞬间,纸页上散发出一阵强烈灼眼的血色,那种诡异的光芒笼罩着盥洗室中的两人,天花板、下水道缝隙、路远寒垂落的睫毛……到处都是红的,让本就阴冷潮湿的空间看起来像是地狱一样。
终于来了!路远寒不由得想道。
他的瞳孔盛着那种充满邪性的赤色,转而观察着克里斯的反应,连对方面上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都不放过。
克里斯·肖——那个异种生物研究系的学员,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体温也在正常范围内,只是路远寒莫名觉得他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肉肾脏的空壳,膝盖虽然还抵着地面,代表着这个人的灵魂却已经下落不明。
那阵血光逐渐消失了。
路远寒翻开禁书,指尖摩挲过有着温热触感的纸页,就像抚摸着某人的脸颊,他在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除了伊万·柯夫曼以外,监禁在书中的人又多了一个,克里斯的灵魂在他手下微微战栗……看来这本笔记确实是噬主的邪物,路远寒有了结论。
凡是想得到力量的人,最后都是这种下场。
书中的魔鬼不再说话了。
对于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路远寒没有深究下去,只是用一种奇特的视线打量着书上面色苍白的克里斯,开口问道:“我应该怎样做,才能释放他的灵魂?”
事已至此,那个意志也明白了路远寒从头到尾都在演它,能拿克里斯进行实验,就说明他的警惕性非常高,根本不会跌进魔鬼提前埋下的陷阱。
它原本不想回答,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书页幅度微小地抖了两下,慢慢浮现出了一行字:
【他已经无药可救了。】
【灵魂在被抽取出的那一刻就跟躯壳断开了联系,没办法重归其位,即使硬塞进去也会在几天内彻底腐化——只能挑选其他人鲜活而充满血性的身体,为其换上,最长可以维持三个月。】
路远寒望着克里斯毫无动静的躯壳,话锋陡然一转:“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进去的?”
他思维敏捷,已经猜出书中存在应该也是以这种方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因此觊觎着别人的躯壳。只不过那个灵魂对笔记的掌控力显然在历代书主之上,才能不断骗取信任,再将挑中的猎物杀死取而代之。
考虑到对方并没有进入伊万和克里斯的身体,路远寒认为它受着某种限制,不能自主转移,又或者,一般人的躯壳无法承受住那种灌输的强大冲击力。
【无可奉告。】
对于魔鬼的抗拒,路远寒并不觉得意外。
逐渐接近真相的感觉让他得到了满足,有着冷血性情的年轻人继续问道:“现在将伊万·柯夫曼的灵魂灌入其中的话,还能坚持多久?”
【这副躯壳精力衰竭,只能撑不到一个月。】
那对路远寒而言也够用了,克里斯是受韦斯利差遣的走狗,因此才会刁难他,若是不回去复命,必然会引起对方的注意,而他现在还需要用这个身份刺探情报。
等他榨取完克里斯·肖的剩余价值后,就可以伪造一起意外身亡的事故了。
路远寒之所以很少动用自己的能力,就是因为书中魔鬼的监视。在没有把握彻底解决掉对方之前,他并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信息。
而且他现在位于塞诺阿——帝国首都,官方执法者对异种生物、神秘学的了解只会比缉察队更多,帝国理工学院正是重点受保护的对象,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须谨慎得滴水不漏。
在禁书的指导下,他没怎么费劲就将伊万·柯夫曼的灵魂转移到了另一人体内。
路远寒皱起了眉,或许是因为用于填充的灵魂有所残缺,晃动着站起的学员看起来面色僵硬,好在克里斯本就神情阴郁,带着一股书卷气,这种表现并不违和。
正如书中魔鬼所说,死而复生的伊万·柯夫曼浑浑噩噩,一切行动都遵从着施术者的意志。
路远寒虽然使用了禁术,却没有做下署名这种侵略性的行为,从而躲过了被摄取灵魂——魔鬼说需要签名才能借用力量,完全是谎言,想要以此骗路远寒上钩。
他审问了克里斯的灵魂。
直到离开盥洗室两小时后,路远寒才控制着伊万回到了对方寝室中。而他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将韦斯利·汉密尔顿制作成活尸,永绝后患。
第219章 台风眼(9)
之后的几天里, 路远寒都在上课。
他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教学楼、餐厅和寝室三点一线,有时候还会出现在图书馆, 以至于帝国理工学院的很多教授都知道异种生物研究系有一个金发学生, 每堂课都坐在前排位置,下了课还会带着他整理的资料提问——不过几天,加西亚·安东尼奥就被冠上了好学生的名号。
韦斯利倒是来找过他不少麻烦。
汉密尔顿少爷能做的无非就是带人堵他, 又或者用舆论造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并没有对路远寒造成什么严重影响, 他下了课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让韦斯利捞着。
除了浪费自己的时间耽误课业以外, 韦斯利没能获得任何好处。
刚开始路远寒还想过, 伊万·柯夫曼饰演的克里斯会不会露出破绽,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对韦斯利而言, 这人只是一个用着趁手的工具而已, 克里斯在他面前低声下气, 他根本不记得对方到底叫什么, 籍贯在哪里, 只是以“喂”称呼着汉密尔顿家的走狗。
盥洗室一事失败后,韦斯利大为恼火,伊万·柯夫曼理所当然地挨了骂,好在他是已死之人的灵魂, 也就不会感到尊严受辱。
赌局的倾向逐渐发生了变化。
下注的人不再全盘倒向韦斯利,有些学员觉得加西亚跟以前受到霸凌的对象都不一样,汉密尔顿少爷的骚扰对他来说还比不上专业选修课重要, 说不定真能撑到最后。
但不看好路远寒的仍然占了绝大多数, 他的支持率只有百分之十七, 那些认同他的呼声微弱得可怜。
三天后, 事情迎来了转机。
帝国理工学院派遣的科考队刚返回首都,他们从境外带回来一具怪物遗体,种类罕见,就送到了异种生物研究系等待解剖。而这个项目刚好落在了尼科尔森教授名下,约翰·弗莱彻和路远寒作为他的门徒都会参与,与此同时,项目组还招聘了系内一批专业素质过硬的学生。
克里斯就在其中。
韦斯利下了命令,要他去陷害路远寒——对于刚参与重大项目的新生来说,哪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失误,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顶着克里斯那张脸的亡魂应了下来。
然而路远寒在组内只是一个打下手的龙套,尼科尔森教授叫他过来,更多是为了让他旁观同门前辈是怎么解剖异种生物的,积攒经验,并不需要他负责什么特别重大的工作。
实验室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解剖台上那具异种生物的遗体。
它的畸变程度远超出了一般标本。
路远寒垂下视线,看到那个异种生物浑身覆盖着漆黑的硬质甲层,将底下的骨骼、血肉等存在紧裹起来。流线型的结构让它看起来像一柄杀人见血的重兵器,那颗头颅下的脖颈肌肉异常发达,利爪有着撕裂金属的力量——虽然它已经死了,被科考队做了防腐处理,但那种上位猎食者的压迫感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但这并不是最麻烦的。
真正让人感到头痛的是死亡时间过长,尸体表面已经有了明显的肿胀。
胸腔内的积液将外皮撑了起来,那些扭曲的血管和瘤状物缠结在一起,让人无法观察到底下的肌肉走向,要想完整地剥离下异种生物的器官组织,难度非常之大。
“科考队交给我们的还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解剖台旁的男人说道。
他有着灰黑色的短发、硬朗的面部轮廓,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沉稳气质让人颇为信赖,而那一身防护服和紧握的刀具彰显出了他的身份——尼克尔森教授门下的首席弟子,布鲁诺·弗朗西斯。
以布鲁诺为中轴线,两侧各有三到四名学生,约翰·弗莱彻和路远寒位于他左手边。
他们的区别在于约翰·弗莱彻是实操人员之一,而路远寒负责准备拉钩、肋骨剪、血管钳等解剖用具,将它们消毒至安全状态,以及替工作中的前辈擦去汗水。
“……噗呲!”
随着银光闪过,布鲁诺沿着怪物的腹部中线切开了体表皮肤,恶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刀刃割开的边缘滑了下来。那种味道像是将死老鼠弄熟了一样难闻,即使这些学员解剖过不少异种生物,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好在隔着防护手套,那种液体并没有腐蚀到他们的皮肤。
下一步本应将皮肤与肌肉分离。
然而那种生物的覆甲异常坚硬,布鲁诺用力到绷紧了手上青筋,也只是勉强将其拉开一道口子,怪物胸腔前隆起的瘤节更让人感到难以下手,要是剪错了血管,损伤到底下脆弱的器官组织,那这具遗体就完全失去了研究价值。
布鲁诺·弗朗西斯停下了动作。
见那位师兄满面严肃,额头附近凝结出了大量汗珠,路远寒迅速握着毛巾上前,替他擦去了即将滑下的水痕。
“眼下的情况非常棘手,有谁想试试看吗?”布鲁诺转过了头,打量着附近的几位同门学生,只是每一个人都面露难色,显然,他们并没有想出合适的解决方案。
想到路远寒提供给自己的那份手稿,约翰·弗莱彻望向了他,想知道这个新来的学员是否有着不一样的判断。
那个年轻人却只是安静地站在边上,防护口罩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仅从路远寒的神情看不出什么想法,汗液顺着他掌心拧紧的毛巾滴了下来,一次又一次打在实验室地板上。
就在约翰·弗莱彻感到失望之际,路远寒倏然开口说道:“假如正面不行的话,能否从侧面沿着肋骨两侧下刀呢?”
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在场的都是本院的精英人才,他们接触过不少案例,当然考虑过路远寒说的这种可能。有些学员刚要反驳他的想法不切实际,却见路远寒伸出手,指向了灯下一处黯淡的部位:
“我观察到这里的颜色和覆甲有着细微区别,或许就是异种生物的弱点所在,否则它一身都无懈可击,早就该进化成食物链的顶点了才对……不是吗?”
闻言,布鲁诺立刻转身验证着他的想法,刀尖触及怪物肋骨一侧的体表,确实有所凹陷,里面的血肉将解剖刀裹了进去。
“肋骨剪、拉钩!”布鲁诺下了命令。
路远寒将工具递了过去,他的背影在众人看来有些神秘莫测,毕竟那种区别微小得近乎于无,若不是有着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谁也发现不了异种生物的弱点。
加西亚·安东尼奥……望着路远寒学生铭牌上的信息,他们记下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事就和路远寒无关了。
布鲁诺已经找到了切入点,正忙着将异种生物的胸腔剖开,约翰·弗莱彻等一众专业人士在旁辅助,他们围在解剖台边上,全神贯注地投入进了这场手术中,一刻也不曾挪开视线。
谁都没注意到路远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当然,离开的不只他一人。
作为外系学生,韦斯利·汉密尔顿没有资格进去观摩这场手术,只能在外面等着。他手下那群趋炎附势的同学都已经去上课了,这位少爷却还等在实验楼下,他不耐烦的视线透过玻璃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个下等人被赶出来,像条死狗一样被他奚落。
想到这里,韦斯利唇角微微上扬,但事实却没能让他如愿。
午后阳光倾泻而下,将实验楼前的地面照得金黄一片。门后确实出现了某人模糊的身影,但那并不是路远寒,他霍然睁大了眼睛,看到克里斯匆匆跑了出来,面上还带着一种焦急而又无措的神情。
什么情况?韦斯利顿时感到了愤怒。
望着那张让人厌恶的面孔,他快步上前质问,伸手揪住了克里斯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不是让你陷害那个垃圾吗……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
“抱歉,我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如此聪明。”克里斯满面惶然,为自己辩解道,“他一见我动手,就断定这是汉密尔顿的阴谋,还说要在所有人面前揭发你,我急忙将他带了出去。”
“我说少爷马上就到了,不想被人打死的话就自觉点,这才震住了那个废物,情急下将他关在了一层杂物间中。”克里斯说着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他现在还在里面,就等着您过去处置呢。”
随着克里斯话音落下,韦斯利用一种狐疑的视线打量着他,像是在辨别这话的真假,但他作为汉密尔顿家最受宠的少爷,习惯了用强权打压别人,很快就将所有顾虑抛之脑后,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跟着“克里斯”走进了那道玻璃门后。
外面阳光高照,实验楼内却像是与世隔绝一样充满阴冷幽静的空气。
除了上解剖课的时候,学生们很少到这里来。
他们走过无人通行的长廊,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萦绕在韦斯利鼻尖下,还隐隐透着尸体特有的腥气,让他不自觉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克里斯·肖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仍然闷着头在前面带路。
韦斯利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他记得这个得到汉密尔顿资助的贫困生,只是那种印象太过模糊,以至于韦斯利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对方在他面前总是低着头,一双眼睛完全被掩盖在了碎发下,那种阴湿的气质让人感到不适。
喂,去给我买瓶水!
喂,帮我把布置下来的课题写了,喂,能不能把你这副邋遢样子收拾一下,简直恶心死了,你身上该不会带着传染病吧……韦斯利总是颐指气使,对他而言,克里斯和别的仆人没有区别,当然不需要记住一条狗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想要离开这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鬼地方,却怎么也无法想起克里斯·肖这个名字,下意识又叫出了一声喂。
就在他脱口而出的瞬间,那人霍然转过了头。
“到了。”克里斯停下脚步,他面无表情,整个人称得上阴沉到了极点,却颇有礼貌地给韦斯利让出了位置,露出背后一条幽深而又吓人的缝隙,逐渐扬起了微笑,“请进吧,少爷……”
“那位正等着你呢。”
第220章 台风眼(10)
韦斯利快步走了进去。
实验楼的杂物室属于异种生物研究系, 只是从眼下情况来看,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清理过了。
刚推门而入,韦斯利就捏紧了鼻子, 只见窗户边缘被灰尘覆盖, 到处弥漫着螨虫的味道,里面放满了沾上血迹的镊子、锤子、手术刀等实验用具,甚至是一些从畸变物体内摘除下来的器官——那些黝黑的肉块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 怪异的颜色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下贱的杂种呢?韦斯利不禁想道。
汉密尔顿少爷的怒火急需发泄, 然而视线被各种物品阻挡着, 韦斯利并不能看得很清楚加西亚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 一道轻微的咔哒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克里斯带上了门。
什么情况?韦斯利不禁有些悚然,他刚要开口痛骂这个将自己骗到杂物间中的蠢货, 转头却发现克里斯不见了, 一个活人在他眼皮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微弱的灯光下, 仅能听得到自己胸膛起伏的声音。
噗通、噗通……
短暂几秒过去, 韦斯利的胳膊上就浮现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转身向着门板跑去,但幕后黑手显然不打算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一根毫不起眼的钢丝埋在韦斯利必经之处,他被那道陷阱绊得身体前倾, 猛然摔在了地板上。
咚!韦斯利的脑门磕在了桌角上,强烈的晕眩感让他一时间回不过神,直到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看见满手殷红, 他才意识到自己流血了。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霸凌的滋味。
愤怒、错愕以及难以言说的屈辱感涌了上来, 然而韦斯利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 一双带着防腐剂味道的手就攥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提了起来,像是提着一只即将处死的小鼠。
路远寒刚从实验室出来,那身防护服让他看上去越发冷酷无情。
“很痛吗?”韦斯利背后那人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潭水,撞在浸着异种生物的玻璃壁上,在寂静中激起一阵轻微的回响:“身为始作俑者,你应该很清楚那些受你折磨的人有多痛苦吧?”
“放开!汉密尔顿家不会饶过你的!”
韦斯利嚷嚷着,他那张浸满了血的容颜仍然俊美,然而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恶毒阴狠:“我要将你告上暴力仲裁委员会,让你滚出塞诺阿,被冻死在城墙下,只有饥肠辘辘的野狗会眷顾你那发臭的尸体……”
叫骂声戛然而止。
路远寒不顾韦斯利的威胁,指节掐紧了他的脖颈,比起帝国理工学院那些优等生,他力气大得更像是一个满身肌肉的屠夫。
属于汉密尔顿少爷的气息在他掌根下逐渐流失,韦斯利两腿不断抽搐着,胸膛撑起的幅度越来越微弱,那人却毫不停手,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变化,直到韦斯利的生命体征快要断绝,路远寒才霍然松开手,将他放了下来。
涎水顺着韦斯利的唇角悄然滑下。
他惊魂未定,还没有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中恢复过来,涣散的瞳孔无法聚焦,只能看到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似乎皱起了眉,随手打开箱子,在里面挑选着趁手的工具。
那种轻蔑而又漫不经心的态度就像他对克里斯一样,韦斯利想。
他浑身肌肉僵硬,被脖颈下那种痛觉麻痹了感官,直到一股金属沸腾的味道飘进韦斯利的鼻腔,他才倏然清醒过来,视线落在了路远寒旁边放着的坩埚上。
水银液面上不断冒出细细密密的气泡,那种光泽像是月下露水一样美得纯粹,却无端让韦斯利感到了恐惧。
韦斯利喉结滑动两下,颇为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韦斯利看清了加西亚·安东尼奥那张脸,泼对方油漆的那天,他并没有在意一个下等人具体是什么模样,现在却发现面前的青年露出真容时耀眼得像是烈阳——仅是领带夹就做工精细,够在塞诺阿这样寸土寸金的首都买得下一栋公寓,更不用说他的皮鞋、手表等奢侈品。
若是和这位年轻贵族对上视线,没有一个人敢用垃圾、废物等具有羞辱性的词汇冒犯他。
杂物间的废置担架床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韦斯利被绑在了那副担架床上,路远寒亲手系的束缚带禁锢住了他的腕骨、小腿,已经将皮肤隐隐勒出了红痕。
那个一看就像黑心医生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手上还握着把锋利的锤头,不难想象接下来会发生多么惨烈的事。
路远寒在他精心挑选的猎物面前停下脚步,他刚才重新消过了毒,带着阴湿意味的指腹抚开韦斯利的发丝,露出底下的头皮。好在汉密尔顿家将这位少爷养得很好,一点不健康的征兆都没有,倒是不需要他再换炼制材料了。
对于禁书中的内容,路远寒早就倒背如流。
他动作熟练地剃下小部分发丝,将需要注入水银的位置清理干净,紧接着扬起锤头——随着砰的撞击声落下,韦斯利头顶当即被凿开了窟窿,飞溅的血液落在他握着凶器的指节上。
那一瞬间,汉密尔顿少爷颤抖的幅度像是受死的动物,脖颈都绷直了,而这正是不使用麻醉剂的下场。
路远寒一刻都没有耽搁。
他放下锤头,完全压制住韦斯利·汉密尔顿的动作,将水银从刚才凿开的地方灌了进去,高温液体顺着皮层下的缝隙快速蔓延开来,流经受害者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路远寒甚至闻到了肉被烫熟的味道。
他伸手掐着韦斯利的静脉——正常人都遭受不住这种酷刑,若是不严加控制,对方早就该直接昏死过去了。
片刻后,韦斯利完全没有了反应。
路远寒指节捻起了洞口边缘的皮肤,正如禁书中记载的那样,被水银灌注过的人皮非常容易剥离,他没怎么费劲就将那层组织揭了起来,极为纤薄的一层,韦斯利细腻的皮肤在他手下舒展如蝴蝶振翅。
为此,路远寒处理得非常小心,没让他的作品受到一点轻微的损毁。
施展活尸炼成术的前置条件已经满足了一半。
韦斯利并没有死,只是他现在的容貌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比起骄矜的汉密尔顿少爷,那具裸露出肌肉轮廓的躯体更像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唯有微微震颤的胸腔表明他还活着。
路远寒堪称耐心,他按照笔记中的内容完成了剩下的步骤,最后为韦斯利穿戴上他原本的皮肤时,施术者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英俊的脸,替他擦洗下了刚才沾到的血迹。
韦斯利·汉密尔顿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和原来没有区别,仍然神情傲慢,就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路远寒并没有对他做下那些惨无人道的事情。
路远寒开口命令道:“跪下。”
他没有采用任何手段,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韦斯利的膝盖抵着地面,表现得像条毫无尊严的狗。见状,路远寒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他的手拨开挡在韦斯利额前的碎发,整理好仆人的仪容,又给出了一条指令:
“给我叫两声听听。”
韦斯利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那张飞扬跋扈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似乎在理解要学什么动物叫,但很快他就低下了头,侧过脸蹭着面前青年的掌心,从喉咙中挤出了两声微弱的呜咽。
路远寒松开了手,任由对方的脸颊从他指缝间滑下去,如今韦斯利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倒是不用再担心他会找事了。
但他并没有收走韦斯利的灵魂。
制作活尸的整个过程中,韦斯利的灵魂还保留在其体内,只有受到施术者的召唤,这具躯壳才会丧失自我意识。
而这也正是禁术的邪毒之处。
在受害者的身边人看来,他们就跟往日没有区别,仍然按着原主既定的生活轨迹行动,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被替换成了一群受人控制的傀儡,随着施术者一声令下,就算对枕边人举起刀也毫不留情。
在路远寒的命令下,韦斯利走出了杂物间。
这位汉密尔顿家的少爷做事一向高调,现在却谨慎地避开人流,从实验楼侧门溜了出去,没让任何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很快,韦斯利就从自己的账户下提出了大笔款项,账单上的数字足以让人感到晕眩——对克里斯·肖而言,那笔钱够他缴纳帝国理工学院一整个学年的费用,不再俯首屈膝;对下城区的人来说,则能让他们离开充满了暴力与死亡的贫民窟,从此过上平凡的人生。
然而韦斯利提着这笔钱,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挥霍一空。他找到了校园日报的出版社,负责刊登他那篇报道的编辑一见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就知道他的来意,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您是要下赌注,对吗?”
随着话音落下,编辑的视线落在了韦斯利带来的钱箱上,尽管他有些疑惑汉密尔顿手下那些走狗此刻为什么不在,但那并不重要,对利益的欲望让他扬起了微笑。
“对。”韦斯利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顺手打开钱箱,散落而出的钞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报社内忙着其他事的工作人员都停了下来,那位少爷却没有对此表现出一点心痛,只是扬起下巴,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这些都是我的赌注,全部押在……”
“——加西亚·安东尼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