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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禁地(6)

它们指的到底是什么?

路远寒仍在思考克罗德写下的内容, 他眉头紧皱,难得卸下了代表着加西亚·安东尼奥的笑意,散发出的冷气让人不敢靠近, 然而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的惊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科考队其他人闻声而至,才发现韦斯利踢到了一具干瘪的尸体,隐约能辨认得出是死者是名矿工, 他保持着较为完整的体型, 只不过脖颈像沙喉症患者一样往外突起, 看起来颇为吓人。

然而细看之下, 他们的症状却又有所不同。

不过片刻, 韦斯利·汉密尔顿就已经退到了两米开外,正努力擦洗着刚才踢到尸体的地方。而斥候蹲下去检查着尸体, 他的指节顺着死者的颌骨一直往下摩挲, 隔着手套拂开表面的灰尘。

直到取下那块硬质物体, 他才发现对方颈部竟然镶嵌着一枚生锈的齿轮。

他的发现让整个科考队震惊了片刻。

毕竟在此以前, 从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活人喉咙中竟然能长出金属——那枚齿轮上黏连着已经干枯的血肉, 死者颈部隆起的特征也贴合着金属的外轮廓,显然,它并不是被吞下去的。

路远寒刚读完克罗德的工作日志,不禁比其他人想得更深, 矿工喉部的异状是否与克罗德提到的那种“改造”有关?假如真是潜伏在矿井下的异种生物改造了这些人,那它们的智慧程度未免太高了一些……与之相应地,科考队接下来的调查也会更危险。

他立刻将这件事汇报了上去。

“矿井被封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以洞穴的密闭程度, 很难有大型生物在其中存活, 我们目前见到的也不过是尸体和老鼠。”列维·霍奇森教授开口说道。

他一边说着, 一边晃动着手上那台多功能检测仪,将它调到了危险侦察模式。

屏幕上不断变化着的信号强度代表着附近的生物数量,但很显然,检测仪现在只接收到了科考队一行人发出的信号:“假如能找到证明那种生物存在的痕迹,或者采集到它们留下的毛发、鳞屑等组织,对我们的考察将是一个突破性的进展。”

尽管如此,列维·霍奇森教授并不是那种莽勇无谋的指挥者。

他让那两名武装人员拿出最新型速射枪,和斥候共同在前边探路,要是发现情况不对,就立刻带着科考队返回上层。

然而,在黑暗、幽闭的环境中前进是一件非常考验心理素质的事,科考队一行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脚步声下的细微动静时隐时现,让人不禁怀疑起是否有什么东西在尾随着他们,尽管同伴就在身边,队员们脖颈却还是不自觉流下了冷汗。

即使是最能闹腾的韦斯利也闭上了嘴。

路远寒像条大猫似的缀在队伍后方,作为隐藏起来的另一影臣,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他不禁思考着,这层人工通道只是为矿工提供了休息处,从那些废弃置物架和平台就能看得出来,而科考队调查了一路,并没有发现任何金属矿脉,可见真正的开采应该在更深的地方。

倏然间,科考队停下了动作。

路远寒警惕地抬起头,很快他就发现隧道已经到尽头了,那道黝黑岩壁上布满了树根一样蜿蜒的裂缝,而科考队的成员们正围在通往下层的窟窿前,断裂的轨道挂在斜坡上,从表面能看到矿车刮擦而过的痕迹,另一端却隐没在了浓重的黑暗之下。

“把探照灯调亮点,看看下面的情况。”

列维·霍奇森教授命令道。

闻言,斥候将照明设备的强度又往上调了一级,在那瞬息间的光线变化下,其他队员瞳孔微微缩小,还没等他们完全适应强光照射,科考队背后的磷光标记忽然熄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突发的震颤——斥候失手将照明设备砸了下去,不过几秒,它就顺着斜坡滚到了更深层。

糟糕的是,那台照明设备似乎被触碰到了开关,霎时间灯光熄灭,科考队的视野随之一暗,现在能为他们提供亮度的,就只剩下两名学生持着的灯了。

路远寒将他的探照灯往前举了些。

就在这时,下层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金属摩擦声,那种声音非常模糊,却让科考队众人感到了头皮发麻,因为那根本不是正常情况下机械装置会发出的声音,它低沉、缓慢……更像是某种动物行走时金属关节不断转动扭曲,从而产生的噪音。

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靠近,似乎是被刚才照明设备砸下去的声音吸引过来的。

更让人感到心惊胆颤的是,列维·霍奇森教授手上的检测仪仍然只显示着他们一行的信号,并无明显的波形起伏,也就是说底下的东西没有生命体征,就像死亡已久——若是连最基本的呼吸、脉搏都没有,又怎么称得上异种生物?

对此,科考队成员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简直想要夺路而逃,但他们并不知道,队伍中就潜藏着这样一个活死人。

路远寒的手按紧了隐隐发烫的追踪仪。

同样是为了追查六皇子的下落而来,他相信列维·霍奇森教授也随身带着追踪仪,它在科考队探索矿井前一直毫无波澜,现在终于给出反馈,说明线索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得想个办法将其他人骗下去,路远寒想。

他阴冷的视线扫过前面那些毫无防备的队员,不带有任何对待同类的感情。在路远寒的控制之下,韦斯利面色苍白,就像犯了低血糖似的往一边倒去,紧接着踢到了矿车。

那辆早已报废的矿车本就处在窟窿边缘,蓦然被他撞到了滚轮,一瞬间顺着轨道呼啸而下,带着纷飞的火星冲到了矿井深处。

“轰隆隆——”

随着轨道摩擦的巨响越来越远,原本逡巡着的存在似乎也被疾驰的矿车吸引了注意力,它们追着那辆车狂奔而去,一秒、两秒……直到几分钟后,矿井下层重新归于寂静。

列维·霍奇森教授转过头,望向韦斯利的目光不由得流露出了赞许,不管他的行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帮他们掩盖了队伍行踪。

韦斯利瘫坐在地,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正思考着刚才为什么眼前发黑,是病了还是太害怕了,就见一只修长的手递了过来,紧接着出现的是年轻人那张颇具亲切感的脸——路远寒膝盖微屈,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韦斯利还真说不好黑撒斯伯爵和神秘生物哪个更恐怖一些,路远寒越对他展现出善意,他就越觉得前面必定有什么阴谋在等着自己。

因此韦斯利一站稳身体,就立刻抽走了手,跟着科考队前进,下意识和对方保持着距离。

路远寒并不显得恼怒,只是笑了笑。

在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带领下,科考队小心翼翼地顺着斜坡而下,很快就抵达了矿井二层。

和上面的矿道相比,这层空间就要大得多了,从周围的地貌来看,曾经的施工队应该是将一座天然溶洞打通,再用机械吊索搭建起作业平台,为那些矿工提供了下行隧道。

随着他们下潜的深度加大,科考队所处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湿冷,洞壁黏滑得仿佛要落下水来,检测仪上的湿度达到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数值,和矿井外面那种干燥的气候截然相反。

“滴答……”

冰冷的液体顺着突刺滑了下来。

列维·霍奇森教授抬起头,无需路远寒举灯,他也能看到上面的景象,因为洞顶垂落着一种发光的丝线,那些幽蓝的物质在波光下微微荡漾,让科考队如同置身湖底,只不过在那美丽的外表之下,他同时察觉到了一种危险。

作为研究生物异变的学者,列维·霍奇森教授忍不住靠近了些,仔细观察着这种植物的外型、样貌,但他也没忘记提醒科考队一行人:

“这是未被学院记录的物种,很可能携带着毒性,不要随意触碰。”

列维·霍奇森教授说得轻飘飘,但要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那种细丝近乎覆盖了洞窟内每个角落,他们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潮水般的幽蓝色泽,只有一小片空地可供落脚。

更何况随着科考队的人经过,洞顶垂下的悬线还会飘荡——队员们必须全身紧绷,从头到脚保持着高度专注,才能不触碰到它们。

“……啊!”

忽然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路远寒霍然转头,发现队伍中的一名武装人员脖颈不慎被垂下的幽蓝物质扫到。只见那人身体僵硬,瞳孔涣散,表现得像是陷入了极端的恐惧情绪,而他持枪的手不自觉颤抖着,指腹一点点靠近扳机,似乎随时都要按下去。

霎时间,路远寒纵身滑了出去。

从他劈手夺下武器,再到出刀挑断那缕悬线,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已经上膛的枪口在路远寒的掌根下抵着地面,湿漉漉浸透了水,再没有一丝走火的可能。

望着伯爵阁下翠绿的瞳孔,那名队员终于回过了神,他的面部还有一丝无法掩盖的惊悸,此时,列维·霍奇森教授已经带着其余队员赶了过来,那人静下心缓和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我刚才看到……你们都死了,尸体瞬间被鬣狗的毛发覆盖,还隐隐朝着我发出吠叫,就像被这座矿井同化了,整个科考队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逼真了。”

那名武装人员的描述让人不寒而栗,他整张脸都被沁出的细汗浸透,当即给自己打了一针镇静剂,那种药物见效很快,不到半分钟过去,他原本微微痉挛着的面部肌肉就恢复了平静。

有了反面例子,再没有人犯下类似的错误。

科考队谨慎前行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远离了那些危险的悬线。

只不过探索到了后面,洞窟内的地势也有所变化,石壁渗出的液体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幽邃沟渠,透过液面反射出的光,他们看到地下水洼漂浮着犬类头骨,那些猛兽的残骸潜伏在阴影之下,就像紧盯着科考队一行人,黝黑的眼窝里长出了机械蕨类。

对汉密尔顿少爷而言,眼前所见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若不是没有人愿意护送他回去,韦斯利早就想放弃这个项目了。

他怀念起了被手下走狗簇拥着的生活。

那时候所有人都仰望着他,唯汉密尔顿少爷马首是瞻,即使教授布置了什么题目,也可以随意交给学长去做,用不着跟加西亚·安东尼奥较劲,也不必被希瑞尔按着头道歉……对了,韦斯利不禁想道,那个替他写作业的人呢?

克里斯·肖的身影在韦斯利脑海中一晃而过,尽管模糊不清,却让他感到了头痛欲裂。

“请进吧,少爷……那位正等着你呢。”

想起那熟悉的声音,韦斯利的瞳孔瞬间缩小,他的全身都在惊惧感下微微打颤,就在这时,斥候从一个角落找到了半截帝国军服,两位影臣都辨认出来,那件衣服属于失踪的六皇子近卫,虽然沾了泥水,却不影响他们看到袖口下绣着R.V——那是瑞德·维尔尼亚的缩写。

看来那位殿下确实到过这里,路远寒想。

没等科考队的其他人作出反应,韦斯利就倏然跪了下去,他的背部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突起,紧接着嘴唇张开,神情痛苦地吐出了大滩液体,这种异状瞬间引起了队友们的注意。

汉密尔顿少爷的呕吐物不仅是黏稠的水痕,还有一枚锈蚀的铁钉。

“咳……”

韦斯利浑身虚脱地坐在了地上。

见状,医疗官走到韦斯利边上,正要替他检查身体情况,却被路远寒拦了下来。医疗官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那位伯爵虽然面带笑意,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将患者挡在了他身后,就像宣誓主权,不允许任何人插手进来:

“这位同学有些矿物过敏,我知道他的药物放在哪里,等会喂他服下去再休息一会,应该就没什么事了,不麻烦您了。”

路远寒说着就往边上挪了挪鞋尖,医疗官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张引人注目的脸上,也就错过了背后一闪而逝的金属光泽。

第242章 禁地(7)

就在医疗官持有怀疑之际, 列维·霍奇森教授打破了这种僵持。

他的声音就像打磨过的刀尖一样锋利,不带有任何偏见:“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接下来还要继续调查, 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浪费精力……韦斯利, 你还好吗?”

随着话音落下,藏在路远寒背后的年轻人胸膛略微起伏了一阵,他擦去唇边湿漉漉的水渍, 勉强朝着同伴露出了笑意:

“没事的, 我吃点药就好了。”

见到韦斯利的表现, 医疗官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 转而将薄荷油重新发了下去——经过刚才的探索,他们身上那种用于掩盖的味道被冲散了大半, 需要再进行一次处理。

韦斯利当然没有什么矿石过敏的病症, 那不过是路远寒编出来的借口, 用来掩盖他身上的异状。

从韦斯利·汉密尔顿呕出铁钉来看, 他已经被矿井下的力量侵蚀了, 从而表现出了和那些死者、以及沙喉症患者类似的症状。

路远寒思忖着,只不过韦斯利早就被炼制成了活尸,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皮肤非常脆弱,若是让医疗官贴身检查, 必定会发现他身上一系列不同于常人的体征。

好在有着列维·霍奇森教授的配合,那位医疗官并没有深究下去。

看来活尸控制术还是有着一定的限制,路远寒眉头微皱, 他虽然能暂时控制韦斯利的行动, 瞒过科考队其他人, 却无法改变对方受到神秘力量侵袭的事实……必须得在酿成下一步恶果前, 尽快解决掉这个隐患。

韦斯利垂着头咳嗽了两声。

路远寒非常体贴地蹲下来,整个人靠在患者面前,但他并不是在给韦斯利找药,而是用指腹替对方擦去唇瓣下残留的水痕,将施加在活尸身上的控制一层层逐渐加固。

直到韦斯利不再表现得那么僵硬,完全听从着主人——加西亚·安东尼奥的指令。

至于那枚铁钉,则被他踢到了隐蔽的角落里。

接下来一个小时,科考队再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列维·霍奇森教授循着那半截军服不断前行,其他人虽然各有想法,却都没有违抗领队的指示,毕竟他们一行的经费掌握在那位教授手中。

要是现在退出,必须支付天价违约金,那个数字高得让人心生绝望。

他们此时离地表已经超过了一百米。

帝国边境的黄沙之下,洞窟深处掩藏着无数稀有金属的矿脉,仅是从那晶簇表面凿下一小块,就够普通家庭换上蒸汽灯,更何况是科考队面前这片耀眼的矿脉——他们望着那亮银色的金属,仿佛被其闪射出的剔透光泽晃到了眼,不禁为之呼吸一滞。

那些连绵的矿脉就在众人面前,毫无掩盖,犹如一根又一根流着银白血液的管道,凝结的晶体呈现出美丽而又冷硬的质地,像是冬眠的蛇盘踞在洞窟内部,紧接着铺满了整面石壁。

“这是……雾钢银。”

列维·霍奇森教授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他虽是生物异变领域的学者,对冶金工业却也有所了解,当然很清楚这种贵金属名称的由来。它的重量就像塞诺阿早上的晨雾那样轻,却有着钢铁一般的硬度,同时又称为铳银,被应用于左轮、机械轴承、狙击手的膛线枪管等方面,被子弹击中时,表面将会迸发出纷飞的蓝火花。

这种金属非常罕见,每个买下雾钢银矿脉的企业家都一跃成为了帝国顶端的那批人,他们垄断着这种冶金材料,多少人为了一块银而不惜出卖尊严,已经到了狂热的程度。

然而谁都没想到,在这样一个边境之地,竟然会有着雾钢银矿脉的存在。

它们熠熠生辉,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望着那些价值连城的金属矿石,路远寒不免感到了一丝疑惑,要是普通矿脉就算了,但这座矿井下储藏着大量雾钢银,那是暴利的买卖,开采公司怎么可能因为死几个工人就弃之于不顾……除非有某种潜在的威胁,让他们觉得赚钱都不重要了。

好在科考队的人都非常警惕,并没有因为一瞬间的想法而轻举妄动。

他们在这片雪地似的银光下缓慢前行,紧盯着同伴经过的每一个角落,比刚才还要更谨慎、小心,直到斥候蓦然压低声音,用颇为紧张的态度开口说道:

“看!那是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转头望向了他所指的地方,那是一面较为完整的岩壁,蒸汽般透白的雾钢银矿脉围绕在附近,就像守护着什么极为重要的物品。

路远寒静下心观察了片刻,才发现那处洞壁上竟然镶嵌着齿轮蜂巢,假如他没有看错的话——无数微小的金属齿轮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组成了蜂房结构,薄壁就像冰川覆盖其上,那层介质近乎透明,以至于科考队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中心休眠着一只又一只机械幼虫,它们蜷缩在薄膜的保护下,像是已经死亡,又像是还在微微地起伏。

他们一路前来,见到的机械造物也太多了。

难道克罗德所说的那种存在不仅拥有智慧,还擅于运用科技改造其他物种?

就在路远寒心念微动之际,列维·霍奇森教授打开工具箱,从中取出了一把镊子,让手下的科考队成员为其进行消毒。他持着的检测仪上并没有显示出多余的信号,那就代表至少在目前,这些机械幼虫没有能够活动的迹象。

列维·霍奇森教授走到了矿脉边上,那阵银光照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能被帝王选为影臣的人一向都天性多疑,他没有直接触碰蜂巢外壁,而是握紧镊子,从边缘处取下了一只不慎脱离母巢的幼虫。

那片薄翅被固定在镊子之间,既有属于昆虫的细微纹理,又流露出一种金属的光泽。

它让面前研究生物的人感到了不可思议。

毕竟帝国理工学院为这支科考队设下的目标就是尽可能搜集异种生物的样本、习性、栖息环境等一列相关情报,将所有未收录的种类囊括在院方建立的数据库中——除了潜藏在表面下的影臣任务,那正是列维·霍奇森的本职所在。

列维·霍奇森教授想道,若不是科考队下来得太匆忙,那个记录员没有跟在身边,他必然要让对方做一份具体的观察记录。

倏然间,队伍中有人打了个喷嚏。

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动作一顿,不祥的预兆蓦然从他内心升起,只见镊子下那只幼虫突然苏醒,它的复眼中闪着幽冷的光,紧接着两翅翕动,从机械薄膜下发出了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那种声音不仅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霎时间传到了所有人耳中,而且作用的频率非常独特,听起来不像正常情况下的昆虫振翅,反倒像是……极其哀怨的一阵兽类呜咽。

——糟糕!

就在这个想法划过科考队脑海的一瞬间,整个溶洞的金属物质开始了共振。

受到影响的不仅是那些雾钢银矿脉,还有悬挂在洞壁上的蜂巢,只见周围的岩壁簌簌落下锈尘,覆盖着机械幼虫的薄膜以一种让人心惊的幅度起伏着,似乎随时都会在声波下破裂。

没有人胆敢转身而逃,他们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稍微动一下都会引起严重的连锁反应。

但那并不能解决问题。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列维·霍奇森教授那只僵硬的手上,紧接着往下滑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短暂的半步,就在机械幼虫挣脱的一瞬间,他猛然前倾,伸手的动作不带有任何犹豫,而他的目标正是教授持着的那台检测仪。

“咔哒!”

随着路远寒的指节快速划过,仪器侧边的按键被他压了下去。

原本处在危险侦察模式下的检测仪瞬间开始了震动,指示灯亮起红光,那意味着——有种更强烈的电磁信号被释放了出来。

那种带有干扰频率的信号波盖过了幽幽的呜咽,路远寒双手合拢,将刚醒过来的机械幼虫捂在了他掌心之下。

尽管隔着防护手套,他却能感受到那只幼虫正在拼命挣扎,这让路远寒不禁挑起了眉,一只机械生物,竟然也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望吗?然而它再怎么殊死搏斗,却也没能逃出那人的束缚,振翅的幅度逐渐微弱下去,直到它重新陷入休眠。

整座溶洞的共振终于停了下来。

直到此时,科考队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他们满面惊魂未定,险些以为真要看着蜂巢下那些机械幼虫冲出薄壁,它们体型虽然小,数量却非常之多,倾巢而出时必然会给人以极强的威胁感。

“多亏了你,加西亚……”

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已经关上了检测仪的震动模式,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教授整个人难免显得疲惫,只是他们都很清楚——不找到瑞德·维尔尼亚的下落,影臣就不能返京复命。

那是帝王赐下的任务,亦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危险得让人感到脖颈生寒。

“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而已,教授。”

路远寒在列维·霍奇森教授面前颇有礼貌,然而他的目光却像是刚杀完人一样犀利,警告着对方不要忘了他们的任务。

年轻的黑撒斯伯爵非常俊美,从头到尾都表现得优雅、得体,却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威势,列维·霍奇森的肩膀不禁微微一颤。就在这时,路远寒已经打开手掌,靠到教授身边,将那只机械幼虫放入了带有隔绝层的封装盒中。

他垂下视线,封存异种生物的动作非常小心,只有和他耳鬓厮磨的影臣才能听到那人的声音:

“带着他们继续前进……这是命令。”

第243章 禁地(8)

早在飞行器落地前, 两个影臣就已经私下里碰了一次面,因此他们都很清楚,路远寒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导者, 而列维·霍奇森教授只是陛下派来协助他隐藏身份的帮手, 需要绝对服从他的命令。

年轻人的话语就像一把沾着毒药的利刃。

列维·霍奇森教授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安抚着科考队内部的情绪。

“刚才的蜂巢异动引起了整座溶洞的共振。”他颇为严肃地解释道,“现在原路返回的话, 不仅要面对矿道的气体泄漏, 还得防范着那些具有致幻性的丝线, 而它的危险程度……大家都看到了, 我的意见是——再往下探索一段时间, 通常情况下,开采公司都会在矿井底部修建紧急通道, 以防无法逃生。要是能找到那条通道, 我们想必就能安全地离开了。”

教授的分析不无道理, 科考队的其他成员逐渐接受了这个提议。

医疗官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路远寒身上, 从韦斯利的矿石过敏, 再到列维·霍奇森的决断,他总觉得这些人在有意隐瞒着什么。

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位伯爵阁下,那人置身事外,却又以一种非常微妙的方式插手着事情发展。医疗官不禁想道, 但他不过是个被选中的学生而已,怎么可能将汉密尔顿家的三公子和科考队都掌控在自己手下……那岂不是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当事人不经意扫了他一眼。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 轻飘飘滑了过去, 那种毫不带有感情的态度让医疗官觉得自己并非活人, 而是一块正在呼吸的雾钢银。

值得庆幸的是, 科考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一例减员,尽管他们在精神上受到了不轻的折磨,体力却还能再撑数个小时,而且弹药、氧气罐等物资储备也都非常充裕,不会发生紧缺的情况。

在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引领下,他们继续往前探索着,很快就远离了那座机械蜂巢。

半小时后,科考队到了雾钢银矿脉消失之处。

他们已经接近溶洞尽头,附近骤然出现了一条充满锈色的地下河。

那条河流的表面毫无波纹,在探照设备的灯光之下,众人能看到河底沉着大量齿轮骸骨——那些金属隐隐闪出了黯淡的色泽,既像某种报废的机械装置,又像是兽类的前蹄、心脏等器官。

不仅如此,还有层冰冷、黏腻的液体飘散在骸骨周围,它们浮出水面,就像死人胸膛下蜿蜒而出的血液,以至于空气中充满了机油的味道。

对于这条地下河,没有人想踩进去试试。

然而斥候在附近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矿道出口,那些厚重的岩壁就像一堵不可逾越之墙,以深黑色的眼睛望着科考队众人。

显然,他们只有到了河岸那边,才能前往更远的地方。

现在他们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怎么渡河。

这条地下河看起来虽然不深,但液体状态已经凝滞得接近静止,殷红的水面下就像浮出了死神的微笑,让人毫不怀疑它的危险性,更何况没有一个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路远寒站在了岸边。

他的鞋尖划过地面,将一块碎石踢进去测试,随着硬物落水的声响,只见那块石头竟然被河水“咬住”缓缓下沉,转瞬就消失不见,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石头尚且不能幸免,更何况是他们这些背着勘察设备的人呢?

经过路远寒刚才的测试,科考队瞬间意识到,这条河流的黏着力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强。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所有人面色凝重——在没有任何载具、亦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让谁第一个下水尝试,成了炙烤着他们的难题。

路远寒的视线落在了韦斯利身上。

他在将对方炼制成活尸的时候,就已经对剥离下的皮肤做了防腐处理,按道理来说,此时的汉密尔顿少爷应该是科考队中最耐受生物腐蚀的一个,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解除对韦斯利的控制。

路远寒很快就发出了指令,接收到他的意思,面色惨白的青年微微颤抖几下就走了过去,没想到那个性情跋扈的少爷竟然会挺身而出,科考队其他人一时间都显得有些诧异。

一滴汗顺着韦斯利的脖颈滑了下来。

他表现得颇有些不情愿,却又没办法违抗施术者的命令,只得一步一步靠近了那潭幽光,就在韦斯利的鞋尖触碰到岸边平静的水面,即将陷下去之际,河水突然沸腾了起来。

霎时间浪花飞溅,犹如一道又一道离弦之箭,那种激烈的变化吓到了所有人,韦斯利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被路远寒按着肩膀拽了回去。

他只是打算用手下这具活尸探路,却没想真让对方送死,造成无谓的牺牲。

那阵飞流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见潮水逐渐退下,河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倒影,科考队众人定睛望去,但那里照出来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别的队伍。那些人身着帝国军服,随身配剑,以一种极为忠诚的姿态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的领导者……路远寒不禁想道,就像曾经失踪的护卫队。

看来前面那人就是瑞德·维尔尼亚了。

尽管河水中的影像非常模糊,并不能确认那位皇子殿下的面容是否和报道上一致,但现在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路远寒推断着,护卫队曾经路过此地,不知道出于何种缘故,他们的行踪被河水记录了下来,只是有一点让人感到疑惑——外面的报道声称皇子殿下无端失踪,然而现在看来,这些人行为举止之间毫无紧张、慌乱等情绪,并不像是遭到了袭击。

这样一来,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但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作为影臣,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为陛下尽忠。路远寒的视线微微闪烁,他注意到,有几块废弃的机械装置因为刚才的变故浮上水面,金属的光泽让他心念一动。

“教授,那或许可以作为我们过河的工具。”

路远寒开口说道,他知道列维·霍奇森教授随身带着学院下发的一系列高科技产品,其中就有带攀援爪的钩索。

列维·霍奇森教授立刻反应过来,他从工具箱中取出钩索装置,其中一端交由斥候等人进行固定,另一端则从他掌根下飞射而出,金属的冷光在空中转瞬即逝,随着咣的一声,钉在了距离最近的那块机械表面。

只是那具报废的机械骸骨太过沉重,即使耗尽一整支科考队的力气也难以拖动。

在这种情况下,列维·霍奇森教授改变目标,将钩索重新钉在了那些看起来轻薄、易于转移的金属板上——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沾有锈痕的金属板缓缓漂到了他们面前。

作为负责勘探情况的成员,斥候自然是最先上去的,见他的腰背只是微微起伏,并没有翻进河水中,科考队紧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列维·霍奇森教授走了上去,紧接着是医疗官等人……最后是路远寒。

他们分成了两批,站在不同的金属板上,以此保持脚下平台不会忽然倾翻。

在所有人都涉水后,列维·霍奇森教授将钩索的攀援爪抛向了对岸,这一次他用了最大力道,金属装置猛然射进岩壁中,随着教授逐渐收紧绳索,那根紧绷的钩爪终于将他们带到了河岸另一边。

“——咔哒!”

路远寒调亮了手上的探照灯。

没有了雾钢银矿脉散发出的光泽,地下河彼岸的黑暗变得更为浓重,空气中弥散着带有腥味的湿气,细微的水滴凝结在防护外套表面,就像要将他们逐渐吞噬一样。

好在他们的带队者并不是一个容易感到慌乱的人,整支科考队都跟在列维·霍奇森教授背后,直到他停下脚步。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场景属实让人震撼。

在那充满无数裂缝的岩壁之上,赫然照出了一面巨型爪刻壁画,就像有某种庞然大物曾经伏在这里,用其锋利的兽爪一道一道刻下那些血色痕迹,它……又或者它们,以精湛的技艺描绘着人类跪拜犬首雕像的场景,那座雕像悬于其上,眼睛下渗出的黑气让人不寒而栗。

“难道说……曾经有一个文明建立在帝国的边境线下?只不过人类顺着泄露的矿脉挖掘下来,才触动了那些异种生物的注意。”

列维·霍奇森教授不由得喃喃自语着。

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们顺着壁画的脉络看清了上方那座蔑视着一切的犬首雕像。

祂毫无情绪,裂化出来的八只手覆盖着黑色鬃毛,瞳孔幽幽泛光,犹如审判着下面那些跪拜者的罪恶——只不过壁画底部刻着的铭文不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侵蚀、刮毁,就是用一种模糊而狂乱的笔触记述着内容,科考队中懂得翻译异文的记录员不在这里,他们也就无从得知那是什么意思。

显然,那座犬首雕像的位格非常之高,仅是望着壁画中塑造出的形象,科考队一行人就已经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压制,表现出头晕、盗汗等迹象。

路远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壁画。

很快他就发现,在那雕像的兽尾之下有着一行碎屑飘落的痕迹,从那层粉尘的颜色不难判断出,它是最近几个月才出现的。

再结合科考队在河水中看到的影像,路远寒认为,皇子殿下的护卫队很有可能从这里经过,继而进入了更深的地方。

片刻后,他的想法得到了验证。

科考队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那引人癫狂的壁画上,而是顺着岩层走到了头,此刻,他们面前出现了岔道,两条道路同样黝黑、阴冷,它们的区别就在于左侧飘来一股充满血气的腥臭,而右边传来了低沉呜咽,就像从猛兽喉咙中发出的嘶吼。

列维·霍奇森教授看起来有些惊疑不定,无论他将检测仪朝向哪一边,显示出的信号数量都没有变化……但那怎么可能?

面前的路就像是通往深渊一样神秘莫测。

路远寒朝着旁边转过视线,他看到韦斯利微微躬下了腰,那位少爷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似乎又想吐出点金属物质,很显然科考队越下到矿井深处,他受到的影响就越严重——在路远寒看来,韦斯利就像一个能感知到周围磁场变化的探测仪。

只不过这个探测仪需要驯服而已。

路远寒勾了勾指节,谁都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然而韦斯利却像是着魔了似的,汉密尔顿少爷的手掌猛然磕在灯壳上,霎时间割破了皮肤,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殷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渗了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滴血竟然悬浮在空中,形成了一条指向下方的血线。

第244章 禁地(9)

韦斯利的血液仿佛被某种力量指引着, 飘向了左边那条散发着腥气的通道。

即使反应再迟钝的人,这一刻也察觉到了他身上的端倪,毕竟受到影响的不只是韦斯利·汉密尔顿——他们越靠近黄沙之下的禁地, 就越感觉喉咙干涩, 细密的痒意顺着呼吸道攀了上来,仿佛真如酒馆老板所说,颈骨下即将长出一截硬化肉瘤。

但这种症状还在初期, 并不像他们见到的沙喉症患者那样骨头隆起, 就连喘一口气都非常困难, 到最后只能窒息而死。

毋庸置疑, 韦斯利是他们之中症状最严重的。

谁都没有说出自己身上的异样, 每一个人却都默契地顺着那条血线走了过去……浓重的腥气已经盖过了科考队的薄荷油味,就像游动的蛇、像飞虫一样直往人鼻腔里钻, 让他们不得不放轻呼吸频率, 以免被熏得头晕眼花。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路远寒面上浮现出了一个瘆人的微笑。

事实上, 韦斯利就像他为科考队量身定制的诱饵, 年轻俊美的黑撒斯伯爵居于幕后,每一次路远寒控制着他手下的活尸表现出异常,都是在进行服从性测试——测试这些人能容忍到什么程度,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们逐渐习惯了路远寒的试探,就再也来不及逃出那人的掌控了。

这条通道并没有科考队想象中那么漫长。

机械表上的分针刚走过第十圈,列维·霍奇森教授就带着众人停下了脚步。

可以肯定的是, 他们已经到了矿井底下非常深的地方, 那些采矿工人留下的尸体、脚印等痕迹变得寥寥无几, 一切可循的线索在某个位置戛然而止, 就仿佛那背后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克罗德的工作日志,科考队一行的心情不禁沉了下去。

毕竟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是那些异种生物,虽然两名武装人员满身肌肉,手下持着的连射枪也是帝国出产的最新型号,能够应付得了一系列突发情况,但对于未知的恐惧感还是让众人不禁悸动着,打颤的瞳孔也随之而微微缩小。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他们到达了矿井底层。

尽管经过长时间的损耗,照明灯的光线在一定程度上有所减弱,无法覆盖到每个角落,但他们仍然看得非常清楚——就在科考队面前的开阔地带,那座巨大的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犬首雕像,它高约八尺,四蹄着地,金属铸造的面庞与壁画上的存在极其相似,却又有着细微的差别。

而它口中衔着一柄帝国制式长剑,剑刃上覆盖着薄灰,握柄处刻着非常小的字样,似乎正是那位皇子殿下的尊名。

但那座雕像并不是最引人注意的。

因为……地面上铺满了无数具人类骸骨,他们匍匐在地,犹如朝拜着某种存在的虔诚信徒,从磨损的小指骨下还能看到曾经开采雾钢银的一片痕迹。

毋庸置疑,无端消失在矿井下的工人都汇聚在此。路远寒观察到,他们的面部轮廓已经模糊,每具尸体的天灵盖都被打出了一个又一个黝黑的窟窿,钻孔的位置非常标准,就像被拿来练手的试验品,即使报废了也不会有人觉得惋惜。

——是谁替他们打下了这些孔洞?

望着青铜雕像下密密麻麻的尸骨,科考队众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所见已经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事端范围,毕竟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实地考察,而不是替帝国政府收拾烂摊子。

好在截至目前,他们还没有看到过一只异种生物的影子。

但同样地,也没有瑞德·维尔尼亚的下落。

尽管那些骸骨已经风干,他们遭受过的事却还是让旁观者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那种行径属实残忍到了极点,韦斯利·汉密尔顿倒是有被人凿开头盖骨的经历,遗憾的是他本人并不记得,更不清楚加害者就潜伏在自己身边。

路远寒静悄悄眨了一下眼睛。

已经没有更深层可供他们调查了,若是列维·霍奇森教授所说的逃生通道真的存在,它必定就隐藏在这层范围内。

正在科考队分散式搜索出口之际,路远寒转而盯上了那座雕像。作为影臣行动的负责人,他必须要确认被它衔在口中的是不是瑞德·维尔尼亚的佩剑,哪怕那位殿下已经死透了,连撮骨灰都没能剩下,他也得将对方的遗物带回去复命。

当然,这并不是在诅咒尊贵的皇室。

路远寒借到了教授的钩索装置,他使用的动作熟练得像是训练了上千遍,金属爪簧在那修长指节下没有一秒的停顿,转瞬就被抛了出去,缆绳在空中飞旋几圈,紧接着缠住了那把剑的握柄。

他收紧手臂,目标物体就顺势滑了下来。

然而就在佩剑被取下的一瞬间,原本死寂的雕像动了。

路远寒霍然抬头,只见雕像比蟒蛇更狭长的瞳孔中猛地释放出了杀意,随着犬眼亮起红光,整个矿井都开始了震动,那种剧烈的、簌簌落下碎石的幅度就像要引起多处坍塌一样。

“轰隆隆——”

倏然,矿洞下的岩壁裂开了数道缝隙,那阵巨响瞬间引起了科考队的警惕。

灯光照射在飞尘激扬的源头,只见钢铁落下,四只浑身泛着银光的机械猛兽从裂缝中爬了出来,它们有着藏獒的外型,胸膛下镶嵌着心脏的位置隐隐流露出一阵高温特有的赤色,似有岩浆在内涌动,蒸汽喷吐的声音就像是犬吠。

咔嚓、咔嚓……从它们关节处发出的齿轮摩擦声听起来非常熟悉,科考队判断出,这就是那些在矿井下层逡巡着的异种生物。

但那真的能称之为生物吗?

列维·霍奇森教授已经明白了检测仪失灵的原因,那些异兽根本就没有正常的体温、脉搏、心跳频率,当然不会发出能被侦察到的生物信号。

就在那几只獒卫猛然扑来之际,武装人员拉开保险栓,将一颗手雷扔了过去,没想到它们虽然体型庞大,却有着非常敏捷的应变力,机械獒卫侧身躲过了爆炸,霎时间红光冲天,纷飞的火星顺着岩壁落了下来,照出那些人面上惊恐的神情。

他们下意识四散而逃。

两名武装人员一边持枪扫射,一边掩护着队友后退,然而弹壳撞在机械獒卫表面,倾泻如雨,却没能对它们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金属划过的声音只是放大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别停下!声音能分散它们的注意力!”

列维·霍奇森教授的低吼让两人精神一振,正如对方所说,激烈的枪声下,机械獒卫没有再追逐那些远离他们的队员,只是要继续下去,他们就注定要撞上那些散发着蒸汽的庞然大物。

就在这时,攀援爪骤然飞了过来。

路远寒刚才将那把佩剑拿到手,已经看清了上面刻着的R.V字样,钩索从他手下急射出去,霎时间套紧了一头机械獒卫的脖颈——它们似乎对金属物品极为敏感,竟然放弃那两个武装人员,转头朝着青铜雕像下的年轻人狂奔而来。

他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特征。

面对狂啸奔腾的巨兽,路远寒却毫不显得慌乱,他绕到雕像背后,顺着微微弯曲的边缘攀爬而上,他的速度远比机械獒卫要快,不过几秒,就登到了犬首上方,从高处俯瞰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值得庆幸的是,机械獒卫们隐隐忌惮着那座雕像,并没有直接对他发起攻击,只是盘旋在下,从喉咙中发出一阵又一阵急躁的低鸣。

被他缠住的獒卫转头咬断了金属钩索。

假如路远寒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列维·霍奇森教授说不定会将他抛下,但他出身显赫,不仅是刚受封的黑撒斯伯爵,将来必然权势滔天,还是一个领了陛下任务的影臣,能找到瑞德·维尔尼亚的线索就在他背后那把剑上。

无论如何,加西亚·安东尼奥都不能死。

列维·霍奇森教授想到这里,视线已然变得一片阴冷,他毫不犹豫地引爆了硫磺炸弹,将正在冒烟的弹药扔了出去——那是他为了行动提前准备的犬类驱散剂,整个科考队仅有三枚,每一枚的造价都抵得上霍奇森教授半年工资。

硫磺弹的威力并不在于大范围杀伤。

随着那阵具有刺激性气味的浓烟一瞬间扩散开来,机械獒卫的蒸汽核心暂时瘫痪,它们的动作变得缓慢、干涩,关节处发出锈蚀般的声响,像是失去了辨别敌人的能力。

趁此机会,路远寒从雕像上方一跃而下。

他毕竟是个肌肉健实的成年人,还背着科考队需要用到的各种工具,重量当然不会轻到哪里去。路远寒脚下那座青铜雕像原本就有些微微晃动,现在终于倾塌,带着一股猛烈的力道砸下去,压在了为首的机械獒卫背上。

霎时间,尘土飞扬!

随着机械獒卫的前腿像是坏死了一样不断痉挛,倒下的雕像轰然裂开,列维·霍奇森教授等人这才发现底座下竟然别有洞天,黝黑的缝隙下露出了一条向远处延伸的隧道。

谁都无法确认那到底是矿业公司以前修建的逃生通道,还是一条通往深渊的死路,但很显然,他们现在别无选择。

趁着机械獒卫还没有完全爬起,列维·霍奇森教授率先冲进了打开的洞口,其次是剩下的队员,众人跳入隧道滑行逃生。那条狭窄的甬道就像一截裹着黏液的肠子,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就在重力作用下被运输了出去,如同一颗又一颗逐渐溶解的胶囊,防护外套逐渐沾满了灰。

他们在隧道中快速穿行,滑过拐角时不可避免地磕碰出了一身淤青,直到所有人满身疲惫,这场惊险的逃生才停了下来。

好消息是,隧道尽头铺着一条通往高处的攀爬梯,凛冽的寒风顺着开口刮了下来,科考队众人就像置身于被打通的井底,他们扬起脖颈,甚至还能看到那轮悬于犬域上方的血月。

只要顺着梯子爬上去,他们就能离开了。

但坏消息是,有个武装人员不见了,他似乎是在某个岔道口和科考队失散的……又或者那些机械獒卫追了下来,猛兽撕咬着他的小腿,将那人硬生生拖回了属于它们的领地。

列维·霍奇森教授对着隧道叫了几次他的名字,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愿意为了同伴过多停留,更不用说返回寻找。毕竟他们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而那些机械獒卫展现出的恐怖力量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撕开他们背后的隧道,让科考队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放弃了那名队员。

阴霾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内心,科考队从隧道下出来后,才发现他们竟然已经到了帝国设置的边境线上。

“呼呼——”

狂风吹着沙砾飞旋、游走,夜间骤降的温度冻红了所有人的鼻尖,就在科考队视线朝着的方向,隐隐有无数道黑影潜伏在远处的地面上……那些东西的眼睛在月色下泛着一种幽光,看起来毫无变化,又像是以缓慢的速度靠近着他们。

没有人想在这种情况下进入犬域。

好在帝国设下重兵巡守的哨站就在科考队背后不远的地方,灯塔的光线覆盖了邻近一片区域,他们满身疲惫,赶紧回到了人类领地。

列维·霍奇森教授随身携带着出关文书,那上面盖着管理部门的公章,鲜红的批示就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检查过证件后,满面警惕的哨兵才将他们放进了防线,紧接着又降下边境大门,将一切异种侵入的可能都隔绝在外。

然而科考队并没有松懈下来。

因为帝国边境线和尘缘镇还有着十里之遥,漫天飞沙簌簌刮下,倾洒在磨损严重的外套边缘,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精神紧绷、面色凝重的状态,直到登上装甲车,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才感觉到了一丝安全。

对于那个无法归来的队员,列维·霍奇森教授只能表示默哀。

他们强撑着赶了一夜的路,眼睛下的红血丝已经到了吓人的程度,几乎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因此谁都不曾注意到,紧闭的车门倏然打开缝隙,一个模糊的影子滑了出去。

狂风吹起了路远寒的发丝。

他站在镇外的沙丘上,眺望着那轮血月掩盖之下的禁地,持着的追踪仪正隐隐发烫——那位皇子殿下还活着,但已经靠近犬域中心。

第245章 禁地(10)

韦斯利·汉密尔顿很不对劲。

医疗官观察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这位挂着随队考察名号的财阀公子表现得不太正常,有时候他性情蛮横,连别人呼吸都觉得妨碍到了他, 必须推搡起来, 将汉密尔顿之名发挥得淋漓尽致,有时候则像是……截然相反的另一个人。

距离科考队进入犬域已经过去了三天。

在此期间,他们并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科考队乘坐的那种军用型装甲车非常坚固, 不仅具有攀爬、越野等多种功能, 装载了填满弹药的武器台, 表面上还覆盖着一层特殊物质——那是帝国理工学院研发出的最新材料, 将车辆在阳光下的反射率提升到了一定程度,从而呈现出与环境接近的外表。

得益于那层伪装, 他们行进得颇为顺利, 并未引起大规模兽群的注意。

不得不承认的是, 犬域的景观非常独特。

它的地貌以荒漠和高地为主, 随处可见巨大的兽类骸骨掩埋在黄沙之下, 植被稀疏,除了风滚草以外,仅有的那种树木也极为高瘦,它们像是无数颗渗下血痕的钉子, 簇拥成了夜幕下一片深邃而黑暗的森林,不仅如此,里面还布满了猎犬唾液滋养出的发光苔藓。

每当血月升起, 就会有数道黑影徘徊于此。

那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人, 却又有着数排兽牙, 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尾巴从背后垂下, 若是顺着鬃毛一根一根捡起来,就能听到他们发出哀怨的叹息。

记录员带着本他重金购得的残卷,还在不断完善具体内容,里面有不少关于犬域的情报,其中一页就提到了哀悼之犬。

那实际上是一种半兽化的人类,由误闯到犬域中的倒霉鬼转化而来。与沙喉症患者不同的是,他们永远迷失在了那片禁地中,由于陷得太深,才逐渐被血月下的神秘力量同化,成为了一种无家可归的畸变物。

好在哀悼之犬并不具有强烈的攻击性。

科考队向着犬域深处一路行进、观察,将搜集到的异种生物情报记录下来,并加以整理,作为任务结束后需要提交的材料。

在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带领下,他们表现得非常谨慎,并不会在动物们捕猎的时候靠近,就像一双沉默、隐忍的眼睛,即使猛兽无意间瞥到远处的车队,也只会以为那是蛰伏在黄沙之下的蝎子,继续撕咬利齿下血肉模糊的猎物。

除了那些尾随着科考队的灵缇。

它们是在车队刚离开边境线的那天跟上来的,这些生物体型狭长,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每到夜晚就出现在科考队后面,灵缇们穿梭在树影之间,若隐若现,像是月光下一阵飘渺的雾气。

科考队的人起初还有些戒备,但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些灵缇并不会攻击车队,它们在背后追逐着侵入者,似乎只是为了传递一种警告。

——离开此地!

瑞德·维尔尼亚的下落尚且不明,列维·霍奇森教授当然不会带着队伍中途折返。

他发现,只要在夜间休息的时候生起篝火,那些雾气化的灵缇就不会再靠近车队,这种驱逐方式被他记了下来,列维·霍奇森教授每晚都会派一批人值守在篝火旁边,让他们轮流替岗,监察附近的情况,保证着整支科考队的安全。

正因如此,医疗官才发现了韦斯利的怪异。

汉密尔顿少爷的皮肤看起来非常细腻,有种异于常人的苍白,就像在某种防腐剂中浸泡过一样,呈现出瓷釉般的光泽……医疗官很多次想给他做个检查,却都被对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韦斯利闭门谢客,医疗官也不能强闯进去,抽一管他的血液样本用来检测。

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韦斯利仿佛感知不到正常的温度。

寒风呼啸的晚上,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已经跌到了零下,科考队其他人都裹在加厚的被褥中冻得打颤,他却敞开衬衣,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小臂,整个人苍白惨淡,若无其事地站在冷藏柜前翻找着吃的——即使是别人刚炙烤出来、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食物,韦斯利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医疗官看着他的嘴唇被烫出了一串细密的血泡,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在某个深夜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轮到医疗官、韦斯利、路远寒等人进行值守,队员们围坐在篝火旁,盯着荒漠上任何值得怀疑的迹象,他们嘴唇发干,呼出的白汽凝结成了一阵雾水。

医疗官的位置就在汉密尔顿少爷身边,他用余光观察着对方,从韦斯利略微突起的颧骨一直扫到小拇指,不放过任何细节,试图找到同伴心中有鬼的证据。就在这时,韦斯利忽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瞳孔黑得近乎看不到眼白,视线落在医疗官身上,静静维持了一阵,才开口说道:

“你的心跳声……好吵。”

就在众人毛骨悚然之际,队伍中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医疗官看到,韦斯利面部肌肉倏然抽动了一下,那种恐怖瘆人的神情霎时间消失不见,紧接着,他就沉默地低下了头,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开,像是疲惫地睡着了。

那怎么能让他放得下心?

他不是没有举报过这件事,提出韦斯利身上存在的种种疑点,但列维·霍奇森教授对此视若无睹,而剩下的人又无条件服从着他的指挥,什么都没有说,这让医疗官颇为抓狂,感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察觉到了那人的怪异。

医疗官决定跟踪韦斯利·汉密尔顿。

今夜值守的名单中并没有他们两个,医疗官特意提着箱子上门,一边为韦斯利同辆装甲车的伤员看病、更换绷带,一边观察着他的怀疑对象。

那位少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个人背部绷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偶尔似有所觉地转头瞥一眼,医疗官却已经低下头处理着伤口,伪装得非常好,并没有让对方察觉到他的窥视。

倏然,韦斯利翻身下了床,他表现得像是要出去上盥洗室,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医疗官收起替换下来的沾血绷带,对那名伤员说道:“好了,记得按时涂药,忌服刺激性的食物。”

他匆匆跟上韦斯利,已经走到了这辆装甲车的出口,然而门板倏然打开,却露出了一张让医疗官意想不到的面孔。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科考队的斥候。

斥候之所以会来找医疗官,是因为他受到犬域的力量影响,整个人表现出了强烈的不适,需要对方为他注射抑制剂。

就在医疗官停下来跟对方交谈之际,韦斯利·汉密尔顿已经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随着科考队深入犬域,探索着这片充满秘密的禁地,队员们的犬化症状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他们的伤口下逐渐长出了鬃毛,偏好带有血丝的生食,为此,医疗官会定期给每一个人注射月光苔藓提取液,用来抑制他们的异化特征。

斥候负责着整支队伍的侦察工作,经常潜伏在外,难免会接触到一些充满危险的环境,因此他受到的影响也最严重。

为科考队成员看病是他的职责,见状,医疗官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带着斥候回到了他原本在的那辆车上。他的指节划过锁扣,打开医药箱,却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忘记将那些月光苔藓提取液的分装瓶放在哪里了。

医疗官翻找一阵,才在置物架下层摸到了所需的那种药物,他动作熟练地打开封盖、消毒,为斥候进行了注射。

随着那种剔透的药物一股股输进血管,快速发挥着作用,斥候的神情逐渐不再那么痛苦,原本粗重的喘息也变得一片平缓,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将整件外套都浸得湿透了。

“多谢医生……”

斥候道完谢后,就快步走下了装甲车。医疗官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正想找找忽然消失的韦斯利·汉密尔顿去了哪里,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那人霍然停下了脚步。

医疗官疑惑地抬起了头,他看到斥候的肩膀微微抽动,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属于动物的本能,整个人忽然失控,竟然张开了嘴——从他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类应有的频率,更像是狼的嚎叫。

霎时间,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激荡开来,不仅惊动了科考队剩下的所有人,还传出极远的距离,在荒漠上犹如一阵凄厉的尖啸。

“把门关上!”

随着声音落下,列维·霍奇森教授面色骤变,众人迅速回到装甲车内部,猛地关上了门,就连正在嚎叫的斥候也被几名武装人员按着肩膀,用束缚带紧紧绑在了床上,只能从同伴指缝下发出一阵微弱的呜声。

但是他们搭建的篝火还没有熄灭。

木柴劈啪燃烧的声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被放大到了极点,他们紧张地屏住呼吸,就连心跳都降低到了近乎静止的速度……过了片刻,某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盖过了篝火发出的响动,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不断震颤着众人的耳膜。

列维·霍奇森教授动作幅度极小地揭起窗帘一角,透过钢化玻璃,他们看到了外面被吸引来的各种犬类,那些容貌恐怖的影子匍匐在沙地上,满眼寒光,像是潮水一般朝着车队蔓延了过来。

医疗官不禁感到了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就像一道缠绕着犯人脖颈的绞索,显得阴鸷而又危险:

“多有趣啊,它们之间也有着层级划分。”

第246章 禁地(11)

医疗官转过头, 看到了黑撒斯伯爵那张脸。

加西亚·安东尼奥平时看起来颇有亲和力,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人时总是带着笑意,让人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恼火, 然而模糊的火光落在他的鼻梁上, 顺着骨头打下一层阴影,像是溅上了满面的血,平静的口吻让听者感到不寒而栗。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医疗官下意识退后半步, 那人却一点不介意他警惕的行为, 转而说道:

“既然它们有着尊卑之别, 那应该也有明确的社会分工, 就像人类一样……生产、搬运、制造、管理等部门各司其职, 我们前面见到的那种机械獒卫,说不定就是它们中具有高级智慧的阶级之一。”

路远寒的话引起了科考队的深思。

随着话音落下, 他们望向玻璃, 仔细辨别着外面的情况, 发现路远寒说的一点也没有错——那些猛兽行动时并非毫无秩序, 它们按照种类划分出了不同群体, 权力低下的犬类亦步亦趋,紧紧跟随在中央几条血统纯正的大狗身后,就像一群簇拥着主人的护卫,不敢有丝毫僭越。

这个发现不免让人震惊, 毕竟谁都没有想过帝国之外还有其他异种文明。

假如科考队面前这些犬类当真是一批有组织、有纪律的士兵,那他们作为擅闯的外来者,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想明白的人已是满面冷汗。

那些犬类还在逐步靠近, 以两方现在的距离, 科考队的成员能清楚看到它们耸动的鼻尖, 隐约挂着肉糜的锋利牙齿, 腿根下发达的肌肉赋予它们一种掠食者的压迫感,围过来的不仅是鬣狗、灵缇,还有无数种众人叫不上来名字的猛兽……那种黑压压的气势就像海啸,流露出一种天然让人恐惧的威力。

尽管他们藏在装甲车内部,理论上说对方不可能一瞬间攻破那层金属隔板,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被绑起来的斥候仍在拼命挣扎。

见兽群只是逐渐围拢而来,并没有直接攻击车队,列维·霍奇森教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窗帘,科考队全员神经紧绷,谁都不敢发出一下过重的呼吸声,以免引起外面那些狂犬的暴动。

直到半分钟后,这种僵持终于被打破。

“——砰!”

最前面那条鬣狗撞在了门板上,霎时间头骨碎裂,发出极为沉重的响声,溅出的一片血痕顺着金属滑落而下。

那种充满腥气的味道就像引诱剂,随着狂风呼啸,一瞬间飞扬到非常远的地方,让所有蹲守在旁边的犬类都闻到了血气。

垂死的鬣狗腿下打颤,嘴部还吊着一丝微弱的气息,猛兽们就已经两眼放光,属于异种生物的进食本能让它们腾跃而出,朝着那道鲜血淋漓的门扑了过去。

在它们一次又一次的猛然撞击过后,门板逐渐扭曲变形,连带着装甲车内部也在隐隐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