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背后的奔袭声越来越大,旁边的人已是满面恐惧,路远寒却不允许他们出现任何纰漏。他严格控制着每一个人的行动,甚至还分出精力, 在内心快速计算着那些守望者的数量,第八只、第九只……就在他数到第十五只的时候,惊雷从天而降, 那道震颤着的电光足以让地面开裂, 霎时间所有人的听觉被调到了静止频道, 他们耳膜下流出了血, 即使是扑来的猛兽也不禁为之一滞。
——跟着我走!
路远寒的声音没有传达出去,但他紧绷的胳膊已经一边一个拉住了队友,就像搬着流水线上的货物,剩下那个受到控制的退伍军人自动跟上,他们在沙坡上不断滑行,犹如贴着海平面疾驰的飞鸥。
为首的“海鸥”眼中泛着刀一样凛冽的寒光。
剧烈的摩擦彻底撕开了科考队下发的裤子,让他们两腿渗血,但这招确实有着奇效,短短几分钟过去,那些守望者就已经被路远寒一行甩得不见踪影,而他们也成功接近了雷区中央的王座。
望着面前还在微微起伏的骨堆,列维·霍奇森教授不禁打了个寒颤。
四人现在位于骸骨侧面,要想爬上去非常困难,稍有不慎,就会被劈下的闪电烧成一具融化的焦尸,恐怕王座底下那些骨头碎屑就是这么来的。但这无法撼动他们指挥者的决心,那人面上总是挂着一种值得玩味的微妙神情,不难看出他的掌控欲,所有隐秘的想法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骸骨下的密道当然也是一样。
检查过后,路远寒发现那些突起的骨刺具有不同的功能,有些构成了他们面前灰白的墙壁,还有些用于输送王座内部的各种废弃物,死老鼠、黑水以及食物残渣混杂着倾泻而下,很快,他就砸开一条疏松的兽骨,从排污管道潜入了内部。
黑暗浓重得让人睁不开眼,路远寒能够夜视,但他此时并非孤身一人,旁边的同伴需要照明,否则磕破了膝盖都算是轻的。
“啪!”
探照灯倏然亮起,微弱的光线覆盖了通道,同时也照亮了队员惨白的面庞。
在路远寒的带领下,他们微微俯着身前行,列维·霍奇森教授散乱的发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满了泥水,若是还在一个月前的科考队,他绝不可能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半小时后,路远寒一脚踹开了通道口。
外面倒是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他在摸到墙壁的瞬间就缩回了手。
因为那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无数牙齿的断面,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地镶嵌在胶质肉膜上,犹如魔鬼的刻痕,就在刚才触碰到它们的时候,他感觉到那些犬牙正随着某种脉搏般的节奏一次次收缩,即使隔着手套,也在他指尖上咬出了隐隐作痛的斑点。
“信号源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列维·霍奇森教授说着就从洞口下爬了出来,掸了掸满身灰尘。
事到如今,他不必再隐藏追踪仪的存在,毕竟所有泄密的可能都被那个年轻人掐灭在了掌心之中——相比路远寒的目光,其他队员可能更愿意面对执着枪的刽子手。因为子弹呼啸而过只是一瞬间的事,虽然痛苦,维持的时间却太过短暂,但要是惹了那个人,只会迎来比死更惨烈的下场。
两位影臣手中紧握的追踪仪微微颤动着,最后指向了同一方位,毋庸置疑,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所在了。
循着指示前进的过程中,他们看到空气里漂浮着无数散发微光的尘埃,那似乎是尸体彻底烧干后的骨灰。路远寒很清楚,异种生物的族群中也存在着阶级划分,但无论它们生前是有着高贵血统的王族,还是不值一提的贱民,死后都像是大雪纷飞,白茫茫归于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了差别。
置身于这种情况下,路远寒不禁产生了一个怪异的想法,他们到底是穿行在骸骨之中,还是在某个庞然大物的脑海深处?
他及时按下了那种躁动的情绪。
作为队伍的带领者,路远寒始终保持着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就连心跳频率也平滑如线。他们在王座中不断潜行,见到了无数吊在骨缝下的尸首,为此心惊胆颤,同样也斩杀了数头猛兽,溅上了一身湿漉漉的狗血……在穿过数道由巨型骨刺旋转而成的门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中央大厅。
那些守望者的出现既是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它们居于高位,视线悍然如刀锋,以雷鸣般的叫声审判着擅自闯入的人类。
看来这座大厅是由它们执掌的,路远寒想。
不远处传来的狺狺狂吠引起了地面的震颤,但他首先注意到的不是极有秩序的兽群,因为就在王座后方的铁笼中,关押着一个半人半犬的生物——它,又或者说他拥有属于人类的眼睛,却长着獒卫的金属獠牙。
路远寒早就熟读过那篇报道,因此对方化成了灰他都认得,笼中之人就是他的任务目标。
瑞德·维尔尼亚。
那位皇子殿下曾经优渥、高贵,过着睁眼就能被伺候着洗漱更衣的生活,现在却被囚禁在了一枚琥珀状的结晶中。不,路远寒想,那根本就不是琥珀,而是凝固的骨屑制成的透明茧壳,里面的物质将笼中的瑞德·维尔尼亚紧裹起来,从头顶到脚趾,就像在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体。
大体上说,那位殿下还保持着人类的身型。
但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剥离,就像路远寒见过的解剖模型一样,裸露的肌肉表面覆盖着深色的兽类毛发,不仅血肉模糊,就连十指也都变成了锋利的金属钩爪,正无意识抓挠着茧壳内壁,刮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吱呀!”
最为怪异的是他的脑袋。
瑞德·维尔尼亚的下半张脸能够被辨认出来,然而额际往上,他的头盖骨却被替换成了一层镂空的金属装置,透过那条渗血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灰白的脑髓正跟机械齿轮一起搏动,像是被改造的科学怪人。
即使他们置身于骸骨王座内部,也无法隔绝外面那种震天动地的雷声,每一次闪电劈下,瑞德·维尔尼亚脑袋上的齿轮就加速旋转,嗡嗡……殿下充血的眼球亦随之暴起,他张开嘴巴,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又一阵痛苦至极的哀嚎。
路远寒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瑞德·维尔尼亚被关在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全身作颤,那些嚎叫声却被茧壳吸收,很快就转化为了新的雷电能量,正顺着地面上脉络一般的肉管不断输向外部——原来覆盖整个王座的防御网,皆以他的痛苦为燃料。
这就是他自愿接受的改造吗?
发生在皇子身上的事震慑到了所有人,无论是知情的,就比如路远寒、列维·霍奇森教授,又或者那些茫然无知的队员,他们不约而同露出了一种惊诧的神情。
但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因为那些浑身漆黑的猛兽已经从高处跃下,朝着几名入侵者狂奔而来。
路远寒霍然抬起了头,他发现王座顶部没有建筑结构,而是巨兽头骨的上颌骨,数千颗、又或者数万颗利齿倒悬如剑,齿缝间淌着某种黏稠的黑色物质。就在他仰起下巴的刹那,其中一滴落在了他的靴尖,瞬间腐蚀见底,险些将他的脚掌也烧穿。
远处传来了守望者的狂嚎,其中是否夹杂着瑞德·维尔尼亚的惨叫,没有人想要知道。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眨了一次眼,路远寒就切换到了战斗模式,紧绷的肌肉已经撑开科考队制服。此刻,他既是控制着队员行动的指挥官阁下,也是被释放出来的杀人魔物,绝对的命令权与力量感集于他一双青筋浮起的手上——开火!路远寒的唇型传递出了他的命令,霎时间,枪声倾泻如雨,掩护着那个年轻人掠了出去。
为了最后的鏖战,他们携带的全部是具有强杀伤性的武器,那三人肩膀上扛着连发不断的炮筒,仿佛成了小型移动台,顷刻间爆发出的火花远比一道飞驰的黑影更能引起守望者的注意。
十秒钟过去,路远寒仍在狂奔。
二十秒过去,他已经绕到那些守望者背后,反手一撑就翻身上了高地,随着炮火纷飞,猛兽吠叫,轰然落下的弹幕让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颤,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路远寒的动作。
他来到那座铁笼前,仅是扫了一眼,路远寒就判断出这种金属非常坚硬,不是他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徒手掰断的。
薄翼般剔透的茧壳下,瑞德·维尔尼亚那张脸已经被某种力量侵蚀,面部遍是裂纹一样的血色痕迹,无法看出他苍白还是黝黑,英俊还是丑陋……这位尊贵的殿下已经没有力气再哀嚎了,他正费劲喘息着,胸膛起伏的幅度像濒死一样小得可怜。
事实显而易见,他的意识正在被犬域同化。
头盖骨下不断旋转、震颤的齿轮似乎正撕扯着瑞德·维尔尼亚所剩无几的理智,让他时而清醒,时而展现出颇为狂暴的一面,茧壳内部血淋淋的,遍是他挣扎时留下的恐怖痕迹。
倏然间,他的视线捕捉到了茧壳前的年轻人,对方满面漠然,看待他就和看任务目标没有差别,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
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激起了他内心一丝残存的希望,以至于瑞德·维尔尼亚竟然压下兽性,压下那些黑暗而深刻的欲望,他张开了嘴,用沙哑的声音哀求道:“杀……杀了我……”
路远寒听得非常清楚。
若是换成别人站在这个位置上,恐怕还会因为同情心而犹豫两秒,要不要给瑞德·维尔尼亚个痛快,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因为带给对方解脱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了起来,就连关着瑞德·维尔尼亚的笼子也一并剧烈晃动,茧壳碎屑簌簌而下。
看来那颗棋子还是叛变了,路远寒想。
他早就预想到了列维·霍奇森教授的背叛,他们两人虽然有着共同的目标,但那毕竟是另一个人,对方表现出忠诚、顺从的时候到底想了些什么,他无从得知,直到最后关头才暴露出来,现在瑞德·维尔尼亚的下落已经明了,就到了决裂的那一刻。
从茧壳表面的倒影中,路远寒看到列维·霍奇森教授拿出了某种装置,他们以前从未见过,但那种仪器有着不可小觑的力量,竟然召唤出了一群沉睡在王座下的机械獒卫。
它们就像战争兵器,有着能够在一瞬间扭转局势的强大力量,被利爪撕开的不仅是奔袭的黑犬,还有剩下那两人的躯体。
霎时间,飞出的血溅到了霍奇森教授身上。
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似乎吓到了两个科考队员,让人感到陌生,但他们已经没有逃走的机会了。随着尸体轰然倒地,列维·霍奇森教授翻身骑在了一头獒卫背上,向着路远寒所在的位置狂奔而来,视线流露出了一种肃然的决心。
路远寒不禁想道,若霍奇森教授的身份只是影臣,绝没有必要违背上司的命令,毕竟他们要一起护送殿下回到塞诺阿,但对方此时撕破了脸,就证明他还有别的任务。
其他皇子安插的杀手锏,还是陛下的旨意?
事情背后的真相有太多种可能,路远寒没有多想,他猛地砸开了裹着瑞德·维尔尼亚的茧壳,那层物质竟然发出了玻璃碎裂一样尖锐的声音,满身鬃毛的男人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路远寒霍然转身,他避开地面上那些锋利的残片,望着已经杀到近处的猛兽,却只是轻飘飘抬了一下手。
“——嗖!”
黑撒斯伯爵手背上的链条不仅是装饰品那么简单,就像此刻,他手下骤然飞出了一枚银钉。
那颗钉子制造得非常纤细,前端却淬着杀人于无形的剧毒,转瞬间刺入了列维·霍奇森教授的胸膛,让他心脏停跳,紧接着瞳孔扩散,就像毫无生气的尸体一样陡然滑落,被獒卫们张开大嘴吞噬。
路远寒垂下视线,他已经杀了所有敢妨碍自己执行任务的人,但事情还没有解决。
因为瑞德·维尔尼亚正躺在他背后断断续续地喘息着,那种声音干涩、狠厉,如同野狗被卡车碾断腿骨时发出的惨叫,已经蜕变成了兽类,却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随着让人惊惧不已的摩擦声,瑞德·维尔尼亚彻底犬化了,他磨破见血的指节变成了兽类的爪趾,尾椎骨下长出一条畸形的尾巴……那个人、那个怪物重新站了起来,它轻而易举地撕开金属栏杆,从一直囚禁着自己的笼中走了出来。
只是不知为何,野兽的眼睛下流出了血泪。
第257章 禁地(22)
望着面前血肉模糊的怪物, 路远寒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正常人应有的恐惧,无论瑞德·维尔尼亚变成什么模样,活着还是死了, 都不会影响到他将任务目标带回去。
区别只在于帝国是否能证实对方的身份。
瑞德·维尔尼亚引起了这片区域的某种变化, 不仅那些猛兽停了下来,望着从囚笼中一步、一步走出的异种生物,就连外面轰鸣着的雷光也隐隐消退了几分。
透过那些骸骨的间隙, 路远寒看到高空中浮现出了两条交缠的尾巴, 犹如彗星拖行的痕迹, 从天幕下一闪而过。
他不禁想道, 那意味着什么?
“殿下。”穿越万里而来的影臣开口了, 他的声音拦下了瑞德·维尔尼亚的动作,只见那个年轻人微微俯身, 动作优雅而又恭敬, 向着它行了一礼, “无论您遇到了什么事, 现在都应该跟我回到塞诺阿——陛下还在等着您。”
“我……”
瑞德·维尔尼亚下意识张开了嘴, 然而从它口中发出的却是一阵野兽般的嘶吼,那种声音低沉、难听,让它瞬间感到了嫌恶。
假如他还是那位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两人想必能够无障碍交流。
但它现在是一个被改造出的怪物, 从头到脚都和人毫无关系,非得打比方的话,瑞德·维尔尼亚站在路远寒面前, 就像年轻俊美的贵族和他豢养的野兽, 因此它手忙脚乱, 颇费一番功夫才将自己的意思传达了出去。
“您想要……终结?”
路远寒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
他玩味地嚼着这个词, 很显然,以这种形式活着对一个有着人类意识的生物来说太残忍,也太痛不欲生。瑞德·维尔尼亚虽然获得了那种让群犬停下的力量,却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上,才会不断哀求着,要路远寒给它一个解脱。
在杀死怪物方面,没人比路远寒更有经验,他很清楚怎么在一瞬间撕开胸膛,拧断脖颈,将里面流着血水的内脏剖出来吃掉。
糟糕的是他并不能那样做。
路远寒打量着面色痛苦的异种生物,察觉到任务目标正在低声哭泣,他的动作却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
年轻人从腰际抽刀,继而将刃面擦得透亮,折射出的寒光和他垂下的视线交错在了一起,紧接着,那把刀倏然挥出,瞬息间刺穿了瑞德·维尔尼亚的心脏。
——砰!
刀尖下传来一阵碰到金属的声音,路远寒并不意外,他紧绷的手臂持续用力,瑞德·维尔尼亚霍然瞪大眼睛,竟然在临死前恢复了一瞬清明,喃喃低语着:“告诉父皇,我……驯服了……我自己。”
“不,现在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随着话音落下,一块侵蚀着那颗心脏的坏肉被剜了出来,鲜血顺着刀尖倾泻而下,里面的机械装置刚滑出来就被路远寒踩碎,碾成了遍地残渣。
他只是帮对方剔除了受到改造的一部分,却没有完全毁坏瑞德·维尔尼亚的供血系统。
因此路远寒紧皱着眉头,不明白殿下为什么一副交代后事的表现。但他没有计较,那双修长的手此刻沾满了血,温热的、强而有力的,路远寒在怪物面前微微俯下膝盖,将瑞德·维尔尼亚抱了起来,就像抱着一只猫那样轻巧。
这就是陛下想要的吗,一个战争兵器?
路远寒不经意想道,他抱着瑞德·维尔尼亚一步步走下王座,越过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尸体时,他没有施舍一分多余的视线。
无论獒卫还是守望者,那些天性凶猛的野兽僵在原地,它们满面警惕,从鼻腔下发出一阵呼哧的声音,却不敢逾越,就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拦下了它们……无数双黝黑的眼睛望着那人逐渐远去,直到对方离开王座,才松开了紧绷的肌肉。
此刻,狂沙纷飞。
对路远寒而言,带着皇子殿下和带着一群人在荒漠中前行没什么差别。
事到如今,列维·霍奇森教授已死,科考队没有了存在下去的必要,那些退伍军人被他亲手剁成了块,喂给瑞德·维尔尼亚,每天一次,以此维持对方的基本需要。
即使已经变成了狗,那位殿下的口味仍然非常挑剔,路远寒若是没有将肉煮得全熟,它就连一块也吃不下去。
对此,路远寒表现得颇有耐心。
好在大多数情况下瑞德·维尔尼亚都非常安静,仅是裹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里,既不愿意看到玻璃外的飞沙,也不想面对自己充满鬃毛的兽爪,路远寒开车的时候它就靠在装甲车内壁上,声音低沉地说着什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练习曾经的语言。
“父皇……”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遇到危险,在沙地上畅行无阻。很快,路远寒就察觉到野兽敬畏着这辆车,或者说车中的瑞德·维尔尼亚,其余犬类纷纷退避,意外碰上的谵语者倒是远远地尖叫着——“彗星交尾,王座易主!”
只不过刚说完那句话,它们就流血暴毙,倒下的骸骨连夜爬回了骨冢区。
路远寒紧握方向盘,黑手套下的指节摩挲着握把的边缘。仅从那句话来看,改造后的瑞德·维尔尼亚似乎取代曾经支配着犬域的力量,成为了王座之主,兽群的态度同样佐证了这一点。
换而言之,拥有那个怪物就等同于拥有了毁灭性的力量……恐怕它泄露出一丁点恶意,就能将整辆装甲车猛然撕成碎片,连带着方圆数里内生物一起湮灭。
他带回去的究竟是王公贵族,还是一颗核弹?
想到这里,路远寒转头望向驾驶室的门缝,瑞德·维尔尼亚的气息从缝隙中隐隐传了过来,然而它呼吸平稳,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种安稳并不是永久的。
路远寒不知道瑞德·维尔尼亚到底经历了什么,但那件事无疑成为了紧缠着它的梦魇,让对方夜复一夜地骤然惊醒,整张脸都被沁出的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无边血海之下逃出来一样。
有时候他们相安无事,有时候,瑞德·维尔尼亚在极端恐惧下睁开了眼,看到整辆装甲车飘浮在碎石乱流之中,那个年轻人靠在车厢上,似乎有些无奈。它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对方并没有愠怒,只是将一个打开的罐头推到了它面前,指尖下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没准他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但瑞德·维尔尼亚下意识想要相信,毕竟曾经的护卫尽数死绝,它现在能依靠的就只有路远寒一人。
就在此刻,那双颇为冷淡的眼睛成为了它保持清醒的锚点。
他们穿过血月下的荒漠戈壁,返回帝国边境线上,而此时距离科考队出发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整支队伍仅剩下一人。
路远寒是个颇为谨慎的人,当然没忘记搜查列维·霍奇森教授的尸体。科考队出入境的文件被他带在了身上,例行检查的时候,那些驻守边关的大兵并不意外——他们抽着烟,打着牌,觉得前往禁地的人被吞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反倒是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让他们吃了一惊。
对方面带微笑,那身破损制服上遍是沙砾刮过的痕迹,但他的脸太干净,好像刚洗过一样透亮,士兵们怀疑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却没有任何能断罪的证据。
两分钟后大门缓缓升起,将那辆快要报废的装甲车放了过去……没有一个人留意到盖在毯子下的东西。
“任务执行期间,不慎遇上兽潮暴动,那些异种生物攻势太过猛烈,列维·霍奇森意外身亡,科考队其余成员无一幸免。”路远寒在他的述职报告上写道,同伴的死讯被他轻飘飘一笔带过,“——目标已成功带回,后续将配合调查。”
这是他作为影臣的工作。
除此之外,路远寒还得向帝国理工学院那边写一份情况说明,解释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着,此时他再想洗清嫌疑就稍显麻烦了。
路远寒思考片刻,最终决定将一切交给陛下处理,反正瑞德·维尔尼亚他已经送到了,失踪的皇子不说身价过亿,总也得值他一条小命,帝国若是对路远寒的工作态度非常满意,就会想办法替他解决那些让人头痛的麻烦事。
他带着任务目标匆匆走上了蒸汽艇。
返回首都的过程中,路远寒熬夜将这几个月落下的课业补齐,在结尾处署上了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名字,还整理好了他带给教授以及师兄的伴手礼。
黑杖侍卫带走瑞德·维尔尼亚的时候,路远寒就在边上看着。
那位殿下似乎有些无法理解他们将要分开的事实,它情绪激动,满目猩红,从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阵嘶吼,竭力反抗着这些态度谦恭的“魔鬼”,但长阶下的年轻影臣一言不发,他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那里映着塞诺阿纷飞的杨絮,映着议事厅下震颤着的蒸汽机,却唯独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它忽然就读懂了那种意思,明白他们不会有再见的那一天。瑞德·维尔尼亚像是被抽干了脊髓,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整具身体瘫软地靠在黑杖侍卫手下,转瞬就消失在了长廊中。
直到此时,路远寒才拂下落在肩膀的杨絮。
夜间骤然降低的温度冻得他鼻尖微微泛红,好在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帝国理工学院,为自己煮上一碗热汤面。
他想,塞诺阿的夜晚未免也太冷了。
第258章 漆黑灵魂(1)
“——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让班杰明·肯特一瞬间从梦中惊醒,他睡的地方本就挤得可怜,现在更是从床板边缘滑了下来, 摔得头晕眼花, 因为低血糖而在地上犯了一分钟糊涂。
没办法,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餐了,最近几天班杰明唯一摄入的食物是别人剩下的面包, 那时候餐厅服务员正准备将残羹冷炙倒掉, 刚好被班杰明撞到, 他恳求了好一阵才讨到半块面包, 质地绵软, 跟他最常吃的那种黑面包截然不同。班杰明·肯特如获至宝地带回家,蘸着一碗已经见底的土豆汤吃了……遗憾的是他现在仍然饥肠辘辘, 整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片刻后, 班杰明·肯特翻身爬了起来。
这里是第十四区, 也是塞诺阿公民默认的下城区。外面永远飘着挥散不去的浓烟, 空气中的颗粒物能将人的肺叶熏黑,但没有人会管他们的死活。
而杨絮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落尽,正值呼吸病的高发期,班杰明·肯特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哮喘死去, 但他们窒息的面庞看上去恐怖而又绝望。他的邻居上周刚满四十五岁,为了庆祝,那个铁路工人难得煮了锅土豆汤分给隔壁住户。
食物很珍贵, 班杰明没舍得一口气喝完, 隔天他就看到男人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对于下城区的人, 街道防控部门甚至不愿意浪费裹尸布, 他们套上麻袋,就将已经停止呼吸的死人丢进了垃圾车中,嗡嗡乱飞的苍蝇落在了他家门前,它们无处不在,就像一群监视着班杰明·肯特的眼睛。
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班杰明·肯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自从相依为命的祖父离世以后,这栋老房子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住,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家中坏了的水管还在角落里不断渗出一股黏稠、阴冷的液体……他不过犹豫片刻,那阵敲门声竟然消失了。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但班杰明可以肯定,刚才发生的事绝非他的幻觉。他供不起蒸汽灯,就连添煤油、买蜡烛的钱也没有了,只能借着窗户下微弱的光线慢慢摸索到门口,班杰明的动作非常谨慎,没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动静,要在第十四区活下去,这是一项不可或缺的素质。
然而当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外窥探,班杰明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外面遍是雾霾,除了那些高耸的、冒着黑气的烟囱以外,连只乌鸦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他听错了?
班杰明满心疑惑,他背后已然惊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就在这时,门缝在他的重量下又被推开了一些,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脚下,也就看到了那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箱子。
——班杰明·肯特收。
*
路远寒最近很烦恼。
就在几天前,他带着科考队的讣闻回来,自愿接受了校方的多轮调查。考虑到真正属于帝国理工学院的死亡人员只有韦斯利·汉密尔顿一人,又有庞大的力量在背后运作,那些审查员并没有怎么刁难他,例行公事过后,他们甚至还拍了拍路远寒的肩膀,朝这位优秀学生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得益于他期中考试时位列榜首的成绩,否则别人也不会记住加西亚·安东尼奥这个名字。
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汉密尔顿集团竟然没有追责,也没有报复,平静得就像不曾注意到他一样。虽然以希瑞尔·汉密尔顿的性情,那位继承人看重利益远胜于其他一切,但路远寒并不觉得她会对韦斯利的死毫无触动……他思索再三,认为必定有人帮他拦下了很多麻烦事。
但他并不是为此而烦恼。
路远寒顾虑的第一件事是外面飘飞的杨絮太多了,它们扩散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不仅上了塞诺阿公民报的头条报道,就连学院也下发通知,要求每位老师及学生佩戴口罩,务必注意关紧门窗。
已经到了五月底,首都天气逐渐转热,本不该有这样繁多的杨絮。
但财政部前段时间将某座私人园林拆了改建炼钢厂,砍伐了一批别人特意栽培的杨树,因此雪似的白絮满天飞扬。它们随着炼钢厂上方的高温蒸汽一股股流向四面八方,飘过柯林顿大厦,飘过那些精英辈出的高校,最后汇集在下城区,在贫民窟掀起了一波死亡高潮。
他们宿舍楼下的警告已经换了三次。
其次是学生会的事,拿乔太久就会逐渐失去主动权,斟酌过后,路远寒答应了学生会的邀请,在办公楼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座位。
他被安排在宣传部名下,暂时没有什么太繁重的工作,只需要每周四过来开会。有时候注意到那些人处理事务,忙得满头大汗,就像维持机器运转的一颗又一颗螺丝钉,完美的外表下神经紧绷,路远寒会放下手头文件,饶有兴趣地观察片刻,然后收起视线,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但他还要兼顾实验室那边的进度。
路远寒排好课表后,又跟着师兄接手了一个项目,值得庆幸的是布鲁诺·弗朗西斯颇为照顾他,允许路远寒干完活就走,否则他就要被堆积如山的事情淹没,抽不出时间参加影臣集会了。
因为列维·霍奇森教授的死亡,影臣的数量减少到了十六位,就仿佛新来的那个伯爵顶替了他的位置一样。
路远寒到的时候正好排在诺兰大公背后,上次开会过后,他对这位公爵印象深刻,毕竟她仅用一句话就让兰彻斯特闭上了嘴。
那位公爵的身型掩盖在了深黑披风之下,就在门扉打开的前一刻,诺兰·爱德华兹忽然转过了身。她皱着眉头,被那种比狂风更凛冽的视线扫过,路远寒顿时收紧了肩膀,尽管面前的女人容貌端正,就像那种会被帝国公民赞颂、爱戴的伟大领导者,他却能感觉到,有某种存在正于更高的层面窥视着自己,就像一根又一根透明的触手,借着诺兰·爱德华兹的眼睛望向了他……望向了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路远寒悄无声息地按紧了枪袋,但很显然,诺兰大公并没有恶意,她只是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诅咒:“你最近……会发生非常不幸的事。”
她的话很快就应验在了路远寒身上。
倒霉的是他的下一次任务要跟那个讨人嫌的家伙——兰彻斯特侯爵共同进行,但任务内容相对简单,并不需要他们潜入什么危险、深不可测的禁地,执行地点就在塞诺阿中央的皇后区。
与下城区截然相反,那条帝国大道两侧遍是富人的沙龙场所,是一个连空气都浸透着特权的圣地,政要名流聚集于此,在管弦乐的演奏下翩翩起舞,他们哪怕吐一口痰,都能砸死旁边端着盘子匆匆而行的侍应生。
栅栏后拔地而起的高楼是皇后区特有的建筑风格,那些大厦足有数百层,甚至更高……覆盖用的玻璃纤尘不染,就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海水,任何人站在下面,都无法窥视到背后正在发生什么事。
他们两人要做的就是前往金鸢尾会所,从那里取得一件奖品。
“奖品?”
路远寒有些疑惑,他停下脚步,转而望向兰彻斯特,被对方身上那股蝴蝶一样的香水味熏得往旁边挪了挪。
能当影臣的人大多地位显赫,以他和兰彻斯特侯爵的身份,金鸢尾会所当然不会将他们拒之门外,此刻,两人正乘坐着升降梯一起上行。皇后区的空气质量指数在塞诺阿排行第一,被誉为凡间天堂,当然没有那些烦人的杨絮。
他们周围的玻璃隔板采用完全透明的设计,那是为了满足大人物的需求,就在升降梯飞驰而出的过程中,他们能惬意地靠着扶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帝都的夜景——这座繁华的城市生活着数千万公民,就像忠犬一样臣服在王室脚下,但他们的面庞实在太渺小,也太微不足道,湮没在了浓雾之中,能被兰彻斯特这种权贵看到的,就只有高楼顶上一盏又一盏耀眼的灯光,以及那些烧着蒸汽的机械装置。
“对啊,只有赢得赌局的人才能拿到奖品。”
兰彻斯特的声音懒洋洋的,平心而论,他对年轻的黑撒斯伯爵充满了好奇,可惜对方简直是一块油盐不进的臭石头,他已经接连碰了几次钉子,好不容易才找到跟路远寒搭话的机会。
玻璃包厢仍在上行,两人所在的高度飞快攀升,在那种让人目眩的灯光下,兰彻斯特侯爵点了支烟,朝对面的人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据兰彻斯特介绍,金鸢尾会所是那些上流人士定期聚会的地方,会员们每年缴纳一笔高额费用,在这里休息娱乐,疏解压力,同时进行情报交换等活动……只不过他们释放压力的方式并不像普通人一样抽烟酗酒,而是通过特殊的“游戏”解决。
闻言,路远寒轻轻挑了一下眉。
聪明人打发时间的方式也非常讲究,所谓的游戏为参会者分配了两种阵营,开局时抽取的身份牌将决定他们将要成为【盗贼】,还是【富翁】。
除此以外,每个人还会领取到三张基础手牌——王爵(价值十万帝恩币)、骑士(一万帝恩币)、平民(五千帝恩币)……当然,这是对绝大多数人分到的【富翁】而言的,游戏开始前他们持有的卡牌并没有差别。
但盗贼就不一样了,路远寒下意识想道,这个名字听上去充满了危险气息。
【盗贼】持有平民、骑士,外加一张罪恶牌,那张特殊之牌虽然不具有实际价值,却能赢过其他所有牌。
全场共有四个盗贼。
路远寒耐心听了一阵,就领会了兰彻斯特所说的规则。游戏采取三局两胜制,等同于翻版的田忌赛马,对赌双方给出一种手牌的排列组合,骑士胜过平民,而王爵更甚,但牌底只有仲裁者清楚,要是被赢过了,败者就要给出自己价值最大的手牌,交换对方最小的牌(罪恶牌不包含其中)。
需要注意的是,每个参与者必须完成一次对赌才能获得豁免权,否则,他们无法拒绝别人发起的赌局。
路远寒想,要想赢下游戏,最重要的是计算出对方的王爵放在了哪个位置。赌局进行几次后,博弈者们的手牌很快就会变成全王爵/王爵+骑士/骑士+平民/全平民的组合,而他们一旦拿到了全王爵,就无法再突破上限。
此时就轮到【盗贼】出场了。
【盗贼】获取卡牌的方式有两种:对赌、偷窃,而偷窃需要非常高超的技术,他们必须以隐蔽的方式行动,不被别人察觉,规则限制了【盗贼】总共可以偷三次,因此他们的上限是六张牌。
路远寒发现了一件事,【盗贼】要是想赢,就必须得偷,因为罪恶牌决定了他们的基础手牌加起来最多只有二十万帝恩币,远远比不过那些持有全王爵的【富翁】。
游戏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兰彻斯特说道,有一种特殊情况,即【富翁】通过计算得出自己放下的王爵被对方赢过,这时候他就清楚对赌之人是【盗贼】,大喊一声“抓到贼了”,接下来赌局终止,将开启十分钟的追逐战,所有玩家一并参与到对那个【盗贼】的追捕当中,他可以在整个金鸢尾会所内部流窜,也可以藏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无论如何,倒计时结束后,目标要是没有被抓到,仲裁者就开始计算场上所有人的卡牌价值,价值最高的那个人将会成为赢家,得到金鸢尾会所下发的奖品。
要是抓到了【盗贼】,则开启处决。
兰彻斯特侯爵还没有解释处决是什么,路远寒就已经垂下视线,控制着逐渐升温的指节……他闻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第259章 漆黑灵魂(2)
“——叮!”
随着玻璃厢门打开, 两个带着任务而来的影臣走了出去,他们雍容的气度让人感到信服。
兰彻斯特再怎么放荡不羁,终究也是一位获得帝国认证的侯爵, 而他旁边的年轻人就更不用说了, 自从授爵礼后,塞诺阿的上层社会就记住了加西亚·安东尼奥这个名字。
外面就是金鸢尾会所的入口,门前负责迎宾的侍应生领襟下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金色胸针, 他们检查完兰彻斯特提供的可信证明, 就将两人带入了会客厅。
游戏开始前, 还有一段休息时间。
路远寒打量着周围衣冠华美的会员, 正如兰彻斯特所说, 这里是名流政要聚集的地方,无数人挤得头破血流, 却仍然够不上见那些人一面的门槛。他们的声音优雅而又轻快, 有人叼着烟斗, 从缭绕的烟雾后露出一枚象征着家族荣誉的徽章;有人以羽毛扇掩着嘴唇, 眼睛下缀着美丽的亮片……还有很多经常被采访报道的公众人物, 他们在报纸上面带微笑,向广大公民呼吁禁止虐杀动物,现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炫耀着自己脖颈上那副刚剥下不久的狐狸皮草。
他们一边交谈, 一边端起侍应生递来的红茶,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万众瞩目、被别人簇拥着的生活。
“前段时间不是建了炼钢厂吗?”
“没想到厂里发生意外事故,有数十个工人因为履带倾轧而死, 好在那些死者家属非常容易打发, 要说平民就是眼界狭隘, 稍微用点抚恤金就及时压了过去, 否则见了报,那些下议院的又要揪着这件事一直攻讦不休了。”
“马上就到皇储殿下的诞辰了,到时候估计要全面戒严一段时间,今年过得太紧张了……你们说我是选罗特里鳄皮制成的领带夹,还是选南边的金矿送给他作为贺礼呢?”
“有人买柯林顿生物科技的股票了吗?最近一路飘红,我怀疑背后必然有着什么陷阱,但那些飞速暴涨的数字确实让人心动,就连我十八岁的侄子也购入了一支,嘿!年轻人就是有着不畏惧失去一切的勇气。”
路远寒漫不经心听着那些人的低语,从中提取一切他能用到的情报。
为了满足会员们的需要,大厅一层划分为了休息、娱乐和阅读等多功能区域,二层再往上就变成了非常具有隐蔽性的私人包厢,要想使用,必须提前一天预约,而且金鸢尾会所为贵宾提供了绝对权限,即使里面死了人,他们也不会多做干涉。
在执行任务前,兰彻斯特就已经是金鸢尾会所的常客了,他和不少人都非常熟络,因此一见到侯爵阁下出现,就有会员过来跟他攀谈。
“这位是?”
“黑撒斯伯爵。”兰彻斯特侧过身,让他背后的路远寒露出脸来,笑着说道,“塞诺阿最近炙手可热的一位新星,要是想投资他就得尽快了,毕竟我们的伯爵阁下很快就能从帝国理工学院毕业,跻身议院了。”
拜兰彻斯特所赐,路远寒不得不加入了这场谈话,他以前跟着师兄干活,接触到的却都是财阀、学术相关的圈子,而他面前这些人才是真正掌控着帝国命脉的那一个群体。
他内心已经感到了一丝厌烦。
但想到这些人都是潜在的资源,路远寒还是扬起唇角,加西亚·安东尼奥的标准笑容被他完美复现在了自己脸上,他从容不迫地点头、示意,跟那些打量着他的会员一个个进行交流,没等任务开始,路远寒的口袋里就已经塞满了名片。
好在兰彻斯特及时拉走了他,路远寒嘴上说着抱歉,身体却已经快步跨了出去,他的视线掠过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酒杯,掠过一群自恃矜贵的家伙,看到了侯爵要为他引荐的那位大人物。
对方是审判庭高层,安提戈涅·弗莱彻。
靠在沙发上的男人将近五十岁,满面威严,两颊微微垂下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在那位圣裁骑士面前,金鸢尾会所的仲裁者只能说是一群不入流的鼠辈。
路远寒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安提戈涅抬头望向了他,那种视线非常微妙,就像草原上的猎鹰观察着一只流窜的老鼠。
正如缉察队会研究畸变物,吸纳那些具有特殊力量的成员为己所用,帝国的官方执法者也会在法律约束下利用神秘侧知识,使得他们拥有一些偏向于正面、积极的手段,而这种情况在审判庭最常见。当普通人见到一位圣裁骑士情不自禁想要跪下时,不仅是因为他们畏惧着警官的威势,更是因为对方正散发着一股震慑邪恶的力量,于无形之中影响到了周围人的神志。
就像帝国理工学院最开始派往黑区的接引人,约翰·弗莱彻——他的吐真能力就是从此衍生而来。
兰彻斯特像是没事人一样为两人介绍着彼此。
路远寒停顿两秒,紧接着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和对方握了握手。他感觉到掌心有一股烧灼的痛感,密密麻麻顺着血管涌了上来,恐怕就是受到了圣裁骑士的影响,但他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自我介绍时表现得非常得体:“您好,我是加西亚·安东尼奥。”
出于职业习惯,安提戈涅对于陌生面孔总是会用一种警惕的态度审视,那些普通人见到他时会眼神躲闪,不自觉咽下口水,就更不用提犯罪者了,但面前的年轻人从始至终保持着一种冷静、从容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害怕所谓的审判庭。
这种情况通常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他正直得问心无愧,而第二种就让人感到心悸了……要知道有些极端的犯罪分子非常擅于伪装,他们藏得极深,并不会暴露出自己的想法,接受调查时同样对答如流,用一副充满蛊惑性的外表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安提戈涅·弗莱彻观察几秒,暂时打消了对路远寒的怀疑,而这是因为他记得家族有人在帝国理工学院就读,学生的身份为路远寒赢得了一分宽容。
路远寒仅是在圣裁骑士身边待了片刻,就已经感到背后微微沁出了汗,好在这场交涉并没有持续下去多久——发牌时间到了。
首先进行的是身份牌抽取。
早在入场的时候,金鸢尾会所就按照参与者的顺序为他们排好了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张随机卡牌。随着主办者的声音广播到整座大厅,贵宾们逐渐散开,路远寒耐心等待了一阵,戴着银色面具的侍者就将身份牌发到了他手中。
正是众人心思浮动之际,大厅内的参与者们缄默不言,路远寒也没有泄露出自己的底牌,而是用指节压着边缘,翻开卡牌后,他看到上面赫然是一个猩红的单词——【盗贼】。
真是个地狱开局,路远寒想。
他原本预想的计划在此刻全部泡汤,一切都得推翻重来,成为【盗贼】意味着他要和剩下所有人为敌,无论【富翁】,还是同阵营的其他小贼,那张卡牌仿佛有着莫大的威力,竟然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更糟糕的是,从任务开始的那一刻,兰彻斯特就像只苍蝇似的围在他身边打转,对路远寒的兴趣已经超过了任务目标。
路远寒将那张【盗贼】压在指腹下,摩挲两秒,及时收起了自己的想法,没让对方察觉到他的异样。
“我们来对赌一局怎么样?愿赌服输,输了的说出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要让人悔恨的、痛不欲生的那种。”兰彻斯特说着就凑了过来,他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张宠辱不惊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纹,路远寒越是正经,他就越感到心痒难耐。
“不了,我们还有任务在身,没必要为了这种无聊的赌注消耗己方力量。”
望着兰彻斯特神情玩味的面庞,路远寒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态度谢绝了提议,趁着那些仲裁者还没有被兰彻斯特吸引过来,他赶紧远离了这个烦人的家伙。
路远寒毫不怀疑,要是让兰彻斯特察觉到【盗贼】的身份,那他接下来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游戏已经开始,但暂时还没有博弈者找上他。因为路远寒对金鸢尾会所来说是一个生面孔,而不熟悉就意味着无法拿捏,那些寻找猎物的人更倾向于将赌局置于自己的了解之下,握着对方的把柄不断进攻,猛烈得就像发起了一场战争。
刚过去两分钟,就已经有人完成了首场对赌。
赢下赌局的是个西装革履的律师,从仲裁者手中接过得到的王爵后他微微一笑,而他对面的败者虽然有些恼火,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毕竟这只是一场消遣用的游戏,不值得为此大发雷霆。
这件事就像一个导火索,随着衣物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博弈当中,他们或是表现得洋洋得意,就像捏住了对方的脖颈,或是满面愁云惨淡,仿佛将自己的家庭一并输了出去。领完手牌后,路远寒旁观着别人的赌局,他同样没有忘记自己身为【盗贼】的本分,趁此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当然,他盯上的只有王爵和罪恶之牌。
或许会有人感到奇怪,作为【盗贼】,他不是已经有一张罪恶之牌了吗?
但要想成为最后的赢家,路远寒必须得通过交换消耗掉手上的两张低价值牌:骑士和平民,而他现在对赌赢的概率并不大,一旦输给别人,对方发现他首场赌局给出的竟然是骑士,就明白了此人【盗贼】的身份。
但要是有两张罪恶之牌在手,他赢过别人的概率就会达到非常高的程度,几乎提升到了99%。
唯一的不确定性就在于其他【盗贼】。
路远寒想道,过早偷窃会引起【富翁】们的注意,一旦他们有所警惕,就不好再下手了,因此他要觅得一个绝佳的机会。至于别的【盗贼】,他们即使被偷了也不会声张,因为两人本就属于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是有贼被抓了,只会提前进入清算环节,那无疑是非常不划算的。
同样地,在积攒到三张王爵前,那些野心勃勃的【富翁】也不会轻易叫喊。
他们输给【盗贼】后,完全可以去找别的参与者对赌,重新攒够全王爵的手牌,反过头来再指证刚才遇到的【盗贼】,路远寒要赌的就是这一段宝贵的时间差。
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要是不进行对赌,光偷三张王爵到手的话,最多有10×3+1+0.5=31.5万帝恩币;而一张罪恶之牌打底,再加上五张王爵,那是最好的情况——50万帝恩币。两张罪恶之牌加四张王爵,40万,介于两者之间,是一种需要冒着风险但又可以实现的情况。
危险和机遇总是共存的,路远寒想。
那些持有全平民手牌的人获胜概率为零,绝不可能再接受对赌,因此,他眼下最好的选择是找到一个持有骑士和平民牌的,消耗自己的平民,获得骑士,再用罪恶之牌和两张骑士继续博弈。但在那种前提下,对方必然已经拥有了豁免权,很难被一个陌生人撬动心理防线……
除非他用上点灰色手段。
第260章 漆黑灵魂(3)
观察片刻后, 路远寒找上了一位年轻女士。
事实上她是蒙托亚家的次女,天潢贵胄的出身让她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即使输了赌局也没表现出一丝恼怒, 只是叼着支细长的烟蒂靠在边上, 神情懒散,从唇下呼出烟圈,就仿佛望着面前那些人类唇枪舌剑、誓要揭开对方最丑恶的一面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安娜·蒙托亚确实不在乎输赢, 金鸢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休息场所, 在这里她不用顾忌蒙托亚家繁琐的规矩,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然而她不曾想到的是, 就在她观察着别人的时候, 同样有一双潜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她。
等到安娜·蒙托亚注意到有个参与者站在了自己背后时,那人打下的阴影已经没过了她的肩膀, 平静的呼吸潮水般吹拂着蒙托亚小姐的后颈, 她毛骨悚然地转过了头, 看到的却是一张足以让愤怒瞬间消失的脸。
对方的金发被别起一绺, 眉峰轻微上扬, 但这种露出小半额头的造型反倒让他的俊美更具有冲击性了,安娜·蒙托亚盯着他看了一阵,才听到那人开口说道:“尊敬的阁下,我想向你发起对赌。”
“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请求?”
安娜·蒙托亚耸了耸肩膀, 很显然,她并没有把路远寒的话放在心上:“你应该看到我刚结束了一次赌局,满盘皆输……告诉我上赶着给自己找晦气的理由。”
“因为你现在很无聊, 不是吗?”路远寒朝她微微一笑, 让安娜·蒙托亚弹烟灰的动作倏然停顿下来, “拥有豁免权而置身事外的话, 阁下就要错过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了……我可以向你担保,今天晚上会有非常惊险刺激的环节,不同于你以往参与过的所有游戏。”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好吧,看在你长得很对我胃口的份上。”安娜撇嘴嘀咕着,她拂下的烟灰被对方用一张纸巾接住,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上。
此时安娜·蒙托亚手中持有一张骑士两张平民,理论上说她想赢就只能找全平民的玩家,已经半脚踏出了赌局,但明知如此,她还是向仲裁者说自己同意对赌,由对方验过牌底后,将那张骑士牌送到了路远寒手中。
因为她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美丽、罪恶,而又充满了危险的。
“必然不会辜负期望。”路远寒收起卡牌,此刻他就像得手的狐狸,将沾血的牙尖藏在了微笑之下,转身隐没在了人群中,安娜·蒙托亚的视线追随着他逐渐远去,悄然记下了这人的样貌,打算利用家族情报网查一查对方的身份。
像这样风平浪静的赌局只是极少数情况,大多数参与者博弈时都是怀着一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心思。
就在片刻前,他们还是相谈甚欢的朋友,面带笑意,此时却成了誓要置另一方于死地的对手,额际青筋猛然突起,就连嘴角也不自觉微微抽动着,将精心排列过的一组卡牌交给仲裁者,他们翘首以盼,等待着结果揭晓……就如等着一场兵不血刃的酷刑。
“该死的!不、这不可能……”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有人颇为愤怒地嚷嚷着,显然,不是所有权贵人士都教养良好,那个输了赌局的参与者气急败坏地放下狠话,只是没等他碰到对方的衣角,金鸢尾会所派出的警卫就将他控制了起来。
按照游戏规则,只有【盗贼】暴露的那一刻,他们才能动手。
【盗贼】正慢悠悠逛着大厅。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路远寒又见缝插针地从角落里摇起来一个正盖着本书睡觉的醉汉。对方的身型被酒柜挡住,睡得不省人事,就像具死了三天的尸体,他能找到这个参与者属实是观察得非常仔细……路远寒停下脚步,拿起盖在对方脸上的书本,被他打扰的那人还有点没睡醒,说话时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揉着眼睛问道:“什么事?”
——向你提出对赌。
路远寒的口吻轻飘飘的,就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见到他招手示意,附近的仲裁者很快就赶了过来,而他身前睡眼惺忪的醉汉皱了皱眉,神情却在一瞬间变得认真了起来。
能够出现在金鸢尾会所的人,当然不会是一事无成的流浪汉。
事实上,这个蓄着胡茬的男人是个非常出名的侦探,破获过数起就连审判庭也无能为力的悬案,他的侦探事务所位于帝国大街,能够在塞诺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一块地,是很多人做梦都难以想象的,若不是他的酒瘾已经严重耽误到了工作,男人还能取得更高的成就。
路远寒之所以会找上他,就是因为男人从游戏开始睡到了现在,没有豁免权,因此他持有的还是最基础的那副手牌。
只见男人神情沉着,他锐利的视线扫过面前的参与者,对路远寒有了初步印象,紧接着才望向了自己手中的牌——王爵神圣、高贵,让人不敢侵犯,骑士持着长枪冲锋在前,而平民表现得非常懦弱,就像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
他谨慎地思考了片刻,认为对手表现得从容自信,必定已经获胜了至少一次,手牌的价值不可能低于骑士,他猜测着那人会将王爵放在哪里,向仲裁者提交了自己的排列组合。
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
作为闻名在外的侦探,很少有参与者能禁得住男人的揣摩,他们的想法被下意识的动作、微表情瞬间暴露出来,本来不应该有例外,事实却像铁证一样摆在了他面前,他输了,而且输得满头雾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是怎么赢的。
眼见对方就要带着到手的卡牌离开,男人的酒意彻底消了,他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是怎么赢过我的?”
那个赢家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很聪明。”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想着赶紧了事,“敏锐的观察力让你无往不利,你首先会考虑的就是对手将王爵放在哪里,但你太自信,自信到了一定程度就是愚蠢,跟随着我的视线变化,你就能确定王爵最有可能放下的位置,但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猎物……在你胜券在握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入了我为你准备的圈套。”
闻言,男人不由得一怔。
他瞬间反应过来,对方刚才的表现都是演给他看的,无论是主动找上门来的侵略性,还是流露于外的傲慢,直到此刻他才算是心悦诚服,再也没有了任何疑惑。
但路远寒没有说的是,就在刚才提交手牌前,一颗孢子悄无声息地从他掌根下脱手而出,那种物质非常微小,像是尘埃似的飞过监视着他们的仲裁者,附着在了对方肩膀上,替他观察着男人的牌面排布,就像一个敬业的间谍。
这个狡猾的骗子带着他的战利品离开了。
在场的参与者情绪上头,已经赌红了眼,没有人察觉到他的作弊手段。
路远寒游走在一个又一个门庭显赫的玩家之间,他微微颔首,在对方懊恼时取走赢得的卡牌,并不为此停留一分半秒,但他很谨慎,并没有靠近安提戈涅·弗莱彻——那位圣裁骑士所在区域,以防对方察觉到这里有个非人的邪恶存在。
很快,就到了中场休息环节。
费尽心思的权贵们擦去汗水,将用过的毛巾随手扔到侍应生脚下,就在这时,主办者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他宣布接下来将随机公布一个【盗贼】现在的区域及持有手牌,请各位参与者务必注意。
这条前所未有的通知瞬间引起了众人热议,他们窃窃私语着,路远寒不禁想道,金鸢尾会所知道【盗贼】的实际身份并不奇怪,但对方怎么能确保等会公布的每一张牌面都精准无误……难道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们?
就像他所做的那样。
路远寒收起多余的想法,因为主办者咳嗽两声,已经开始了消息播报,但他并没有什么紧张感,就仿佛自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富翁】一样:
“——D区。”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要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就在D区,难道诺兰大公所说的倒霉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不仅抽到【盗贼】,还要承担起被所有人追杀的命运?
他瞬间绷紧全身肌肉,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然而下一句话却出乎了路远寒的意料。
“请玩家们注意,该【盗贼】当前持有……两张罪恶之牌、一张王爵以及一张骑士!”
路远寒的瞳孔像是冷血动物一样微微瞪大,他现在的牌面是罪恶之牌、两张王爵,被公布的并不是他。那意味着有一个【盗贼】已经下手偷了同行,动作比他更快,恐怕就是因为对方快要赢了,主办方才会出来制裁那人。
而且这个牌面颇有意思,很容易推断出对方一次都没有对赌,也就没有豁免权,那个【盗贼】将自己置于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想到这里,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围在旁边的参与者,其他人基本上都跟他一个反应,正满面警惕,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所有处在D区的玩家,试图从中找出那个【盗贼】的踪迹。
凭借着纷飞的孢子,路远寒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他一步一步走向了藏在人群中的【盗贼】,靴尖落地的声音在满室寂静下清晰可闻,年轻的黑撒斯伯爵有着战士一样的铁血手段,他走过其余参与者,在兰彻斯特面前停下了脚步:“我要向你发起对赌。”
“我拒绝。”
“别撒谎了,侯爵阁下,一开始那样骚扰就是为了将我赶走吧,以免被我察觉到你的身份。”路远寒说着就笑了起来,“后续竟然没有像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这根本都不像你了。”
路远寒并没有让别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而是跟对方耳鬓厮磨,但他越说下去,兰彻斯特面上的神情就变得越发冷漠,直到趋于一种毫不掩饰的平静,那意味着他默认了路远寒的说法。就在俯身贴近对方的同时,路远寒垂下视线,他的手不经意扶了一下侯爵紧绷的腰身,只触碰不到两秒就迅速挪开……没人注意到他抽走兰彻斯特的卡牌,转瞬又放了一张进去。
仲裁者正在朝这边走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兰彻斯特拔腿就跑,而路远寒已经高声叫嚷了起来:“——抓到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