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下还残留着酱料的痕迹,少年却不急着擦干净,反倒朝老板吆喝了一句:“再来份小笼包, 马修!”
“这已经是你今晚点的第十五屉小笼包了,小心别把自己撑死,小帕特。”满鬓灰发的老板擦了擦手就将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过来, 压低声音问道, “你最近怎么了……上哪里发了横财?”
也难怪他会有此疑问。
因为就在几天前, 这个名叫帕特·托马斯森的少年还是个需要领救助的孤儿, 每天饥肠辘辘地住在阁楼上,根本没有钱到餐馆消费。然而就在布莱尼大人宣布解禁以后,帕特却像是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似的天天光顾马修的餐馆,而且他胃口极好,不将自己吃到肚皮撑圆绝不罢休,因此才引起了老板的注意。
一个忽然阔绰起来的穷人少年,实在值得怀疑。老板盯着帕特·托马斯森的眼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有的是铜条。”
帕特毫不客气地接过笼屉,他不再理睬老板,蘸取酱料的动作熟练得就像做了一千遍,尽管他的胳膊与腿仍然非常干瘦,但伊舍尔少年的腹部已经装了十四屉小笼包,撑开了他裤带上系着的纽扣。
老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骤然刮过的狂风掀开了门帘。
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夜幕下的城邦,还有那个从黑暗中走来的年轻人,他眼神冷厉,覆盖在面部的布条簌簌飞动,让所有伊舍尔人意识到——这就是那个苍白的魔鬼。
霎时间,满座俱静。
伊舍尔人说着要审判、要让外来者下地狱,但当他真正出现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感到了害怕。
毕竟没有人知道他紧绷的胸膛下是否藏着一把杀人武器,会不会以魔鬼的手段报复那些诋毁过他的人,路远寒仅是停下脚步,就让餐馆内的伊舍尔人坐立难安,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濒死的绝望。
就连帕特·托马斯森也停住了咀嚼。
现在顾不得觊觎少年的财产,老板眉头一拧,满面严肃地赶到了餐馆门前,他伸手将卷帘布重新拉下来,对着那个外来者厉声喝道:“抱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狂风下他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显然畏惧着对方的报复,但老板很清楚,他要是放那个魔鬼进来,才是真正害了餐馆内所有人。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路远寒只是叹息一声就不再往前走去。
尽管那些传闻将他打造成了灭世的魔鬼,说他随时都能从地狱中召唤出瘟疫、灾难与战争,但就目前看来,外来者同样会在低温下呼出白汽,他的鼻尖冻得微微透红,正搓着手掌取暖,看起来就跟一个伊舍尔人没有什么区别。
路远寒顺从的态度让老板有些惊讶,他原以为那人必定不愿意听他的,已经做好了请护卫队帮忙的准备,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难道他是一个性情温良的魔鬼?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时,轰鸣而过的脚步声打破了所有人的沉默,无数道黝黑的影子从年轻的魔鬼背后掠过——那是紧急出动的护卫队,但他们并不是为了路远寒而来,显然有什么事发生了。
片刻后,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围住了餐馆不远处的铜皮屋,紧接着一个手持扩音器的伊舍尔人退后半步,对着高空说道:“冷静点,不要干傻事!”
护卫队的阵仗瞬间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越来越多的伊舍尔人簇拥到餐馆门前,犹如一群脱缰的野马,将老板挤得险些无处下脚,那个名叫帕特·托马斯森的少年也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望着事发现场。
事情到此已经很明白了。
不远处那栋铜皮屋是刚从隔离区拉回来的,里面的死者已经被护卫队清空,经过高温消毒,正等着下一次投入使用。
在这个节骨眼上,本不应该有人出现在里面,然而那个伊舍尔人不知道怎么打开门偷溜了进去,甚至还爬到了阁楼顶部,毋庸置疑,她的行为非常危险,那具瘦骨嶙峋的身躯在狂风下就像一张即将被撕裂的传单,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因此才会被认定为有自杀倾向,引来了护卫队这群忠犬。
这是……有人要跳楼?
见状,旁观者顿时唏嘘不已。尽管那场瘟疫让人感到绝望,但他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当然不会想着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知道那人遭受了什么样的痛苦,才会被逼到绝境上。
出门时裹满布条已经成了伊舍尔人的习惯,即便没有烈阳直射,在公众场合露出皮肤也会让他们觉得一阵羞耻。
但强烈的气流赫然吹开了楼上那人的布条,让他们看到一张满是疤痕而又沧桑的面庞,瘟疫在她身上留下了恐怖的痕迹,对方的眼睛仿佛流干了泪,只剩覆盖在表面上的一层枯涸血肉,但那种对世界的恶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背后发凉。
谁都没有想到,在隔离区完成全面消杀以后,竟然还有一个致病源隐藏在城邦中。
看热闹的伊舍尔人瞬间退后,就连护卫队也感到了麻烦,毕竟对方要是从高空砸下来,落地后传播的病菌不知道又要引起怎样一场恐慌。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那人当场击毙。
但此刻狂风呼啸,那人所在的位置又非常高,要是护卫队选择开枪的话,谁都无法保证弹道不会偏离,穿透胸膛的力道能够刚好让目标往后倒去,而不是摔在他们面前,这些伊舍尔人再怎么敬业,也无法将遍地血肉在一瞬间清理干净。
停顿片刻后,那个手持扩音器的护卫队员又开始了劝导。
只不过他的同事已经从铜皮屋下潜行进去,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抵达阁楼上方,进一步控制住那个危险的致病源。
“这位女士,你还非常年轻,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就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为了城邦操劳着的盗火者阁下……”那人冠冕堂皇地说着,额际却因为紧张而渗下了汗水,他担心自己说出的某一句话刺激到对方,“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帮你解决。”
“我的家人?”
楼顶的伊舍尔人像是听到了某种荒谬的笑话,她的肩膀颤抖两下,面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神情:“我的孩子已经死了,就在你们忙着杀人、消毒,毁尸灭迹的时候,他的尸体僵硬得连苍蝇都不会落在上面,多么可笑啊,他捱过了病痛的折磨,最后却活活饿死了……那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闻言,底下的护卫队成员陷入了沉默。
他没想到对方是一个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母亲,没有人会断绝护卫队的供应,即使是在封禁期,他们照样荤素不忌地吃着一日三餐,当然不清楚挨饿到胃痛是种什么滋味。
好在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他看到同事们的身影从十楼窗前匆匆掠过,想必再撑一会就能解决当前的突发情况,想到这里,护卫队成员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楼顶的伊舍尔人没有等到他的答复,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盗火者的手下根本不在意普通民众的死活。封禁的那段时间,她们从隔离区逃了出来,但仍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容得下这对母子,年幼的孩子饿死了,而她也走到了人生的边缘。
她垂下视线,掠过充满沙尘的黑暗,掠过底下那些太过渺小的人群,倏然间伊舍尔人的视线一顿,留意到了那个苍白的、让她感到熟悉的身影。
尽管当时仅有一面之缘,但路远寒送的那袋食物太过温暖,是她此生享受到的最后、同时也是最丰盛的一顿晚餐,让伊舍尔人瞬间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是那个曾经对她们施以援手的店员。
比起魔鬼,他更像是堕落在凡间的天神。
奇怪,楼顶的伊舍尔人不禁想道。她分明看不到那个年轻人此刻的口型,却意外读懂了他的意思,就像有什么东西附着在了眼膜表面,让她的感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
——快跳,他们要来杀你了。
随着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逐渐变大,楼顶的伊舍尔人意识到了护卫队的图谋,果然,直到最后他们仍然如此绝情。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失重感裹挟了这具濒死的身体,年轻的伊舍尔母亲甚至只感到轻松、释然,得到解脱后她还能让那些冷眼旁观的同族再次染上瘟疫,报复这个世界,何尝不是一种完美的结局。
就在这时,路远寒忽然动了。
腿下的机械装置让他拥有比别人更快的速度,离开公寓前路远寒特意拿了条罗杰踢到地上的厚毯子,现在刚好派上了用场。那道疾驰的影子在一瞬间越过护卫队的重围,赶在伊舍尔人落地前伸出了手,更确切地说,是摊开了救援用的毯子。
它本应承受不住重量而断裂,但路远寒的手臂替它分担了这种压力,砸在怀中的女人让他肌肉下的骨头一阵咔嚓作响。
但他反应极快,没等两人接触就用毯子将对方裹了起来,像是隔离了一件具有极强杀伤性的危险品,他的掌根捏着伊舍尔人的脖颈,对路远寒而言,弄死别人就像活着一样简单,他的力道恰到好处,让那人毫无痛苦地迎来了死亡。
“——砰!”
路远寒的膝盖被压得跪了下去,他单膝及地,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却将紧裹着的尸体送到了护卫队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那位恪尽职守的队长已经将消毒剂喷在了毯子上,简单处理过后,护卫队就接手了这个麻烦。他们会将那具尸体带下去火化,进一步彻查城中是否还有瘟疫的余孽,然而望着年轻的魔鬼,不,现在不能再称他为魔鬼了……从路远寒背后爆发出的欢呼声、称赞声淹没了他,那些伊舍尔人满心喜悦,就仿佛从来没有驱逐过他一样。
毋庸置疑,他拯救了这座城邦。
路远寒逐渐直起了膝盖,买通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并不困难,他没花多少钱,就让帕特·托马斯森将他是瘟疫源头的消息传了出去,从那以后,外来者就成了伊舍尔人发泄情绪的对象。
唆使一个绝望的母亲跳楼自杀同样轻而易举,若是没有她的出席,路远寒设计好的救赎也无法顺利落幕。
算算时间,罗杰·厄普顿那边也该出事了,无论是护卫队,还是餐馆内部一众感激涕零的伊舍尔人,都能为他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路远寒想,还有什么是比一个蒙受冤屈的圣人更值得铭记的呢?
第287章 你从绝境而来(12)
对伊舍尔人而言, 他们的盗火者阁下罗杰·厄普顿所在的公寓竟然发生了一场爆炸,以至于那位年轻领袖身受重伤,短期内都无法再敲钟、巡逻城邦甚至参与到外勤行动中, 简直是个噩耗。
这场事故是个意外?还是人为?
护卫队倒是有心想要调查背后的真相, 只是当事人还处在昏迷状态下,无法为他们提供证词,曾经骄矜不已的罗杰阁下现在真的成了一具裹满绷带的植物人, 被送到了医疗站全力抢救。英俊的容貌、矫健的身手、罗杰工作两年后才重新翻修的公寓……他拥有的一切近乎都被埋葬在了那场大火下, 无论谁听了, 都会同情这个可怜的伊舍尔人。
医疗站外一时间挤满了人, 那些伊舍尔人都是来探望罗杰阁下的, 听到护士说禁止探视后他们略显失望,却还是殷切地让对方转交自己带来的腊肉干、水果、鲜炖奶羹等补给品。
据此可以看出罗杰·厄普顿的声望极高。
但最近还有另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 那就是外来者奋不顾身拦下了跳楼自杀的致病源, 让所有人免于再受瘟疫折磨。
若他真是个心肠漆黑的魔鬼的话, 必然想要拖着他们一起下水, 何必再以身犯险?路远寒的行为打消了那些伊舍尔人对他的怨恨, 很多人原本将信将疑,但那夜的目击者不止有餐馆内的一群看客,还有护卫队,在他们看来, 那些高傲的忠犬向来不屑于说谎,总不至于为外来者脱罪——嚷嚷着要审判魔鬼的声音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吝啬的赞美。
即使深陷在舆论的攻讦下, 外来者仍然没有憎恨骂他的伊舍尔人, 反倒为这座城邦献上了一切, 曾经落井下石的人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是多么高尚的品质啊, 与罗杰·厄普顿相比也不遑多让。
比起普通群众,布莱尼·索克考虑得更多。
下次盗火行动就要开始,罗杰却出了意外,临时再找一个能够代替他的人选简直难如登天,预言家那边吵得不可开交,说罗杰·厄普顿毫不负责,让布莱尼尽快确定最后的带队者。
布莱尼·索克一时间犯了难。
秘境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探索的存活率不足十分之一,近乎是以行动队员的性命为代价,换取那些奇妙的技术,因此他们才会优先考虑有经验的盗火者。
然而绝大部分伊舍尔人一生下来就没有离开过所居的城邦,若是让他们前往浓雾,恐惧、紧张等情绪就能在中途让整支队伍覆灭。
像内森这样的普通群众虽然崇敬着盗火者,却也知道那地方是一个吃人不眨眼的魔窟,没有人愿意主动参与进去,更何况还要找到一个性情冷静、能够指引队伍前进的领导者。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咚咚!”
布莱尼·索克的视线落在了办公室入口,若非得到他的许可,任何人都无权觐见这位盗火者阁下。以往罗杰总是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向他请教问题,但他的学生重病在床,连眼睛都无法睁开,还有谁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一张年轻而俊美的面庞出现在了布莱尼眼前,对方停下脚步,正是那些传闻的主人公。
平心而论,外来者有着比月光更洁白的肤色,一双比熊熊烈火更让人难忘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他带给伊舍尔的震撼。有人说他是魔鬼,这场瘟疫就是因他而起,也有人说他是救赎的圣徒,牺牲自己换下了整座城的安稳……但在布莱尼·索克眼中,路远寒无疑是一个难以处置的麻烦。
“布莱尼老师。”路远寒开口说道。
前段时间他跟罗杰等伊舍尔人一起接受布莱尼的教导,也就改变了对那人的称呼。
路远寒的成绩非常优异,让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导师挑剔不出任何毛病,布莱尼一方面惊叹于他的天赋,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心情复杂,毕竟路远寒是个外来者,而不是有着伊舍尔血脉的本地人,布莱尼当然不会像对待罗杰那样培养他。
假如路远寒是一个肤色黝黑的伊舍尔人,布莱尼确实想留下他。
预言家对于外来者的解读报告已经放在了书桌上,布莱尼早就看过了,但他正为下次盗火行动的领导者人选费尽心思,自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处理路远寒的事。
望着面前垂首而立的年轻人,布莱尼眉头微蹙着问道:“你有什么事吗,外来者?”
“请将我编入行动队吧,布莱尼老师。”
路远寒微微俯下了身,以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开口说道:“我愿意为了伊舍尔而献身,既是报答,同时也是对过往的探寻。无论罗杰还是您,都对我照顾良多,我的记忆正在逐渐复苏……若是能够在那里找到关于记忆的锚点,我也就能够告诉您,世界上是否存在第二个秘境了。”
他这话说得非常聪明。
路远寒一方面表示自己愿意出力,另一方面又抛出了让布莱尼·索克无法拒绝的诱惑,路远寒若是能带领伊舍尔人找到第二个秘境,就是要给他塑座等身金像也不在话下。
布莱尼的内心正不易察觉地动摇着,狂风卷着沙砾吹过十三层的窗锁,让盗火者阁下的办公桌发出了震颤的声音。
“嗡嗡——”
蛮荒之地的极端天气已经让他们困顿了一周之久,封禁期间伊舍尔人的车队没有前进,那意味着他们没有肉食来源。毕竟负责捕猎的外勤小队同样需要工作、消毒、隔离……尽管死了一大批病人,但他们储存的资源仍然有些捉襟见肘。
要相信他吗?
假如对方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将整支行动队害了该如何是好?
像是洞察了布莱尼此刻的纠结,路远寒的腰身忽而一直,打算拿出点更具分量的“筹码”来。他侧目望向窗外茫茫飞沙,紧接着打了个响指,那种怪异的动作却有着堪称奇迹的效果,只见骤然落下的强光在一刹那照亮了整层楼,雷雨从天而降,让布莱尼·索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以往看到的都是旱地惊雷,还是第一次见证这种天气。
无论雨水还是雷电,对这座城邦而言都是一种极为珍贵的馈赠,过滤后的雨水让那些快要渴死之人能够活下去,收集到的雷电则赐予他们维持机器运作的能源。
更重要的是,暴雨对浓雾和沙尘都有一定的驱散效果。那些液体裹挟着颗粒物倾泻而下,它们冲刷走了覆盖在铜皮屋表面的灰尘,顺着沟壑流进地面的裂缝之中,等到雨落过后,伊舍尔人就可以继续前进了。
布莱尼·索克已经震惊得近乎失声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确认着眼前所见并非幻觉,外面隆隆的雨声让这位给予无数人指引的导师肩膀微颤,就在这时,布莱尼想起了预言家给出的报告:“他将为伊舍尔带来大雨,带来无尽的风暴与动荡……他不是盗火者,他是神裔。”
布莱尼刚看到的时候还不以为然,觉得预言家解读出的内容太荒谬了。毕竟他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没有见到过一滴雨水落下,而他现在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哀叹者了,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又怎么会有实现的可能?
现在看来,那份预言似乎是真的。
就在布莱尼·索克背后,路远寒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这份权柄还算好用,远离帝国以后,瑟雷提斯对他的影响就在逐渐减弱,那位掌管着死亡的存在似乎管不到蛮荒之地,因此,路远寒才敢借此降下神迹,糊弄一下没见过世面的伊舍尔人。
再过不到一刻钟,降雨就要结束了。
对路远寒而言这已经够用了,毕竟他只是为了震慑布莱尼,并不想因此消耗太多的能量,若是让他感觉到饥饿的话,恐怕一整座城的伊舍尔人也不够路远寒填饱肚子的。
经过久旱见甘霖的事迹后,布莱尼·索克内心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
路远寒带来的利益远超过了他的怀疑,为填补罗杰腾出的空位,他将外来者编进了第一小队。整支行动队共分为九队五十余人,即便这些队员满身武器,已经是伊舍尔人中的精锐了,布莱尼仍然无法保证最后能否有一个人活下来。
但路远寒毕竟不是富有经验的盗火者,将队伍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他就太危险了。
考虑过后,布莱尼将护卫队队长也调遣到了这次行动中,两人各自管治一批行动队员,那个名叫玛德琳·海斯的伊舍尔女人为主,路远寒所在的侧翼部队为辅,他们轮流进行指挥,从而断绝了外来者从中作梗的可能。
他们使用的载具是蒸汽驱动的摩托车,与此同时,每个伊舍尔人身上还配有一套机动装置,据布莱尼所说,这是为了在秘境中更好地行动——那里的环境相当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出发前的最后两天,路远寒已经从玛德琳那里领到了行动队的制服。
比起平时所用的布条,这次的制服倒是非常合身,路远寒认为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但他们白天仍然需要抵抗阳光的照射,好在路远寒已经适应了伊舍尔人这种独特的着装,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任务马上就要完成了。
到医疗站探望过罗杰·厄普顿后,路远寒彻底放下了心。
因为那个险些被烧得心脉断绝的年轻人还没有醒来,床前的主治医师眉头直皱,罗杰自然无法向他的老师诉苦,痛斥这个犯下罪孽的魔鬼有多么狡猾、多么用心险恶……
临行前,路远寒记下所有参与者的名单,逐一辨认了他们的长相。事实上,要想区分那些肤色深黑的面庞还是有些难度的,好在路远寒记忆超群,在他报上名字的时候,那些伊舍尔人不约而同发出了一道道惊叹的声音。前段时间的传闻又为这位年轻的长官增添了一分神秘,他们崇拜着路远寒,就像崇拜着曾经的罗杰大人。
由此,路远寒建立起了他的威望。
在一个黑暗、寂静而且充满寒冷气息的夜晚,他们向着目的地出发了。
第288章 你从绝境而来(13)
前往秘境并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
伊舍尔人的城邦长期处于移动中, 但秘境所在是静止的,那场浓雾又掩盖了所有人的视野,若是以铜皮屋为参考系, 根据地图前进的话, 要想找到秘境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好在盗火者阁下提前考虑到了这一点,布莱尼·索克在金属球中灌注了某种力量,以自身带领着他们前往秘境。
那种金属球正是伊舍尔科技的典型产物, 被用于通讯、传信、指引等多种用途, 路远寒和玛德琳·海斯人手一只, 同时倾听着布莱尼的声音。球体在他们的掌心触碰下逐渐升温, 犹如烤熟的栗子, 只不过它的续航能力不算太好,每用半天就需要回到燃料箱上补充一次能量。
他们顺利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对伊舍尔人来说, 白天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 无论阴沉的天幕、还是萦绕在周身的雾气都让人倍感压抑, 就像置身于无边的潮水中……但跟着路远寒行动时竟然没有碰到一次传闻中的天敌, 深思过后, 他们将其归结于神裔的特殊。
神裔,这是预言家对他的称呼。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情报,关于外来者的预言逐渐流传开来,行动队的成员都清楚他的身份非同一般, 在这种得到庇佑的心理作用下,队伍的行进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路远寒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作为行动队的副指挥者, 他独自享有一辆摩托车, 金属球悬停在他胸膛前不到两寸的位置嗡嗡作颤, 纷飞的沙砾飘到了他的护目镜上, 刮擦出许多道细长的、模糊的痕迹。
防护镜片下的眼睛看起来极为犀利,仿佛能穿透飞沙,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考虑到伊舍尔人的防护方式颇为简陋,他们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睛总是泛着浑浊的血丝,就像患了重病,出发前路远寒动手制作了一副护目镜,并且将这种做法推广到整支队伍,得益于他的主意,那些队员不用再长时间眯着眼睛了。
但那仅是挡下了风沙而已。
路远寒手下紧攥着摩托车的握柄,他垂首瞥了一眼,看到油箱内的液面还在基准线以上,暂时不需要补充燃料。
但他没握多久就霍然松开了手,蹭掉掌心的汗水后路远寒才重新扶住了摩托车握柄,那种濡湿、黏腻的感觉让人一阵烦躁,他不禁想道,炎热成了目前最大的难题。
为了防止皮肤病的发生,行动队制服和那些布条将他们的身体裹得非常紧实,捂得所有人背后沁出了汗,就连摩托车表面也逐渐发烫,封盖下的引擎随时都有可能损坏,从缝隙中冒出一阵又一阵让人惊悸的黑烟。
但路远寒不打算再动用精力降雨了,要是让队员有了依赖性,他只会被当成无尽榨取的工具,而绝望下的人心往往比一切潜藏的危险更可怕。
路远寒的听觉非常敏锐,他察觉到队伍中已经有人抱怨了,在行动队晒出毛病前,他们需要找到一个阴凉地避险。
“灰鹰阁下,我们遇到了困难。”
路远寒如实禀报了情况,灰鹰是布莱尼·索克的行动代号,毕竟金属球就像疾驰的飞禽一样指引着他们前进,这样称呼倒也不违和。
事情正在布莱尼的意料之中,只见路远寒持有的那只金属球缓缓上升,绕着他快速飞旋两圈,似乎在感应他们当前的位置,片刻后,金属球又重新落回了他掌心中,表面浮现的红光蓦然指向了队伍一侧:“往南十里,那地方有盗火者以前探索出的停驻点。”
“感谢您无私的帮助。”
路远寒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毕竟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伊舍尔人盯着,不得不谨言慎行。
就连最开始抓捕外来者的玛德琳·海斯,见他尊敬着那位盗火者阁下,神情也不由缓和了几分,不再像对待犯人一样随时监视着他。
根据金属球的指引,行动队转而前往了另外一边,没过多久他们就看到了布莱尼所说的停驻点,事实上,那是块巨大的岩壁,仿佛斜劈在地面上的一块斧刃,靠近太阳的那侧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就像无数根快要衰竭的血管,但其打下的阴影却为这些走投无路之人提供了一个落脚点。
面前的景象无疑给了行动队成员以希望,他们精神振奋,不再满腹牢骚,踩下油门就骑着车冲往了默然伫立着的岩壁。
“我们已经抵达停驻点。”
路远寒对着金属球说道,布莱尼沉默片刻,温和地说这里是安全的,可以供他们歇息。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行动队撑起帐篷,颇为急切地躲进了阴影里面,毕竟他们再在烈阳下被炙烤一阵,就可以闻到同伴熟透后逸散出的肉香了。
停好摩托车后,路远寒俯身探进了一顶帐篷,里面坐着的几个行动队员对他已经很熟悉了,现在见到长官进来,那些人立刻腾出了地方,甚至还殷勤地递来了一块擦汗用的毛巾。
“谢谢。”路远寒面不改色地接了过来。
他擦完汗又换了一次绷带,毕竟那些浸透汗水的布条正散发着腥骚、难闻的气味,而伊舍尔人才刚从瘟疫中缓过神来,说不定某个队员体内还潜伏着致病菌……要是不及时消毒的话,引起的后果可就严重了。
不仅是路远寒,就连队员也解开布条,将制服下的胸膛坦露出来,他们每一个都是执行外勤的好手,体型健硕,汗液顺着肌肉的沟壑滑了下去,让这些伊舍尔人感到颇不舒服。
帐篷内舒缓的气温让他们逐渐放松了下来。
路远寒若无其事地坐在伊舍尔人当中,他一边嚼着肉脯,一边听那些队员聊天。
蛮荒之地的野兽肉质都非常柴,晾干以后更是如此,路远寒近乎要用上数倍于平时的力气才能咬碎一块坚硬的肉脯,他的牙尖隐隐作痛,不过制作的伊舍尔人在表面刷了甜酱,沁出的味道稍微抚慰了那种嚼蜡一样的感觉。
怀着必死的心情,行动队成员聊的话题颇为沉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有需要照顾的家人,比如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已经上了岁数的父母……即使他们死在秘境当中,官方下发的抚恤金也够亲属改善生活,而这才是他们主动参与盗火行动的原因,像路远寒和玛德琳·海斯这样,由官方直接指派的反倒是少数存在。
路远寒忽然抬起了头。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的视线落到了路远寒身上,以一种探究的态度打量着这位长官:“听说您前段时间跟着布莱尼、不,灰鹰阁下学习,还超过了同期的所有学生,其中也包括罗杰大人……是真的吗?”
“能够得到老师的指点是我的幸运,至于罗杰·厄普顿,他同样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毫不逊色于任何人。”
路远寒说着就直起了腰身。
他那双覆盖有机械装置的腿要想屈起来属实有些困难,简单应付完队员的好奇心后,路远寒就出了帐篷,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浪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干涩的嘴唇下似乎沁出了少量血腥味。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假如没有那道岩壁隔绝烈日,一个正常人恐怕就要被晒得脱水倒下了。
路远寒转过身,观察着这面被称为停驻点的岩壁,行动队远望着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置身于其下,才发现那上面满是纹路。
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风干后出现的裂缝,又像是某种物质附着在了岩壁表面,每条黝黑裂纹延展的方向各不相同,一根又一根,就如魔鬼的爪牙,让人盯得眼睛发酸也辨别不出来源。最糟糕的是那些群蛇般的痕迹有着一种不可小觑的影响力,以至于路远寒不断逼近,他的脖颈也越仰越高……就在他思索着那究竟是什么含义的时候,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停下,别再靠近了。”
路远寒猛然转过头,看到了握着枪柄的玛德琳·海斯,即使到了这种境地对方仍然不肯解开布条,也亏得她能坚持下去。
即使没有玛德琳的提醒,路远寒也不会真像着魔一样走到岩壁中去,但他仍然感谢了这位同事,并向对方询问起行动队的物资储备情况。理论上讲,他们带了能撑过半个月的食物、弹药与急救用品,但谁也不知道中间会不会发生意外。
好在目前还算一切正常。
玛德琳·海斯性情严肃,队员取用所有物资都在她的管控下记录得非常清楚,路远寒所带的侧翼部队同样没有出什么岔子。
只是在分配饮用水的时候起了点矛盾。
这场纠纷的起因很微妙,要知道每支小队的水箱由两位指挥官直接保管,定时、定量进行分配,但那点稀薄的饮用水仅能让一个人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他们同样要忍受干渴的折磨。
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愿意自己分到的饮用水缺斤少两,甚至有人自己从城邦中偷带了小瓶水,渴得快要发疯的时候才拿出来抿了一口,没想到他的行为并不隐蔽,被同伴发现后举报到了路远寒这里,举报者愤慨至极,嚷嚷着要让那人将他带的水充公处理。
对于这种容易引起不满的麻烦,路远寒没有多说,直接取出他从玛德琳那里拿到的行动守则,翻到了其中一页,上面赫然规定了两百毫升以下的个人储备是被容许的。
换而言之,那人的行为并不违背规定。
听路远寒说完,那名举报的队员神情讪讪地离开了,但两人之间已经产生了无法化解的过节,擅自带水的队员满腹怨恨,过了一整夜仍然没能压制下内心的火气。
多数人还在帐篷下歇息的时候,那两名队员忽然爆发了争吵。
闹出的动静一瞬间引起了路远寒的注意,他刚跟着玛德琳赶到事发地点,还没来得及调解矛盾,就看到被举报的队员持着刀捅进了另一人腹部,短刃撕开制服,带出了里面温热的、鲜血淋漓的肠子内脏。受伤的伊舍尔人慢慢弯腰滑了下去,他整张脸庞都因为失血过多变得扭曲、无助而且充满痛苦,难以置信同伴竟然会对自己下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谁都无法抹消他的伤口。
霎时间,惊叫声不绝于耳。
玛德琳劈手夺下那把满是鲜血的刀,紧接着制服了行凶者,从帐篷中出来的医疗兵正凑到伤患身前,检查着他的情况……现场深陷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路远寒却紧抿嘴唇,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某个地方。
他看到飞出的血溅到了那面岩壁上。
第289章 你从绝境而来(14)
在路远寒的注视下, 溅到岩壁表面的血液瞬间融进了裂缝内部,紧接着那些纹路开始了蠕动,它们犹如骤然惊醒的蝰蛇, 从接触到鲜血的一小部分逐渐扩散到更深远的地方, 浓重的殷红让人下意识感到恐惧,无论玛德琳、医疗兵还是隐隐有些癫狂的行凶者,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来——在溺水般的窒息感下, 一切尖叫、哭喊等声音都消失了, 他们痴然望着面前的岩壁, 毫无反应, 就仿佛被谁掠夺走了思考的能力。
那种感觉就像不慎闯进了某个紧锁着的房间, 他们的停驻点原本平静、宁和得如同圣所,为行动队提供着荫蔽……
只有见血的那一刻, 才开启了它真正的模样。
“砰!”
枪声呼啸而过, 骤然唤起了所有人的意识, 他们如梦初醒地落下一身冷汗, 看到那位副指挥官收起了枪, 他的眼睛深邃、危险,指腹下硝烟的味道仍未散去,却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路远寒垂下视线,无论布莱尼对他就任是否满意, 至少行动队真正接纳了他,一群驯熟的忠犬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
“所有人保持冷静,回到帐篷中去!”
玛德琳·海斯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 她压着行凶者的指节用力得快要捏断对方的肩膀, 果不其然听到犯人惨叫一声。他虽然捅伤了那个举报者, 自己却也像是丢了魂似的神情恍惚,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刚才做了什么。
望着满手血迹,他联想到那种湿漉漉、滑腻的触感,竟然咽了一下口水。
刚出来的行动队员又陆陆续续回到了帐篷中,从被路远寒叫醒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会再被岩壁上的纹路蛊惑,只剩下极少数人还在观察着那些纹路的变化。
路远寒就是其中之一。
望着那道让人毛骨悚然的墙壁,他沉下心往前一步,像是找到了什么线索似的跟着纹路往侧边走,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下脚步。这地方没有被那片红色侵染,随着路远寒用清洗工具扫开表面的灰尘、碎屑,隐藏在下面的秘密浮现出来,而那竟然是一道承载着伊舍尔语言的刻痕。
想到正是布莱尼将他们带到了停驻点,路远寒推断这是前任盗火者刻下的痕迹,只不过笔者的口吻既不像布莱尼,也不像罗杰……似乎是那些已经死去之人的手迹。
【秘境?不,那是魔鬼的巢穴!】
仅是寥寥数言,记录者就将那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传递了出来,也不知道曾经那批人遭受了什么、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刻下了痕迹——然而路远寒和玛德琳·海斯都有必须前往秘境的理由,断不可能因为一句无法辨别真假的话就退缩。
路远寒不禁陷入了深思,罗杰曾经跟他说过秘境非常危险,里面充斥着恐怖的怪物,而这道刻痕也提到了魔鬼,两种有着细微差别的说法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但路远寒现在还无法想通,秘境既然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文明遗迹,又为什么会迎来覆灭,最后沦为怪物的游荡之所?
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他收起多余的想法,及时回到了帐篷附近,那个挨了一刀的倒霉鬼已经被医疗兵带下去了,据说他的情况非常糟糕,若是伤情恶化的话,恐怕很难再捱过接下来的行程。
那意味着举报者迟早要接受死刑,因为行动守则不允许他们在一个必死之人身上浪费饮用水、药品等珍贵物资,行动队下发的注射毒剂就在路远寒胸前的口袋里装着,剂量微少,却能让垂死的伤员在不到一分钟内断绝气息。
路远寒垂下视线,地面只剩一滩狰狞的血迹。
联想到不久后就要执行的死刑,他未免觉得有点浪费,毕竟伤患体内仍然储存着大量血液,那可比一支小队的水箱容量要多,但很显然,伊舍尔人并没有残忍到那种程度,能下得了手从同伴身上取血喝。
他们仅在停驻点休整了几小时,夜晚就又降临在了蛮荒之地。
按照行动守则,玛德琳·海斯处置了那个捅伤同伴的队员,最近一段时间,他都不能再领取食物与水,断供的下场远比枪毙更让人绝望,而且行凶者已经成了其他队员眼中的怪胎……能对同为伊舍尔人的族类下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这场恶性事件引起了行动队员的恐慌。
毕竟死亡就像瘟疫那样具有传染性,有一个人濒死的话,接下来就会有更多案例。
望着担架上气若游丝的伤患,他们的面色不再轻松,收起帐篷的时候浑身紧绷,就连彼此的聊天频率也降低到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数值,行动队终于意识到了这片绝境的可怕。
对于队员低落的情绪,路远寒不是没有感受到,但现下更重要的是前往秘境,白天烈阳直射的时候他们行进速度缓慢,就只能趁着夜晚多赶一段路。
此刻,夜风呼啸。
伊舍尔人无法割舍的布条终于派上了用场,行动队制服内侧做了加厚处理,极大程度上减少了他们的体温流失。摩托车的灯光就像尖刀一样撕开雾气,让他们不至于跟丢前方带路的两位长官,只是仪表盘上已经落满了细碎的沙砾,那些积尘颇为碍事,需要时不时用手进行清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下一个停驻点?”
处在黑暗笼罩下的那颗心脏怦怦狂跳,队伍中有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而他的声音就像一截导火索,引得其他队员也跟着低声讨论起来。
“怎么说也得等到天亮吧……你们没人觉得身上有种难以忍受的瘙痒感吗?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城邦的庇护,外面的空气还真是糟糕透顶,就像有无数条小虫钻进血管下蠕动,即便抹了外用药膏,仍然无法彻底消解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没患上皮肤病你就该谢天谢地了,你看那位从雾中来的长官都没说什么,我们比起他应该更坚韧、更具有耐心,要是连这点小小挫折都扛不过去,怎么对得起肩负着的使命?”
“那可是神裔!我们能一样吗?”
对于队员们的絮絮低语,路远寒置若罔闻,他正紧盯着刚充完能的金属球,极为专注地执行着布莱尼·索克的指令,直到一道惊慌失措的叫声蓦然从他侧后方传来:“——啊!那是什么?”
路远寒霍然转过了头。
他到蛮荒之地的这段时间,从没有遇见过任何受到畸变影响的怪物,顶多是一些可供路远寒猎食的飞禽走兽,倒也称不上多么恐惧,但行动队现在面临的情况却不一样。
侧翼部队遇到的这副景象俨然超出了常理,首先发现异常的队员拧紧灯光,一刹那增强数倍的光线为他们驱散了黑暗。
只见强光下赫然浮现出了十余张模糊的、阴冷的面庞,那些正在靠近行动队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死去的动物,属于野兽的瞳孔下淌着一行瘆人的血泪,只不过它们的姿势格外扭曲,四肢无骨般垂落,在荒漠上拖行出一道道狭长的痕迹。
很快,路远寒的视线凝固在了对方覆盖鬃毛的胸膛下,他注意到那里面似乎没有血肉填充,空有张干瘪的兽皮浮在地上缓缓飘动,显得非常诡异,乍一看就像死而复生的尸体,也难怪会将队员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悬浮在路远寒身前的金属球倏然一震,盗火者阁下的声音响了起来:
“秘境本身会对其周围一片区域产生影响,你们见到的怪异景象越多,就说明离秘境越近了。随时保持警惕,不过历次行动中遇到的异常不尽相同,我未必能为你们提供正确的意见,现在就需要你和玛德琳随机应变了。”
路远寒了然,这是要他自行处理的意思。
在解决异常方面,他就要比这些伊舍尔人专业得多了,死在路远寒那双手下的畸变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他看来,杀死异种生物就和拧下人的脑袋没有区别,同样触感温热,无法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见那些兽皮行动缓慢,路远寒并没有下令开枪,只是让他管理的几支小队加快前进,跟着玛德琳·海斯那边,而他本人则一拧握柄,骑着摩托车绕到了队伍最外围,以那道冷静、锐利的视线关注着畸变物的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最前面的兽皮在路远寒靠近时似乎瑟缩了一瞬……像是害怕,又像是抵触着跟他产生任何交集。
难道这些怪物能感应到他的位格?
路远寒有点微妙地想,行动队尚且把他当作受人尊敬的副指挥官,游离在外的怪物倒是先一步察觉到了他的身份,所幸它们并不会张嘴说话,也就无从告诉那些伊舍尔人真相。
他们现在的处境还算安全,但路远寒并不知道这种位格压制能持续多长时间,若是浓雾中有跟他同等、甚至更高位的存在,事情就变得麻烦了。
路远寒的顾虑让他的触手小小焦躁了一下。
忽而,重物落地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路远寒循声望去,发现跟伤患乘坐同一辆车的队员将他推下了座椅,那人虚弱得连自己的枪都握不紧,自然无法反抗,转瞬就栽倒在遍是沙尘的荒漠里,被冒着黑烟的尾气呛得一阵咳嗽起来。
“咳……咳咳!”
路远寒没想到距离事发还不到一天,就已经有人不耐烦了,急着送那个浪费资源的累赘去死。
狂风下隐隐拂动的布条挡住了动手者的面部神情,让人无从辨别他的神情是惊诧,还是一片漠然,但就他的行为不难判断出,伤患周围的队员已经没拿这位曾经的同伴当人看待了。
假如路远寒是一位正直无私的长官,那他现在应该赶过去救人,直到医疗兵说出“他已经无法坚持下去了”再为其注射死刑。
很显然,他并不是玛德琳·海斯那种死守着规矩的古董,年轻人的眼睛中闪着一片冷淡的光,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伏在地面上的伤患猛然抬起头,面上充满了求救的讯号,他期冀着副指挥官能够伸手拉他一把,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转变成了惊恐……因为他发现对方无动于衷,那种隐含着探究的视线不属于人类,就像在观察一只捕兽夹上的老鼠。
见了鬼的神裔!
伤患不禁咒骂起来,他身上的血腥气吸引到了那些游荡的怪物,飘浮的兽皮朝着他围拢而来,腐烂的面庞上似乎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对此,伤患只感到满心绝望。
他刚被推下来的时候的时候摔伤了腿,根本做不到起身逃跑,只能望着那些怪物不断逼近,他充血肿胀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到一张兽皮猛地扑过来裹紧了他的身体,让这个伊舍尔人再也无法张开嘴尖叫。
随着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兽皮包裹的尸体逐渐不动了,紧接着它松开了自己的皮毛,只见那堆被剔除血肉的骨头散落在地,狂风一吹,就被掩盖在了黄沙之下。
饱餐过后的怪物又缓缓飘向了其他地方,却不敢靠近路远寒所在的区域。
他死得悄无声息,却没有人会施予同情。
原来这就是它们的猎食模式,路远寒想。怪物的举动倒是帮他省下了注射用的毒剂,而他冷眼旁观只是为了收集情报,现在目的已经达成,路远寒一瞬间就从观察状态中抽离出来,转而重启引擎,像条游魂似的跟上了大部队。
但这场噩梦还没有落下帷幕。
第290章 你从绝境而来(15)
十天后。
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畏惧着皮肤病的伊舍尔人逐渐习惯了阴沉的光线、随时都有可能刮风起沙的荒原,以及绝境中觊觎着他们的怪物……他们充满警惕,无条件服从着路远寒与玛德琳·海斯的命令, 将队伍的伤亡降到了最低, 即便是以前的盗火行动也没有像这样顺利过。
但就在昨夜,沙暴让行动队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减员,超过半数的队员死在了那场狂风呼啸的灾难中, 同样被刮走的还有他们的摩托车、油箱等物资。
暴怒的自然面前谁都无力回天, 路远寒能够带领剩下的人紧急避险, 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清点弹药数量的时候, 玛德琳·海斯满面愁云, 他们现在的处境非常窘迫,即使是曾经的护卫队队长也感到了头痛, 她意识到自己恐怕不是得到布莱尼大人的赏识, 而是被对方送上了一条绝路。
他们真的能够活着找到秘境吗?
玛德琳·海斯深感怀疑,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队伍的主心骨必须拥有过人的心理素质, 路远寒表现得非常镇定,只用几小时就重新笼络起了侧翼部队,她更不能输给一个外来者。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值得庆幸的是金属球没有弄丢, 不过行动队逐渐远离了布莱尼·索克的控制,对方不再能够随时提供指引,偶尔开口提醒也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
那代表着他们快要抵达秘境了。
经过前面的磨砺, 行动队成员逐渐变成了野兽般的存在, 他们两颊消瘦, 眼神空泛, 指腹无时无刻不放在扳机上,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死气,让人不禁怀疑这些人是否已经被蛮荒之地同化成了行尸走肉。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对同伴的信任荡然无存,哪怕是一点有关资源的口角都有可能激化矛盾。
无法捱过缺水折磨的时候,那些阴鸷而又怨毒的眼睛转而盯上了自己身边的人,就仿佛渴望着从同伴身上撕下一块肉,又或者趁机举报对方,最好能够立刻执行死刑,以此减少队伍的资源消耗。
只不过那位副指挥官以铁血手段镇压下了他们蠢蠢欲动的心思,队员们发现路远寒并非传闻中的圣人,他冷静、残忍,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牺牲同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没有人想得罪这个文质彬彬的疯子。
相比之下,他们甚至更愿意被玛德琳·海斯动手教训一通,那不过是皮肉上受点痛苦而已。
找到秘境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
说是“找到”并不确切,因为他们仅仅看到了那片遗迹的外围,庞大而毫无边际的黑影笼罩在浓雾下,让人无法想象蛮荒之地竟然有着一个时代存在的痕迹。但这里的景象就如地狱边境——枯败、寂寥,隐隐渗出血色的黑暗取代了昼夜,中央凝聚的漩涡深邃得似乎联通着宇宙,一具又一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尸体围绕着秘境,它们沉默了上千万年,早已失去了语言能力,就连盛在颅内的脑组织也腐败生灰……这里万物灭绝,生机湮没,绝不是一群普通人类应该踏入的地方。
“天啊……”有人喃喃着。
“灰鹰阁下,我们已经找到了秘境,预计十分钟后开始探索。”路远寒尽职地做着工作报告,尽管金属球颜色黯淡,显然已经断开了和布莱尼·索克的联系。
银光从他腰际闪过。
路远寒开启了机动装置,硬质皮带一瞬间绑紧了他的大腿,腿根下坏死的神经已经修复,逐渐升温的血液驱使着肌肉伸展,他从运筹帷幄的副指挥官切换到了战斗状态,而这一切发生在他垂下视线的几秒内。
很好,路远寒面无表情地想。
既然他的身体还没有变得迟钝,能够杀死人类、猛兽、畸变物甚至于一切出现在面前的活物,那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他潜伏在伊舍尔人之中就是为了打探秘境的下落,现在任务完成,路远寒本应该卸磨杀驴,将他们全部灭口,但他脑海深处仍然存有一丝怀疑与警惕,打算让这些棋子先行探路,等到利用价值耗尽了再抛开也来得及。
“外来者。”玛德琳·海斯忽然说道。
路远寒带领的侧翼部队如今只剩下十二人,正适合作为先锋队进行侦查。
玛德琳交代了她的任务指令,但她没想到面前的年轻人不再像往常一样微微颔首,路远寒的态度非常坚决,让人惊诧于他展现出的锋利,像要割伤某人似的:“我拒绝。”
“我的部下弹药即将耗尽,于情于理都应该由装备精良、人数更多的主队负责危险任务。”路远寒视线凛冽,“而且我对灰鹰阁下的重要性,你难道不清楚吗——玛德琳·海斯,你莫非想要置一位神裔于死地?”
玛德琳哑口无言。
没想到他现在倒是会威胁人了,玛德琳沉默片刻,极深地望了路远寒一眼,就像要勘破他内心到底是黑还是白,随即转身部署起了侦查战略,计划将由主队负责落实。
中途,他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那些抱膝者数量极多,要想前往秘境的入口,就不可避免地要碰上它们。
虽然尸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并不会主动攻击行动队,但它们的脑袋是中空的,一名队员前进时不慎碰到了抱膝者,里面的灰白脑髓就滑落而出,黏在了他的鞋面上。
那名队员嫌恶地啧了一声。
没等他想办法清理掉这晦气的玩意,周围的队员就警惕地举起了枪,只见一片浓重的黑影从地面飞速逼近他们,直指那个鞋上沾了脑髓的队员。当事人惊恐后撤,他扣下扳机,弹药犹如落雨倾泻在了黑影表面,却被影子吞噬进去,没能对它造成一点影响。
这是什么鬼东西!
所有人的神情凝重到了极点,黑影既然出现在了秘境附近,就绝不会是什么怀有善意的生物。
霎时间,枪声激烈,玛德琳·海斯带着手下其余队员赶了过来,只可惜普通弹药对黑影无法造成伤害,被追逐的那人慌不择路地一直奔逃,却怎么也快不过疾驰的黑影,就在对方缠上他小腿的同时,黑影化作了满地黏腻的触手。
这个追捕者终于有了形体。
无数根湿滑、阴冷的触手一瞬间撕开地面,淌着黑水的腕足就像从海平面下逐渐升起的异种生物,它们附着在队员微微作颤的腿上,张嘴吞噬着新鲜的血肉,一根又一根缠紧他的身体,将他勒得全身充血,掉进蛇窟中也不过如此。
伊舍尔人终年生活在漫天风沙下,哪里见过这样的怪物,他们顿时陷入了恐慌当中,认为这就是预言中那种游荡于白昼的天敌。
……但现在不是夜晚吗?
行动队成员冷汗直流,嘴唇发白,他们下意识抬头望着天幕,然而那种深邃、浩瀚如星空的黑暗让人无法辨别现在是什么时间,反倒让他们的精神逐渐绷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跨过理智与癫狂的界限,彻底沦为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
他们受到那种力量的影响,已然忘记了同伴还在遭受怪物的折磨。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骤然划过所有人的视野,钩爪枪精准无误地射中了那片触手,直取黝黑血肉下维持着怪物运作的核心,顷刻间汁水迸飞,肆虐的触手也不禁痉挛了一瞬。
做出行动的当然是路远寒。
观察过后,他已经判断出黑影是为了抱膝者的脑髓而来,因此路远寒使用机动装置的时候也非常谨慎、小心,没有让飞射出的钩爪碰到任何一个抱膝者的尸体。
行动队的钩爪枪原本应该用于攀附建筑物、高墙等存在,现在却被路远寒用在了怪物身上。
他反手收紧缆绳,面色紧绷得就像一位冷酷无情的执刑官,那颗心脏在强劲的力道下被剜了出来,随着钩爪飞回了主人的掌心。
路远寒漠然垂下视线,怪物之心还湿漉漉淌着血水,在他指节间微弱地搏动着,却没能让他感到哪怕一秒的同情,不过转瞬,就被攥得轰然开裂,连带着那些缠人的触手也发出一阵尖啸,萎靡地消散于地。
路远寒能够找到对方的弱点所在,正是因为他本身也是由无数触手构成的怪物,很清楚应该怎样做到一击毙命。
怪物虽然死了,那名队员的膝盖往下却也只剩血肉模糊的两段腿骨,强烈的疼痛感近乎让他晕了过去,无论路远寒还是玛德琳·海斯,都不会选择带着这样一个累赘继续上路了。
临走前为他留下绷带和自尽用的弹药,已经是行动队最后的仁慈了。
掌握了那种怪物的弱点后,他们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伊舍尔人学着像路远寒那样斩杀怪物,他们满身是血,行动队制服被一片深红浸透也在所不顾。糟糕的是,即便他们不碰掉抱膝者的脑髓,也会引起怪物的注意,越来越多的黑泥、触手跟随在他们背后,那种数量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就在行动队呼吸急促的同时,路远寒忽然产生了一个微妙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也算是这里特有的产物,必然和秘境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难道这些怪物是为了防止盗火者进入其中,才会攻击一切靠近秘境的人?
路远寒颇为冷静地想着,手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他熟练地杀死一只触手怪,正要继续前进,视线却留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那只怪物被他用利刃剖开窟窿,赫然从腹部滑出了一个沾着血水的物件。那不是脏器,亦非骸骨,看起来甚至有些熟悉,以至于路远寒瞳孔骤缩,在一瞬间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他俯身将其捡了起来。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路远寒耐心将表面上的血水擦干净,指腹还有些微微颤抖,这个型号的手机正好能被他一只手握住,可惜电源耗尽,即使他按下侧边的按键,屏幕也不会像曾经那样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