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特尔希斯公会有个高危险性的活儿让很多执行任务的杀手死于非命,祂们现在人手紧缺, 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了这些新来的头上, 公开向所有杀手进行招募。
路远寒抓住机会, 他结束了困扰着特尔希斯公会的噩梦, 因此崭露头角, 一跃成为了最受热议的新星杀手……但这仅仅是一个开端。
公会逐渐发现,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路远寒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越级晋升着, 似乎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拦得下他的刀锋。
毋庸置疑, 这是一个为了杀戮而生的家伙。
遭到路远寒猎杀的目标数不胜数, 从游荡者之森最常见的法比斯黑狼, 再到以虐杀猎物著称的银色恶魔,他完成任务的时间从不超过当天,毕竟他还要在餐厅下班前赶回来蹭一顿丰盛的晚饭……路远寒刚来就拿下了特尔希斯公会的全勤奖,简直让他的同事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只有一件让人感到奇怪的事。
那就是这个杀神并不喜欢露面, 路远寒总是独来独往,就像疾风一样匆匆将猎物带到交货地点,抛下就走, 即使特尔希斯公会要颁给他最佳新星奖, 也是炎狮替他上台领的奖。
因为路远寒一击毙命的手段以及神秘的性情身世, 公会的同事称呼他为“薨”, 毕竟那些统领着各方世界的神祇在他面前也无法免于一死。
这不是一个吉利的称呼。
但路远寒并不抗拒,毕竟绝对的恐惧才是让所有魔鬼甘拜下风的硬通货,祂们保持敬畏有助于他继续隐藏身份。正如路远寒所想,魔王克罗菲斯特正在通缉那个夺走宝物的歹徒,甚至开出了天价悬赏,外面正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谁都想掺和进来分一杯羹。
好在群魔众还没有将这件事委托给特尔希斯公会,那或许是因为祂们还没有筛查到这片区域,又或者是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总而言之,路远寒的杀手生涯还没有戛然而止,这让他感到很满意。
“薨,这是本次任务的情况说明。”
小蝠垂下脑袋,将沾满唾液的纸卷吐到了路远寒手中。
这仍然是最开始跟着他的那只小蝠,经过近期的接触,路远寒已经知道这些家伙是特尔希斯公会专门养殖的一种小恶魔,虽然看起来毫无存在感,但它们实际上有着毁灭其他物种的能力,只不过没有公会的指令,小蝠并不会轻易下手。
而路远寒这只小蝠颇有个性,不仅跟它的合作对象一样胃口大开,以同类的五倍速耗费着公会的饲料,还会根据它自己的心情喜好,决定为路远寒分配什么样的任务。
路远寒这次分配到的任务的是劫杀一支商队,他只需要解决队伍中的某个特定目标,剩下的自有其祂杀手负责。
据悉,这支商队会于一个界点后经过断魂崖与雾锡小径的交汇处,因此路远寒提前过来蹲点,确认什么地方是最佳狙击位置。
看得出来这次行动颇受重视,特尔希斯公会为他单人配备了一种特殊子弹——灭灵。万界之界的神祇们虽然有着不死之身,但封存在灭灵弹壳中的微观物质能够在打入体内的一瞬间作用于目标脑部,使其暂时陷入灵魂湮灭的僵直状态。此时,受害者无限接近于死亡,若是不在一天内解除这种假死状态,祂就会彻底陨落,从神体到肉身化作万界之界的养分。
很显然,这种物质有着极强的危害性,因此被万界管理者联盟列为禁止走私的管制品之一,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试探联盟的底线,就会被永远流放至无望界,神魂俱寂。
但这里是万界之界的暗面。
魔鬼们绝不会遵从那些繁文缛节,杀孽序列行事无所不用至极,特尔希斯公会能够搞到这种违禁品,路远寒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反正他也只是按照公会的命令行事而已。想到这里,路远寒沉下呼吸,将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在了环境自然产生的细微声音中,那对羽翼俨然和他背后的无边黑暗融为一体,若是忽略他眼睛中忽然闪过的微光,还真难以察觉到这里竟然潜伏着一个杀手。
弹壳上膛,烟雾就绪,而且这具身体也处于全然适应高强度战斗的状态下……路远寒逐项检查了所有必需条件,才松下了一口气,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那个倒霉的任务目标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任务目标抵达的时间误差在他可控制的范围内。
此时,路远寒额际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那道潮湿痕迹顺着他的肌肉起伏一直滑落在地。但他的呼吸节奏仍然保持着平稳,视线透过林间窸窸窣窣的影子滑向下方,从倏然出现的商队中辨别着他的猎物。
小蝠提到过,他的任务目标应该是一个外表接近正常人类的库洛族,而这个族群耳下通常有着两根细长的触须,可以用于区别其身份。这属实是非常罕见的情况,毕竟每位神祇都以自己的原生血统为尊,而人类这种生物及其亚裔种很少能够晋升到万界之界,对于一个靠着吞噬、融合为生的杀孽序列而言,就更让人感到难以理解了。
但那不是他应该关心的。
作为大名鼎鼎的薨,他以冷血无情到一个残酷的程度而在特尔希斯公会著称,路远寒关心的只有他能够在多长时间完成任务,脱身离开,中途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
至少目前看来,那支商队对于有杀手这件事毫无所觉。
路远寒垂下视线,远处那些渺小的黑影仍在前进,很快,祂们就将抵达路远寒选好的狙击地点,迎来一场精心筹划的刺杀。
他并不清楚对方护送着什么货物,但毋庸置疑,那东西受到了商队的高度重视,以至于一群满身肌肉的泰坦族骑着摩托紧随在中央那辆运送车附近,祂们视线凶恶,对危险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惕,让那些觊觎着货物的小鬼根本不敢靠近一步。
库洛族,路远寒回顾着任务目标的特征,要在一众外星彪形大汉中找到那个最像人类的家伙还是很容易的,很快,他就从前边第五辆车的窗户缝隙中瞥到了对方一闪而过的影子。
——找到了。
尽管狙击镜中呈现出的影像非常模糊,但路远寒能够确认那就是他要杀的“人”。
命运的钟声已然敲响。
而那支商队也按照计划走到了其葬身之地,毫厘不差,一切都是如此完美,狙击镜后那只血红之瞳中悄然荡起了杀意,路远寒将枪口调整至目标所在的位置,紧接着扣下扳机——砰!闪耀着强光的灭灵弹一瞬间撕裂了黑暗,泰坦族的保镖们注意到了这种异常现象,但刺杀实在是太快了,祂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狂啸而至的子弹就已经穿透玻璃,命中了那个库洛族的脑袋。
祂的下场说是惨绝人寰也不为过。
库洛族轰然炸开的脑浆溅到了碎裂的玻璃上,正淅淅沥沥往下滑落,在祂旁边坐着的那位陌生神祇被泼了满身热血,看起来惊怒交加,似乎在犹豫该转身而逃还是帮同伴一把。
路远寒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杰作,目标已经中弹,对方所剩无几的脑袋还在蠕动,似乎挣扎着想要修复伤口,但灭灵弹中的违禁物质见效极快,那个库洛族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痉挛了一秒,又或者两秒,就像死人那样倒了下去。
库洛族的死亡彻底引起了整个商队的恐慌。
毕竟没有谁想过被射中一发子弹竟然也会死,这简直骇人听闻。
很快就有见识丰富的保镖从呼啸的枪声联想到了灭灵弹,这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杀器,祂们倏然意识到,再不进行救治的话,那这个位高权重的家伙就真的要死了。
在商队统领者的指示下,保镖们赫然分为了两部分,一队前往库洛族所在的那辆车查看情况,另一队负责保护好货物安全。
魔鬼们勃然大怒地扬起了头,试图找出狙击手的位置。遗憾的是,那人得手后转身就走,现在已经隐没在了无边黑暗之中,就算派出嗅觉最灵敏的猎犬也无法找到他的下落。
*
与此同时,特尔希斯公会雾锡分部。
路远寒已经回到了任务大厅,他的鞋尖静悄悄碾过地面,手下提着的狙击枪还带有一丝美妙的余温,但奇怪的是以往那些聒噪的家伙都不在,就连扫地的小蜘蛛都消失了……周遭寂静到了一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程度。路远寒垂下视线,仅剩属于他的那只小蝠静静蹲在桌面上,对着他开口说道:
“薨,你惹上大事了。”
第327章 坦途(10)
惹上大事?
路远寒的内心一瞬间划过了无数想法, 他近来是杀了不少行事嚣张的魔鬼,将祂们拆吞入腹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但能够被称之为麻烦的, 似乎就只有刚接手的这桩差事了。
难道是刚才中弹的库洛族没有死?还是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路远寒思考过后否决了第一个想法, 他的狙击枪例无虚发,既然灭灵弹已经生效,那家伙就绝没有再活下来的可能。
至于第二个猜测……想到这里, 他不禁望向了那只小蝠。
“简而言之, 本次的任务目标被弄混淆了, 前面跟客户结怨的是一个模拟成库洛族的达摩比尔格(音译:变态种)。”小蝠说道。
“达摩比尔格能够根据提取的一根毛发、一滴血液对特定目标进行长达两界点的拟态, 但祂们通常隐居在潮湿的地下洞窟中, 很少出来活动……除非是为了利益。而那家伙之所以会干下这样的缺德事,恐怕就是为了将我们分会置于死地。”
路远寒觉得自己大概理解了。
有人, 或者说有神在背后蓄意谋划了这一切, 只为了让他误杀某个非常重要的尊贵存在, 从而引得雾锡分部惹祸上身。
小蝠抖了抖翅膀, 看起来竟然有点发愁:“你知道派系斗争吗?入行时炎狮应该跟你讲过, 不止是杀手之间,死寂湖那边的分部跟我们有着不小的摩擦,只不过这种勾心斗角往往不会摆到台面上,直到你——大名鼎鼎的薨出现了。”
“有多少客源因为你的名声而来, 死寂湖那边就减少了多少营业额,涉及利益方面,魔鬼们绝不肯吃哪怕一点小亏。”
路远寒沉默地听着小蝠叙述着事情的原委:“我们的情报系统被死寂湖雇佣的影之族入侵了, 直到一矿特前, 技术员工修好了系统, 才查清楚那个达摩比尔格的行径……但以你的效率, 被列为击杀目标的库洛族恐怕早就死透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路远寒无法反驳小蝠的说法,他略感头痛地咬了一下牙,逐渐皱紧了眉头:“说吧,那个库洛族到底是谁。”
他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祂的真名为科洛弗·金,以上千头独角兽的价格雇佣了这支商队为自己服务,而那些家伙运输的货物也属于这位雇主。但祂的实际身份却不是一个黑市商人那么简单,公会跟情报贩子合作,将这件事追查到底才发现那个库洛族是里德领主的伴侣之一,只不过祂近期并不受宠,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领主的汉诺森庄园。”小蝠满面严肃,“换而言之,祂是领主的私有财产……薨,你杀死祂就等同于侵犯了领主的财产,祂绝不可能宽恕下你的罪行。”
伴侣之一?路远寒捕获到了关键词,看来那位里德领主拥有众多伴侣,没想到他的任务目标已经晋升成神,也免不了沦为禁脔的命运。
但他跟那个库洛族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停留在杀与被杀的关系上,仅从那时候无意窥到的模糊影像,路远寒很难看出对方到底有着什么特殊之处,能够引起里德领主的垂青。
他确实是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特尔希斯公会再怎么名声显赫,也没有到能跟领主较劲的程度,那毕竟是统治着游荡者之森的高位存在之一,即使是公会总部也需要避其锋芒,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雾锡分部。
早在调查出科洛弗·金真实身份的第一时间,特尔希斯公会就临时中止了这场行动,遣派出去的杀手各自想办法避难,唯有路远寒这个刚执行完任务的罪魁祸首像没事人一样回到了窝点。
无论如何,他是躲不过这桩罪行了。
中了灭灵弹的受害者还能抢救回来吗?路远寒不清楚答案,但他看得出公会权衡过后放弃了自己,想让冷血无情的“薨”来承担领主的绝大部分怒火。
“你怎么没有走?”
路远寒的腿根靠在了桌角上,他仍然保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态度,闻言,小蝠歪了歪头:“我有必要向你阐明现在的情况,以免你被带走审讯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将整个公会一起拖下水。”
“虽然现在最出名、同时也最受宠的是天鹰族的阿玛多尼,但作为侍奉着领主的伴侣,祂们的共通之处就是脑海中刻着一种特殊的精神标记,因此科洛弗·金遭到狙击,领主同样能够感受到中弹的疼痛感。据初步计算,里德领主麾下的夜魔骑士最快会在一个界点内将你缉拿归案,你的生还概率是……”
小蝠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只修长的手将它捏着后颈提了起来,它望着那个被称为薨的男人,感觉到了极端的危险。
“你想做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公会和你们种族应该也没有签下什么背叛即死的契约,只是每天供应特定的饲料而已,现在祂们抛下了这家分部,看样子短期内是不会回来营业了,那你一个孑然孤身的小恶魔又要上哪里去找食物呢?”
那人的声音毫无感情,说出的话却让小蝠不由得一怔。它有点费解地沉默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你想带着我逃走?”
路远寒点头应了一声。他没有杀孽序列那样的不死之身,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然而特尔希斯公会已经置身事外,要是想保下自己的性命,他还需要一个熟悉情报的本地生物。
而小蝠就是最好的选择。
*
两天后,腐蚀之壁。
这是由一棵死去巨树构成的高墙,它的气息虽然已经湮灭,其庞大的身躯却还矗立在万界之界的暗面,树皮因千万年的风雨侵蚀而呈现出一种特有的厚重纹理。只不过此地经常会有雷电劈下,再考虑到顺着腐蚀之壁爬行的诸多异星昆虫,即使是以穷凶极恶著称的魔鬼,也很少会到这里来。
然而很多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比如那面布满裂纹的腐蚀之壁,若是一个人将脑袋凑过去仔细倾听,就能察觉到里面窸窸窣窣的低语。
实际上,这是一家为魔鬼们提供临时落脚点的黑店,它的真容隐藏在树皮下,将巨树内部的空间划分成了无数隔断,能够出现在这里的都是身份见不得光的存在,就像逃犯、得罪了高官的倒霉鬼以及一些怀揣着某种意图的家伙。
置身于这家黑店,能够拦得下源自外界的绝大部分麻烦,毕竟没有谁能想得到一棵已死之树中还窝藏着诸多魔鬼。
路远寒也在其中一个隔断内部。
“薨,你现在做的事简直愚蠢至极。没有谁能够逃得过夜魔骑士的追捕,你躲得了一时,终究无法将亡命天涯的生活持续下去,更何况公会应该已经将你的基本信息供出去了……对了,你为什么要那个达摩比尔格的消息?”
小蝠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仰头叼住了路远寒随手扔来的一颗已经剥好的沙棘果。
这种果实是小恶魔们的心头好,它的外壳遍布着扎手的棘刺,内部包裹着的果肉却软嫩多汁,因此是一种寻常住户难以享受到的奢侈品,路远寒用尽积蓄也只买下了两小袋……虽然颇感肉痛,但路远寒若是不满足小蝠的食欲,这个翻脸不认人的小恶魔恐怕就要将他的指头咬下来了。
路远寒又从袋子中数出两颗沙棘果,拨到了小蝠面前,算作它的晚餐,而他自己则叼着一片风干腊肉,若有所思地望着隐隐渗出雷光的树皮。
正所谓债多不压身。
他连魔王克罗菲斯特和圣心者集团都惹下了,岂会因为夜魔骑士的追捕而感到食不下咽?路远寒并不清楚里德领主是什么性情,当然不会以身试险,但他同样也没打算放过那个拟态成科洛弗·金的达摩比尔格,只有将睚眦必报这一条准则贯彻到底,薨的人设才能立住。
因此他一边逃亡,一边追踪着达摩比尔格的下落。
小蝠联通着公会的情报系统,因此路远寒随身携带着它,就等同于随时可以从特尔希斯公会的内线窃听消息,而那个犯下恶行的达摩比尔格拿了死寂湖分部给的报酬,已经远走高飞了。
祂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小月天,考虑到对方能够模仿其他物种的外表,雾锡分部已经放弃了对达摩比尔格的追踪,但祂的伪装并非完全没有破绽。
首先,这种拟态有着时间限制,最长只能维持两界点(即万界之界的一天),其次,达摩比尔格这个物种嗜酒如命,每天都要摄入定量的酒精,要是不饮酒就无法维持其变形能力——牧场主提到过银珠兰酒的忠实受众,其中就有达摩比尔格,只不过路远寒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此要想找到那个狡猾的达摩比尔格,只要在小月天附近的酒肆逐个进行排查就好了。
路远寒定下了行动计划,只不过他现在同样位列夜魔骑士的追捕名单,他若是想要出门,就必须学着像达摩比尔格一样……改头换面。
想到这里,路远寒从狭窄的床铺上直起了身,他吩咐小蝠看好房间,自己则推门走出了隔断。这家开在腐蚀之壁内部的黑店三教九流,无奇不有,发生什么事都不让人感到意外。路远寒提前联系过一个同层的命迹师,用买沙棘果剩下的积蓄购买了对方推荐的“改命易容”套餐,随时都可以上门取用。
易容不是什么难事,若不是幻影无法适用于万界之界的众神,路远寒也犯不着请命迹师帮忙。不过改命吗……倒是有点意思,他不禁想道。
第328章 坦途(11)
圣心者集团召开了一场内部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莫尔晶体的下落, 参会人员除了当时在场的索尼委员长及十二位执行官,还有董事会的诸多高层。
若是将众神齐聚一堂的消息泄露出去,必定会引起整个万界之界的轰动。
集团的内部会议在光之殿堂召开, 而这座殿堂位于万米高空之上, 周围遍是雷电与无尽的飓风流,只有乘坐飞行速度最快的舰艇才能抵达,因此不是千年一遇的重大事项, 圣心者集团绝不会启用光之殿堂。它看起来就像君王御用、众神朝拜的圣所, 有着震撼人心的气势, 董事会的每位代表都默然坐在银白长椅上, 而执行官们微微垂首侍立在下方两侧, 祂们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引起上司的怒火。
执行官之间的空地上跪着一个神祇。
祂的牙齿就如鲨鱼般锋利, 两鳍到背后遍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按道理说, 神祇的血肉修复能力相当强大, 能够在不死之身上造成这样狰狞的痕迹, 就只有惩罚罪人专用的刑鞭了。
殿堂下跪着的正是索尼委员长,悉多族的领袖,考虑到莫尔晶体的丢失祂难逃其咎,只是让祂蒙受一些肉身上的痛苦, 已经是董事会格外开恩了。
没有一个神祇开口说话,整座殿堂死寂无声,靛蓝色的血液顺着索尼委员长的伤口滑了下来, 将祂跪着的那道台阶都浸透成了海水般的颜色, 直到此刻, 终于有一个董事会成员率先打破沉默: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
索尼委员长犹豫片刻, 还是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属下认为莫尔晶体没有遭到损毁,当时的情况非常诡异,目标在我下手前就自行逃离了舰艇,表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因此,它绝不可能被一个无意路过的神祇踩碎。经过近期的思考,我认为莫尔晶体中蕴藏的能量极有可能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而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个潜逃的家伙,但魔王克罗菲斯特必然也在寻找祂——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霎时间,满座哗然。
索尼委员长知道自己所言非常离经叛道,但董事会的反应还是出乎了祂的意料。
原本保持沉默的集团高层争相批判着祂,有些成员觉得祂说的不无道理,有些成员则认为索尼委员长完全是在推卸责任,这不过是一个罪人的无稽之谈,不值得再为此事投入更多精力……就在这时,中央那张白银长椅上坐着的神祇发话了:
“好了,都安静些。”
随着话音落下,熙熙攘攘的光之殿堂在一瞬间又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因开口喝令祂们的是董事会首席,蒙斯雷恩。
祂曾经担任过万界管理者联盟的执政党领袖,在那个群神闪耀的时代,祂被称为无冕之王,足见蒙斯雷恩在智慧序列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尽管祂现在已经隐退下来,但蒙斯雷恩的威严仍然无可挑衅,因此,祂要做出什么决定,不会有任何一个成员提出异议。
“索尼委员长,念在你往日为集团做出的重大贡献,现在赐予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蒙斯雷恩悄然垂下了视线,尽管祂的语气毫无指责之意,但无论是谁,都不敢抬头直视这位至高神的容颜:“我会派遣出一位六翼天使、两位四翼天使辅佐你解决此事,务必全力追回莫尔晶体,这一次的任务不容再有任何差池。”
闻言,索尼委员长颇有些惊诧,但良好的修养让祂忍住了想要抬头的欲望,没有冒犯到那位阁下的威仪。
六翼天使,祂不免有些颤栗地想道。
并不是所有神祇晋升到万界之界以后都会坚守自己原本的阵营,既然有愿意接受管教的魔鬼,就会有智慧序列的强大神祇叛道。只不过万界管理者联盟的条例极为严苛,祂们并不接受成员擅自离开,那意味着一旦有神走上歧途,就会遭到整个联盟的围杀。
要怎样处置这些背叛者就成了一个关乎道德伦理的问题。
万界管理者联盟有着自己的行事准则,绝不可能像杀孽序列那样吃下同伴的血肉,但这些背叛者中的每一个都有着毁天灭地之能,要是将祂们全部流放至无望界,只会让那里的其余戴罪之神遭到屠杀。
最后,当时还在万界管理者联盟就任的蒙斯雷恩提出了一种合理的处置办法,那就是将背叛者转化为祂们能够使用的强大力量。
所谓天使,就是一种由背叛者洗去自我意识后锤炼而成的生物兵器,祂们拥有的翼数越多,代表着转化成天使前的实力越强。从万界管理者联盟建立到现在,仅有一位十二翼天使,四位八翼天使,而祂们均在联盟的管控之下,因此——六翼天使就已经是圣心者集团能够出动的最高规格了。
莫尔晶体固然重要,但它的下落已经不明,董事会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派出众多天使,才是让索尼委员长感到意外的。
但祂不过是一个执行任务的棋子而已。
索尼委员长没有再多说什么,低着头将这件事应了下来。这时,一道神圣光辉从殿堂内部落下,触碰到祂的瞬间伤口愈合如初,就连难以忍受的痛感也消失了,祂知道这是蒙斯雷恩阁下的赦免……片刻沉默后,一道轻微的叹息传了过来:“万界之界最近很不太平,此事不宜再耽搁下去了。”
“是,谨遵您的意志。”
*
与此同时,全然不知道自己被众多天使盯上的路远寒正忙着跟魔鬼扯皮。
他对命迹师的服务颇感不满意。
易容倒是很快就完成了,路远寒现在看起来就像拥有黑色长卷发的高大人马,对方为他塑造的有力前蹄甚至是贵族血统的一种体现,还有配套的燕尾服及礼帽。
要是以这副雍容华贵的扮相走出去,绝不会有人联想到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杀手薨。
但当路远寒对易容服务表示肯定,并提出要接着请对方为他去除霉运后,命迹师却表示祂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复杂的情况。
“很难办吗?”路远寒开口问道。此时他正被一圈缩小了无数倍的行星带围绕在中央,那些散发着光芒的星辰时而耀眼地亮起来,时而黯淡地沉下去,群星运行的迹象犹如一片跌宕起伏的海潮——那代表着命迹师正在工作。
尽管命迹师根本就是个非人生物,路远寒却还是从祂面上看出了一丝汗颜的意味,这让路远寒预感到接下来恐怕并不会顺利。
岂止是难办,简直是糟糕透顶了。
命迹师当然不会将这话告诉自己的客户,那些行星是祂基于自身的【观测】权柄投射出来的影像,通过调整缩小版星宿的轨道,祂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改客户的运势,赋予对方幸运或霉运。
然而命迹师已经翻遍了万界之界相应的星辰海,也没有从中找到属于路远寒的那一颗行星。
祂以前接过不少单生意,最近因为摊上大事了才到腐蚀之壁来暂避风头,但无论智慧序列还是杀孽序列,每位神祇都有自身对应的行星……那么事情似乎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你不是通过正规途径晋升上来的吧?”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祂察觉到我不是神了,路远寒想。他的杀意远比想法来得更快,服务于特尔希斯公会的这段时间,有无数魔鬼死在了薨的利刃之下,事实证明,这些被称为神祇的存在也不过是凡体肉胎,只要将祂们的脑袋敲开,撕裂胸膛,紧接着吞服下每一丝每一缕仍在微微颤动的血肉,同样能够剥夺那种强大的力量,为神祇们带来最盛大的死亡。
对路远寒而言,他并不后悔利用杀孽序列的手段让自己变得更强。
刚好公会下发的灭灵弹还有剩余,要撂倒一个命迹师也够用了。路远寒正要使用暂停的力量,好在命迹师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及时补充道:“我能感应到你离晋升已经不远了,因此身上才会带着一股将要结茧的味道。”
祂的语速相当之快,因为从路远寒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命迹师下意识感到了腿软,祂毫不怀疑对方下一刻就会杀了自己。
路远寒的杀意仍未散去,但他思考片刻,决定给这见风使舵的家伙一个机会。
命迹师满脸冷汗已经流了下来,但那个阴恻恻的男人就在旁边监督着,祂不敢有任何懈怠,只得顶着压力继续观测。
祂让路远寒伸出惯用手,那截黑色锯齿状的前肢落在了路远寒的手心上,顺着他的掌纹一寸一寸抚摸过去,就像有昆虫爬行,轻微的瘙痒感让路远寒不由得挑起了眉。然而就算换了一种揣摩命运的方式,命迹师仍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祂收起了手,望向路远寒的眼睛中是一副前所未有的严肃:
“很奇怪,我没有办法从你的命迹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但可以肯定的是,你跟同世界线下的其他候选者牵扯得太深,已经脱离了正常竞争对手的范畴,导致谁也无法成神。”
其他候选者?
这还真是一个让路远寒颇感意外的消息,毕竟他没能从黑暗纪的历史中看到任何希望。尽管维尔尼亚帝国在废土上建立起了一定的秩序,但再繁盛的王朝也终将走向湮灭,在这种近乎无望的情况下,谁还会想要成神?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第329章 坦途(12)
韦根·维尔尼亚, 路远寒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路远寒作为谢司就任首相期间,韦根是性情偏执的皇储殿下,等到数十年后, 他是一个为了征伐世界无所不用的帝王, 同时满足了想要成神和跟路远寒羁绊极深两个条件。
假如世界线不曾发生变动,历史仍然在按照他所熟悉的那条轨迹继续前进,那么……无论正统皇子格斯·维尔尼亚表现得多么优秀, 韦根都会成为最后的继任者。
维度裂缝被引爆的那一刻, 路远寒只来得及暂停所有人的时间, 随后就被传送到了万界之界, 因此他并不清楚后续的事情发展,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记得那时看到的恐怖黑洞。按道理说,谢司·维尔夏德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他本不用再关心维尔尼亚帝国的存亡, 但命迹师却告诉了路远寒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以后还有他受的。
这还真是一个难以处理的麻烦。
事实上, 路远寒在万界之界屠了太多神, 他对所谓的神位毫无尊重可言,既然韦根这么想要,让给他也未尝不可。
这种羁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路远寒一时间理不清头绪,索性暂时放下了这件事, 毕竟他现在还背负着魔王克罗菲斯特和夜魔骑士的追杀,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考虑地球上的事。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命迹师身上,那个魔鬼正打量着路远寒的面色, 被他发现后不免有些尴尬:“除了你以外, 还有谁能看得出我的真实情况?”
路远寒现在能够压制命迹师纯属走运, 但他要是在外面被察觉到了身份, 那事情就变得糟糕了,搞不好他下一秒就要成为万界之界的公敌,被所有神祇追杀到天涯海角,就算他能躲过所有落下来的攻击,也得累死在半路上。
“应该没有谁能看出来了。”
命迹师坦然说道。祂向路远寒解释了【观测】的作用原理,除了祂以外,万界之界再没有一个能直接观测到星辰海的神祇。
“我不会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命迹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唯恐路远寒思考过后决定将祂灭口,“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在这里以神血起誓,若有违背,存在于血液中的诅咒将会如影随形地缠上我,燃烧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路远寒对神血誓亦有所耳闻。
这是一种用于保守秘密或履行承诺的誓言,因其惨烈无比的后果而著称,说是毒誓也不为过,命迹师既然说要起神血誓,那就是愿意为他保密了。
“那就悉听尊便了。”
路远寒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以命迹师为他塑造的容貌做出这种表情,实在是让人神魂颠倒,然而在遭到他威胁的魔鬼看来,这家伙远比断魂崖下的罡风还要危险。
在路远寒的注视下,命迹师紧闭着眼睛,嘴中念叨起了一种晦涩难懂的咒文,很快祂的皮肤下就显露出了异样,只见命迹师全身血液沸腾一般燃烧成了通红的颜色,维持片刻后,这种怪异的现象终于平息了下去。
那代表着誓言已成,命迹师要是违背祂此刻说过的话,就只有被烧成飞灰一个下场。
命迹师霍然睁开眼,见路远寒望了过来,祂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对于你的运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既然不入星辰海,任谁也无法篡改你的命迹……但报酬我已经吃了,你就算要我吐出来也只有胆汁。”
路远寒给出的报酬是一只千夜蚌。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真收走命迹师的胆囊,路远寒微微皱起了眉。他走出黑店的时候停下脚步,随手将一截沾血的肉块扔进了垃圾桶……路远寒还是割下了魔鬼的舌头,以示警戒。
接下来就该去杀那个该死的家伙了,路远寒想。靠着小蝠提供的情报,他将搜查范围精确到了小月天附近的五家酒肆。
值得庆幸的是腐蚀之壁所在的飞龙站台离小月天并不远,路远寒兜中仅剩的储蓄刚好够他买一张前往目标地点的车票,再远的话,他就该被这头振翅欲飞的巨龙甩下去了。
路远寒在龙背上找了个位置坐。
现在乘客满员,巨龙已经喷着气撑起了身躯,附近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侏儒商人正在窃窃私语,尽管路远寒无意偷听,但他的听觉实在敏锐过人,侏儒们的谈话内容还是清楚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前往魔卢塔窟的船今晚就要开了,祂们不敢在统辖区过多停留,恐怕就是担心领主责罚下来——毕竟魔卢塔窟是雾流之主的地盘,沙利娜敢在两界之间通商,也不怕一群夜魔骑士将整支船队扣押下来,真羡慕祂的胆量啊!”
“因为夜魔骑士有别的事要忙吧?听说领主死了个库洛族的伴侣,凶手已经畏罪潜逃了,就是不知道祂这么做究竟是谁指使的……”
“沙利娜的天涯号重新扩建了,据说除了最基本的货舱以外,船上还接收了一大批南边来的战争流民,沙利娜应该是打算将这群金羽族的新鲜血肉送到魔卢塔窟,作为祂为雾流之主献上的礼物。唉!要不是船上人满为患,我也想跟着天涯号到魔卢塔窟那边赚钱,现在的市场越来越下沉了,谁都想从这些底层虫豸身上大捞一笔。”
路远寒静下心听了一阵,发现这些侏儒商人谈论的是将要开到魔卢塔窟的商船天涯号,祂们的话语倒是给了他启发。
既然得罪了里德领主,那逃到祂死对头的管辖区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想到这里,路远寒望向飞龙背部刻着的地图,他悄然记下了天涯号的停泊港所在位置,打算刺杀完达摩比尔格以后就立刻动身,带着小蝠潜入这艘商船。
“小月天站到了!该下车的赶紧滚下车——”
巨龙的怒吼震耳欲聋,到站的乘客纷纷起身爬下了龙背,而路远寒也是其中一员。
不得不承认,命迹师为他塑造的这副扮相还是颇有讲究的。人马一族血统高贵,出手大方,而且当地规模最大的肉食加工厂也是祂们名下的家族产业,因此在消费场所颇受欢迎。路远寒潜入那些酒肆都很顺利,没有谁看得出这是一个分文不剩的穷鬼,只是他翻遍了前三家店,都没能找到达摩比尔格的下落。
换作特尔希斯公会的其余成员,恐怕早就放弃了这桩吃力不讨好的麻烦差事,但路远寒是一个很有耐心的杀手。
小蝠说过那个变态种犯下罪行的潜逃日期,路远寒很快就推算出了对方抵达小月天的时间,他跟酒保们聊着天,打听从那一天起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高消费的陌生顾客。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小月天称得上游荡者之森的黄金地带,附近生意兴隆,在这里工作的酒保每天忙得自顾不暇,更加没有多余精力分给往来匆匆的客人。祂们愿意跟路远寒聊天,也只是看上了他使用的身份而已,根本无法为他提供什么实质性的情报。
路远寒皱着眉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突破口:“有谁提到过银珠兰酒吗?”
“啊!”角落里一个懒洋洋靠着吧台的酒保接下了他的话茬,只是神情不太自然,“我记得有个满面疲惫的家伙提到过什么银珠兰酒,我当时说我们这里没有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低端货,祂还显得有点失望,后面又点了别的……”
终于抓到猎物的尾巴了,路远寒想。
他重点问了那家伙都点了什么酒,又将这份清单拿去其它酒肆继续搜查目标,终于确认了达摩比尔格的行动轨迹。
尽管祂出现时会使用不同的外表,从天鹰族到黏液恶魔无所不有,流窜于各个酒肆,但这个变态种每次都会点上一份爱沙提尼酒,据说它有着独特的清香,能够让所有品尝过的顾客对其上瘾,看来达摩比尔格也不能免俗。
路远寒轻飘飘吐出了一口烟。
此时,他已经筛查到了最后那家酒肆,中途还骗了个冤大头为自己买单。
缭绕的雾气让路远寒的侧脸看起来神秘而又疏离,他放下烟蒂,那点残余的火星很快就被他的指腹碾灭,路远寒转过了头,对旁边座位上略显局促的多脚生物微微一笑:“多谢款待,希望你今夜有个美梦。”
对方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路远寒从座位前起身,但这个容貌俊美的人马并不是要去艳遇,而是看到了他的猎杀目标。
那个化身成食脑魔的家伙正醉意朦胧地往外走,手下还提了几瓶要带回去的酒。路远寒不紧不慢地跟在目标身后,灯光旋转,顾客们正在狂欢,周遭沸腾的声浪掩盖住了他的行动。
就在经过酒保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还顺了一把利刃别在腰侧。
但那个刀尖上舔血的魔鬼同样充满了警惕。
对方一出酒肆,就立刻乘坐上了雇佣的防弹飞车,旁边甚至还跟着两个具有翅膀的保镖,堪称全方位防护——看得出科洛弗·金之死让前面伪装成祂的变态种心有余悸,唯恐下一个被灭灵弹击毙的就是自己。
路远寒望着逐渐远去的飞车,他面无表情地按了一下光学投影仪的开关,俊美异族的外表瞬间褪去,那个让人胆颤心惊的怪物重新显现了出来。
他退后半步,就像潮湿无声的雾气一样融入了黑暗,在阴影中紧跟着目标所在的飞车……直到片刻后,它停在了一栋名为“潘德拉大酒店”的建筑物顶部。
食脑魔从打开的车门中走了出来。
第330章 坦途(13)
潘德拉大酒店。
路远寒刚加入特尔希斯公会时, 曾经垂涎过一段时间潘德拉大酒店的餐券。这里是众所周知的高端场所,魔鬼们眼中的极乐之地,再挑剔的食客也会因为一道招牌菜而感动得潸然泪下, 当然, 潘德拉大酒店提供的不只有餐点,还有无微不至的服务——路远寒要杀的那个变态种就住在这里。
祂有自己的名字:菲涅。
事实上达摩比尔格虽然隐居洞窟,但这个种族也没有稀缺到只剩祂一个族裔, 菲涅不过是拿钱办事, 而死寂湖分部开出了让魔鬼怦然心动的报酬, 事成之后, 祂就搬进了这间总督套房。
这里有潺潺流下的热水, 金羽织就的床榻,还有着数不清的美酒佳肴, 当然比那阴暗、潮湿而且永远不见天日的洞窟住着舒服多了。
菲涅将后颈靠在酒店内置的汤泉池边上, 舒服得叹出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 祂蓦然想起了死去的族长。
那个德高望重的达摩比尔格曾经提醒过这些年轻族裔, 嘱咐祂们不要轻易动用化身能力, 更不要将自己暴露在其余魔鬼的视野之中,这种天赋同样隐藏着一种危险,极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然而在菲涅看来,祂已经受够了这种痛苦的生活, 再待下去的话,就连祂自身也要沾上泥土的腐臭了……于是祂杀了族长,成为了第一个走出洞窟的变态种。
事实证明祂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菲涅不无得意地想。尽管听闻科洛弗·金的惨烈死相后, 祂胆颤心惊地躲藏了一段时间, 但那个杀手并没有追来。
或许薨已经死了, 又或者对方觉得追查下去太麻烦了,就决定饶祂一命。
总而言之,菲涅最近过着颇有滋味的生活。
祂爱上了小月天的奢靡,爱上了每一家酒肆的特调,菲涅体验着不同身份带来的愉悦感,有时候是让所有人卑躬屈膝的大魔鬼,有时候则是充满魅力的猫女郎……权势、情欲和各种诱惑交织在一起的暗网让祂产生了世界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错觉,反正菲涅有的是钱,只要愿意舍下血本,就没有祂办不到的事。
“——咚咚!”
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祂的想法,披着食脑魔外皮的变态种一瞬间提起了警惕,是谁?谁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敲门声消失了。
菲涅从汤泉池中起身,匆匆裹了一件浴袍,靠近房门的时候顺手带上弩箭,将机簧拨到了随时都可以击发的位置,祂能够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活到现在,当然得保持小心、谨慎的作风。
片刻过后,菲涅在猫眼前停下脚步。隔着防窥用的单向镜片,祂看到了一张苍白而又虚弱的脸,对方的面庞已经被汗水浸透,就连胸膛也微微起伏着,不难看出那家伙爬了很多层楼才上来,更重要的是祂手上还提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食物。
原来是个送餐的,菲涅想道。
祂仍然没有放下警惕,但再怎么看,门后都是个刚晋升不久的弱小魔鬼,要说这就是特尔希斯公会派遣出的杀手,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就在祂迟疑之际,门后那家伙开口了,祂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焦急、疲惫以及一分不易察觉的惶恐:“萨尔银先生,请问是您预订的烧烤套餐吗……还有一份现蒸鸡肉和两瓶清酒,要是弄错了的话,我就先去送下一单了。”
菲涅回想片刻,祂从潘德拉大酒店下车的时候,好像确实是让保镖去买夜宵了,对方报上的餐名也都符合祂提出的要求。
“放在那吧。”
祂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闻言,送餐员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将食盒放下后转身就走,随着那阵脚步声逐渐远去,猫眼后重新恢复了空无一人的状态。
直到此时,菲涅才算是彻底打消了疑心,推开门将食盒拿了进去。
菲涅只是化身成了食脑魔的外型,祂的口味还很正常,因此食谱上不会出现什么鲜榨脑浆之类的异物。刚才泡汤泉已经消耗了祂一部分能量,现在望着食盒,想到小月天颇有盛名的烧烤,菲涅不由得垂涎欲滴。
祂坐在桌前,很有闲情雅致地点上一支香薰蜡烛,又按下键播放着舒缓悠扬的音乐,才动手去拆食盒上绑着的带子。
但祂没想到的是,食盒在打开的一瞬间炸了。
下手者在里面放的炸药量足以轰穿整道墙,即使是体型剽悍的泰坦族也撑不过去,更何况是一个脆弱的变态种。
菲涅整具身体都轰然碎裂,迸溅的血液将汤池浸成了黏腻的深红色。热水还在潺潺地往下流,但祂能够感受到的只有刻进骨髓的疼痛和窒息感,毕竟祂体内的所有器官都在不到一秒内应声散架,血混着血,肉黏着肉。菲涅纷飞的脑袋落在地上,每瓣脑肉都鲜血淋漓,保持着最肥美软嫩的状态,就像某人一不小心失手摔烂的瓜瓤。
痛!好痛啊!自己难道是要死了吗?不,一定还有什么挽救的办法……无数惶恐、愤懑而又不甘的想法从菲涅脑海中闪过,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响了起来。
那人又出现了。
他的脚步声和之前截然不同,比起那时候表现出的怯懦,路远寒现在毫无敬畏,就像重新回到犯罪现场的凶手一样游刃有余,他越过遍地断肢血肉,检查着自己的杰作。
这个变态种还没有死,路远寒想。
这就是不死之身的强大所在,哪怕菲涅的肉身已经被炸成了黏稠的液态物质,祂的意识仍然没有泯灭,不过这对路远寒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因为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毁尸灭迹。
若是菲涅的视觉神经没有断开,祂就会发现这个送餐员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感。
路远寒停留在血泊中央,那些液体已经渗到了潘德拉大酒店的地毯下方,但他的鞋尖仍然锃亮而干净。无需他自己动手,饥肠辘辘的触手们也已经按捺不住对食物的渴望,一瞬间就从他背后涌现了出来。
它们扫荡着这间总督套房,水蛇般蜿蜒过每个角落,一块一块吃下还有残存意识的碎肉。
而路远寒自己则蹲了下去,那双杀人抛尸用的黑皮手套捧起最完整的一块脑组织,将它送到了唇边。他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舌尖上的嫩肉正在颤抖,就仿佛有个声音正在惨叫,在求饶,凄厉的程度能够让人连着做上数天噩梦。
但路远寒对此充耳不闻,殷红血水打湿了他苍白的唇瓣,就在吃下菲涅的同时,他也继承了这个变态种的权柄——【化身】。
直到离开房间的时候,路远寒仍在怀念他刚才尝到的口感。
这个变态种的肉确实甘美清甜,尤其是祂血脉中流淌着的各种酒香,刚好抵消了脂肪的肥腻,在路远寒看来,就算潘德拉大酒店将食材处理得多么完美,也不及吞食神祇的滋味一分。
路远寒并不打算清理现场。
等到保镖发现雇主的惨烈死相以后,这件事自然会流传出去,不用多久,外界就会知道薨一路追杀到了这里,震慑住抛下他的特尔希斯公会,让祂们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魔鬼。
尽管这样做会暴露薨最后的出现地点,但路远寒今晚就要登船走了,因此他无所畏惧。
餐桌上那支香薰蜡烛逐渐烧到了尽头,弥漫的香气掩盖了浓重的血腥味……啪嗒!一滴血液忽然坠落下来,汤池中的涟漪微微荡开,正播放到高潮的乐曲仍然倾泻而出,衬得墙壁上那行“下一个就是你”的血色痕迹越发瘆人。而凶手就隐藏在黑暗之中,他注视着这一切,也听到了保镖们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于是路远寒转身打开窗户,从潘德拉大酒店顶部一跃而下。
那对漆黑之翼飞向了无边暗夜。
*
当夜,蓝海螺港。
已经快要到达天涯号定下的起航时间,港口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小摊贩、搬运货物的水手以及看热闹的魔鬼,而那艘万众瞩目的巨船正漂浮在水面上……它确实就像侏儒商人所说的一样庞大,要容纳整个金羽族的难民也不在话下,透着金属色泽的船身浸在江水里,前端的排气管道不断冒出滚滚白雾,犹如巨兽鼻息。
“呜——”
在那怒龙咆哮般的汽笛声下,路远寒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震出血了。
就像偷渡到万界之界一样,他现在又偷渡到了天涯号的下层载客舱,没有被船上任何一个巡逻的警卫察觉到异样。路远寒披着件覆盖全身的斗篷,整个人都掩盖在阴影之中,神情莫辨,而被他塞在怀里的小蝠已经快要被憋死了。
直到此刻,它才从路远寒的黑色斗篷下悄然探出头来,呼吸上了一口似乎渗着煤渣的空气,吸入的颗粒物瞬间让小蝠咳嗽了起来。
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
好在路远寒及时捂住了它的嘴,他的声音平静而又低沉到了极点,就像随着天涯号一起微微晃动的冰冷江水:“安静点,我们既没有按照正常流程买票,也没有难民身份,万一被察觉到不是金羽族的,咱们俩就得被扔进江里喂鱼。”
小蝠还想说点什么,但它转而瞥到船舷外逐渐远去的蓝海螺港,就识相地闭上了嘴,像只鹌鹑似的缩回了路远寒怀里。
路远寒对此亦有所察觉,无论是天花板上闪烁的灯光,还是脚下不断传来震颤感的地面,都让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天涯号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