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公平,乔斯林想。他抛下了那些惨死的同伴,敬神一样虔诚地无条件服从着命令,只希望对方能够带来救赎, 神使阁下要是就此离开的话,谁来对他负责?
谁来对那九十多条枉死的人命负责?
就在乔斯林有所行动的同时,路远寒也在打量着他,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 他已经熟悉了面前这个有些瘦弱的家伙。
路远寒能够通过乔斯林的微表情判断出他的想法, 打开牛肉罐头时是满足的, 收拾碗碟的时候则满腹牢骚,做噩梦时,乔斯林全身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仿佛下一刻就会坠进深渊……但路远寒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现在这种情绪,绝望的、出离愤怒的,强烈到让魔鬼产生了品尝的欲望。
即便如此,路远寒也不会对一个普通人类放松警惕。
常年的杀戮将他打磨成了战斗兵器,乔斯林刚迈开两条沉重的腿,路远寒就召出一道雷劈了下去,炸裂的电弧近乎将那具身体烤成了灰,乔斯林无法动弹,他全身都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只有渗血的眼睛转了一下,从此彻底断绝了气息。
那道微弱的声音传达到了路远寒耳中:“您能把他们还给我吗?”
路远寒望着他膝盖前惨死的尸体。
毋庸置疑,这是一种糟糕透顶的体验,他对地球寄予的所有厚望都在到达北极后荡然无存,路远寒刚才又扼杀了最后的人类,那意味着这条世界线再也没有了重获新生的可能性,而罪魁祸首即将穿梭到另一条世界线上。
但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境地,路远寒想。他俯身朝着乔斯林的尸体伸出了手,【回溯】的力量即刻生效,已然暴毙的人类重新恢复到了一分钟前的状态。
那时乔斯林还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满心绝望。
很快,路远寒就发现了问题。醒过来的乔斯林看似正常,但他的神情却显得困惑到了极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死而复生。
他打量着自己的胳膊、小腿以及完好如初的指尖,随即望向了赐予他新生的造物主,路远寒仍然站在那里,但乔斯林的眼中没有感激,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啊!”
乔斯林下意识尖叫着,怒吼着,这个认知混乱的家伙很快就远离路远寒,跑进了仿佛要将人烫熟的阳光底下。路远寒注视着他的皮肤开始腐烂,然而里面露出的不是新鲜血肉,而是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黑暗物质……不过片刻,乔斯林就崩溃成了一个遍地乱爬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
路远寒没让他再痛苦下去,直接给了乔斯林解脱。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乔斯林的死活并不重要,但这件事暴露出了【回溯】的弊端。
【回溯】只能实现物质层面的倒流,却无法修改已死之人的意识,像乔斯林这样受刺激的没能坚持多久就变异了……那么当初被他复活的那个孩子呢,路远寒想,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的想法。
这条世界线彻底经他之手走向毁灭,路远寒反倒不着急走了,他从科考站内部拖了一把带靠垫的椅子出来,微微倾斜后背,在极地等着太阳风暴的降临。
那实在是一种震撼至极的感受,在粒子流到达大气层前十分钟,北极的夜晚刚刚结束,路远寒脚下的黑色山脉濒死般微微起伏着,无数道蒸腾的气浪从地底喷薄而出。骤然间,天空中央迸发出瑰美而又壮丽的颜色,犹如烈火熔金,铁树银花,撞碎的气流很快就将如风暴般扩散至全球表面,天地间只剩那耀眼的红。
无论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庞大的还是渺小的……所有事物都浸透了这层漉漉血色,路远寒只觉得那颗炙热天体正在不断靠近自己,而触碰它的代价是任何生灵都无法承受的沉重。
在它彻底爆发的前一刻,路远寒完成了跃迁。
但这次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路远寒降临在了深海之下。醒来的时候,他只感受到毫无边际的黑暗与寒冷,隐约有道微弱的光芒被路远寒吸引了过来,看清他的尊容后,那条海洋生物瞬间暴毙,流出的血液浸透了一片水域。
路远寒不得已化出巨大的尾鳍,游出了这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潜行的过程中,他发现了无数座城市的遗骸。它们来自不同文明,有着截然相反的意识形态,最后却都沉没在了无边深海之下,一切美好事物化作泡影,只有藻类和鱼群会在这里繁衍生息。
路远寒的预感告诉他最好不要抱有希望。
直到浮出海面以后,他才得知这条世界线上曾经爆发过一场灭世的洪水,整个地球沦为了海洋生物的统治区,现世代的人类只能靠漂泊的建筑物为生。路远寒收起恐怖瘆人的形态,试图靠近那些承载着幸存者的庞大圆环——然而人类见到他之后,只将这个拥有银白长发与鱼尾的存在视作魔鬼、从水下来的噩梦,不惜在顶楼摆满篝火与鲜血淋漓的尸体来驱逐他,其愚昧程度让路远寒叹为观止。
在他观察数月以后,这个世界也迎来了毁灭,至少对人类而言是一个糟糕的结局。
“不要靠近祂……啊!”
路远寒仍然记得人类见到他时那种极端的惊恐。他穿梭在一条又一条世界线上,直到这双眼睛不会再产生任何情绪,他曾以人类身份混迹在那些濒临灭亡的社会中,为其提供帮助,但这样也无济于事,他们仍然会走向终焉。
即使路远寒用上【回溯】的力量,也只是将那些世界线变得满是怪物,他注视着命运走到既定的位置上,随后一切归于虚无。
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维度裂缝,路远寒想。
那条通往深渊的裂隙永远位于地球上方,如同观测着世界运行的眼睛,也正是它引起了所有无可挽回的灾难。
路远寒起初憎恨着它,不愿意再跟维度裂缝产生任何联系,但当他的回归重复了十次、一百次、一千万次以后,这个近乎癫狂的流浪者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维度裂缝俨然成了他精神疲惫时的锚点——只有看到那旋转着的黑洞,路远寒才能确认自己还在地球上,而不是漂流到了什么荒凉、偏远的星系。
无数次回归之中,路远寒面无表情地前进着,他见到了大雪落下时死寂的湖面、地心爆发时炽烈的岩浆,以及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人类。
有时候,人类将他视作所有灾厄的起源。
他们恨不得将这个灭世魔王绑上耻辱柱,让他万箭穿心而死,这种强烈的情感足以将有着慈悲心肠的人变成盲目的怪物。有时候,路远寒又被他们尊为救世主,无数英雄豪杰追随在其麾下,犹如神座前最为忠诚的仆人,自愿替那位伟大主宰戴上至高神的冠冕,就是为了他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路远寒开始感到厌倦了。
永无止境的时空穿梭正消耗着他作为人类的认知,路远寒不禁想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荒诞的、没有尽头的噩梦?他眼中的世界早就已经变成了充满死亡与鲜血的地狱。
这种漠视生命的态度逐渐渗透进了路远寒的内心,让他看起来越发像是被信徒崇拜着的无名存在,就连他自己瞥到水中倒影都会感到一阵意外。
就在这颗心脏被彻底侵蚀的前一刻,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这是路远寒的第74950458次回归。
“簌簌……”
飞扬的大雪将整个塞诺阿覆盖于其下,而这正是帝国的凛冬,一个酷烈到能将无数底层人冻死的季节。
现在的气温已然降到了零下二十费氏度,狂风呼啸,城墙上遍是冰面冻裂的痕迹,警务司设置的岗亭亮着灯,几名负责巡守的执法人员持着枪待在里面,但凡有人敢靠近塞诺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将对方射杀。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滥杀无辜,但那是陛下的命令,这群警察不照做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两个月前,下城区爆发了一场小型鼠疫,起初这件事并没有引起重视,但患者跑出来撞上了索兰殿下的座驾,险些伤害到尊贵的继承人,引得皇帝震怒,肇事者当天就领了死刑。
审判庭很快查出了致病源在流动人口身上,从那以后,塞诺阿就被禁止接收外来者了,谁都不敢违抗这条法令。
好在一切都很正常。
岗亭里警务司的人正在烤着火,他们满面通红,蒸汽灯嘶嘶的鸣叫隐没在了聊天声下,就在这时,一名警察忽然转头望向了窗外,神情从面带微笑变得颇为凝重,他下意识喃喃着:“……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视线落在了外面迎着风雪而来的身影上。
他们辨别片刻,发现那是一个神秘而高挑的家伙,只不过他的长发和落雪融为一体,才让警察们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错觉。
“——砰!”
枪声呼啸而至,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人感到如坠冰窟。倾泻而出的弹壳打在那家伙身上就像金属碰撞,劈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却没能让他停下脚步,又或者流出一滴血,警察们只觉得满心紧张,那……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直到那个陌生访客带着满身雪痕走到城墙下,伸手敲了敲门,他们才发现对方有着一双猩红的、不似活人的眼睛。
“我要见你们陛下。”
第347章 莫比乌斯之环(5)
韦根·维尔尼亚做了一个梦。
这是绯红宫出事以后的第十年, 那场烈火近乎烧毁了整座主殿,它悄然蔓延过每根雕柱、每个角落,让无数没来得及逃走的仆役葬身于此, 对帝国而言可谓损失惨重, 但没有人敢指责犯下滔天大罪的皇储,毕竟他本就是个疯子。
直到现在,韦根都能闻到那股血肉与脂肪一起被烫熟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那个滚烫的刑场, 毕竟消失的不只有那些被烧死的人, 还有他的老师。
那天, 他看到了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怪物。
墙根下骤然张开的裂隙像要将一切吞噬, 它是如此恐怖,韦根感到胆颤的同时又有些熟悉,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所有目击到“它”的人都死了, 只剩下一个神情惶恐的年轻人怔在原地。
最后那怪物以奇异的方式离开了他的视野, 就仿佛不曾存在, 即使是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仆从,也表示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什么黑洞。
审判庭找到韦根·维尔尼亚了解情况时,对这部分提出了疑问,希望他能够保持冷静。很显然, 没有人相信他的说法,外界更愿意相信皇储殿下精神失常了,就连女王都遣派了几位医生过来, 定期检查他的心理健康……只有当事人承载着这份癫狂而又离奇的记忆活了下来。
至于消失的谢司·维尔夏德, 则被定性成了意外身亡。
审判庭的调查本不应该结束得如此草率, 但觊觎着那个位置的人实在多到数不胜数, 想要扳倒谢司的政敌借此引发了内阁会议的重新洗牌,他们声称帝国朝政不能没有主持者,更不应该为了一个死人停滞不前。
仅仅两个月过去,代理者就接手了以前由首相阁下处理的所有事务。
当然,他们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要知道特情处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诋毁那位处长,参与到此事中的大臣接近半数都遭到了利刃血洗。
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政治家,谢司·维尔夏德的名字曾经传遍了塞诺阿,他摆在中央广场的雕像下放满了花篮,但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事物都在蒸汽驱动下更新迭代着。
第一年,无数公民沉痛缅怀着英年早逝的首相阁下,表现得如丧考妣,第二年,警务司将雕像拆了扩建议会大厦,第三年,年轻的贵族们在这里执着手翩翩起舞……等到十年过后,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名字,它在历史滚滚的浪潮中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那么,三十六岁的韦根在做什么呢?
他设下阴谋,杀了远在亚尔利金的格斯·维尔尼亚,然而竞争者的死亡没有平息皇储殿下内心的怒火,就连逐渐露出老态的女王也未能察觉到这位继承人有多疯狂。
有了上届反贼惨死的案例,韦根学得非常聪明,他买通了侍奉着陛下的内务官,让对方在狄娜每天服用的药物中掺入微量紫藤花粉。这本身并不致命,真正置那人于死地的是韦根为母亲献上的贺礼——龙涎香跟紫藤花粉相遇,就会产生让人一瞬间暴毙的毒性。
如今,他才是那位尊贵的陛下。
接管了整个帝国的统治者躺在那张不容他人酣睡的卧榻上,韦根生性多疑,就连休息时也提防着潜在的危险,然而就在那夜,他却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完全沉浸在了那场不可思议的梦中。
梦中的他不过是一个少年,毫无城府可言地尾随着谢司·维尔夏德。
韦根不曾停下脚步,因为他实在太好奇那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直到那些恐怖的触手将他卷了起来,韦根才幡然醒悟自己面前是个多么震撼人心的怪物。
霎时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韦根陡然摔下了床,疼痛感将他的思绪带回了现实,那套睡袍已经被悄然渗出的汗水打得湿透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惊悸感电流般贯穿了他,但韦根的眼睛中毫无恐惧,反而充满了某种激动的、势在必得的渴望……事到如今,他终于搞懂了自己追寻多年的真相。
“老师,我想要成为像您那样的神。”
他知道,这注定是一条难以实现的道路,但韦根已经见到了那种能够颠覆世界的力量,又怎么可能甘心沦为一介平庸的凡人?
显赫的地位、权力、无数条代表着财富的雾钢银矿脉……什么都不能再让韦根·维尔尼亚感到满足了,他竭力搜寻着老师的下落,又让影臣彻查了首相曾经居住的宅邸,最后在尘封的阁楼上发现了两个饥肠辘辘的怪物。
这个意外发现引起了韦根的注意。
特情处的余孽被他重整成了只听令于自己的地下幕阁,他们行事谨慎,绝不会惊动审判庭与警务司,这一点让韦根颇感慰藉。
影臣禀报道:“那些生物不同于已有的任何物种,它们有着极为强韧的战斗能力,只是在虚弱状态下才被我们轻而易举地带走。从其侵蚀严重的躯体内找到了圣裁骑士的徽章,经比对,正属于十余年前失踪的那两个人。”
韦根没能再接着听下去。
望着被绑在殿前的黑暗生物,他只觉得垂涎欲滴,某种压制已久的欲望倏然间占据了他的脑海,就仿佛猎食者与生俱来的本能。
韦根让影臣退了下去,而他一步一步逼近了正不断打着颤的怪物,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副恐怖、丑陋、见不得人的外表。
尽管和他心中那位神相差甚远,但韦根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满面阴郁地俯下了身,两个黑暗生物瞬间被吸了过来,它们挣扎着,低吼着,最后却还是被撕扯着融进了皇帝陛下的体内,这份自助餐让韦根舒服地叹出了一口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背部隆起了数个脑袋大小的肉瘤,但韦根并不在意。
既然老师圈养着这些家伙作为储备粮,那就证明他同样可以通过这种进食方式成神,韦根想道,只要他捕获的怪物数量够多,就不愁没有永生的那一天。
毋庸置疑,韦根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他将这个国家治理得繁荣至极,曾被视作天外之物的蒸汽灯流进了千家万户,帝国银行、柯林顿生物科技公司等庞然大物撑起了整个塞诺阿的经济市场,隆隆的列车飞驰着开到了遍是黄沙的边境之地——无论是谁,都比不过韦根在维尔尼亚帝国史上的卓越贡献。但他老了,就像所有繁衍生息着的人类一样,韦根在位已经超过了五十年,这全然是个无法复刻的奇迹,然而再多的异种生物都没能延缓他的衰老。
韦根隐隐察觉到了,自从黑洞消失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有黑暗生物诞生了。
老师,你到底在哪里?
韦根不禁想道。他现在就连呼吸都感到费劲,但仍然没有人敢挑衅他的权威,那股征伐世界的黑暗欲望灼烧着韦根的灵魂,从十三岁到八十八岁,他相信只要将全世界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就一定能找到成神的线索。
他的视线投向了浓雾下的绝境。
帝国理工学院声称制造巨灵神这样的战争兵器已经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财政紧张,并不适合立即动用它们开战。
韦根虽然刚愎自用,却也清楚国库的情况,因此才秘密派遣了加西亚·安东尼奥作为勘探员前往蛮荒之地确认情况。他知道这家伙不是普通人类,能够完成常人无法企及的任务。
遗憾的是半年过去,加西亚仍然没有传回任何情报,就仿佛他真的被那片浓雾吞噬,没有一个人能够从魔鬼的巢穴中逃出生天。
韦根·维尔尼亚蜷缩在他的寝殿里,那些散发着热量的蒸汽管道将一切风雪隔绝在外,让这位老态龙钟的皇帝不至于被冻僵。但他的躯体实在是太庞大了,被黑暗物质覆盖的皮肉层层叠叠堆满了整座宫殿,点上熏香也无法掩盖那种腐败的气味,因此他的一切命令都由内务官代为转达。
“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韦根·维尔尼亚,最后在殿前停了下来。内务官恭敬而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有个自称是谢司·维尔夏德的人想要见您。”
韦根霍然间瞪大了眼睛。
内务官还在犹豫着,他本想说从警务司汇报的情况来看,那家伙并不像是正常人类,但陛下急促的、充满激动的声音从寝殿中传了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呵斥道:“快!快让他进来!”
没有人敢忤逆韦根·维尔尼亚的决断。内务官立即退了下去,韦根剧烈地喘息着,他没想到自己还有再见到那人的一天。
他想起了年少时飞过眼前的银翼蝴蝶,想起了那些被布置下来的作业,想起了谢司·维尔夏德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起了将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神秘黑洞……此刻,十三岁的韦根满面漠然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这个怪物竭力爬到了大门前,只差一步就能离开这个充满黑暗的巢穴。
那人垂下的长发从他面前滑了过去。
韦根·维尔尼亚下意识抬起了头,对方的面庞仍然年轻而俊美,和他印象中的老师如出一辙,就仿佛那人从来没有消失,也不曾离开过帝国。
他不由得感到自惭形秽,毕竟自己看起来实在是太丑陋、太引人嫌恶了,谁都无法将他跟曾经意气风发的英俊少年联系在一起。韦根正要转身逃进寝殿,前来觐见他的人就单膝跪在了殿前,膝盖触碰到瓷砖的声音让他定在了原地。
“陛下,还真是好久不见。”
第348章 莫比乌斯之环(6)
望着面前的韦根·维尔尼亚, 路远寒确实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他从命迹师的话中推断出了同世界线下的另一个候选者就是他的学生,也知道韦根身上黑暗物质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除,必然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路远寒早就有所预想, 但他仍然没想到尊贵的陛下能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路远寒重新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进了黯淡无光的寝殿中, 韦根并不觉得老师的行为僭越,只不过他要收起满地流淌的血肉,才能为那人腾出位置。
好在路远寒及时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毫无温度, 打量着名为韦根·维尔尼亚的怪物。
这位陛下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看得出曾经有无数个人、无数头黑暗生物惨死在了这里, 那股浓烈的尸臭味简直熏得人冷汗直流, 即使路远寒的视力过于常人,也无法辨别出哪部分是他的胸膛, 哪一部分又是他的腿脚——而且无数根散发着黑气的线联通在那个庞然大物的中央, 近乎将他缠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在谢司·维尔夏德就任首相期间, 路远寒曾经处理过无数人的愿望, 因此他很清楚那些线意味着什么, 它们既是帝国公民内心最真挚的声音,也是通往成神之路的台阶。
只不过韦根身上的线完全被黑雾浸透,路远寒想,看来这位君王积怨深重, 想要让他走智慧序列的途径必然是不行了。
那就只能成为一个魔鬼了。
路远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整个帝国都很清楚韦根·维尔尼亚的暴行,但他们恐怕也不曾想到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竟然是一个狰狞的邪物, 时至今日, 见到过陛下真容的就只有韦根面前这个漫不经心的家伙。
望着老师那张神情莫辨的脸庞, 韦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的沉默就像海水一样永无尽头,于是寝殿中只剩下怪物颤抖着、喘息着的声音。
从韦根鼻腔下发出的呼吸声低沉刺耳,犹如野兽摩挲着牙尖,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但在回归了无数次的“神”看来,他仍然是当年那个腼腆的孩子,需要别人悉心教导,路远寒微微仰起头注视着他,忽而问了一句:“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韦根瞬间有些恍然,他对愿望的定义停留在小时候对着生日蛋糕定下的目标,而他现在已经是耄耋之年,却还能清楚记得当时那种极为深刻的感受。
“我…想要统治这世界,想要成神。”
韦根发自内心地说道。
他说着竟然哭了起来,那是眼泪吗?路远寒也不清楚,按道理说,能够成为暴君的人本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那点湿漉漉的痕迹在韦根·维尔尼亚的面上显得格外狰狞恐怖,紧接着一滴一滴坠在地面,如同融化的雪水。
就在这时,韦根那身不断颤动的皮肉下露出了一根明亮的线,它在那些充满憎恨、愤怒等情绪的黑线中显得如此突兀。
路远寒垂下视线,发现这根由韦根·维尔尼亚发出的线连接着自己。
“好,那就如您所愿。”
*
塞诺阿最近有一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
据警务司传出来的消息说,有个神秘的访客带着漫天风雪被召见入宫,也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竟然让陛下回心转意,重新解禁了整座城,和外界的贸易也恢复了正常。对于生活在塞诺阿的公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他们能够享受到亚尔利金送来的果实,狐狸鬃毛做成的美丽皮草,以及未经打磨的雾钢银原料——这座被低温笼罩着的城市重新恢复了活力。
对于那个访客的身份,人们心中充满了好奇,他们窃窃私语着,讨论着是谁能赢得那位暴君的信任,要知道陛下已经垂帘听政很久了,任谁都无法觐见到他的仪容。
难道那人对他下了咒?城内众说纷纭,但真相很快就不再是一个秘密。
因为谢司·维尔夏德被封为了大公。
皇室颁布的消息出来以后,满城哗然。要知道那不是一般的爵位,而是能够荫庇千百代后裔的无上荣耀,向来只有出身于维尔尼亚家族之辈才能得此殊荣,现在竟然落到了外人头上。
很快,帝国就以最高规格授予了谢司·维尔夏德大公爵位,再豪横的纨绔也不敢在那位贵族面前多喘一口气。
受封礼当天,谢司·维尓夏德骑着匹快马巡遍了全城,从第一区骑到第十四区,他身下的骏马全身漆黑,肌肉健硕有力,鬃毛下隐隐渗出的深红证明这是有着高贵血统的皇家御骑。那人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拖着柄长剑,起初,围观者还以为那是把赤红的剑,靠得近了才发现那是因为剑刃被鲜血浸透,毋庸置疑,它的持有者——那位新官上任的大公刚杀了人,新沾到的血液还没来得及顺着刃面下滑,塞诺阿极致的寒冷就让它一瞬间凝固在了凹槽上。
这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谢司·维尔夏德杀人了,而且还堂而皇之地走在街上,审判庭和警务司都没有来追究他的责任。
在那些充满恐惧的视线中,路远寒有条不紊地前进着,对他而言,杀人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倒是那把渴望鲜血的大剑在他掌根下微微颤抖着,显得兴奋到了极点。
路远寒回归维尔尼亚帝国的那一天,这把诅咒之剑就重新找上了他,犹如最忠诚的仆人,路远寒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在塞诺阿公民看来,那把剑就跟大公本人一样极具压迫感,如同死神和追随着他的魔鬼。
好在路远寒没有滥杀无辜。
死在他手下的都是曾经享受着无尽财富的权贵,从银行家到公司高管,甚至是身份尊贵的兰彻斯特侯爵,而帝国对此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路远寒从早杀到了晚,他的剑、他的衣摆、他座下嘶鸣着的骏马彻底被鲜血染红……至于那些亡魂的财产,都被紧随在路远寒背后的警察查抄充公,那些人曾经搜刮的膏脂足够让国库恢复正常,同样能够筹备一场战争。
事到如今,能够被帝国掠夺的就只有圣堂了。
虽然都是非人物种的领地,但和犬域有所不同的是,聚集在那里的异种生物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智慧,它们不仅自诩天使的后裔,还崇拜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宗教。
曾经有支考察队在圣堂边缘进行过观测与探索,最后侥幸逃了回来,他们在记载中第一次为这个种族进行了命名:堕落者。
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影响着那些生活在圣堂的异种生物,让它们腐烂的肉身上长出了无数羽毛,介于一种清醒与癫狂之间的状态。那些堕落者建立起了一座全是狂信徒的城市,而它们崇拜着的存在就沉睡在那不为人知的城市深处。
据说,费利·维尔尼亚建国之初,圣堂曾经派遣过使者进行交涉,但帝国并不承认堕落者同为人类,引得对方震怒,从那以后,两方就彻底没有了任何联系。
路远寒了解黑暗纪的历史,因此他很清楚,那些堕落者真有可能是人类受到辐射影响后变异的一批亚裔种,对现在的韦根·维尔尼亚而言,带有畸变基因的黑暗生物正是他需要的补品——那恐怕才是陛下想要开战的原因。
韦根想要活下去、想要成神的欲望超过了世界上所有人,任何渺茫的希望他都要夺过来紧攥在自己手中。
哪怕代价是变得疯狂。
陛下允许谢司·维尔夏德独揽大权,这个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路远寒头上。维尔尼亚帝国面临的财政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警务司查抄的财产绝大多数流入了帝国理工学院和军工厂,而神风-Ⅰ型机的制备逐渐趋于成熟,现在进入了调试阶段。
再过半个月,这支由钢筋铁骨组成的军队就将朝着圣堂进发。
至于那些庞然大物的“灵魂”,不再完全是无辜的学生,路远寒提了一条将重刑犯纳入精神测试,并且以优厚薪酬向底层人开放招募的建议,很快就得到了皇帝陛下的采纳。
正如他所想的那样,下城区的公民宁愿死在战场上,让亲属靠着抚恤金改善生活,也不想再被街道防控部门用麻袋拖着冻僵的遗体送走了。招募信息一经发布,报名者不在少数,而且还真在这群瘦骨嶙峋的家伙中测出了契合度极高的天才,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此刻,战时联合军事委员会。
“大公冕下,您有宫中的消息。”
推门而入的随从官禀报着,将带有火漆的密信呈了上来。他是这场战争主翼军团的副指挥,到战委会就任前,季米特里·沃森曾是蒸汽与科技协会的理事,受着无数人的尊敬,但他现在不得不屈服于那位大公的淫威之下。
对此,路远寒只是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随即颔首示意道:“先放在那,我等会处理。”
闻言,随从官不由得多看了他片刻。
正如传言中所说,谢司·维尔夏德是个冷静而又疯狂的魔鬼,他正在那张帝国地图上一处接着一处标记行军路线以及补给点,指节触碰到的地方都被打上了红圈。更让人感到心惊的是,路远寒的判断非常准确,就仿佛他曾经亲自考察过帝国的每个角落一样。
不得不承认,仅看对方这副完美的表现,没有人会将维尔夏德大公和那场震惊全城的血案联系在一起,季米特里想,也只有他敢这样无视陛下的威严。
路远寒并不在意随从官的看法,标记完整张地图以后,他才拆开了那封密信。信中的内容显然是内务官代为转述的,对方声称陛下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凛冬尚未结束,韦根·维尔尼亚的身体状况就又恶化了,但他不愿意松手撒开帝位……除非维尔夏德大公能够为他提供成神的希望。
路远寒想,他必须得加快行动了。
第349章 莫比乌斯之环(7)
维尔尼亚建国270年冬, 铁翼军开始了征程。
这支队伍之所以被称为铁翼军,是因为其主翼军团由数千台有着庞大身躯的巨灵神组成,那种狰狞的金属色泽让人不寒而栗。
每位驾驶者都在帝国的严格掌控之下, 绝不会产生任何纰漏。与此同时, 其余十数支侧翼军团还配备着陆军、骑兵以及远程部队等不同兵种,可谓各司其职,但所有战士都要服从最高统帅——维尔夏德大公的指挥。
巨灵神亮相的那一天, 整个塞诺阿的公民都为之而震撼。
那些充满杀气的庞然大物行走在审判庭提前开辟的通道中央, 每一步落下都会引得周围雷鸣般隆隆作响, 人们畏惧着这种恐怖的力量, 却又忍不住观望着它们前往的方向, 就在这时,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衔着鲜红的飘带掠过塞诺阿上方, 一直疾驰到城墙以外, 赫然为这场战争揭开了序幕。
“好多巨大的怪物在外面游荡!”
神风-Ⅰ型机经过街道的时候, 趴在窗边的男孩下意识嚷嚷道。
屋内的家具正在不断颤抖, 看起来随时都有砸落的风险, 女主人却顾不得管它们的死活,立刻跑过去紧捂着孩子的嘴唇,低声呵斥道:
“安静,不要招惹那些家伙……”
好在巨灵神没有注意到底下这些渺小的生物, 它们按照既定的行程,来到了联通着罗特里河的港口,那里停靠着无数艘比它们还要庞大的军舰, 而这正是那位大公的授意。
谢司·维尔夏德将铁翼军兵分为两路, 主军团乘坐航船抵达帝国的边境, 重量较轻、机动性更强的侧翼军团则通过悬空艇与蒸汽列车一路南下, 三天后,他们将在法略堡要塞进行汇合。毋庸置疑,这是最快速而高效的方法。
作为军团的总指挥官,路远寒亲自监督着舰队行驶。
舰队的负责人不敢有任何怠慢,他将船上配备最好的房间腾出来,分给了这位尊贵的大公,又吩咐检查那些战争兵器的船员们每天过来汇报情况,路远寒若是表现出一点不满,值勤的水手就要全部领罚。
即使对方不这样做,路远寒也早就布置好了由孢子构成的监察网。
上到舰队顶部的桅杆在狂风呼啸之际摇晃了多少次,下至货舱里的老鼠跑到了哪个编号区域……所有情报与动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辅佐韦根·维尔尼亚成神以后,他又将何去何从呢?路远寒不禁想道。
无数次回归让他本就寥寥无几的同理心彻底泯灭,人类在他眼中不过是天空、飞鸟又或者微尘般的存在,路远寒已经抛弃了加西亚的身份,他跟帝国的羁绊就只剩陛下一人,等到功成事毕后,他再也不想插手帝国的任何事务了。
“停手,别打了!”
外面嘈杂的声音打断了路远寒的思绪。
路远寒微微皱起了眉,孢子-079号正为他实时转播着现场的情况。
餐厅里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以至于一个穿着防尘服的驾驶员正跟他身边的年轻人扭打着,只见他满面愤怒,而挨打的那人嘴唇下溢出了血,却还在嚣张地大笑着,那副戴在手上的镣铐说明了他的身份——这是一个被强制遣派到战场上的重刑犯。
在舰队抵达法略堡要塞以前,这些巨灵神需要每天检查保养,使其维持在最适合战斗的状态,因此驾驶员们才得以从神风-Ⅰ型机内部爬出来,跟船上其他人一样休息放风。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自愿上战场。
“我说错什么了?”重刑犯偏过头啐出一口混着断牙的血沫,屈膝撞在了对方腹部,将那名驾驶员踹到旁边,“不是那个疯子提议向贫民窟开放招募的话,你们这种劣等货有什么资格上船?你会杀人吗,就被骗过来找死,我看这群统治者也真是无药可救了……”
他面色阴鸷,下手时那种狠辣劲让周围想要劝架的同伴有些不敢上前。毕竟从下城区出身的驾驶员身体素质普遍达不到平均水准,未必能打得过监狱里的重刑犯。
见没有人敢忤逆自己,重刑犯越发感到心情舒畅。他朝着刚才殴打自己的驾驶员走去,然而就在这时,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让他的动作倏然一顿。
船上的警卫闻声赶到了餐厅,他们随身携带着用于管教犯人的警棍,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披着戎装的男人,警卫们态度恭敬地挪开了道,让那人走进案发现场。
重刑犯下意识转过了头,对方犀利的视线让他无端感到了心悸。
即使他没有见过那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公,也听说过他们的统帅有着雪色长发,看来这家伙就是谢司·维尔夏德了。
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举起手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大公冕下,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参与打架斗殴的,是那家伙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过来打人……我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
觑着那人毫无表情的俊美容颜,重刑犯只得硬着头皮奉承对方。
唾沫横飞的同时,他又怨怪起了那个经不住挑衅的驾驶员,谁能想到这点小事竟然惊动了维尔夏德大公,这下所有人都要倒霉了!
路远寒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赞美。
“够了。”
那道低沉的声音让旁边的警卫都有些后背发颤,更不用说直面大公的重刑犯了,他望着对方一步步走向自己,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腿脚发软。奇怪的是那人并没有带任何武器,掌控着所有人生死的统帅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下一刻,那双充满青筋的手就落在重刑犯头顶,拧断了他的脑袋。
重刑犯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正在轻飘飘旋转,直到瞥见地上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被对方提着头皮攥在了手中。
一声惊叫过后,他就彻底没有了气息。
周围寂静到了极点,就连正要起身的驾驶员也吓得僵在了原地。
温热的、殷红的血液顺着重刑犯的脖颈滑落而下,路远寒对此毫不在意,他将那颗头随手扔到一边,对着那些满面惊恐的驾驶员问道:“还有谁想跟他落得一个下场?”
没有人应声,他们都沉浸在那种恐惧而又紧张的情绪中,路远寒提前给驾驶员上了一课,让他们意识到战场有多残酷,多么不近人情。
路远寒仍然是那副平静的态度,他脱下沾到血液的手套,看都没看一眼脚下的尸体,对着身边的警卫吩咐道:“现场收拾干净,再去睡眠舱里重新找一个替补的填上他的位置。”
重刑犯的性命就像草芥一样轻贱。
毕竟真正价值连城的是那些机械造物,这些驾驶员只是被帝国选拔上来的耗材,为了预防他们在驾驶过程中意外身亡,铁翼军为每台神风-Ⅰ型机配备了两到三名替补驾驶员。
而这也是路远寒下手毫不留情的原因,驾驶员死了还可以再替换,但要是不借此整肃军纪,让这群非科班出身的家伙收敛起浮躁的心性,他们上了战场只会害死更多人。
路远寒需要的是一支绝对听令于他的军队。
原本窃窃私语的驾驶员都不再说话了,餐厅内只剩警卫拖动尸体的声音,那位统帅逐渐远去的背影就像一场不可磨灭的噩梦,扎进了他们每个人的心里。
*
三天后,法略堡要塞。
这是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它扼守着帝国南部边境的鹰喙山脉隘口,背靠高耸陡峭的黑色山脊,下方则是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索伦斯河,几条军道沿着河岸延伸而去,联通帝国腹地的补给线,为铁翼军的前进提供着极为可靠的保障。
此处水流湍急,河岸陡峭,激荡的水面下遍布着削尖的木桩与铁刺,任何想要侵入帝国境内的敌军都会被火力覆盖拦截在要塞以外,只有得到许可的舰队才能进入法略堡。
今夜,承载着那些巨灵神的舰队如幽灵一般开进了法略堡下的港口。
早在几个小时以前,侧翼部队就已经抵达了要塞,因此各军团的指挥官提前来到了港口,恭候着那位统帅阁下的驾临。事实上,他们每个人都是帝国出类拔萃的精英,眼神中透露着军官特有的冷酷、锐利以及坚不可摧,但当见到大公冕下的那一刻,指挥官们还是感到了天然的敬畏。
“不必多礼。”路远寒打断了军官们的动作,他的视线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庞,“黑石滩的情况侦查得怎么样了?”
他提到的黑石滩是法略堡要塞正前方的一片冲积平原,以往雨水泛滥的时候,那里泥泞难行,然而严寒刺骨的凛冬还没有过去,因此地面板结成了皲裂的硬土,倒是方便了巨灵神的行动。
只要想办法跨过黑石滩,铁翼军就能抵达圣堂的边境线。
闻言,负责侦查敌情的斥候团指挥官立即上前半步:“回禀统帅阁下,黑石滩一切正常,看起来圣堂并没有察觉到我方的动向。”
“后勤总长呢?”
“帝国供应的粮草、燃料以及其余后勤物资已经运输到了法略堡要塞,按照不同军团的配给量存储在装甲车内,只要前线军团跟车队保持同步行进,随时都能进行补给。”
作为最高统帅,路远寒提什么问题下面的人都知无不答,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支队伍已经蓄势待发,犹如打磨好的利刃,只要他伸出手,这些人、这些庞然大物就会为他所用。
路远寒的嘴角微微上扬,自铁翼军出发以来,指挥官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大公冕下露出笑意,他们不由得怔住了。
霎时间,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那人身上,法略堡耀眼的火光落进了路远寒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磨牙吮血的魔鬼:“那就准备开战吧,胜利必将属于帝国。”
第350章 莫比乌斯之环(8)
战争意味着什么?
鲜血、硝烟、纷飞的炮火, 以及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厮杀。
对旗开得胜的将士而言,它是能够改变命运的荣耀,但对惨遭血洗的平民来说, 这头名为战争的巨兽吞噬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它如影随形地缠着幸免于难的人们,直到他们在绝望中窒息的那一刻才肯离开。
它既是灾难,同时也是机遇。帝国设置的军功兑换制度激起了战士们的热情, 有人靠着杀得满眼通红一路晋升到了上等兵, 也有人重伤后从马背摔下来, 被轰然走过去的巨灵神碾得血肉模糊。
直到现在, 诺曼·斯科特的手掌仍在颤抖。
他记得亲手撕开血肉的触感, 尽管诺曼本人坐在驾驶室中,但巨灵神内置的神经反馈系统仍然将那种糟糕透顶的体验灌输到了他的脑海中。诺曼只是一个连老鼠都不曾踩死过的青年, 这种巨大的痛苦让他流下满身冷汗, 就连呈现在视野中的图像也变得一片模糊……冷静, 诺曼劝说着自己, 那只是个怪物。
一个容貌恐怖的怪物而已。想到对方狰狞的獠牙, 以及对铁翼军展现出的极端仇视,诺曼·斯科特满怀惊悸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不再崩溃到无法正常行动。
“8503号驾驶员,检测到您的心率过高, 已经超过了黄色警戒线,是否需要为您申请医疗救援?十秒后即将自动执行。”
毫无温度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诺曼一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扯动到背后输液管的疼痛感让他回过神来, 立刻回应道:“不、不用了, 谢谢。”
战场上的医疗资源非常有限, 因此申请救援服务需要支付与之相应的军功, 而诺曼截至现在只杀了一个堕落者,当然支付不起那高额的费用。
这是战争开始的第十三天。
铁翼军跨越了刮着狂风的黑石滩,极端恶劣的气候让一部分骑兵和其坐骑死在了黝黑的硬土上,而像诺曼·斯科特这样置身于巨灵神内部的驾驶员自然不用担心会被冻僵。在那位最高统帅的指挥下,他们很快就攻进圣堂外围,跟堕落者展开了一场大规模厮杀。
有了巨灵神的加入,战争毫无悬念。
据前线军团观察,圣堂内部按照教徒的等级划分成了不同城寨,只有最虔诚而忠实的仆从能够在沉睡之城瞻仰主的荣光,而在外围捍卫着的只是最低等的教众。它们的血肉之躯在钢铁面前不堪一击,那些堕落者再怎么愤怒地反抗,最后也沦为了被踏平的齑粉。
它们临死时还在嚷嚷着某种具有古怪音调的语言,想必是诅咒铁翼军不得好死。
作为主翼军团的一员,诺曼·斯科特的表现无疑是拖了后腿的。能够碾压敌军的战争兵器在他的控制下如同怯懦的孩子,再这样毫无作为的话,他迟早要被睡眠舱中的替补驾驶员取而代之。
失去利用价值,那就只剩死路一条。
诺曼见过那些被军法处置的家伙,他们的下场惨烈到了让人做噩梦的程度,谁都不想沦为战场上的弃兵,因此他只能强迫自己振作精神,逐渐习惯这种残酷的、毫不留情的杀戮。
有了第一个死在他手下的堕落者,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诺曼的右侧肩膀正隐隐作痛,因为他用巨灵神的那条钢铁之臂接连碾碎了十余个拦在前方的怪物。神经过载的酸胀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额上浮出了青筋,但这个神情麻木的家伙只是咬紧了牙,就在他要推动操作杆的时候,诺曼·斯科特忽然丢失了视野。
笼罩着整个舱室的黑暗让诺曼陷入了恐慌,他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毕竟他使用的这台巨灵神从来没有出过故障,他张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呼叫着机械助手,然而无人回应。
诺曼·斯科特仿佛脱离出了世界。
就在他满面惶恐之际,他的视野又恢复了,只不过呈现在诺曼眼前的不再是血水飞溅的战场,那种耀眼的光刺得他近乎睁不开眼。
诺曼仰起了脖颈,只见无数背负着巨大羽翼的生物悬浮在不远处的空中,它们看起来神圣而又悲悯,每根羽毛都散发着淡淡金辉,让他联想到了传闻中的天使。
诺曼·斯科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了起来,难道他刚才一直在攻击着这些天使?好在对方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逐渐靠近着诺曼,强烈的负罪感让他想要撒开手,放弃抵抗,被那些温暖的生物拥入怀中。
“滋啦——”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声音让那些天使停了下来,它们满身的羽毛开始脱落,和蔼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痛苦而又扭曲,诺曼被吓得胆颤心惊,顿时攥紧了被汗水浸湿的操作杆。
“所有成员听我指挥,不要被敌方表现出的幻象蛊惑,保持进攻模式,受到磁场干扰的设备将在十秒后恢复正常,10、9……”
那道冷冽的声音让诺曼感到了安全。
铁翼军中没有人不知道谢司·维尔夏德的名讳,他们对那位统帅充满敬畏,却又佩服着他的谋略与铁血手段,诺曼·斯科特相信着只要大公冕下在场,就没有帝国军队赢不了的战争。
随着倒计时走到最后一秒,幻象轰然粉碎,诺曼也得以看清那些家伙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所谓的天使!
无数根缠绕着的肉状绳索正在巨灵神面前到处游荡,这种特殊的堕落者属实让人感到一阵背后生寒,因为它们挪动的姿态怪异到了极点,就像从世界之外而来的怪物。
前线军团有不少冲锋队都被其吊死,好在有着统帅阁下的指挥,驾驶者们已经清醒了过来,他们全力出击,弩箭、燃烧|弹就像纷飞的流星一样猛然射出,霎时间,火光冲天而起,将夜空熏烤得如同沸腾的锅炉。
堕落者死伤无数,那些巨大的绳索更是直接逃进了黑暗深处,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逐渐远去,维尔尼亚帝国的旗帜被插在了这座寨子的最高处。
那意味着他们又攻下了一个重要的战略点。
考虑到军士们疲惫的状态,战委会决定在此休整过夜晚后再继续前进。
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听到通知消息的那一刻,诺曼·斯科特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铺天盖地的眩晕感让他浑身虚弱,整个人蜷缩在驾驶位上,就连体温也在不断升高。
好在他失去意识前及时申请了医疗救援,诺曼不禁想道,那些死在他手下的堕落者兑换成战功应该也足够了。
铁翼军随行的医疗队颇为专业,他们将从巨灵神内部抬出来的驾驶员放在了担架床上,检查完诺曼·斯科特的身体状况后,医生先给他注射了一剂退烧药,又吊着输液瓶为他补充营养……等到那袋营养液打完,这个贫穷的青年也恢复了意识,及时叫停了后续收取费用的一系列服务。
诺曼从医疗站走了出来,狂啸而过的寒风险些将他刮倒,他这才意识到外面的环境有多么残酷,隶属于侧翼军团的士兵一直以来就忍受着这种难捱的折磨。
他唰地将防尘服的拉链拽到了最上面。
不远处生着篝火的营帐吸引了诺曼的注意,他走到附近,发现那位尊贵的大公冕下坐在篝火旁边,细腻的狐狸皮毛将那人的脸衬得越发冷酷。
路远寒满面平静,注视着跃动的火光,眼中却没有沾到一分温度,诺曼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被当作燃料使用的竟然是堕落者的尸体。那些腐烂血肉的脂肪略显油腻地浮在尸体表面,已然深可见骨,而它蒸发得越多,篝火散发出的光芒就越明亮。
诺曼·斯科特怔住了,紧接着踩在冰面的左脚倏然打滑,让他跌坐在了地上。
这边闹出的动静引起了路远寒的注意。
他虽然不认得诺曼·斯科特的面孔,但那套防尘服与其过于消瘦的身躯也已经说明了对方的身份,一个应征招募计划的驾驶员。
留意到诺曼惨白的面色,路远寒猜测到了这个青年的想法,他伸手感受着篝火的温暖,对此表现得毫无负担:“觉得残忍吗?事实是神风-Ⅰ型机承载着全军的绝大部分燃油消耗,不利用这些天然材料的话,超过一半的士兵都将在凌晨失温而死……而且你知道圣堂每年要从法略堡要塞掳掠多少人牲吗?”
路远寒注视着诺曼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他及时起身,将对方拎到了篝火覆盖的范围:
“所谓人牲,就是将跟你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人类当作畜牲奴役、虐待,榨取完利用价值,最后制作成熟软糜烂的食物。”
统帅阁下说得没有错。
诺曼·斯科特沉默着垂下了头,仇恨与痛苦就是不同种族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假如他不动手杀死那些堕落者,它们就会在某一天袭击帝国境内的公民,诺曼不想让他们蒙受这种残杀。
路远寒只是因为事情进展符合他的计划,才有心情提点一两句,很快他就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抛在了脑后。
负责搜查寨子的队伍已经完成了任务,他们靠近时就像一群从海面下浮现出来的影子。
为首的少尉捧着个被黑布紧裹的物体,将它呈到了路远寒面前,那副神秘、严肃而又讳莫如深的表现很难让人不产生探索的欲望:“这是我们在废墟中翻找出来的雕像,上面刻画着的似乎是某种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但……您最好不要直视它的眼睛。”
少尉叙述的声音越来越低,就连手背上也悄然渗出了汗水,路远寒从他手中接过这件被视作邪祟的物体,揭开了表面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