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潇潇冬夜,冷凉如水。
李眠玉撑着腰站直了,听到采花贼这三个字怔了一下,她只在话本中见过此等祸害女郎的淫贼,当下便道:“崔云祈临走前难道没安排卫士吗,既有卫士,你来守着我睡做什么?还不快派人出去捉贼呀?”
侍女:“……”她稍顿,才恭声道:“公主放心,卫士已去捉贼。”
李眠玉还红红的眼睛里半点未见害怕,在床边走了两步缓解双腿酸胀,她心里有百般思绪,想起燕寔就心酸难抑,便打算出去院子里透透气。
可她不过朝外走了两步,便被侍女挡住,“公主,那淫贼狡猾,卫士担忧他已是入院内,此时正在院中巡逻,公主与奴婢还是在屋中静等片刻再出去为好。”
侍女声音柔柔的,卑躬屈膝极为恭敬。
可她的动作却如此胆大,以下犯上。
李眠玉盯着侍女看了会儿,她脸色难堪与愤怒,又委屈万分,如今不过一个小小侍女,竟是也敢挡她路。
“让开!”她脆声斥道。
侍女却不肯让,只低头屈膝站在李眠玉面前,李眠玉要绕开她往外去,侍女也绕着挡在她面前,且不论李眠玉如何训斥,皆是低眉垂首不说话。
门外又来了两名卫士,直接堂而皇之站在了门口如两尊门神一般守着。
李眠玉抬头看过去,心里恨死了崔云祈,恨他对自己如此无礼,恨他皇祖父一死便再不尊重她,她的眼睛又湿润起来,看向院外。
此时房门因着侍女进来是开着的,她能看得到一点夜空。
今夜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本该是沉黑的夜色下,竟有荧荧火光。
李眠玉眨了眨眼,她夜不视物,每每入了夜便与瞎子无异,除非像她及笄那夜,站在高山之上,似伸手便能触及月亮,除非有很亮的烛火,她才能看得到夜中景色。
“外面究竟怎么了,为何有火光?”她仰头指了指外面的天。
侍女低声:“那淫贼被人发现行踪,便放了火,如今隔壁的院子正火烧得旺,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卫士去帮忙灭火了。”
李眠玉心中觉得奇怪,她伸手去推面前的侍女,可侍女下盘极稳,看着柔弱,身体却硬实,她竟是推不动半分。
“公主,外面火烧烟大,奴婢去将门关上。”侍女垂首又道,便返身去关门。
李眠玉看着她的举动,面色十分难堪,她隔着窗棂纸往外看,知晓自己出不去了,原地站了会儿,便返身回了床上。
她失去了皇祖父,没有人再将她当做公主。
此时此刻,李眠玉回忆当日从宫中逃离的一幕,猛然惊觉,那一日开始,她便已成了亡国的公主。
亡国的公主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
她呆呆坐在床沿,心中垒砌的骄傲也在此时轰然崩塌。
她未必不知道,只是……只是她从来不愿去想,她只有想着皇祖父会东山再起,才能如常一样往前继续前行。
李眠玉低下头,抹了抹眼睛,眼睛酸胀难言,想起燕寔时,便更难过了,她在燕寔面前自傲公主,公主不计暗卫过,他会不会也觉得可笑呢?
她又恍恍惚惚地想,青梅竹马的崔云祈如此待她,燕寔知道皇祖父已经故去,还会遵他的令保护她吗?
李眠玉心底又生出些恐慌来,眼睛一眨,便有泪珠滚落。
若是燕寔也离她而去,她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就真是孤身一个人了。
李眠玉不停抹眼睛,眼前模糊得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又努力去想燕寔,燕寔与崔云祈不一样,他……他说他未教化,未教化……未教化那就是不会和普通人一样受世俗教导,他自由自在,他只做自己想做的。
她离开时,燕寔语气那样闷,他是舍不得她走的吧?
她与燕寔说最迟三个月内会写信让他来,若是她没能写成信,他也还会来寻她的吧?
李眠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日来多番的打击已经要让她崩溃,她心里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燕寔的那一小簇,让她觉得或许她不会是孤身一人,或许她在这世上还有人陪着的。
可若是世上真的无人再陪她呢?
李眠玉迷茫了一瞬,一时竟是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何意义?
侍女就守在床边不远处,听到公主渐渐没了声音,默然不语,只频频看向外面的火光——
“娘,今夜是个什么日子啊,那儿怎会有那么多孔明灯?分明已经过了元宵啊!”
崔云湛每日都闷在院子里,兄长派了卫士过来管着,哪儿也去不成,便日日爬树登高,这日入夜,他又睡不着,在院子里耍了两套拳,便又爬上了树,却眼尖地看到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起码数十只孔明灯飞起。
冬日天冷,李夫人本要回屋,无奈幼子调皮,又长子行军在外,心中不宁,便索性也提着灯站在院中,听闻此话,脸上也露出些意外。
她想了一下,语气柔和,笑说:“许是有男子为博女郎一笑,湛儿,天冷,你下来,莫要再爬树了。”
崔云湛许久没见得这样新奇的事,站在树枝上仰着脖子往那儿看,见看不到太多,又猴儿一般往上蹿了几步。
李夫人仰头看着那树枝摇晃,似要断裂一般,心都提了起来:“湛儿!快下来!”
崔云湛却不听,踩着树枝凭着还年少轻盈的身体往屋顶上一跃,有瓦片被他踩碎滚落下来,李夫人奔至下方,忙唤卫士。
有卫士立即从暗处出来,就要上去将小公子捉下来,可崔云湛却蹲在屋顶上又咦了一声,道:“怪哉,怎么那孔明灯一下灭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还有些稚气,心中好奇至极。
卫士往那儿瞧了一眼,恭敬解释:“小公子,是有人将孔明灯射了下来。”
崔云湛眨眨眼,越发奇怪:“在天上飘又不碍着谁,做什么要将灯射下来?”
李夫人在下面听着幼子稚气的声音,头疼道:“许是这女郎的家中长辈不满那男子,不肯让他讨好了女郎……湛儿,你快下来!卫士快将他带下来!”
卫士自然是听李夫人的,上前就抱住小少年往下跃去。
崔云湛虽也学了点拳脚,但不过是护身的,又年少身形如细柳,哪里抵抗得了健壮的卫士,一下就被从屋顶上薅了下来。
他不满至极,又要上树,被李夫人拉住,“湛儿别闹了!”
崔云湛郁闷又委屈,“若是阿兄肯带我去随军,我就不至于这样日日无所事事看到个孔明灯都觉得稀奇了!”
李夫人头疼至极,只柔声哄他:“战场危险,你阿兄一个文臣跟着去,我已是担忧不已,怎会让你也去?你陪着娘读书不好吗?”
崔云湛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郁郁道:“我不要读书!”
李夫人叹了口气,自是不打算再多说,只板了脸色要训他,可看他低落的神色,又舍不得,余光里忽然看到亮光,便仰起头,便看到一盏孔明灯被风吹至此处,忙轻轻拉了拉崔云湛袖子,“湛儿,你看。”
崔云湛还是听母亲话的,仰起头来,果真看到有孔明灯飘到上方,他看到那上灯上似有画,还有布条飘着,心中好奇至极,忙招呼卫士:“快,将其击落!”
卫士弯腰从院中花坛里捡起一块碎石,抬手往上一掷,正好打在烛芯上,火光熄灭,孔明灯摇摇晃晃往下落,他再一个跃起,上到屋檐抬手一拽,落下时,手里便多了一盏灯。
崔云湛忙拿过那孔明灯,先好奇地去看上面的画。
“娘,这人好奇怪,上面画两只燕子是什么意思?”他兴致勃勃拿给李夫人看。
李夫人虽无兴趣,但随着幼子目光看过去,见是两只燕子,便笑了起来,婉声道:“倒是逸趣横生。”
崔云湛可没瞧出什么逸趣不逸趣的,又去取下方布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崔云祈骗子,勿信。”
他呆了一呆,惊叫一声,忙叫布条递给李夫人:“娘,你快看!上面有兄长名字!”
李夫人被这一声惊到,忙低头去看幼子递过来的布条,果真看到了上面的字。
她盯着这粗糙又苍劲的几个字,半晌没说话。
“娘,这是何意?那孔明灯怎会与兄长有关?娘,这上面说兄长是骗子是何意?那院中住的又是何人?卫士呢!卫士去看看那边究竟怎么回事啊!”崔云湛如跳脚的小狗,上蹿下跳,好奇又着急。
李夫人捏着那纸条,心中百般揣测。
这流溪镇靠近郡治,除了有卢三忠的卫士守护外,崔氏一族豢养的黑衣卫也有不少藏身于此,若是长子要藏什么人,这里自是最佳之地。
对谁来说,崔云祈是骗子呢?
李夫人自然想到了那可怜的宁国公主。
莫非长子已是寻到她?还将她关在此处?
那又是谁人试图给公主报信?
“娘,娘!”崔云湛见母亲捏着那布条半天没动静,拔高了声音喊她。
李夫人回过神来,对他勉强笑了一下,说:“此事确实奇怪,我先与你兄长书信一封问一问。”说罢,她便回了屋,简单写了几句封起来,让卫士去递信。
可卫士将要出门时,她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卫士回头。
李夫人眸中暗光浮动,渗出些水意,终究闭了闭眼,将信拿了回来,并迅速另写一封信递给卫士,“将此信交给崔庭善。”
李眠玉一个亡国公主,若是有明德庇佑,自然余生能安然度过,但此事已不是明德一人之事。
崔云湛趁着这工夫又跳上树往方才飘孔明灯的地方瞧,但此时那里黑漆漆的,已经再不见孔明灯。
他只好跳下树,嘟囔着:“我阿兄怎会是骗子,究竟是谁在胡说八道!那院中住的究竟是何人?”
他暗自盘算着等白日定要出门去看看!
李夫人从屋中出来,见幼儿又爬上树满心好奇的模样,心中下定决心明日带他离开流溪镇去郡治崔府,免得他因好奇偷溜去那院子坏了事。
不论是谁,也不能是湛儿去坏了明德的事,记得昔年湛儿也甚是喜欢和宁国公主玩。
“湛儿,明日娘带你去郡治崔府。”李夫人站在树下,声音淑柔。
崔云湛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从树上跳下来,“真的离开这儿?”
“真的,到了那儿,有练武场,到时让卫士教你习武。”李夫人替他摘去头上的落叶,笑着说。
崔云湛瞬间再不去管那奇怪的院子,忙回屋去收拾行李!——
那处小院,黑衣卫将孔明灯上的布条都扯下来,上面分别写着——
“我要去解毒,路途远且险,等我。”
“崔云祈骗子,勿信。”
“回来给你炖兔肉。”
黑衣卫面色难看凝重,有人低声:“他究竟是什么人,派去陈家村的一百兄弟都被杀了个干净还能活着!那箭上的毒不是见血封喉吗?”
“都给我醒醒神,他若敢来,务必击杀!”统御此处黑衣卫的头领咬着牙道。
当夜,所有黑衣卫不敢闭目,俱是虎目圆睁或是在院外巡逻,或是在院中巡逻,或是干脆蹲守在李眠玉门前与窗下。
偏这一夜,除了这孔明灯外,再无其他动静。
待天色亮后,黑衣卫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放松警惕,干熬着巡逻,将这小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此时,郡治,节度使府。
卢元柏在府中只待了一夜便又走了,他将带着筹集的粮草与军备直接去略阳,须得赶在二月前赶到,并作为一员虎将,与卢元珺一道随父出征。
卢姝月被他痴缠了一整夜,歇了两日才缓过来。
一大早,她听闻崔云祈终于谢礼登门来了节度使府,心中积攒的怨气与恶气齐齐爆发了出来,招了侍女过来吩咐几句,梳洗妆扮一番,便往厅堂去。
方夫人性子直且柔顺,奉丈夫话为天旨,知道卢家和崔家这门婚极为重要,因着先前府中那一场次子的大闹,又想想内里的丑闻,总对崔云祈有些歉意,见他温润俊美,风姿迢迢,便越发觉得是良婿。
她知不论如何,等丈夫攻下长安,便是天子,姝月是公主,任是从前有何不足,崔云祈为臣子,自是不能有二话!
但她还是盼这场联姻还是能得个好结果,所以与他说了许多卢姝月的好话。
崔云祈只含笑温温听着,偶尔应一声,并不搭话。
“娘。”卢姝月柔柔的声音响起。
方夫人偏头看去,见女儿特意打扮了一番,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亦是满意,便寻了个借口离去,盼这对注定要成眷侣的小儿女能借此机会说会儿话。
等她一走,两人相看两厌,崔云祈垂眸喝茶,打算再坐会儿便离开。
卢姝月却婉婉笑着说:“我爹命你回来陪我些日子,你今日才来,我却不怪你,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崔云祈抬起眼朝她看去,,也不过淡淡一笑。
卢姝月看他广袖深衣,峨冠博带坐在那儿,听闻自己此话面色也不改,依旧温润斯文,便冷笑一声,朝自己的侍女看了一眼,侍女立即躬身出去。
不多时,侍女再来时,身后跟了两个脸上敷粉的俊美少年,身上穿着修身的白色锦衣,春柳一般的身姿,若无崔云祈做比,亦是女郎们喜欢的美少年。
崔云祈目光一瞥,眯了迷眼。
卢姝月掩嘴笑道:“妾偶遇伶人卖身,见其俱是秀雅少年,甚感可怜,便随手买了下来,只不知如何处置,毕竟我不过是个待嫁的女郎。不过看到你,我就知该如何处置他们了。”
崔云祈淡漠的目光朝她看去。
卢姝月笑着说:“想来你定是能感同身受,好好待人,所以我将他们送给你最适合,平日也可让他们替你做些活,这份大礼,如何?”
她自然知晓战事当前,与崔云祈如此撕破脸无甚好处,可他们两人本就互相知道对方真面目,便无甚可遮掩的。
他当日使手段让二哥回来闹事辱她,她自也不会客气,必要辱回来!
“还不快见过你们新的主人?”卢姝月对那两个男娼道。
两个男娼平日伺候的人哪里有这样风姿的,当下羞红了脸上前。
成泉在一旁看着都涨红了脸,为自家公子气的!
崔云祈却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卢姝月,温温笑了下,没做声。
卢姝月见他如此淡然,心中恶气愈重,本想与他说那灰袍少年一事,斥他管好自己的狗,但转念想到她是如何为了卢元柏的命保证不与崔云祈退婚,又如何说要为他守身如玉、助他上青云,便心生难堪,怕反被他羞辱,便忍了下来。
既然大礼已是送到,她懒得再与崔云祈虚与委蛇,起身便走了。
崔云祈亦是起身就走,只吩咐管家替他向方夫人道别。
两名男娼随后媚声喊着跟上来,成泉又气又忧,一时不知如何,也不敢问自家公子。
可公子上马车时却忽然笑出声来,偏头对他柔声道:“卢公行军途中,或是也正好缺两个侍马的小厮呢,若是知晓是其爱女所赠,岂不高兴?”
这般温柔的语气,成泉却觉得阴恻恻的,赶紧点点头,命一个卫士去备一辆车马,将这两名男娼丢进去一路带着。
崔云祈登上马车,马车很快疾行离开郡治,一路往略阳方向去。
此一行,自是不成事不归。
他撩起马车帘子往流溪镇的方向最后看去一眼,眸子深暗,轻声:“玉儿,等我,我与卢姝月的婚会退的。”——
转眼又入了夜。
流溪镇上的黑衣卫虽一天一夜不曾好好歇过,却不敢放松警惕,俱都睁大虎目守着院子,果然,天色一黑,又是漫天的孔明灯。
且比昨夜里还要多,一群黑衣卫心中暗骂不休,忙拿了箭射下。
又是一夜未眠,但除此之外,却依旧再无动静。
这孔明灯每夜每夜的放,黑衣卫却不敢轻易离开驻守之地去驱赶,生怕那能一人屠杀百名黑衣卫的暗卫进院将公主掳走,便如此硬生生干熬了一个月,才总算稍稍松懈下来,确定那暗卫是在耍人玩。
这两百黑衣卫的头领忍无可忍,终于于一夜派出一小队,捉了放孔明灯的那群乞儿,狠揍了一顿,折断了他们的手。
哪知到了第二晚,又有不同的乞儿放灯,简直无处不在,可恶至极!
为免公主看到这些孔明灯与字条坏了公子的好事,黑衣卫强忍着憋闷,每夜射灯烧布条,身心疲惫。
因着根本捉不到那暗卫,也不敢递信给公子说此事,只能忍着。
李眠玉自然不知道这些事,她夜里本就眼力不好,每每天黑又被侍女强拉着回屋,全然不是自由的,便错过了一只只孔明灯。
她每日都蔫蔫的,每日都在想若是燕寔不来寻她,她该怎么办?
想到最后,她便眼角湿润,越来越想念在村里的日子。
她一遍遍回忆着在村里的日子,挖藕挖蚌有趣,射箭采蘑菇也很欢愉,看燕寔绑起裤管捞鱼更有意思,家里养的鸡应该攒了好些蛋了,燕寔应该会隔三差五去给陈绣娘送蛋,还有家里的兔子,不知养得是否白胖?
李眠玉数着日子,闷在这小院里快要疯掉,她问侍女要女子用的弓箭,打算日日练习,侍女却不肯给她,道:“弓箭乃武器,若是公主不慎伤到自己,奴婢不知如何与公子交代。”
她没有比那时更清楚自己是一个被囚禁的亡国公主。
她心中郁郁,每日只有心里盼着燕寔来,才能好好吃饭。
她每日都祈求南清寺的佛祖保佑燕寔会来找她,祈求佛祖惩戒窃国贼!——
卢三忠的军队自二月起一路从略阳经河池、故道,与河东节度使石敬山、剑南道节度使魏嘉义在散关奋战,李荡亲征鼓舞士气。
李荡不过是被两地节度使架在那位置上的傀儡,没有魄力与能力,而卢三忠率领两儿一路猛进时,崔庭善招揽天下文士名臣名将,四处游说奉卢公为主,气候早不是一个李氏皇族的虚名可比。
三月三,本是崔云祈与卢姝月成婚之日,但战事繁忙,他自是得不出空回陇西娶妻,婚事理所当然推后。
他每隔几日就写信给李眠玉递去流溪镇,但未曾收到过她的回信,不免心情阴郁,在军中一众晒得黑壮的卫士中更显苍白清瘦。
卢三忠的军队越来越庞大,到三月半时,出散关,一路攻进陈仓道,到了此时,他停歇战事于城外,命崔云祈为劝降使带一百精兵入长安。
三日过后,石敬山率部分老臣降归于卢三忠,魏嘉义率军弃城往蜀地逃。
而李荡不知所踪。
卢三忠顺利夺长安,全军不曾停歇,于潼关将被困于此的北狄伪帝斩灭,戮杀北狄军十二万,一路往京都洛阳急行,势如破竹,已无人可挡。
四月中,卢三忠入主京都,整顿都城,石敬山拿出李荡所书禅让书,禅让书中李荡言明文昌帝已于逃亡途中病故,又自省才能平庸,德行不足为帝,并赞扬卢公之德行崇高,文武英睿,甘愿禅让帝位,盼江山在卢公统御下长治久安,如此宣告天下!
文武百官在崔庭善带领之下奉此禅让书请求卢公登基,卢三忠谦逊推辞,百官再请,卢三忠叹言心中所想不过百姓免受战乱,非是为帝,再让,崔庭善便率群臣跪于京都卢府门外再次恳请,半日过后,卢三忠命人打开府门,在群臣簇拥之下穿上天子冕服,乘玉路入宫门。
卢三忠登基,大周改国号为庸,大赦天下,并派礼部去陇西迎皇后入主鸾宫,自去年六月末至今,总算天下大定!
大庸百废待兴,群臣摩拳擦掌,新帝于首次朝堂最末忽然提及文昌帝最宠爱的孙女宁国公主。
“如此佳人不知下落,倒也可惜了。”
新帝稍顿,和蔼问崔云祈:“明德,朕犹记得昔年文昌帝为公主定下的驸马便是你,听闻你一直在寻公主下落,如今可知?”
朝堂之上为之一静。
崔云祈如今是户部侍郎,他手持笏板站在下方,听闻此话,脸色煞白,他缓缓躬身,“臣不……”
“犬子已寻到宁国公主。”崔相儒雅从容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公主已待觐见圣上!”
此话有献美之意。
新帝爽朗一笑,却道:“既公主曾与明德有过佳缘,朕便命明德亲迎公主入京,待公主抵京,朕便依旧将公主赐予你,你看如何?”
崔云祈白着脸跪于地上,转眼间明白父之意、帝之心,但垂目稍顿后,却顺着此话恭声道:“臣与宁国公主青梅竹马,情谊甚笃,多谢圣上赐婚。”
新帝挑眉,再不语。
崔相面色瞬间黑沉。
此消息经朝臣,很快往各地散出去。
初时知道内情的皆在传崔相长子仗着从龙之功狂妄无比,与新帝独女早在陇西定下婚事,却还要娶前朝公主!可后来又有传言说崔相之子在找到公主后推拒了新帝独女,依旧要迎娶前朝公主——
四月末,新朝初始,大庸各地连续下了三日雨,新帝忧心会引发水涝,命都水监往各地去监察。
陇西郡的天亦是灰蒙蒙的。
因着大雨,来往出入城的人并不多,临近傍晚,连续穿了几日蓑衣的卫士一身潮气在门口站了一天了,抬眸忽然看到有人入城。
是个极俊俏的少年,穿着身黑色武袍,肤白唇红,器宇轩昂,怀里揣着只灰色兔子,身上连蓑衣都没穿,却不沾一滴雨。
少年眼眸漆黑,眸光极淡,熟练地掏出路引递过来,守城卫士怔了一下,寻常一般低头验查,没有问题,便放行。
待那少年走远后,卫士才回过神来,惊呼一声:“方才那少年是怎么回事?为何身上不沾雨水?”
他回头去看,空荡荡的街上早已不见人影。
走官道是最近的距离,燕寔一入郡治,轻功急掠,便往流溪镇去——
连续几日的雨对李眠玉来说却与往常并无不同,她垂着眸安静靠在榻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想起的却是和燕寔在破庙躲雨时的那场雨。
“玉儿?”门外,李夫人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眠玉没有应声,只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许久没有哭过了,但今日却又忍不住想哭了。
李夫人是两日前来的,来此后,她知道了如今卢三忠已经称帝,李夫人以姑母的身份劝慰她臣服新朝,又柔声与她道:“玉儿,早前你下落不明,明德以为你糟了难,与卢家女郎的婚事便在去年八月商定了,既他已如今已为人婿,不能再娶你,你们的婚事便只能作罢。”
她恍惚间竟是一直到今日才知晓,当日与燕寔入陇西郡见到的那辆马车里,或许便坐着崔云祈与卢家女郎。
崔云祈早已不是她的未婚夫,她竟还可笑地与他说不要他做她未婚夫。
李眠玉难堪至极,面色苍白,几乎是强撑着听。
李夫人却又说:“玉儿,新帝知晓你在此。”
只这一句,没有再多说下去,可李眠玉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知晓她在这里的,只有崔云祈,他定是瞒着崔相与李夫人将她藏在这里的,所以,新帝如何得知?自然是他告知。
为何告知?
自然是献美。
前朝公主被纳入新朝帝王后宫,历来不稀奇。
崔云祈要将她献给那窃国贼卢三忠!
“玉儿,你两日不曾吃过东西,今日必要吃一点。”李夫人叹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李眠玉后悔极了,她双眼已经开始朦胧起来,她已经离开陈家村三月了,燕寔身上的毒不知怎么样了?她还能不能见到燕寔?她没写信回去,他是不是不会来寻她了?
她又想起了陈春花,会不会她走后,陈春花天天找燕寔,他们会不会已经好上了?
李夫人久未得到应答,正要再说话,外面却忽然有人唤她,不知何事,她便从门前离去了。
李眠玉却再也忍不住,就要哭出来,却听到窗棂那儿传来一声轻响,风裹着雨一下灌入,她被惊了一下,抬头看去,却是呆住了,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燕寔穿着身黑色武袍,那样轻盈地跳了进来,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身上却干干燥燥,没有一滴雨。
他漆黑的眼朝她看过来,依旧是那样俊俏凌厉,沉静可靠。
李眠玉呼吸急促,再不管这是不是梦,一下哭了出来,泪眼朦胧。
燕寔两步上前,手往她脸上擦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扛起她就走,跳出窗子前,声音很轻的、又闷闷地说:“对不起,但我还是要带公主走。”
李眠玉终于回过神来,不明白燕寔与她说对不起做什么,只知道见到他太好太好了,一下抱紧他脖子,呜咽声:“没关系,快带我走。”——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燕寔~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
燕寔:等我慢慢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这章走了下剧情,比较多,写得慢QAQ,一会儿还要精修,关于配角卢三忠之类打仗之类的事情不多写了,作为背景剧情一笔带过一下哦,后面再写人与人的剧情。抱歉大家晚更,今天也随机抽50个红包哦,昨天的已经随即抽着发了么么!
第42章
雨气透过窗打在身上,一下让李眠玉仿佛回到一年前的雨天,她眼前模糊,心里有许多话要与燕寔说,但此时此刻,她只抽着气不停说:“燕寔~快带我走。”
燕寔察觉到她此刻的伤心,动作稍稍迟缓一下,才是脚尖一点,微微弯腰,带着李眠玉往窗外跃去。
窗下守着的卫士早就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李眠玉只看了一眼,便眨了下湿润的长睫,很是无情地收回视线。
这一处院子不大,从窗里跳出来,就已经到院中了,几步开外,李夫人正与侍女走过来,眉头微蹙,似有烦心之事,两人察觉到什么,看到地上倒下的卫士,抬头便与燕寔撞上,俱是一怔。
侍女瞬间丢掉手里托盘,抽出腰间带子,那竟也是一把剑。
李眠玉正被扛着,看不到身后,但听到了身后的声音,抽噎一顿,有些紧张起来。
燕寔却不紧不慢,侍女刺过来一剑,他似只是漫不经心抬手,指尖便夹住剑尖,剑一下断裂,侍女摔飞出去。
方才那托盘摔落的声音是一道信号,懈怠了三月的黑衣卫忽然惊醒,从暗处跃出,带着十足怨气,齐齐攻向这耍了他们足足三月的少年!
燕寔足尖一点,轻轻往后方跃去,手中剑往前一挑,真气荡开,只听周围刀剑铿铿碰撞声。
李眠玉抬眼看到四周竟一下冒出这么多人,却没办法说出让他将自己先放下来的话,她一点不想被放下来,她紧紧攥住燕寔的衣摆。
但下一瞬,怀里便被塞进来一物,她不知是什么,下意识抱住,垂眼一眼,竟是只灰兔子。
李眠玉睫毛上还沾着泪,一下呆住了,目光落在灰兔子额心的一小撮白毛上,认出这是养在陈家村的两只大兔子生的其中一只小兔子。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燕寔来找她竟是将兔子也带上了,等他们回去也可以看兔子啊!
燕寔听到李眠玉那一声短促的笑,也抿唇笑了一下,速度极快往前劈去,几月过去,他显然不是当日被围困在陈家村那个雨夜里狼狈的少年,他的速度更快了,在人群中如鬼影一般,黑衣卫刚摸到他的衣角,他的剑已经轻盈又狠辣地割了过来。
磅礴的真气从他身上震荡开,黑衣卫的攻势都弱了几分。
“放箭!放箭!”黑衣卫头领急呼道。
小院太小,黑衣卫太多了,此时又还下着雨,人都堵在院中竟是施展不开,反而让那轻盈如猫的少年肆意收割。
李眠玉听到放箭两字,心里又紧张起来,但燕寔带着她往前一个纵步,只听身旁所有动静都顿了一下。
她一时好奇,偏头去看,便看到李夫人湖绿色的衣摆在身旁晃动。
燕寔随意地把剑横在李夫人脖颈里,只需要他手指轻轻动一下,李夫人便能立即气绝身亡,就如同倒在地上的黑衣卫一样。
李夫人方才被簇拥在角落里已是见识过这少年的厉害,分明只是看起来随意地在人群里走动,却抬手间手段狠辣,尽是一剑割喉。
她一个从未见过这等血腥的妇人,此时衣摆上已经沾上血迹,面色惨白。
这一处共有两百黑衣卫,带着势要围剿燕寔的气势,那是崔云祈下的绝杀令,可谁能料到他耍了他们三月,恰就在李夫人来的这一日来了!
“放开夫人!”头领咬牙道,却不敢再靠近。
燕寔淡扫他一眼,“备马。”只这两个字,再不说别的,推着李夫人往大门走去。
其余人刀剑纷纷往后,生怕伤到李夫人,一双双眼睛死盯着燕寔。
燕寔手微微动了一下,李夫人的脖颈里就多了一道血痕,她脸色更白了,几近晕厥,颤着声吩咐:“去给他备马。”
头领再不敢耽误,忙吩咐下去。
燕寔继续推着李夫人往门口去,他肩上还扛着李眠玉,却闲庭信步,不急不缓,等到了门外,视线往外瞥去,看到已经有卫士牵了马等在那儿。
“太老,换一匹。”他淡声说。
头领脸都青了,可夫人在他手上,他全然不敢冒险,吩咐卫士换一匹马来。
李眠玉听到燕寔没有骑马来,怔了一下,心中奇怪他怎么没骑擎渊过来,可此时人太多,她不愿在这些人面前多说话,便先忍下心头疑惑。
黑衣卫很快换了一匹马过来,这一次的马健壮高大,浑身棕红,皮毛发亮,额心一簇白毛,扬着脖子甩着马尾,威风凛凛。
燕寔扫了一眼,稍稍弯腰放下李眠玉,李眠玉立刻攥住他袖子挨紧了他,下意识抬脸看他。
少年的眼依旧漆黑,却又似猫儿一样,眼尾带着弧,漂亮又凌厉,他低声问:“能不能自己骑马?”
李眠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转头朝着那匹马看了过去,很高,可是没有擎渊高,她的眼睛还湿漉漉的,仰脸又看燕寔,点头,“能。”
燕寔没握剑的那只手又轻抚过她的眼睛,稍稍弯腰在她耳边说:“从这条街出去,一路往东行,不要停下来,我会追上来。”
李眠玉眨了下眼睛,含泪又点头。
“去吧。”
燕寔将她手里的兔子又捞出来,稍稍后退了一点,但依然站在她身后,目光朝着后面那群虎视眈眈的黑衣卫扫了一眼,带着凌厉的杀气,叫那偷偷抬腿的黑衣卫下意识又收回了腿。
李眠玉提着裙子到大马旁,双手攀住马鞍,扎了三个月的马步,她的双腿比从前有力许多,脚尖用力便轻盈上马,腰间橙红的绦带飞扬。
她脸上还挂着泪,但无意识下巴一扬,雾蒙蒙的眼几分娇憨地朝燕寔看去。
燕寔就站在那儿,清黑瞳仁看着她,直勾勾的,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抿了下唇,拉了缰绳,没有说多余的话,便策马转头就要奔。
“玉儿!”李夫人却忽然叫了她一声。
李眠玉回头看向她,这个曾经也待她极好的妇人。
李夫人柔美苍白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她轻声:“玉儿,你别怪明德,他也是不得已……”
李眠玉再不想多听一句,转头扬鞭便走,马儿嘶鸣一声,泥水溅射——
雨势不曾变小,依旧淅淅沥沥的,风也那样大,吹得李眠玉头发飞扬,可她听着身下马蹄声,心却怦怦直跳,觉得畅快极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可不过笑两声,又鼻子一酸,回头去看。
燕寔还站在门口,剑横在李夫人脖颈里,静静看着她,挺拔如竹,器宇轩昂。
李眠玉又想笑了,眼前却更加模糊,一定是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睛,不然的话,见到燕寔是这样高兴的事,她的眼睛为什么都是水呢?
一直到视线里再没有李眠玉的身影,燕寔才稍稍动了动身体。
“公主已走,快放开我家夫人!”头领再忍不住,青着脸斥道。
燕寔扫了他一眼,拽着李夫人就进了雨中。
李夫人一个深闺娇养的妇人,冷不丁冒头淋了雨,身上头上都湿了,狼狈难言,两条腿也如棉花一般,根本跟不上看似闲庭信步的少年,几次踉跄。
暗卫头领带着人跟在后面,不敢贸然上前。
这条巷子一路往东,半道上便会路过一条小河,通向渭河,下了几日的雨,河水高涨且湍急,燕寔走到桥上时,忽然拽起李夫人胳膊,将她抛向河中。
李夫人惊叫一声,卫士们也吓得脸色一白,瞬间乱了心神,俱是朝她扑过去,一时如下饺子般纷纷扑入水中。
头领在李夫人下水的瞬间便将其捞了起来,飞身上岸,等他再抬头,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青着脸便吼:“追!快追!跑不远的,快追上去!”
黑衣卫忙纵步去追——
雨气濛濛,灯笼光微。
镇上没有行人,只李眠玉一匹马在狂奔,偶有好奇的顽童打开窗户探头来看,她余光瞥到了,忍不住又笑。
忽然她看到那小童指着她的方向惊呼,下一瞬,便感觉身后有人拥了过来。
李眠玉许久没与燕寔这样亲昵,有些害羞,又忍不住贴紧了过去。
“很冷吗?”燕寔似是察觉到她的动作,也丝毫不因为分别而生疏,俯首在她耳畔道,说罢,搂住她的双手生出热气,将她身上的潮湿带走。
她再淋不到一滴雨。
李眠玉摇头,明明想笑,开口的声音却是哽着的,“燕寔~马上入五月了,怎么会冷呢?”
燕寔偏头看她,李眠玉在他怀里亦是仰头,四目相对,静了一瞬,谁也没有再开口。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熟悉又有一些别离后的生疏,目光相触间,便让人心头生出害羞来,却又不舍移开目光。
李眠玉眼睛轻颤,三月来总是苍白的脸渐渐生出些热意,试图掩饰心头的急速跳动,小声:“燕寔~我们要去哪儿?是不是直接回陈家村?”
燕寔盯着她却又看了会儿,忽然捏了捏她的脸,低声:“你脸上的肉呢?”
李眠玉:“……”她疑心他是不是在说她从前胖,抿了下唇,可见到他的快乐还是淹过了其他情绪,她抿唇笑,小声说,“他们做饭不好吃,我不爱吃他们做的饭。”
她一双眼水波流动,却又闪烁着动人的光,亮亮地看着燕寔。
燕寔不吭声了,只是又捏了捏她腰间的肉,静了会儿,低声说:“明天给你烤兔子吃。”说完,他才是覆上她的手背去拉缰绳,他轻轻调转了马头,朝着旁边的暗巷去。
李眠玉下意识便弯唇点头,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燕寔身上,不曾注意街上有什么,此刻见他带她进了一处巷子,便也顺着看过去。
虽连日的大雨,街上行人寥寥,但这里却似有些热闹,屋檐上挂着几盏精致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门户开着,里面传出男女调笑的声音。
燕寔带着她在一处楼前停了下来,有小厮弓着腰上前,他抱着她下了马,丢过去一块碎银,指了指马,那小厮便欢天喜地将马牵去马厩。
如今天色已暗,外面还下着雨,他们都曾来过流溪镇,李眠玉知道从流溪镇出去一直到陈家村的路上便没有可以避身之处了,她看了看面前挂着红灯笼的两层小楼,小声:“燕寔~我们要在这过夜吗?”
她语气有些紧张,她没忘记方才在小院围堵他们的卫士有多少,担心留在流溪镇会不会很快被人抓到。
燕寔怀里抱着兔子,也看了一眼面前的小楼,垂目看她,点头,“就一夜,这里不易被察觉,明日天亮就走。”
李眠玉抓着他袖子,自然不会反对,点头。
燕寔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当做面巾遮住李眠玉的脸,李眠玉便只露出一双眼,水濛濛地看着他,没有多问。
少年这才拉过她的手,抬腿进了挂着红灯笼的门。
门内莺声燕语,两人才进去,里面便出来个妇人,扭着腰摇着扇,丰腴又妖娆,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她的目光先落在燕寔身上,见那少年容貌俊俏,又宽肩窄腰,双腿修长,忍不住暗赞一声,随后才看向他身旁牵着的女郎。
这一看,双目发亮,忍不住盯着瞧,她也算见多识广,仅凭着面巾外露出的一双眼,她就料定这必定是灵秀无双的小娘子!
“一间房。”燕寔挡在李眠玉面前,深幽目光如剑,朝那妇人看去。
那妇人下意识收回目光,本还想媚笑两声,但触及少年目光,打了个寒颤,忙道:“我们这儿不接待女郎……”
燕寔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锭,漆黑眼睛望过去,再次道:“一间房。”
李眠玉看到燕寔这样豪气地拿出银锭,小抽一口气,心道,他是去做了什么生意发了财吗?
那妇人一看,笑得牙不见眼,再不废话,雨天生意少,她亲自迎了两人进去,“两位快进来!”
堂屋里,三三两两坐着几桌人,与寻常客栈不同的是,男男女女都挨蹭在一起,女子的手搭在男子肩上,男子低头去叼女子唇瓣,两人衣襟散乱,男子胸膛更都是袒露的。
李眠玉从未见过这般场景,不同于一般小娘子,她瞪大了眼去看。
但很快,燕寔粗糙修长的手便捂住了她的眼睛,低声:“不看。”
李眠玉莫名害羞,嘟哝声,“我不看就是,燕寔~你挡住我的眼睛,我怎么走路啊?”
燕寔不语,只捂着她的眼睛,一路牵着她的手走。
李眠玉不知为何,忍不住唇角翘了翘。
妇人见了这少男少女的把戏,掩嘴笑,等上楼后到了一间房前,推开了门,“郎君您看,这间房如何?已是洒扫干净,正是适合过夜呢!”
燕寔目光慢慢往里扫了一眼,吩咐:“上些饭食,再抬一桶热水来。”
妇人应下,抛了个媚眼,便离去了。
燕寔带着李眠玉进了屋,关上了门,才是松开了手。
屋中幽香阵阵,李眠玉眨眨眼,拉掉脸上的面巾,目光往屋里一扫,这屋中摆设比他们从前住过的客栈房间要好得多,她忍不住抿唇笑,转身看燕寔。
她眸光发亮,看向燕寔时,心头怦然,有许多话想问他,比如问他这三个月是不是做了什么生意才变得这样阔绰了,但仰脸对上他的眼睛时,又不想出声了,一直盯着他的脸猛看。
燕寔不知她在看什么,便也垂眸看她。
李眠玉忽然上前半步,主动靠进了他怀里,他下意识双手拢住她,无意识俯首凑过去,她的手却轻轻在他眼角停下,指腹轻揉了一下,她抿唇笑,“你这里沾上了一滴血,我给你擦掉。”
燕寔缓缓直起腰来,没做声。
李眠玉又看看他,等了会儿,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一个晃神间才是回过神来,从他怀里退出去。
燕寔拉住她的袖子,将怀里的兔子再次放进她怀里,再是拉着她往屋中走去。
李眠玉抿着唇摸了摸兔子,跟着他在窗下小榻边坐下,她抬头想问他为什么下雨天还带着兔子,可她坐下来,这样挨着他时,开口第一句话却是:“燕寔~你身上的毒怎么办?是不是快发作了?”
她忧心忡忡,眼睛里又泛出泪花。
燕寔低头看她,伸手又去擦她眼睛,长臂一揽,忍不住又抱她,他慢吞吞说:“现在不要紧。”
李眠玉靠在他怀里,听他这样说,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忧心:“什么意思,那还是会发作吗?”
燕寔浑不在意,漫不经心,只是盯着她看,“暂时不着急。”
李眠玉也在看他,外面雨声切切,屋中如此静寂,她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一时想暂时不着急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时又忍不住想起他刚才的话,燕寔是觉得她脸上的肉少点好看,还是多点好看呢?
她的神思有些飘忽起来,伤心了三个多月的心里重新有了些欢愉的情绪,但是她眼睛还是湿润的,忽然说:“燕寔~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该是我和你说对不起,我没能给你写信。”说到这,她顿了顿,又开心起来,“但是你还是来找我了。”
“燕寔~你还是来找我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雀跃。
燕寔漆黑的眼静静看她,心道,我本来就要来找你,若不是身上毒太多了,我早就来了。
但他先不说这些,低声问:“你还喜欢崔云祈吗?”
听到燕寔提起崔云祈,李眠玉反应剧烈,一下从他怀里直起身,一双眼通红,却是冷声道:“再也不要和我提他!我不会让他做我的驸马,我和他再无关系了!”
燕寔黑眸看着她,慢慢说:“来时听说他要退了和卢家女郎的婚事要与你成亲,我以为你喜欢他,你会很高兴,所以我说对不起,就算你很高兴,我都要带你走。”
“燕寔!我怎么会高兴!在他与卢家女郎订婚后,他就与我再无关系了,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不喜欢他!”李眠玉有些生气,可又细品他后面那半句,忽而面红,瞭起眼皮看他,忽然抿唇笑,又小声说,“没关系,你带我走我才真的很高兴。”
说完这一句,她又有些羞赧,想要试图掩饰,又立刻问:“燕寔~你是不是从前就知道他和卢家女郎订婚了。”
所以他才要她问崔云祈卢家女郎是和谁定亲。
少年低问:“你没看到我点的孔明灯?”
李眠玉怔然:“孔明灯?”
似有几个夜晚偶然看到过夜空里飞的灯,但她并没有多在意。
燕寔一看她懵懵的神色,就知她没收到过,甚至都没看到过,他眨了一下眼,忽然幽幽说:“崔云祈将你接走后,派了一百个暗卫杀我。”
“什么?”李眠玉面色大变,放下兔子一下站了起来,“他……他竟这样无耻!他竟要杀你!”她心里对崔云祈的厌恶就更深了一些,她的脸色白着,又气又怕,“他凭什么杀你!那后来呢,燕寔~后来你是不是受伤了?你怎么逃出来的?”
燕寔低头开始脱衣服。
李眠玉还在气,见此又是一呆,却没吭声,缓缓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目光朝着他身上看过去,一下眼睛便又水光波动。
燕寔身上多了好多伤口,手臂上的刀伤,肩膀处的剑伤,有一两道看起来才愈合脱痂,可见当初伤得多重。
她凑过去,抿着唇细细看。
“他还命卫士在箭里下毒。”燕寔又幽声说,“如果不是我身上有暗卫的毒,我就死了。”
李眠玉听罢,自是一阵后怕,眼睛里却要喷出火来,“他欺你至此!”
“擎渊被斩头死了,鸡被压死了,兔子都跑完了,只剩下这一只了。”燕寔声音更低了。
李眠玉眼睛一眨,看向小榻上那只兔子的眼神都有些不一样了,怪不得他一直带着,她鼻子酸涩,上前捞起兔子再抱住燕寔,“我以为你一直在陈家村好好等我的信。”
燕寔继续低声告状:“后来我来找你了,等我到流溪镇时,身体快撑不住了,我打不过围在那处院子的暗卫,我必须离开去解毒,所以我找了许多乞儿,买了许多纸,给他们银子,让他们做孔明灯给你递信,我在很多布条上写了字。”
李眠玉又生气又好奇,从他怀里仰头:“你都写了什么?”
“我要去解毒,路途远且险,等我。”燕寔顿了顿,“崔云祈骗子,勿信。回来给你炖兔肉。”
李眠玉又想哭又想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一到晚上就不许我出去,燕寔~你让人放了多久?你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他们又怎么会愿意照做?”
燕寔自然不会告诉她,银子是去李夫人那儿偷拿的,只说:“我跟他们说三月后我会回来验查,若他们照做无误,另有酬金。”他顿了顿,忽然眯了下眼,“他们不让你出去?”
李眠玉跟他告状,声音委屈:“他们不让我出院子,一到夜里就不许我出房间。”
燕寔静默许久,他以为她被接走很开心,因为那是文昌帝给她定下的驸马。
他双手环住她,俯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李眠玉眼波流转,却有些茫然,“又对不起什么?”
“我应该更快些来找你。”
少年干净的气息萦绕在周身,李眠玉看着他,想想她竟然错过了那样多的孔明灯,心中可惜。
但她却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如果燕寔不想来找她,那她永远也等不到他。
可是燕寔来了。
她没能寄出信,他没能收到信,可他还是来了,他和崔云祈不一样。
他才是皇祖父送她的最好的礼物。
李眠玉看着他,一颗心酸胀欢喜,脸颊渐烫,忽然矜持起来:“燕寔~”
燕寔看着她,若有所悟,微微俯首,李眠玉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离开时,眼睛颤着看他一眼,他便侧过另一边脸,她又凑过去,可燕寔却忽然回正了脸,她的唇一下贴上了他的唇。
李眠玉呆了一下,眼睫闪烁,却没有后退,心跳极快,凭着本能含住。
窗外雨声风声沙沙,窗棂被吹得晃动,燕寔的气息这样好闻,清澈的甜,她神思飘忽,舔舐间,不知是谁先伸出的舌,呼吸像是被攥夺,身体古怪的战栗,唇齿间潺潺的水声那样清晰。
李眠玉害怕慌张了许久的心终于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她搂紧了燕寔。
“笃笃——”门外的敲门声来得突然。
李眠玉被惊醒一般,一下推开燕寔,她涨红了脸跳了起来。
燕寔喘了几口气,仰脸,漆黑的眼看她。
李眠玉才惊觉燕寔上衣脱了,又看他唇瓣湿漉漉的,一时害羞,转过身往旁边屏风那走了两步,“燕寔~你快去开门。”
燕寔顿了顿,又坐了会儿,才是起身去开门。
李眠玉捂了捂脸,打算做点别的分散注意力,目光随意地往旁边屏风落去,却是一下凝住,好奇又认真地端详。
等小厮将饭食和热水都送进来,燕寔便又将门关了,回头时,却没在刚才的地方看到李眠玉。
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疾步往前走,走到屏风那儿看到她呆站在那儿,便停了下来。
李眠玉正神色恍惚地盯着屏风上的画,灵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样子,燕寔朝屏风看去,目光一顿,眼睛微闪,脸上露出古怪神色。
似是听到燕寔的脚步声,李眠玉神魂飘荡着转过脸来,她的目光先是往他光着的上半身看了一眼,又缓缓落在他下面,面色酡红,恍然大悟。
她喃喃道:“燕寔~原来棍子是这样用的吗?”
说罢,李眠玉飘忽的目光又缓缓往上,回顾往事,羞窘万分。
燕寔看着她,忽然笑了,低声:“你知道了啊,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燕寔:[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黄心]
李眠玉:……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一会儿精修,检查错别字等。(今天看了阅兵仪式,呜呜呜呜,太激动啦!)
第43章
然后……呢?
李眠玉的目光终于飘忽着对上燕寔的眼睛,少年黑眸幽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她刚才已经领悟到了棍子的用途,此时对上他的眼睛,一下红着脸,支吾着说:“然后……然后,这样该多痛?而且……会不会有点脏?”
燕寔:“……”
李眠玉移开了目光,又去看屏风,看两眼便心跳飞快,又想到燕寔的棍子,莫名害羞,却依旧似懂非懂,一边想起自己揣测的男子憋尿于此,一边又看看屏风上的画,并不十分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可人之天性却好奇,忍不住被吸引。
燕寔已经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也认真将上面的画看了各遍。
风月场所,屏风上所绘的皆是衣衫半褪的男女,阴阳合道,男女不同之处绘得清晰直白。
“你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吗?”少年声音似乎有些幽深。
李眠玉看他一眼,她又不蠢笨,此时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原本从前随意就能说出口的,此时竟然不好意思了。
燕寔替她慢吞吞说了出来:“在媾和。”
李眠玉红着脸,又看他一眼,那一眼娇憨羞涩,她慢吞吞从屏风后飘出来。
原来媾和是这样的!原来生孩子是要这样进进出出的!怪不得上一次那客栈里的女子那样痛呼惨叫!这谁能不叫!
女子果真不易也!
李眠玉幽幽叹了口气,满腹愁绪,她将来还想要生一个孩子呢!
想到生孩子,她又想到原先是打算与崔云祈生的,如今她已经没有驸马了,那她与谁生呢?
李眠玉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燕寔似是没察觉,便撞靠了过来,紧贴着她的背,她一下被少年温热的身躯包裹,脸便更红了。
她转身去看燕寔,燕寔俯首也看她,她看着他俊俏的脸,眼神闪烁,心跳怦然,心里飘忽地想,如果是燕寔呢?
李眠玉便想到燕寔的棍子比屏风上所绘要吓人得多,粗硕无比,要挨的痛恐怕非比寻常。
燕寔看着李眠玉,不知她此时在想什么,一张脸恍恍惚惚,白了白又红了红,偷望他几眼,又欲言又止。
他想了想,他俯首凑到李眠玉耳边,声音有些低:“用之前会洗干净,不会脏,痛也只会痛一次,一次过后就不会再痛,会很舒服。”
李眠玉涨红了脸,抓着袖子好半天,忍不住指了指屏风,又指了指他,“燕寔~你看起来不会像是让女郎痛一次的人,你的棍子要大好多。”
燕寔:“……”他默了默,忽然又笑了,盯着她慢声道,“只会痛一次,我发誓。”
李眠玉听到他短促的笑声,脸红扑扑的,嗔看他一眼,却只信自己看到的摸到的东西。
她莫名觉得不能继续这个话题了,揉了揉自己的脸,心神轻晃着往餐桌边走去。
燕寔却顿了顿,回身往屏风又看了一眼,除了屏风,他的视线又一转,往屏风后的置物架扫了一眼。
那上面放着几本书。
燕寔黑眸闪烁,收回了视线。
李眠玉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忽然想起一事,一下又转过身,“燕寔!方才我忘记说了,你送我的及笄礼,那块暗卫令牌,被崔云祈拿走了!”
想到此事,她眉宇间又染上恼怒和愁绪,眼睛又开始发红,“怎么办呢,我把它弄丢了,那是你的身份象征,现在被他拿走了怎么办?”
燕寔眨了下眼,伸手又去揉她眼睛,语气浑不在意,“不要紧,人在就行。”
李眠玉本又要哭了,现在被他一揉,便没有了哭意,只是忍不住心头郁丧,“那怎么行呢,那是你送我的及笄礼。”
“那我再送你一个及笄礼。”燕寔见她心情沉闷,小脸都似乎失了几分色彩,便悄声说。
李眠玉仰头看他,眸光微动,“再送一个?是什么?”
“等要睡的时候告诉你。”少年沉静的声音慢悠悠的。
他说完这一句,便拉着李眠玉往桌旁去,李眠玉心里期待,看他没有要将衣服重新穿上的意思,便提醒他:“燕寔~你还没把衣服穿上。”
燕寔歪头看她一眼,漆黑的眼显得理直气壮,低声:“这里只有你和我,我很热,为什么要穿呢?”
这话……也有理。
李眠玉抿唇笑,在桌边坐下,她抬眼看向桌上的饭食,竟是很难得觉得肚饿了,她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感觉过饿了。
燕寔从旁边大如盆的碗里给她盛了一碗冒尖的饭,她看了一眼,便说:“燕寔~这太多了。”
“多吃点。”他的视线又往她脸上转了一圈。
李眠玉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是没有以前圆润,她其实不想自己脸太圆,忍不住道:“燕寔~你喜欢我脸上肉多点吗?”
“嗯。”
“为什么啊?”
“好亲。”
李眠玉呆了呆,脸仿佛更红了,她不说话了,拿起筷子闷头吃饭。
燕寔往她饭上夹了好些肉,她抬眼嗔看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时却忍不住笑。
屋中静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夫人被送回小院,沐浴过后,便招来黑衣卫问询:“可有寻到公主?”
黑衣卫想到那武功高强的少年忍不住头皮发麻,低声回禀:“还未寻到,如今已是派了一部分人往镇外去追,另一部分人则在镇子里搜寻,若是他们今夜不出镇,必要寻一处客栈居住。”
李夫人点点头,皱紧了眉,“尽快寻到人,明德明日或是后日便到了。”
卫士点头,神色也有些凝重。
李夫人想到今日之事,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出了会儿神。
早在那日她给崔庭善写信告知他那孔明灯之事时,便知李眠玉必要作为前朝公主奉给新帝的。
新帝在朝堂上那般向明德发问,也不过是因为明德与李眠玉有过文昌帝所赐婚约,他盼着明德主动献美,免得落下难听的名声,毕竟那是他女婿曾经的未婚妻,没料到明德如此大胆,顺了新帝的话要娶李眠玉。
如此,他与卢女的婚事怎么办?
新帝未当庭发怒,不过是因为崔氏一族从龙有功。
李眠玉要么从此再无踪迹,若出现,必入后宫,绝不可能入崔家的门。
李夫人拧了下眉,让侍女备笔墨,即刻写了一封信,又吩咐卫士即刻送进京交到崔庭善手中——
夜幕沉沉,落雨依旧。
燕寔双手环胸,靠在窗边,稍稍推开窗缝,垂目往外看,街道上有卫士四处疾奔,不远处的客栈灯火大亮,他冷眼看了会儿,才是将窗关上。
屏风后潺潺水声传来,他抬眼看过去,屏风透光,李眠玉从浴桶中起身擦身的动作一览无遗,他睫毛轻颤,忍不住盯着看,如丘陵雪山的连绵起伏,如画一般。
燕寔收回视线时,耳朵微红。
李眠玉用棉巾擦干身体,取过一旁让燕寔洗过又烘干的内衫穿上,湿着头发出来便抬起眼看向燕寔。
燕寔几步过来,安静替她将头发烘干。
分明和从前一样的动作,不过是揉摸着她的头发,但李眠玉却觉得有哪里不同,燕寔站在她身后,双手将她几乎拢进怀里,她歪头便看到燕寔修长结实的手臂,上面青色的经络环绕。
李眠玉忍不住拿出自己手臂看了看,她的手细白,看不出一点经络。
“燕寔~”她忍不住出声。
燕寔稍稍从她背后靠过去一些,偏头垂眼看她,没吭声,只用沉静漆黑的眼看她。
李眠玉又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燕寔慢吞吞替她将最后一缕头发烘干,便拉着她往床边去,按着她肩膀坐下,随后便踩着器宇轩昂的步子往浴桶那儿去。
“等我。”
李眠玉呆了呆,她刚刚也没说什么话,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等他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燕寔以飞快的速度脱光了身上的衣服,李眠玉便看到他背对着她站在屏风后的身影透出来,修长的双腿,宽阔的肩膀,窄瘦的腰肢。
燕寔稍稍侧过身,她便又看到他挺翘的臀,以及其他……那样清晰!
李眠玉看一眼,便想到自己刚才站在那里,岂不是也是这样被看了个透彻!
她面色酡红,暗恼这客栈怎么会放置这样的屏风时,就见燕寔似稍稍偏头,她虽不能看清屏风后他的脸,却几乎是瞬间就知道他在看她。
李眠玉一下站了起来,燕寔却已经回过头,抬腿进了浴桶里。
她踌躇着在床边踱了两步,又坐了下来,但脑子里方才燕寔的身形却挥之不去,不停在脑海里徘徊。
恍惚间,她想起了曾经做过的梦。
梦中,有人在她的寝宫沐浴,青铃姑姑说她与驸马成亲了,那是她的驸马,屏风上映出的矫健身姿让她好奇又羞赧。
她在梦里忍不住走过去,她的驸马背对着她站在浴池旁,未着衣……
“哗啦——”水声响起。
李眠玉一下回过神来,看向眼前,同样的屏风,燕寔从浴桶中起身,她豁然起身,抬腿悄声走过去。
走到屏风那,她忍不住扶了上去,抬眼往屏风后看。
一看,便呆住了,燕寔背对着她站在浴桶旁,浑身光着,水珠从他身上滚落,灯辉照在上面,有盈盈的细光,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肌理分明的脊背宽阔,在发间若隐若现,脊柱沟一路蜿蜒着往腰去,腰那样窄细,腿那样修长……
李眠玉几乎是呆滞地看着燕寔,她移不开眼睛,忍不住一看再看。
她记得梦里轻纱覆住了她的驸马的脸,也记得他轻笑的声音,带着水渍的手勾住她的下巴,他低头亲吻过来,她的衣襟被拉开,他粗糙的指腹揉摸过她的皮肤,肚兜带子被抽掉,屏风被绊倒,他们倒在地上,轻纱裹住了他们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