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眠玉穿着寝衣,头发已经拆开了,发尾微微卷着披在身后,手里拿着盒脂膏,她听到动静,便抿唇笑着转头,顿时睫毛一颤,已经冷静下来的脸又渐渐红了起来。
她眼神闪烁地看着燕寔。
燕寔只在腰间围了一块棉巾,打湿了的乌黑长发没有仔细擦干,随意披散在身上,发尖的水顺着胸口一路往下淌,那棉巾松松垮垮的,要掉不掉。
李眠玉脑子里清心咒却忘了个干净,视线无论如何也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筋骨舒展,线条流畅,腰腹紧实……
燕寔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伸手去捞她手里的脂膏,垂着眼睛嗅了嗅,少年模样沉静柔和,气息干净清新,他手里淡淡的脂膏香气都没有他本身的味道好闻。
李眠玉才回过神来,她盯着近在咫尺的蜂腰,脸颊滚烫,忍不住抬起手来,将棉巾裹得更紧了一些。
燕寔:“……”
“燕寔~躺下吧。”她脸颊红红,仰脸看他一眼,抿唇又笑。
少年漆黑明润的眼垂下来与她对视,默默将脂膏还了回去,低声:“我没穿衣服。”
李眠玉点头,她一双眼明亮,“以前青铃姑姑给我揉脂膏时,我也不会穿衣服,这样很舒服,我刚还想和你说别穿衣服呢。”
说完,她指了指床榻,矜持道:“快躺下来吧。”
燕寔呆了一下,神色间少见的几分郁闷,黑眸又看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躺到了床上。
李眠玉等他躺下后,便从盒子里挖出一块来,先捉起他的手。
燕寔的手远远看着很漂亮,白皙修长,可近看就能看到粗糙的皮肤,上面有各种细碎的伤口留下的疤痕,掌心更是厚厚一层茧子,如今还开裂了。
李眠玉神色怜惜心疼地握住他的手,来回揉按,不过揉捏一会儿,两人的手都沾上脂膏滑滑的,燕寔静静看着李眠玉的目光渐渐深邃,可她却毫无所觉,抿着唇语气轻快,“燕寔~你有没有感觉舒服些?”
“舒服?”少年慢声重复这两个字。
李眠玉点头,捧起他的手,说:“你看,没有那么粗糙了。”
她这话说完,燕寔忽然盯着她笑了一下。
李眠玉被他这一声笑弄得莫名起来,她又挖了一块脂膏,捧起他另一只手,“燕寔~你在笑什么?”
燕寔长翘的睫毛眨了下,低声说:“你说要给我相看名门贵女,说我粗糙的手指碰她们会让她们难受。”他顿了顿,盯着她,“你还说你是公主,你不会难受。”
床帐里的温度莫名高了一些,李眠玉想起那时说的话,心里害羞,假装很忙地低头揉捏他的手。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少年朝他蹭过去一些,李眠玉没办法躲避,他凌厉漂亮的脸瞬间占满她的视线。
她捉着燕寔的手急忙否认:“当然没有!我那时……我那时是真心想着将来一定要给你相看最好的小娘子。”
燕寔幽幽看着她,眼瞳清黑,慢吞吞问:“那现在呢?”
李眠玉没立即吭声,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瞭他一眼,忽然神色娇矜起来,“我是公主,怎么不算最好的小娘子呢?”
说完这一句,她不等燕寔出声,便要他转过身趴着。
燕寔却没动,脸上露出笑,眼尾挑着,昏暗的烛火在他眼底都成了最明亮的星河。
李眠玉见他这样笑,眼睫颤了一下,稍稍收回视线,却忍不住也抿唇笑,很快她又去看他,他看她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像是要将她吞掉。
他撑起身,在她脸上亲了亲,又蹭了蹭,“不是这个回答。”
李眠玉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懂,她含蓄道:“我会写一篇文章告诉你。”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心里对燕寔的郑重,她颇为害羞,“好了,你快趴好。”
燕寔:“……”他顿了顿,眸子清亮看着她,“什么时候能写好?”
从那间院子里出来后,李眠玉就想写了,但燕寔几乎不与她分开,她便没法写,但既然来了这三莽山,明日让他出去个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自己在屋里写。
但直接告诉他岂不是没了惊喜?
李眠玉抿唇笑:“我写好就会给你,燕寔~你快趴好。”
燕寔看她一眼,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便趴了下来,露出漂亮宽阔的背肌,从肩膀到腰下,如宽阔的山脊忽然收窄。
李眠玉是很喜欢燕寔的身体的,两只手依着本能先按在了他腰上。
“上回你也给我用过脂膏,按的是我前胸。”燕寔忽然低声说。
李眠玉当然记得那一次,她有些窘迫,那次她有些使坏,她既想看燕寔漂亮的身体,又促狭地想看他与自己一样红肿。
但她一本正经道:“上次是为了验查脂膏好坏,这回我是认真想让你松乏筋骨,好了,不许说话了,我要认真按摩了。”
燕寔:“……”
话都不让人说,小玉真凶!
少年幽幽叹了口气,唇角却翘着,闭上了眼睛。
李眠玉回忆着在宫中时青铃姑姑作的,指尖用力,顺着燕寔的肌理揉按,刚按了第一下,就听燕寔抽了口气。
她有些紧张,“怎么了?我按得太重了吗?”
燕寔偏过脸,少年凌厉玉白的脸竟是涨红的,他喘了口气,才低声说:“你按的地方是死穴。”
李眠玉:“……”她哪里知道什么死穴,她听都没听说过,此时一听这个死字就觉得不太祥,声音都紧张起来,“死穴?什么意思?”
“没事,换一个地方就行。”燕寔趴在枕上,脸埋了进去,声音听起来低低闷闷的。
李眠玉听他语气这样,更紧张了,不敢再按刚才的地方,心想或许是燕寔腰太窄的原因,她将手放到了他肩上,拇指按在他脖颈那儿,拿捏着力度,往下按去。
燕寔又抽了口气,身体都抖了一下.
李眠玉的手都不敢用力了,迟疑着问:“又是死穴?”
燕寔缓缓偏过脸看她一眼,漆黑的眼里有湿润的光,他没回她这一句,长臂一捞,再忍不住,将她揽了下来,床帐一落,便抱进怀里,他像小狗一样朝着李眠玉凑了过来,埋在她脖颈里深嗅了口气,李眠玉又沮丧又呆滞时,听他凑在耳边哑声:“是死穴,也是敏感的地方。”
李眠玉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灵魂又开始飘,喃声:“可皇祖父没有不舒服过……难道皇祖父从前都是装舒服的?”
少年轻笑一声,声音很低:“你给圣上揉按时,圣上脱衣服了吗?”
“那当然不会。”李眠玉灵魂一下飘回来,急声道。
“你给圣上会抹脂膏吗?”燕寔又低声问。
李眠玉摇头,似悟非悟,“也不会。”
燕寔从她颈项里抬起头,亲了亲她软软的脸,含糊地说,“习武之人敏感。”
李眠玉眨眨眼,伸手去推燕寔的脸,她很在意地问道:“那究竟是不是死穴?”她语气忧愁。
“是死穴,但你那样的力道,就是挠痒痒,只会让我舒服。”燕寔露出笑,低低的声音有些迷离,“欲生欲死。”
他慢吞吞说着,李眠玉却浑身发烫,推了一下他,小声嘟哝,“燕寔~我只是想让你高兴,我不会伺候人,我只会按摩。”
“公主为什么要会伺候人,我伺候你就好了。”燕寔又亲了亲她,“我现在每天都很高兴。”
李眠玉便抿起笑,兀自想了一会儿,才抱住他的腰,轻叹一声,却极为娇矜道:“燕寔~你真容易满足,你可以要得更多一些。”
燕寔好奇:“比如?”
“比如……”李眠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吻住他的唇,尝他清新干净的味道,那是一串红酿成的蜜,甜蜜的味道。
暑末的天,少年男女这样隔着薄薄的布料相拥,很快便粘腻起来,李眠玉喘着气后退,燕寔按住又追了上来,唇齿相缠,气息萦绕,是身体与灵魂的战栗。
燕寔一下一下啄吻着,李眠玉靠在燕寔怀里,闭着眼睛,灵魂迷离,她喜欢与燕寔这样的亲昵,被他这样亲着抱着吮着,好像再也不会分开。
“燕寔~”李眠玉喘着气低声呢喃。
燕寔不吭声,却又亲了亲她脸。
李眠玉却又叫他一声,“燕寔~”
燕寔便睁眼看她。
床帐内光微微,李眠玉抬脸,盈盈大眼瞭他,含蓄道:“听闻上郡霜风早,十月即飞雪?”
“我买了貂皮也买了棉衣。”燕寔以为她怕冷。
李眠玉顿了顿,觉得偶尔不用那么含蓄,毕竟燕寔读书没有她多,她看着她的未婚夫,矜持道:“燕寔~我的嫁衣,是不是要准备得厚一点呀?”
燕寔一呆,随即笑,李眠玉把脸埋在他胸口,自然听到少年胸腔的震颤,抿唇也笑。
但她有些不好意思,捂住了燕寔的嘴,“好了,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燕寔想拉下她的手,李眠玉死死按住,他便不挣扎了,只是静了会儿,又笑。
他趁李眠玉稍稍松懈时翻身压在她身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猫儿一样亲昵撒娇般。
燕寔慢声说:“我有真气,不会让你冷到。”
真气啊……李眠玉闭上眼睛心里甜蜜快活地想,她最喜欢燕寔的真气了——
夜半时,李眠玉已经睡熟过去,整座山寨都静悄悄的。
燕寔却忽然睁开眼,他俯首,漆黑的眼看了一会儿怀里的人,才是轻手轻脚将她缠绕在身上的手脚拿下来。
李眠玉睡梦之中察觉到什么,不满地哼了声,他便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她重新安静了下来。
燕寔将枕头塞进李眠玉怀里,便轻盈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取过一旁的寝衣穿上,再是往摆放着行李的柜子那儿走去。
夏夜的窗子开了半扇,月光从外泄进来,将燕寔的脸覆上一层苍白。
他熟门熟路翻出一只小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只玉瓶,面色沉静地倒出一颗药,吃了下去。
站在原地缓了会儿后,燕寔将玉瓶重新藏好,他看了一眼另一只包袱里做了一半的内衫,顿了顿,还是合上了柜子。
今日应该睡得着。
燕寔出了会儿神便转身,想要往床边走,却看到本该在床上酣睡的人坐了起来,他僵住了身形。
“燕寔~你怎么起来了?”李眠玉揉着眼睛,声音惺忪。
燕寔呼吸一松,想起来她夜不视物,几步过去,随口道:“起来喝水。”
“那给我也倒一杯。”李眠玉嗯了一声,语气娇憨。
燕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回到床边坐下,将杯子递到李眠玉唇边。
李眠玉低头,由着他喂。
“还要吗?”黑暗里,少年清越的声音很轻柔。
李眠玉摇头,往他怀里靠去,又闭上了眼睛。
燕寔随手将杯子往桌边甩去,便揽着她重新躺了下来,听着她渐渐又绵长的呼吸声,也缓缓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冲破天际。
李眠玉被惊醒,迷瞪瞪睁开眼,混沌中撑着燕寔胸口直起身,仔细去听。
听了会儿,她紧张又忧愁,小声:“燕寔~你听到了吗?这匪寨不会是在杀人吧?”
但她没听到燕寔回应,低头一看,竟发现他还在沉睡。
李眠玉呆了一下,外面这样惨烈的叫声都将她惊醒了,燕寔怎么还没醒?
她下意识心里一紧张,推了推他,“燕寔?”
燕寔被她一推,才睁开眼,那眸子里一片漠然冷酷、生人勿进的气息,可仔细看,却能看出掩藏极深的茫然。
李眠玉已经习惯燕寔偶尔刚睁眼时这模样,挨蹭过去,担心地摸了摸他额头,“燕寔~你昨天很累吗?”
燕寔缓慢眨了眨眼,漆黑的眼睛便恢复了沉静平和,他稍稍偏头朝她看去,什么都没说,闭上眼将她抱住,声音还有些惺忪,“不累。”
李眠玉总是记得他身上的毒的,此时又想了起来,“你身上的毒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燕寔闭着眼,还有些困倦的模样,慢声说:“昨晚上做了个噩梦。”
李眠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噩梦?”
燕寔睁开眼,漆黑幽深的眼看着李眠玉,轻轻笑了一下,“梦见我十一岁那年没被圣上带走。”
梦见自己成为杀人武器,和所有杀手的结局一样,孤身一人,最后在黑暗与痛苦里被人杀死。
李眠玉一听不由自主也顺着想下去,可她只想了一下,便不愿再想,趴在她身上抱住他,“可是你被皇祖父带走了,就只是梦而已。”
“嗯。”少年闭上眼,笑了起来,小声嘀咕:“就只是梦。”——
寨子里一大早就从猪圈里挑选了头最肥的猪宰杀,恭迎二首领小表姑的到来。
张有矩没有阻拦,他昨日拉了一天,晚上煎熬了一帖药才止了泄,休息一晚便好多了。
今日天刚亮,他就起来,踱步去了原先那栋小楼,等在门外,心里酝酿着一会儿见了那对少年男女该如何商谈逃出去一事。
听到身后门开的声音,他立即回头,躬身行了一礼,“小表姑!”
李眠玉从燕寔身后探出脑袋,天亮了,她总算可以看到那二首领,是个圆脸青年,瞧着不过二十来岁,一身圆领蓝衫,书生气浓郁。
“你找我?”她迟疑道,语气有些尴尬,一时面对这样大的侄子有点不好意思。
张有矩起身直起腰来,昨天昏昧天色下见到已是惊为天人,今日晨光正好,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不由更加确信定是匪贼拐上山的无辜小娘子!
他握了握拳,将酝酿已久的话压低了道出:“晨造叨扰,然有要事相商,敢情容某入内一叙?”
燕寔黑眸一眯,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张有矩。
李眠玉许久未听到有人这样与她说话,瞬间挺起胸膛,端庄起来,“请!”
张有矩松了口气,入到屋中,便谨慎地关上门,转过身后,圆脸急切:“二位可是被强匪贼强掳上山?”
李眠玉:“……”
她一下看向燕寔,她虽没经验但早已凭借聪明机智揣测到了,只有燕寔还固执地认为这是山中客栈,她的目光不免担心。
燕寔也心虚了一下,俯首看李眠玉,对上她关切的目光,缓慢眨了下眼,凌厉的眉眼立刻变得无辜。
张有矩看不懂这貌美的少年男女忽然你看我我看你是在作何,他只知道自己在说极为重要的事情,不免声音稍稍拔高一些,试图拉回两人的注意力,“二位!”
李眠玉和燕寔重新偏头朝他看来。
张有矩双目含泪,上前一步,声音里已经有些哽咽了,“观汝二人,年少质淳,不必多说,定是为匪贼所掳,某亦如是也!你我三人当同心协力谋妙计下山!”
李眠玉呆了一呆才十分惊奇道,“可你是此处二首领。”
张有矩便热泪盈眶,唉声叹气,从去年金榜题名于大殿之上被文昌帝点做进士,再到留守京城待选三月,好不容易谋了小小县丞一职前往上郡又遇家国乱被掳上山,最后到如何凭借会生钱医人的本领做到匪寨二把手,说完,他顿了顿,感伤:“某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呼!”
燕寔听到这人叽叽咕咕就头疼,左耳进右耳出,只垂首看李眠玉,见她又挺直腰杆,端庄矜持起来,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李眠玉听到对方竟是见过皇祖父的最后一批进士,心中对其多了一分尊重。
但她眨眨眼,却说:“抱歉,我们打算在此常住。”
昨日燕寔让人给她搭净房,又说手中拮据要上山,不论此处是何地,想来就是燕寔寻到的安全藏身之地,客栈也好,匪寨也罢,他们就要住在这儿了。
张有矩怀疑昨日腹泻将脑子也泄坏了,导致耳朵也不灵光了,否则怎么会听那小娘子说要常住匪寨?
他喃声:“吾耳力不足,敢问方才娘子说甚?”
李眠玉说:“我们打算在此常住。”她顿了顿,语气抱歉,“先前胡说表姑一事,实属抱歉。”
张有矩并不在意表姑一事,他只听前一句如遭雷劈,百思不得解,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李眠玉想了想,道:“你若是想走,我便让我未婚夫送你下山。”
她第一次与人介绍燕寔为未婚夫,不同于从前向人介绍崔云祈时的理所应当,她此时骄傲又害羞,但她还是想说,她要对燕寔好点儿,她要告诉所有人,燕寔是她未婚夫。
不是暗卫,是未婚夫。
李眠玉微微昂着下巴,语气骄傲:“我未婚夫虽年少,却武功高强,轻功卓然,非常人能敌,带你下山不难。”
未婚夫……
燕寔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黑岑岑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李眠玉,他耳根发烫,慢慢笑了起来。
他转脸看向张有矩,淡声:“可以带你下山。”
“为何?”张有矩茫然不解,“为何要住在匪寨?”
李眠玉抿唇笑了一下,坦然道:“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仇敌追杀。”
张有矩一呆,半晌没说话,他如今二十有四,可面前的少年男女看着不过十几岁的模样,他从先前的震惊到这会儿冷静了下来,默然半晌,做人的良心实在没法看着他们两只小羊羔待在这匪寨,或许再待些日子。
他叹息,生出些怜惜来,“竟是如此。”他顿了顿,又说:“既如此,你们二人便在此住下,这匪寨中贼匪脑子皆不太灵光,许多是战时被迫上山,本性还算质朴,不算穷凶极恶之徒。”
说完这话,张有矩作了一揖,便面色灰暗地飘了出去——
等人走后,李眠玉有些怅然,她转头便对上了燕寔直勾勾的眼瞳,想到方才的话,有些羞赧,便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抿唇又笑,撒娇般,“燕寔~究竟是谁告诉你这是山中客栈的?”
“路人说的。”燕寔看着她,俊俏的脸上有些薄红。
李眠玉顺势安慰他,一本正经道:“你被路人骗了,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你性子单纯,骗你的人内心险恶,你才会被骗,虽然你是无所不会的暗卫,但偶尔被骗一次也没关系。”
燕寔盯着她,听她叽叽咕咕说完,脸越来越红,他心跳得极快,却也极疼。
可他也不在意这点疼。
燕寔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李眠玉的脸,忍不住吻住她唇瓣。
李眠玉眼睛瞬间瞪大了些,面色羞红,待他离去后,才小声嘀咕:“我还没洁牙呢!”
燕寔毫不在意,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早上想吃什么?”
李眠玉认真想了想,抿唇笑,“想吃你烙的饼。”
从竹楼里出来,今日天晴,晨曦泛着金色,少年低头,俊美的脸也像镀上一层金光,凌厉眉眼柔和,他翘唇:“好,一会儿给你做。”——
竹楼门口就有一口井,李眠玉本打算就在那儿洁牙洗漱,可她一出来,外面的男女老少皆是看过来,左一声小表姑,右一声小表姑,弄得她难为情,便让燕寔打了水进来。
燕寔拿来的行李中也有米面,他买了足能吃三个月的量。
趁着李眠玉洗漱的工夫,拿布袋取了点便出了门。
寨子中间的空地上正杀猪,那络腮胡和几人光着膀子,干得热火朝天,燕寔看了几眼,随意招了人问灶房在哪里。
少年模样俊俏,眼神又淡漠,那土匪恭敬极了,忙带着他过去。
等到了灶房,燕寔随意地打量了一眼,米缸中放满此地产的黄米,角落里也堆着菜蔬,他想到张有矩,若有所思。
李眠玉洗完脸,见燕寔还不回来,便上了楼。
她心里甜蜜蜜地想,她要给燕寔写一封情信!将他们相遇后的这些经历做成一篇文章!
也不知燕寔将纸墨笔砚收到哪里去了,应该在柜子里吧?——
山脚下,一辆马车缓缓驰来,驾车的青年英武健壮,脸晒成古铜色,他抬头扫了一眼四周,便在一棵树下拉停了缰绳,回身撩开马车帘子,他眉眼飞扬,显然心情不错,“月儿,快到了!”
卢姝月蔫蔫地靠着车厢,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她却一路奔波,浑身连怨恼的力气都没了。
此刻听到她二哥这话,总算撑起一点精神,她开口却是:“把我送回去!”
卢元柏……不,是窦白飞猿臂一捞,将她从里面捞到怀里,粗声哄道:“月儿,回去有什么好,你爹要把你嫁给石敬山那老头子!你愿意我可不肯!”
这话一路上他已经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卢姝月一听就流泪,怨她爹将她当做一个货物,先与崔云祈订婚,如今崔云祈不要她,他就索性把她推给一个老鳏夫,可她要怎么办?难不成真和她二哥就这样不伦吗?
她推搡他,怨恨道:“你有何资格不肯?嫁谁又不是嫁!我这一生已经毁了!”
窦白飞毫不在意她这鸟叫声一样的埋怨,道:“你都说嫁谁不是嫁,当然是嫁我!”
卢姝月便瞪他。
只是不等她开口,窦白飞便捂住她的嘴,“老子叫窦白飞,不是你真的二哥!”
卢姝月咬他手掌,窦白飞一个年二十四的青壮,当然不惧女郎秀气的牙齿,无所谓地随她咬,与她说:“我们要去的山名三莽山,那儿的大首领是与我有交情的兄弟,三莽山易守难攻,又离上郡不算太远,适合我们住!”
为了以防卢三忠那奸的找到他,自然不能回原先的山寨。
三莽山,就是一个极好的去处。
卢姝月牙都咬疼了,窦白飞那大掌上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嘴里还一股汗腥气,她终于吐掉了,只冷眼:“我不去!”
窦白飞跳下马车,已经开始收拾马车里的行李,“马上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更新晚,所以还是抽50红包,么么么么!(37章小玉和崔的一段关于小月的对白修过,原先第一版写时只写了小玉暗怼崔的氛围,后来重读,有些不妥,修了。)
第52章
燕寔带着烙好的饼回到竹楼。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上楼,抬头时第一眼看到了打开的柜子,心猛地一跳,转眼去寻人。
李眠玉正趴在靠墙边的小方桌上,拿笔写着什么,她眉头紧锁沉思的模样,脸却红扑扑的,一双眼里有脉脉春意流动。
燕寔盯着看了会儿,松了口气,心里好奇她在写什么,脚步放轻了从她身后走过去。
只扫了一眼,眼睫微颤,耳朵轰一下发烫,俯首想要看得更多些,垂下的发尾却刚好扫到李眠玉耳朵,李眠玉被惊了一下,仰头看过来,对上他明润的眼,一下趴在纸上,捂住了上面的文章。
“燕寔~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她嗔他一眼,小声埋怨。
燕寔缓缓直起了身,将饼放到桌上,幽幽说:“未婚夫进来也要敲门吗?”
李眠玉从前将崔云祈挂在嘴边也不会多少害羞,因为皇祖父给她定下的人,本就谁都知晓,可不知为何,提到燕寔,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一下忸怩起来,先是伸手抚了一下颊边碎发,才嘟哝说:“那你怎么声音都不发出来!”
燕寔自然地转身去柜子那儿,检查了一下放药瓶的地方,没被动过,他垂目静静地将药瓶往里又塞了些,才歪头看她:“不是写给我的吗?”
李眠玉当然听出这话意思,既写给他的,难道他不能看吗?
她一时害羞,赧然道:“燕寔~等我写完才能给你看,我都没写完,许多句子写得不好。”
少年有些迷茫,忽然盯着她抬腿走过来,不过两三步,他走得气势轩昂,李眠玉移不开眼,假装背过身去继续思索,但燕寔在她身后弯下腰来,几乎将她拢进怀里,他握住她拿笔的手,重新拿起一张纸。
“不需要写很多,只要一句话就行。”燕寔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润动听。
李眠玉便有些神魂乱飘,好奇:“什么话?”
她垂头去看纸,她的字迹清丽秀气,可燕寔却是大刀阔斧、刚劲有力,当他握着她的手写字时,他们的字便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柔中带刚,独特的风雅。
但她顾不上欣赏这字迹,因为看到了纸上的字成了句。
“我,李眠玉,大周宁国公主,惟爱燕寔。”
她盯着看了会儿不语,抬起头看燕寔时,心跳得极快,眸中波光流转,她想起一年前自己那句豪言——“我,李眠玉,大周宁国公主,要养你。”
“燕寔~”李眠玉轻声。
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心里再也不能把燕寔放下的,她不清楚不明白,只是在某个瞬间,比如此刻,她恍然她喜欢燕寔,她再也不能放下燕寔,在她欢喜时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燕寔,在她伤心时第一个想哭诉的人是燕寔,当她无助时第一个想求助的人也是燕寔。
她已经记不得当初是怎么喜欢崔云祈的,但她知道自己看到燕寔就会心跳怦然。
去年夏时,皇祖父把燕寔送到她身边时,或许一切就注定了。
燕寔偏头看她。
一年过去,他的轮廓更俊美,浓眉凌厉而危险,但一双漆黑的猫儿一样的眼看着她时,又显得沉静而宁和。
李眠玉深吸一口气,睫毛乱颤,搂住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李眠玉,大周宁国公主……”
燕寔屏住呼吸,楼下却传来一声巨响。
“砰——!”
整个竹楼都仿佛晃了一下,燕寔一下直起身,就要去窗边看,李眠玉跟着站起来,却拉住他的袖子,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完。
“惟爱燕寔。”
楼下轰鸣作响,燕寔回头,对上李眠玉含羞却明亮的眼睛,心里却又一阵刺痛。
但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声点头,“我知道了。”——
还未立秋,酷暑难当,卢姝月虽然没走路,一路上都是被窦白飞背着上山的,但依旧晒得两颊通红冒虚汗,当走过一处峭壁,看到峭壁附近的一处村寨时,竟是松了口气。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弟兄的寨子,地方易守难攻,官府很难大批量上来,在这里没人找得到我们!”窦白飞挽着袖子,露出粗壮的臂膀,晒得古铜的皮肤满是汗水,油亮油亮,回头看卢姝月挑眉道。
娇纵的女郎脾气大,却一直拉着脸,见他凑过来,一巴掌就打了过去,冷笑:“我好好的公主不做,在这里和你做土匪,我是疯了吗?”
这点力道对于窦白飞来说就挠痒痒,他毫不在意,直接上了匪寨。
卢姝月心中愤懑,憋得厉害了便双眼泛红,又是自哀自己处境,又是恨他爹将她随意配人,她觉得自己与窑子里的妓子无甚差别!
窦白飞从没来过这里,带着人忽然上山,寨子口有些机关进不去,他一时着急,凭着力气踹开了杵在那儿的巨石。
那石头往里滚了滚,撞到别处,引起震动。
这一下惹得寨子里的土匪注意,赶来将其围困,并让人快去喊二首领过来。
窦白飞皱眉,粗声道:“朱二河呢?”
络腮胡也赶来了,打量着那壮硕男子,听他直呼大首领名字,便怔了一下,迟疑着问对方是谁。
“窦白飞。”窦白飞报上大名。
络腮胡凝眉沉思,半晌道:“不认识。”
卢姝月本是心情沉郁,听到此,没忍住笑了声。
窦白飞顿觉脸上无光,粗声道:“我与你们大首领是兄弟,我来这里投奔他。”
他说得信誓旦旦,又一看那体型和样貌也不像好人,是做匪贼的料,络腮胡已经信了七分,让人退开,引着他进去——
李眠玉说完话就有些害羞,连脖子都是红的,这和提笔写情信的感觉不一样。
她对崔云祈都没有当面表白过呢!
正好下面又传来一阵哄闹的声音,她便趁机主动扯着燕寔袖子往窗边走,往下看去,分散一下自己注意力,这一看,便看到寨子里又来了人。
穿着黑色短褂的健硕青年,一身鼓胀的肌肉,古铜色皮肤,长得还算英俊,但两道斜飞的浓眉看着就不像好人。
燕寔看起来是漠然如剑的凌厉危险的少年,那这壮汉便是一看就穷凶极恶之辈,他背上背了个文弱女郎,女郎面色苍白,神情愤恨,十足不情愿,隐约间可以看到红红的眼睛,像是哭过。
李眠玉呆了一下,指着下面,“燕寔~这匪寨劫色!”
虽打算在这匪寨住下来,可当面看到如此一幕,她深受刺激,当下顾不得自己的羞涩,拉着燕寔袖子就往下跑。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郎被土匪糟践?
她和她的未婚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燕寔却在临走前,偏头朝楼下又看了一眼,目光幽静。
卢家女郎和她二哥?——
窦白飞一边背着卢姝月跟着人走,一边打量四周,见这匪寨还算井井有条,心中更满意几分,打算在此驻扎下来。
“等等!”小娘子声音嘹亮,冲破此时气氛的沉闷。
窦白飞回头,就见几步开外走来一对少年男女,男的看着介于青年与少年间,至多二十的年纪,身姿如剑,生得俊俏,一双漆黑的眼漠然沉静。
女的不过十五六岁大,生得玉雪可人,极为灵秀娇俏,望着她,他有一瞬的怔愣,竟是想起了卢姝月及笄那年的模样,也是这样娇娇俏俏,天真烂漫。
李眠玉看到那高壮土匪直愣愣盯着她,她就要恼火,燕寔却将她挡住了,她忍不住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她如今也住在这里,不愿直接和这群土匪打起来,观昨日土匪所为,也不像全恶之人,所以她打算先劝一劝,劝人向善放人。
可她看着这恶霸抢女场景又劝不出口,憋了半天,忍不住还是骂道:“观君体魄俱全,相貌堂堂,为何偏不行人事?莫非外强中干,故不得女郎心?她既不愿从你登山,何必强逼?如此恶行恐遭雷霆之诛!”
她说完就指挥燕寔去把人先救了。
燕寔朝前走了一步,窦白飞就皱紧了眉后退了一步。
他一句没听懂,也来不及细听,对方叭叭叭就说完了,脑壳疼,他最烦读书人,又见对方是个小女娘,嘴里也骂不出多脏的话,只粗声说出惯用的话:“好男不与女斗!”
其他土匪有几分茫然,看看小表姑再看看新来的据说是大首领兄弟的人,一时没人动。
卢姝月早就抬起了头,她没料到这样的匪寨里会有文绉绉的小娘子,便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这一看,她却是怔住了。
她的表妹岳凝香生了一张鹅蛋脸,杏眼娥眉,娇艳欲滴,据闻与大周宁国公主李眠玉有几分相似。
几步开外的少女十五六的年纪,相似的鹅蛋脸、杏眼白肤,却是灵动娇憨,玉净花明,与表妹的柔弱不一样的是身上散发出的蓬勃生机。
宁国公主,李眠玉。
怔神间,她想到李眠玉早已是亡国公主,但为何她眉眼间没有阴郁愤懑,没有怨天怨地?
卢姝月的目光缓缓落到李眠玉身旁的武袍少年身上,一眼就认出来他便是那一晚打晕她二哥,强迫她不许与崔云祈退婚的少年!
如此守护之姿,莫非是此人护得她周全?莫非当初这少年逼迫她不与崔云祈退婚真正为的是李眠玉?他想取崔云祈而代之?
卢姝月想到这里,又想到崔云祈那伪君子对李眠玉痴心不改,几次为她拒婚,想到文昌帝对她的宠爱,心中愤懑便更重。
凭什么呢?凭什么世间女子独独她最惨?
凝香被掳有崔云祈救,亡国公主尚且能平安存世,为何独独她这样惨?
“李眠玉。”卢姝月眼眶湿润,声音渐高,忽然道。
李眠玉正要再说话,冷不丁听到有人唤自己名字,愣了一下,缓缓转脸看向那女郎。
卢姝月便确信了这果真就是大周宁国公主,她便笑了起来,拍了拍窦白飞肩膀。
窦白飞拧眉回头看她一眼,将她放了下来。
燕寔在听到卢姝月叫出李眠玉名字时,浑身气势一变,黑眸凛冽,杀气四溢。
他将李眠玉再次塞到自己身后。
卢姝月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后退半步,靠在窦白飞身畔,才婉柔一笑,“你竟是沦落在此匪寨,为何不去寻你的未婚夫崔云祈呢?你可知,如今他是开国功臣,崔氏一族从龙之功,无人可匹?你若去寻他,他对你情根深种,你怎会到如此尽是匪贼粗汉之地?”
李眠玉不知对面女郎是谁,但听她话中口吻,却是对她如此熟稔,忍不住又从燕寔背后探出脑袋,以为遇到了故人,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有些歉疚没认出她来,好奇道:“你是何人?”
卢姝月:“……”
她抬腿朝李眠玉走近一步,必要将心中愤恨借此宣泄出来:“哦,倒是忘了说了,崔云祈在大周灭国不久便与如今的新帝之女订婚,他早已将你抛之脑后,你去寻他,他不过也只能将你藏起来,做一个不为人道的卑微外室。”
李眠玉脸上露出茫然来,一时不知对面的女郎为何要说这些。
崔云祈已成过往,她不会再为他伤心和难过。
她迟疑了一下,道:“那还蛮感谢你告诉我?”
卢姝月皱眉,心中莫名怨怒更重,她指着她道:“崔云祈不过是一个附炎趋势的伪君子、小人,你是否愤懑绝望?你如今无父无母,连最爱你的祖父都已经不在,你怎有脸还这样天真?”
燕寔垂目,摸向腰间软剑。
李眠玉怔了一下,随即眼睛里泛出泪花,她却没有生气,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道:“因为我还有燕寔。”
卢姝月也怔了一下,一时有几分茫然,但很快反应过来这燕寔恐怕就是那武功高强的少年。
她越发愤懑,李眠玉为何总有人守护?
李眠玉心里伤心一瞬,却还是问:“你是何人,哪家的女郎?可是被这土匪绑上山的?”
卢姝月听到这话又是一愣,她盯着李眠玉看了会儿,脸上的婉柔消失个干净,冷笑一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李眠玉觉得这女郎古里古怪的,她理所当然道:“是便救你呀。”
匪寨里此时静悄悄的,皆是看着这里,张有矩本在屋中恍惚歇息,听土匪说寨子里来了人要见大首领,询问过大首领后,便赶来。
他一来,便见此静悄悄的,当下也茫然,想要挤进去看看,就听两个女郎你一言我一句说了起来。
越听,他脸上的神色便越惊骇,半天没动弹。
卢姝月心底有一口怨气,几年间徘徊于胸臆不曾泄出去过,此时此刻她更愤怒:“说得轻松,你怎么救我?你区区一个小娘子还要依靠旁人,如何救我?你又救得了谁?你谁都救不了!”
这番话震耳溃聋,李眠玉被她说得面红耳臊,她呆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又缓过劲来,她说:“帝王之业尚且非帝独一人可成,我又为何不可依靠别人救你呢?”
卢姝月也愣住了。
李眠玉看着她,也郁闷了一下,嗔恼了声:“你到底要不要人帮忙?”
卢姝月盯着李眠玉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苍白的脸上依然无甚表情,却道:“要。”
她倒要看看,李眠玉要如何救自己!
“燕寔~”李眠玉便往身旁看了一眼。
燕寔垂目看她一眼,才是抬头,朝对面看去。
窦白飞见卢姝月与人争执时眉眼间比死气腾腾的模样多了几分生气,便在旁津津有味看着,任由她发泄情绪。
他听到这里,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立即去抓卢姝月手臂,“月儿!”
可他动作慢了一拍,手腕被轻轻一捉,竟是无法动弹,他抬头,怒目瞪视拦他的黑袍少年,另一只手立刻捏拳捶了过去。
两人身形虽有差距,可身高却差不多,燕寔不避不让,伸出另一只手挡拳,一瞬间,剑拔弩张,各自杀气凛冽。
“燕寔~你揍揍他教训一下就好!”李眠玉在一旁脆声喊。
卢姝月被李眠玉牵着袖子拉到了一边,她本是冷眼在打量她,听到身后动静便转过身去看。
那黑袍少年已经和她二哥打了起来,准确些说,是二哥挨揍。
卢姝月咬了咬唇想出声,却又愤愤地想,白长这么壮,一身筋肉,却是连个清瘦的少年都打不过!
“你别担心,燕寔武功高强,那土匪伤不到他。”李眠玉有些傲娇地对身旁女郎道。
卢姝月面无表情,“那就好。”
窦白飞又挨了一拳,气得脸色铁青,盯着面前身形轻盈如猫的少年,他一身的力气竟是捶不到对方身上,不由恼怒,不打算继续纠缠,转过脸去,朝不远处喊:“月儿!”
李眠玉听到这一声,先是一愣,再是看向身侧,迟疑道:“你们认识?”
“不熟。”卢姝月目光落在那凌厉少年身上,忽然又翘唇,“你可知那燕寔做过什么?”
李眠玉此时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燕寔身上,生怕他吃了亏,那土匪生得铁塔一般,拳头大如斗,万一燕寔被砸到,身上定是要青。
听到身旁女郎柔婉的声音,她又偏头看她,好奇:“你认识燕寔?”
卢姝月微微一笑,不答这话,只道:“他曾跑去新帝之女的闺房,却是威胁她不许和崔云祈退婚。”她顿了顿,道,“若是他果真忠于你,当日知道你的未婚夫是崔云祈,难道不该让那新帝之女退婚吗?他是你的卫士吧?既是你卫士,理应如此捍卫你的婚事。可他却以下犯上,对你心怀不轨,心思阴暗,竟是做此等龌龊手脚!李眠玉,这种卫士,未得教化,阳奉阴违,你如何能依靠?”
李眠玉第一次知道这事,她呆了一下,很快却抿唇笑了起来,奇怪道:“这有何不好?”
卢姝月皱眉,却听这亡国公主语气娇憨道:“我批准他了。”
她愣了一下,一时竟是反应不过来是何意。
李眠玉重新看向燕寔,“我批准燕寔以下犯上,我批准他对我心怀不轨,我批准他心思阴暗,我批准他动龌龊手脚,我批准他不必教化,我批准他阳奉阴违。”
少女的声音清脆又轻柔,娇憨又骄傲。
卢姝月缺怔住许久,低声问:“为什么?”
李眠玉就等她问呢,忙说:“因为我批准燕寔做我的未婚夫了,我的未婚夫还未及冠,但武功高强,俊俏挺拔,凌厉能干,沉静可靠,无人可比!”
卢姝月:“……”
她静了会儿,冷冷又说:“瘦得和鸡崽一样,有何可得趣!男子当身形健硕宽阔!”
李眠玉皱了皱眉,偏头又看她,很是不满,“燕寔身高腿长,何处像鸡崽?”
卢姝月抬眼去看前方,正要指着窦白飞说,却见他铁塔一般的身体被那清瘦少年压在身下,一下气得脸都红了。
李眠玉也看到了这场景,脸也激动红了,幽幽说:“黑熊一样的体型也未必能得趣呢。”
“月儿!”窦白飞脸青了又青,红了又红,瞪了一眼燕寔,便往旁边又喊。
李眠玉看那男子气恼又缠绵的呼喊,眨了眨眼,再看身侧的人,见她目光紧盯着前面,若有所思,忽然自言自语道:“燕寔揍得也差不多了,这土匪也该得到教训了,要不就这样吧?”
卢姝月不语。
李眠玉好奇,“他究竟是你什么人,到底要不要放了他呀?”
卢姝月目光落在窦白飞脸上,见那英俊的面容凭白多了几道青痕,抿了下唇,心里烦闷不已。
可她又想,如今她已无家可归了,他品行不端,与她行不伦之事,可当她被亲爹再一次卖时,他却放下爵位,二话不说带了她走。
至少如今她得依靠他。
卢姝月别开了脸,面容厌恶,“是我二哥,放了就是。”
李眠玉便扬声:“燕寔~”
燕寔松开对身下人的钳制,起身。
窦白飞气得不行,却没空搭理这少年,起身便往卢姝月走来,气势汹汹,“月儿!”
他两只大掌几乎是将卢姝月抢进怀里,便狠狠瞪向李眠玉。
李眠玉却被燕寔也搂进了怀里,燕寔漠然幽深的目光回视过去,没有情绪,却平静而危险。
打不过人家,窦白飞咬牙收回目光。
张有矩在一旁呆了许久,终于缓过神来,忙从人群外面挤进来,他还有些恍惚,目光先落在李眠玉身上,最后才艰难地看向窦白飞:“可是大首领之友?”
窦白飞点头:“是,人他在何处?带我们去见他。”
张有矩一介书生,此时头脑已懵然,全没想过他口中的小表姑会是文昌帝最疼爱的宁国公主,这会儿只胡乱点了头。
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眠玉,环视了一圈土匪,忽然板了脸色:“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否则我明日便下山!”
土匪们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热闹,没听进去多少,只听到二首领这一句,忙应声——
天气炎热,无风无雨。
李眠玉回到竹楼中,脸被晒得通红,燕寔看了她一眼,将帕子在一旁的水盆里浸湿了去揉她的脸。
少年垂目看她,眸子幽静,听她闭着眼仰脸嘀咕:“那女郎是谁呢,我在京中似乎不曾见过她,但她却对我甚是了解。”
“卢三忠的独女,卢姝月。”
李眠玉一下睁开眼,对上燕寔漆黑漂亮的眼睛,怔了许久。
待她重新回过神时,却抿唇笑了一下,“燕寔~你是不是去找过她?”
燕寔心里已经在想要不要杀了那两人了,听到李眠玉这一句,睫毛一颤,点头,“是。”
李眠玉想到卢姝月说的,又想笑了,她嗔他一眼,“你怎么没和我说过呢?”
燕寔一时有些摸不清她在想什么,乌灵灵的眼眨了眨,露出几分无辜。
李眠玉兀自美了会儿,只说:“我不生气,我高兴。”
她眉眼娇俏,生辉,晒红的脸依然很红,她很快又说,“燕寔~你说卢姝月为何会来这里?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燕寔将帕子重新放进水里浸了浸,漫不经心:“杀了就是。”
李眠玉轻呼一声捶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不觉得哪里说错,低头又看她。
“崔云祈对我说过卢姝月,她也很不容易呢……还是先弄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
燕寔歪头,见她满脸愁绪,漫不经心想,谁管她容不容易,死了最省事。
李眠玉不知她凌厉俊俏可爱漂亮武功高强的未婚夫在想什么,她一时不知怎么办,摸了摸肚子,飘到桌边拿起烙饼啃。
一日三餐,不能辜负燕寔的手艺,吃饱再说——
卢姝月和窦白飞在三莽山住了下来,就住在燕寔和李眠玉隔壁的木屋中。
窦白飞抗议过,但匪寨别处腾不出屋子,朱二河这个大首领先前从山上摔下去摔成重伤,腿至今没好,寨子里都听那二首领的,奔波多日,他只好暂且忍下,收拾了一番行李住了进去。
他路过看到燕寔在喂兔子,便狠狠剐了一眼,燕寔抬头看去,漆黑的眼幽静漠然。
两人齐齐回屋,砰一声关了门。
王不见王,谁也不服谁。
傍晚时,是寨子里迎小表姑的欢庆宴,空地里摆着桌椅,桌上摆着酒肉,今日杀的猪都成了盘中馐。
络腮胡大喊着来请小表姑和表姑父,自然也把大首领的兄弟也叫上了。
李眠玉拉着燕寔的手出来时,听到隔壁的门也开了,偏头去看,被燕寔捧着脸掰了回来。
“燕寔~”李眠玉明显察觉到燕寔有些小情绪,忍不住想笑,“你刚刚听大胡子说了吗,今日有他们二首领春日里酿的酒,据说极好喝,平日喝不到的,我要尝一尝。”
燕寔听罢,俊脸露出古怪的神色,他垂目,幽声:“你会喝酒?”
李眠玉嗔他一眼,娇矜道:“我酒量随我皇祖父,千杯不醉。”
少年盯着她那张玉雪可人的脸,一时不语。
李眠玉眼波一转,好奇问:“燕寔~那你酒量如何?”
燕寔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会酿酒的张有矩,静了会儿,淡然道:“尚可。”——
作者有话说:李眠玉:18章我说过,将来只会疼我的驸马一个人。
燕寔:我是驸马。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么么么么,更新晚,会抽50个红包么么么!一会儿精修,昨天那章按摩也被锁了好几个片段删改半天QAQ。
第53章
京都雷雨不停。
新帝登基已有两月余,朝堂已然有序,一月前,便有朝臣奏请帝广纳后宫,为大庸开枝散叶,卢三忠以朝堂政事繁多推脱多次,半月前众朝臣再次奏请之下,终于无奈应下。
如今凡七品以上官员家中有女及笄的,皆是送入宫中待选,家中无女的,更是从民间挑选貌美女郎充作家中女眷献上。
方皇后对此极不满,哭闹了一回后被长子劝慰了一番才没再闹,只独守空闺时拉着岳凝香不肯放。
几日前的傍晚,她又抓着岳凝香的手埋怨,“你姨父真是没良心的!从前也没见他如此贪女色,家中侍妾也就两个,做了皇帝倒是每日离不得女人了!我这儿七日不曾来过了!今日听闻又去了那新纳的美人那饮酒作乐!”
方皇后这些时日来消瘦不少,一双眼总是肿着的,岳凝香看看姨母,以前就不敢妄议姨父,如今更不敢,她只能干巴巴地小声劝慰几句,“姨母,圣上心里还是姨母最重要。”
“也不知你表姐如今在哪里,元柏那杀千刀的!”方皇后又想起女儿和次子,又是一阵恼苦。
岳凝香就不吭声了,脸上露出尴尬,这婚事如今还落在她身上,圣上不开口就退不了。
方皇后说完抹了抹泪,抬头看到岳凝香柔美的小脸,才是觉得方才那话不妥一般叹了口气,“凝香,你可怨姨母不为你说话?”
岳凝香摇头,忙说:“姨母养育我,凝香感激还来不及。”
方皇后听了心中甚慰,抬头盯着她那张娇艳鲜妍的传闻与宁国公主相似的脸看了会儿,心中想想次子,又想想卢三忠要纳宁国公主入后宫,低声道:“今晚上陪姨母睡吧。”
岳凝香自然点头说好,这不是她第一次陪姨母睡了,如今表姐不在,她多陪陪姨母也是应当。
方皇后总是很难入眠,入夜后就要点上安神香,这一日也如常。
不过安神香对岳凝香来说无用,自从流亡路上被卖去过寮子后,她每晚睡得都不熟,枕下也必备一根铁磨成的利簪。
刚睡下没多久,她昏昏沉沉间察觉到身旁姨母起夜,先时没放在心上。
可很快,她又听到外面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有些奇怪。
岳凝香一下清醒了些,睁开眼发现姨母起夜连灯都没点上一盏,她心中古怪。
正胡乱想着,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像是在与谁说话,不多时,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裹着雨气从外进来。
岳凝香闻到了空气里的酒味,一下警醒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手脚没什么力气,她心慌不已,却还是踉跄着爬起来。
一声雷声乍然响起,岳凝香看到进来的是个男子,穿着明黄的衣衫。
她捂住了嘴,惊恐不已,往床脚处爬,她不知姨父今夜里怎么会来,但她知晓若是她躺在姨母的床上,姨父躺下来,那什么都完了。
那比嫁给二表哥还要完了!
岳凝香惊慌地刚爬到床沿,就听到她的姨父喘着气,吐着浑浊酒气到了床边扑下来,“梓潼?”
她浑身颤抖,却起不来身往外去,床边被姨父的腿拦住了。
岳凝香柔弱害怕,抬眼看到门外隐有灯火,她又看向身旁醉酒的姨父,电光火石间,生出急智便往他背上扎了下去,并朝外惊声尖叫:“姨母,姨母!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卢三忠被这刺痛伤到,酒醒大半,一下睁开虎目起身,喘着气去点灯。
他袒着衣襟回身一看,皇后的寝榻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坐起来抱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衣衫整齐,手里拿着染血的簪子,她闭着眼睛还在惊恐地喊:“姨母,有刺客——!”
少女被惊吓到了,只以为是刺客,害怕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此时有人推开门进来,方皇后穿着寝衣,也是一脸惊恐的模样,只是她进来看到屋里场景时愣了一下,随即也慌了一下,“圣上……”
岳凝香此时才从床榻上踉跄着跳下来,跑进方皇后怀里,惊恐地说,“姨母,有刺客,快叫人来!”
卢三忠脸色铁青地看着方皇后,“这便是你今夜定要朕过来的原因?蠢妇!”
他向来知自己的妻子蠢,往常都是他吩咐她行事,没料到做皇后之后,头脑发昏竟是想出这种歪主意,不管她是想让岳凝香拉拢自己,还是毁掉次子婚事,都愚蠢至极!
方皇后也是慌乱,这一举二得之法是她想了许久想到的,下了许久的决心才做,若是凝香入宫,她自是会好好待她,横竖凝香无父无母,养在宫中也好。
岳凝香听闻是自己姨父,更是惊了一下,瞬间从方皇后怀里起身跪下:“姨父,凝香不知是姨父才扎了下来……”
卢三忠深吸一口气,当着岳凝香的面没再多说什么,知她自来乖巧柔弱,只勉强笑了下道:“无碍。”
说罢,他再说不出别的,狠瞪了一眼方皇后,走了出去。
方皇后瘫倒在地,岳凝香也软绵绵倒在地上,还忐忑对方皇后道:“姨母,凝香真的以为是刺客。”
“无事。”方皇后勉强扬起唇角,心慌慌,“你姨父不会怪你。”
岳凝香松了口气,却害怕得不行,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寻了个理由出了宫,回了京中御赐的县主府邸。
当日,卢三忠旧疾复发,未上早朝,其后一连三日,竟同样如此。
岳凝香心中惶惶,连续几日没有好眠,又有些后悔扎了姨父,这日傍晚她听说本在京中大营的大表哥也回了宫城,心里更是害怕,实在没忍住,叫上侍女,拿上那根利簪,穿了斗篷,寻去了崔府。
她在这京中无人可依,只记得崔云祈救过她,虽说崔云祈与表姐如今关系也尴尬,可她也没办法了。
崔相去了宫中,崔云祈则是在书房,他垂目盯着手里的香毬出神,他面色苍白,人又消瘦了许多。
“公子,该喝药了。”成泉端了汤药进来,抬眼看到公子又在看公主送的香毬,心中便愤恨。
当日公主所放暗器的毒御医都不能完全解除,只能温养着缓解。
相爷还不知道此事呢,公子联合御医骗他毒已解!
崔云祈将香毬捏在手里,端过药一饮而尽。成泉等他喝完,才从怀里取出密信,“公子,宫中密卷中查到一些事,许是与那燕寔有关。”
李氏皇族豢养的暗卫皆是有记录,原先崔云祈已经查过相关卷宗,也策反过李氏的暗卫问询过,皆是没有得到燕寔资料,便扩大了范围,命人在藏着李氏卷宗的密阁中翻找搜寻。
“拿来。”崔云祈将香毬收进袖中,拿过信。
信中所叙的不是燕寔,而是文昌帝年轻时遭遇过的一事,曾有前前朝余孽潜伏在他身侧做卫士,两人如兄弟一般长大,后其背叛文昌帝,携妻子出逃。
那卫士名燕峥,性子冲淡,武功高强,面容俊朗,曾是文昌帝左膀右臂。但因其背叛之为,关于他的其他记录尽是销毁,仅在李氏记录历代皇帝的密卷中提了一两笔。
“公子,若那燕寔是燕峥的孙子,年龄上应该差不多。”成泉的语气轻快,查了那燕寔快一年,才终于从李氏诸多密卷中找到那么一两句,他信誓旦旦道,“既这燕峥是前前朝余孽,还伤过文昌帝,公主知道后定会厌他!”
崔云祈却拧紧了眉,喃声:“既是背叛过圣上,他又为何留他做暗卫,还将其留给玉儿?”
成泉听了这话也是怔住了,迟疑道:“许是文昌帝心善?派人寻到这燕寔后见其可怜就收养?”
崔云祈轻轻笑了一下,“帝虽仁厚,却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心。”
他盯着信看了会儿,又打开抽屉,取出那枚暗卫令牌。
普通的铜制令牌,看起来与寻常的暗卫令牌并无不同。
成泉:“反正这燕寔一定不是寻常身份。”
“宿龙军……李氏的那些王爷皇子手中都没有宿龙军,若是……圣上真的将宿龙军留给了玉儿,燕寔的令牌送给玉儿,定有不同之处,是否只有玉儿能解开这秘密?”崔云祈轻声呢喃,“圣上,莫非想传位给玉儿?”
成泉听到自家公子这低语揣测,惊了一下,忙道:“可是公主是女子!”
崔云祈捏着令牌不语。
他出了会儿神,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又问:“李荡可有下落?”
“没有。”成泉摇头,“从长安逃走后,便无踪可寻了。”
崔云祈点了点头,将令牌重新收好,过了会儿,才低声又问:“玉儿呢?”
成泉声音更低了一些:“没有公主下落。”
“没有最好。”崔云祈笑得温柔,重新将香毬从袖中取出。
正此时,书房门被人敲响,成泉出去了一趟,很快回来,语气却有几分惊奇,“公子,是端成县主来寻。”
崔云祈皱了皱眉,“天色渐暗,不便相见,请她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