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的事情,骆渊从未刻意往心里记过,可总有那么几件是想忘也忘不掉的。
那时刚遭逢旧友诬陷反目,众仙同仇敌忾,上天下界追捕他数月之余,自知身边再无人信任相伴,他心性也潜移默化转变许多,竟就那般依顺鬼魂魄,归于鬼道水月楼。
自此整个鬼道无一不晓,从天界堕下来的半鬼仙君来无影去无踪,脾气不怎样,又受不得千般管束,鬼道凡有杀戮讨伐之战,全凭此人心意抉择参与与否。
话虽这么讲,可基本每回讨伐天界仙官,他从未有过缺席。个中理由众说纷纭,可提及最多的,无非是复仇二字。
杀上问天阁某位仙官府上的那天,两界皆是暴雨倾盆,殷红的血漫出门廊,死的人太多,庭院积起来的雨水也淡化不去几分颜色。
一只手颤巍巍探出门扉,紧跟着一声惨叫,那人连头也没冒,就被几个小鬼拖住身体一点点拽了回来。
问天阁仙官浑身鲜血淋漓,两只眼睛原先的地方已然被空洞洞的血洞取代,颤抖不止:“你……你果真被那诛邪境的亡魂恶鬼夺了舍,枉我以前还敬你肯以身犯险为下界......啊!”
“讲的什么废话,我不爱听。”
骆渊漫不经心把手里一枚铜钉打入他膝关节:“这么想跟我叙旧?那也行,咱俩慢慢聊,就不知你可还记得数月以前,聆风台上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仙官无眼的面上先是迷茫,然后慢慢露出浓烈的恐惧,“不,不不不,我不记得,不记得......你万不可这般狠辣,此时住手,我等上天庭仙神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很喜欢说大话啊。”骆渊淡淡笑了笑,“你真不记得?是你命下官以七七四十九锁魂钉凿我骨肉,欲抽我生魂强行逼供。可惜,钉到第三十三根的时候,被听闻风声赶来的明衡真人制止,没能得手,失策放跑了我。”
铛的一声,最后一根铜钉也打入他头颅,骆渊拍拍手站起身:“好了,最后一根,而今我也还你三十三根,不多不少,就是这钉子里我使了些咒术......”
眼见仙官面上恐惧更甚血泪齐下,他装模作样作了一揖:“与锁魂钉效用相仿,就是助仙官灵魂不得脱身保以清醒。毕竟这屋里随我同来的小鬼无数,可不好跑空一遭,喂饱它们之前,你可要努力坚持坚持。那么,告辞。”
说罢便不再管身后哀嚎尖叫声,他缓步迈出这座不久前还算大气典雅的庭院。
杀上此地的事情,他在那仙官的下人身上动了手脚,潜入得十分隐蔽,可也过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必然会被上天庭四处巡查的守卫发觉异变。
交给几个小鬼善后,他自己不会多留。
可下了凡界,他也从不主动去水月楼,只是漫无目的走在随暴雨逐渐变得空旷的街巷。
走着走着,就觉得街上为数不多冒雨出行的人奇异看他,继而要么尖叫,要么面露震惊,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快步跑远了他。
本是心有莫名,直到他不经意驻足,望见足边满地淡红。
血的颜色。
不知脑子里想的什么,他竟就这样一身腥地跑上大街。
无奈摇两下头,他快步走入一处隐蔽小巷。
不妨间,自厌和恶心后知后觉涌了上来,他扶墙干呕不止,最后沉默看了半天血水混着雨水,从苍白指尖滴落下去。
他突然对着石墙,狠狠把脑袋撞了上去:“妈的,姓骆的你都在干些什么肮脏事儿!”
这一下撞得脑袋晕乎乎一片,迷迷糊糊想的却是,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对那仙官之外的无辜之人下了手。
鲜血溅出皮囊的景象,反反复复浮现眼前。他禁不住一个冷战,又一头扎进雨幕,快步往前走。
他会比平时走在这里时更干净一些。
也不再管是否有路人再拿奇异眼光看他,他闷着头,走过一处街头拐角时,突然头顶一道阴影盖下来。
“......”他警觉抬了头,伞下的青年就垂下一双暗金的眼眸,与他静静对视。
“很喜欢淋雨?”邢安宥问。
骆渊一时间有点发怔,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不知道还有没有滴血的手,讷讷地说:“小殿下......出来闲逛呢?”
这手招呼打得真是烂极了。果然邢安宥没有答,只从檐下直起身:“走吗?”
“走哪儿去?”
“都行。”
“敢情你没地儿去,顺路给我送伞来了。”骆渊打趣一笑,心底情绪微妙舒缓了些,“不管你真心还是假意,我给你拐贼窝里去了,你也怪不得我!”
邢安宥不置可否,倒是真的把伞撑起来了往前走。
骆渊自知自己一身衣裳不干净,刻意不往龙身旁凑太近。
可一张伞面就那么大点儿,他往外走走,就感觉得到雨滴对着肩头砸,反正淋也淋过了,他想装若无其事吧,龙又偏把伞对他头顶歪。
于是走没两步,他就耐不住了。那不能这么没良心让打伞的淋啊!
满心复杂凑近灵宠些许,果然感觉伞的位置回归原处。
他也不提自己一身血腥味儿从何而来,一会道这里往东走,再一会又道那里往西走,本想差不多得了,结果兜兜转转,又走回了一开始碰见灵宠的拐角。
“......”邢安宥睨了他一眼。
“......”骆渊抓抓脑袋,无可奈何叹气,“好吧,殿下,其实我不去哪儿,我就瞎走。”
这回他就沿着一条道直愣愣往前,佯作随口一提:“你怎么找到我的?”
雨噼里啪啦落在伞面上。半晌,邢安宥道:“你很喜欢来海燕城。”
骆渊挑了挑眉,意外道:“你调查我?”
“不算。”邢安宥顿了顿,忽然道,“再过三天是我的继位礼。”
“嗯?”骆渊在心里琢磨琢磨。他身在鬼道,却似乎是听说过些许风声。
他耸耸肩,没想叫曾经的灵宠知道自己混得太差:“挺好,挺好,我在下面混得风生水起,你在上面也没闲着。怎么,说这话,是想我到时候闯上天界给你捧捧场?那恐怕不好,要坏了你好事儿的。”
“不是。”邢安宥微微移开了眼,“我是说,往后我也能插手过问上界大小事。顺带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你......要跟我回去吗?”
“......”心底某处柔软被触动了一下。
骆渊脑子转得快,哪能让邢安宥真跟着自己一个声名狼藉的半鬼混,此外他其实也不大相信。
他便打着哈哈笑道:“你说什么呢殿下,咱俩以前啥关系呀,你不跟着给我一棍我就谢天谢地了,哪儿轮着你来帮我?可别是给我下套。”
“再说了,你当这是儿戏呢说帮就能帮?明衡真人倒是想帮我,你瞧他都没法儿明面帮,就是做得到,他也不会直接带我回去啊。”
可能说方才那一句就是灵宠最大的让步,和最直白的表述了,对方握伞的手紧了紧,再开口便有些咬牙切齿的:“你这人怎能这样可恶。”
“嗯,这才对嘛,给我当那么长时间灵宠,你嫌我是应该的。”骆渊不以为意,眼瞧见路边就是家客栈,索性停了步子。
“行了,咱们今天不然就到这儿吧。”骆渊拧了拧头发里的水,“说真的,能见你一面,看你过这么好,还没一上来就给我一拳,我其实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