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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凉少左 18801 字 7个月前

只能说明这小朋友心思比我想得还要深沉一点,对自己堂姐都不会敞开心扉,也可见他们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是这样吗?

夏马尔还在锲而不舍地说些什么。

“年轻人的事情,”最后我这样回答他,怏怏不乐地,“中年大叔少管。”

……

“是这样吗?”

茶色短发的女孩小心细致地将玻片盖上,埋头调整显微镜的焦距,说出来的话也随着注意力的缺失而轻飘飘的:“你觉得我们关系不好?”

夏马尔坐在一边,将手中滴管举起来,对着实验室的灯管观察其中的液体:“我觉得怎么样,一点都不重要吧?”

“重要的不应该是‘菲诺’,这位‘并不甜美的葡萄酒’的想法吗?”

他笑眯眯的,让人一点都看不出来,这人每天在病人面前装完中年变态废柴之后,其实一直都兢兢业业地泡在研究室里……

说出去会被当做笑话吧,那个因为太花心太滥情而被通缉了的地下黑医,竟然也会跟敬业扯上关系。

雪莉头也不抬,对他没有丝毫好感:“他当然不会觉得我们关系好了,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亲亲热热腻在一起的关系。当年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听起来真绝情。”

“这是现实,”女孩用无比理智也无比冷酷的语气说,“就像他现在连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也要瞒着我一样,我对他来说从来都意味着危险、痛苦和恐惧,就算失忆了也要保持警惕……”

“所以不要再想着从我这里打探他的消息了。就算是为了你的学生,也不要太把别人的弟弟不当回事。”

她终于侧过头来赏了中年人一个正眼,碧蓝色眼睛在明亮光线下泛着一股冷意,有了些从小在犯罪组织中长大的黑色气息:

“离他远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

既像妥协又像迁就,夏马尔干笑着举起了双手。那支无色的滴管也被小心地交回到雪莉手里,作为试错的样本进行保存。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

还是夏马尔按捺不住:“那你是不打算告诉菲诺了吗?让他一直这样试探下去?护工小姐可是已经报告过多次他失眠装睡,硬撑着去复健的状况了。”

“你弟弟的精神状况……”他试图委婉一下,“似乎不太好。”

虽然嘴上说着关系不好,但会为了对方那么严厉地警告过来,其实也只是在嘴硬而已吧?但如果真的关心,也不会放任对方的情况一天天恶化下去?

女人的心思可真难猜。夏马尔想。

“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菲诺比你想象得坚强得多,就像如果不是那边来了情报,我也看不出他在伪装一样。”

按照雪莉的性格,她是不会跟自己讨厌的人说这么多的,尤其是跟自己有关的事。

但可能是今晚的灯光太冷肃,4868号的失败又太枯燥,而那些经年的过往又太不真实,让她也有了点聊天的兴致。

“我第一次见到菲诺的时候,他比现在可脆弱多了,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让那个组织都无法下手。‘训练会坏掉,洗脑也会坏掉,要不是跟你们有血缘关系,组织才不会把这么个废品捡回来。’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当然,后半句的“也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怎么会是幸运呢?哪怕是到孤儿院里去待着,过上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还会被人欺负的日子,也不会有比他们的相遇更痛苦的事情了。

夏马尔安静倾听。

他又不是真的没有情商的变态,虽然看起来轻浮,但能让众多女性倾慕也不全是靠的皮囊……在该端正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绅士做派的。

而且……

他也在好奇啊,这可是那个人的过去,那个只凭一己之力就把彭格列门外顾问和远东地下势力都搅动起来的“菲诺”啊!虽然知道太多的人往往下场都不太好,但从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子的关系来说,他夏马尔勉强也算是自己人了!

让我听听!

“那之后过了很久,我再见到他,就是他被逼到崩溃的时候了。抑郁、焦虑、恐惧、感知障碍……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已经完全不能受到任何刺激了,”说到这里雪莉停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而没有眼睛的人还要带着他去杀人。”

“……然后?”

夏马尔从这言简意赅的叙述中听出了什么,直觉自己对自己弟子的首领的朋友的了解将要更进一步。

雪莉忽然又没有兴致了。

毕竟她所憎恨的人,不管现在再怎么唾骂,都已经消失在那天吞噬一切的火焰中了。

她打算一句话结束今晚的闲聊:

“然后——”

……

人形的肢体下有两滩还在扩大的血迹,子弹撕裂了血肉之躯,但并没有让这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断气。

昏沉晦暗的视野里,黑色衣袖里伸出的冷硬的手按在男孩的手上,拇指强硬地扣着扳机,而另一只铁器一样的东西掐在这具身体的脖颈上,让他一定要正对着被害人的眼睛……和愤恨扭曲的表情。

那是和午夜的噩梦中如出一辙的憎恶与狰狞。

也如出一辙地被终结于一声被掩饰在消音器下的枪鸣。

黑色的恶魔把他丢到尸体旁边,任由他吐到窒息脱力,连眼瞳都开始涣散,这才熄灭烟头,厌倦似的扯着头发把他扯起来。

“现在还下不了手吗?懦夫对组织没有价值……什么?”

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不,完全可以说是超出预期的回应。

“你说什么?”

“……了……”

狼狈弱小到极点的男孩抬起了头,眼里燃烧着比地上死者更憎恶更恶毒的火焰,连眼白都被血丝涨满,好像地狱里的恶鬼借着这具身体回到人间。

“……杀了你……”

琴酒的回应是一个愉悦又冷酷的笑容。

“好啊,我等着。”

……

“然后他就被丢给其他人带了,”雪莉说,“很巧,那边是霓虹公|安。”

第336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梦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是意料之中。

毕竟,一个体能意志都不达标的孱弱的孩子,就算有些被另眼相待的长处,也不会厉害到哪里去,更不会一下子就大杀四方天下无敌……这毕竟是个唯物的世界。

所以,与其让连开木仓都会被后坐力震伤的小孩子去火|拼,倒不如让他成为刺客,以自身弱小无害的外形为诱饵,然后再进行暗|杀。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哪里痛吗,你是不是不舒服?】

那真的是个很温柔很开朗的孩子,伸出的手也是,打下阳光的羊角辫也是,被模糊了五官的脸庞也是,在梦境中都自带滤镜。

但梦境是我的,不是菲诺的。他从来都很清醒,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将要给别人带来什么。

他竭力抗拒,但是没有成功。长久的折磨和抗争让他连一个没有自己大的女孩子的力气都比不过,被拉回那个看不清环境的房子里清理伤口包扎换药……然后给那家人带去了让双方都崩溃的噩梦。

【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黑色线条涂成的、只有银色长发能表明身份的恶魔问,手里拖着看不清形状的人体。

【把他杀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那个小鬼。】

【那是什么……爸爸为什么躺在地上?妈妈呢?我想要妈妈……】

【放了我女儿!——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

嘈杂混乱的声音,包括捂着眼睛护在怀里的小女孩的哭声、女人濒死的气音、男人凄厉的惨叫和快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被糅杂在尖锐又刺耳的嗡鸣里,每个人都变成看不清的扭曲又怪异的东西。

如果跳出这个简直掉san的第一人称视角,就能看到接下来的发展其实很简单:

因为菲诺没选,所以魔鬼杀了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孩子,然后耐心耗尽,又直接攥着他的手杀了那个满脸仇恨的父亲。

【杀了你!】

【一定要杀了你……】

第三人称视角的好处就在于此,哪怕当事人已经疯得歇斯底里,也能保持冷静,把接下来的发展看得无比清晰。

那大概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金色短发,小麦皮肤,连帽衫的帽子底下还加了顶鸭舌帽,背着沉重的、不祥的黑色箱包。

在这个黑白红的梦里简直清新脱俗,配色鲜艳极了。

也确实是个重要人物,因为转换到那辆熟悉的昏暗的车里后,这人就坐在副驾驶上,轻描淡写浑不在意地,只一句话就带来转机:

【弄得好脏……你没驯养过动物吧,Gin.】

……

当然不是指前半句。

……

不知道轮椅翻车那天有什么特别的,自那天起,我梦到菲诺过去的频率大大提升了。

不一定是每晚,也不一定都是一段,有时候只是在复健的间隙阖眼休息一下,都能看到闪回的画面,或是听到断断续续的语句。

【持刀的手与磨出来又磨开的水泡】

【袖珍的枪与火|药】

【谁教你在队友撤离的时候乱开|枪的?!】

【血】

【……你就是故意的吧?!琴酒你能不能管好他!!】

【灰色的训练场】

【我这里可不是带孩子的地方……就算要训练也先把个子长起来吧?】

【黑色的血】

【砰】

【“老鼠”】

【要想杀琴酒,就要把所有人都杀掉】

【因为这是在背叛组织】

【“当好人什么也做不到”】

【……】

虽然还很弱小,但菲诺有三项很突出的长处:一是身份,似乎是雪莉亲人的身份,让他不会被轻易舍弃;二是不明原因的,他对人情绪的观察和把握都超乎常人,是很好用的伤害他人和保护自己的才能;第三则是,他对自己的生死并无在意。

活着也许很好,但他遭受的痛苦太多,且都源于他人——这样的话,就算哪天死掉了也没什么,能成功杀了琴酒就是意外之喜,先搞死琴酒身边的人也只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而已。

这让他无所畏惧。

总之就当做是为了自己和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报仇吧。

暗无天日的训练里,他是被仇恨鼓励活下来的。

……

其实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复健太辛苦了,所以才频繁梦到在训练场的回忆?

听起来好没出息,所以我谁都没分享过这个猜测。

但雪莉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

她在菲诺的回忆里,也没有这么热心。

……

【又多了一个亲人,怎么样,开心吗?雪莉?】

【反正也只是威胁我的人质而已吧,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亲人。万一是你们随便抓来的呢,毕竟——】

【我可不记得有什么弟弟。】

这就是精神失常之前的菲诺小朋友,对他堂姐唯一形状长相都记得清楚的印象。

之后倒是也见过几次,但都扭曲着,最大的亮点可能就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黑色的人形上长着一对沉静但没有恶意的眼睛,看起来很怪异,但也足够他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怪物里喘息。

这样就够了。

至少她是不想伤害他的,以菲诺的眼力,还是能看出雪莉只是怕连累他太多才故作不在意。

虽然也没什么用,该威胁的还是威胁,该逼迫的还是逼迫,恶人并不会为好人的善心让步,大怪物造就出小怪物。

就像菲诺后来会时不时对琴酒的部下动手。

不一定是那个开车的墨镜大汉,有时候是拿着狙击|枪的女人,有时候是拿着狙击|枪的长头发男人,有时候是拿着狙击|枪的……不拿狙击|枪的也有,只是不多,偶尔还有情报后勤之类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员。

反正都公开喊话要杀了正主了,没能力的时候先杀个为虎作伥的小弟怎么啦?

【忍不住就杀了我好啦,也要给下属们一个交代嘛。】

【会被你干掉的废物活着也没用,】白毛的回答往往是这样的,【但也别挑衅我。】

惩罚当然是常有的。虽然脆皮到一打就废,为了长远发展不能动手动枪,但要折磨人的手段组织里有很多……

哦他还精神有问题——字面意义上的——所以也不能搞精神折磨。

我怀疑自己看到了琴酒一时梗住的画面。

不确定,再看看。

后来倒是关过几次小黑屋……但一个决心搞死所有人的小疯子当然不是区区小黑屋能制裁的,能自己一个人待着反而还让他高兴了不少。

——休息几天养养精神,下次继续给琴酒添堵。

再然后,给琴酒的任务捣了三次乱之后,小弟死了也面不改色的白毛杀手终于忍不住了。

【你说过你很会训狗。】

他拎着用“让我看看是哪个可以搞死的新人物出场了”的眼神东张西望的菲诺开了车门,然后一把把人丢了出去,就像丢掉一袋会咬手的垃圾。

【调|教好他,别死就行。】

接手的人是熟悉的鲜艳显眼的金色头发,听语气还有点不满:【我哪有那么粗暴。】

【说的是你。】对部下和队友颇为宽容的白毛虽然不耐烦,但还不到动不动就拔枪的地步。

他意味深长地说:【别死了,波本。】

第337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波本,是一款不很好喝的威士忌。

这个不好喝是主观评价,因为我……菲诺是个不折不扣的甜口,还是个小孩子,除了会杀人之外非常遵纪守法,在误喝了一口之后,更是对成年人的代号饮品敬而远之。

波本威士忌,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代号成员。

这也是主观评价。仅从梦到的片段来看,这年轻人有一副很减龄的好样貌,也有手段,还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放低身段的决心,只要他想,可以讨得任何人的喜欢。

也就是犯罪组织里没有同事爱这种东西,因为大家互相都知道彼此不是什么好人,人渣跟人渣之间就别谈信任和爱这种东西了……不然波本完全可以舒舒服服地,像鱼游在水里那样混进黑暗里。

这就是菲诺讨厌波本的原因。

不管他有没有帮到自己,也不管他的同伙是自己名义上的堂姐夫还是会顺手给小孩子留饭的常识人……只要是黑暗中的人,菲诺都一视同仁的讨厌。

至于恩将仇报不会感恩这种话……拜托他现在可是个坏人啊!帮助坏人难道是什么值得表扬的好事吗?!越帮助他越说明这人不是好东西应该讨厌就这么简单!

而且他还把自己比成小狗!对一个小孩说训狗!变态!恶心!

(明明训狗是琴酒说的原话只是驯养小动物的降谷零:……)

【琴酒没跟你们说过吗?】

任务途中背刺失败的小朋友被当场按住,短刀和枪都被夺走了,脸倒是贴在便宜姐夫的大衣衣角上,没被地面擦破。

他眩晕且仇恨地看着脸上沾了血的波本,也看着眼睛里能看到的一整片世界,冷笑一声,发出所能发出的最恶毒的声音:

【我活着就是为了把你们全杀了!】

【变态!人渣!】

现场陷入一片可疑的沉默。

最后是波本的长声大笑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这个差点被陷在任务里的年轻的好看的情报员抹了一把脸上的伤口,把半张脸都抹得血呼啦差的,配合着不法分子的危险气息,出去能吓哭十个小孩。

他用很符合黑心情报员的语气说出了又一句重要的话:【就你?一个小孩子就算拿起了枪,又能杀几个废物呢?】

这大概也是琴酒的想法。

【乖乖听大人的话吧,】讨人厌的波本嘲讽说,【自以为是的小鬼。】

他真的拉尽了菲诺的仇恨。

就算后续是菲诺从他的话里领悟到自己这样确实很愚蠢……喊打喊杀亲自动手哪有暗地里搅风搅雨有效,而且他大可以一边搅风搅雨一边喊打喊杀,一加一的效果完全是大于二的!

很会察言观色的小朋友当然也很会掩饰自己的脸色,演技在糟糕大人的耳濡目染下飞速成长,拿训练场的底层成员练手,学会了借刀杀人挑拨离间栽赃陷害等一系列阴险行径。

波本当然不会主动教他,也无意让他接触太多组织里的成员。带他去训练场搞事且偶尔帮忙收拾烂摊子的……是他的便宜姐夫黑麦威士忌。

这个姐姐指的不是雪莉,而是雪莉的亲姐姐。因为没有天分且身份特殊,被犯罪组织控制在外围,一边过着被监视被威胁的普通人的生活,一边充当着威胁雪莉的人质。

姐姐跟她男朋友的关系可能确实挺好的。好到当初黑麦把小朋友按在地上,也刻意照顾着,让他的脸落在衣服上。

【只是你姐姐拜托我稍微照顾一下你,】黑发绿眸的青年说,【仅限于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得寸进尺。】

这话说得很有孤狼的格调,行动起来身体却诚实得多,看他被狗咬狗的底层成员的血溅到脸上,还会用死人的衣袖来给他擦擦。

用傲娇来形容多少有点恶心,只能说是教科书级别的爱屋及乌。

或者别有所图。

菲诺敏锐地察觉到黑麦对组织并不忠诚,如此傲慢,如此自我,比起“加入”,反而是“利用”的成分居多。

表现在梦境里,就是给黑麦上了一层奇怪的滤镜,像是用荧光涂了一层表示此人大有用处,值得拉拢结交。

而且这男人是跟波本完全不同类型的寡言少语的酷哥,对小孩也没有那种感觉起来黏黏糊糊的表现,除了偶尔会出手,把他从翻车边缘救回来——具体表现为把菲诺惹上门的人渣打死——这种单纯只为负责任的冷酷让菲诺很安心。

【我以后想成为你。】

小男孩的憧憬都是这样的,菲诺的年纪如果放在外面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而已。他坐在沙发上对黑麦说这句话的时候,连总是瘫着脸的孤狼都为之动容。

虽然只有一瞬,因为菲诺的下一句话是:【然后悄悄杀了所有人。】

【……】波本不知为何咬牙切齿的声音:【黑麦你都教了他什么东西?!】

【……】黑麦不知为何深沉顿悟的语气:【原来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

不,这是儿子走上了邪路的老父亲的感觉吧?我虽然失忆了但常识还在,谁家正常的父子会有这么离谱的对话啊?!

但是,被他这么一说的话……

我在脑海里尝试着构建一个旁观视角的菲诺,面无表情杀人不眨眼,留着半长不长的黑发。

我在脑海里构建一个面无表情的黑麦,嘴里没有烟的那种,再把他从不离头的针织帽摘掉。

——除了长得不像,这俩人哪里都像啊!

难怪跟那个姐姐和黑麦一起出去的时候别人会露出那么诧异的表情。

——什么早婚早育家庭啊!

……

这梦是一天也做不下去了。

我挣扎着强迫自己清醒,气恼之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还是看到床头柜的镜子里的一头长发才……

更生气地滚了下去!

是因为视角还是别的什么的变化?明明菲诺自己都没看出来,没觉得有什么,我看着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起生气更像是后知后觉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丢人的事……

这明明是菲诺的记忆不是吗?难道是当事人视角代入感太强了?

“……”

我捂着脸无声啊啊啊,要不是形象包袱太重了,甚至想在地上做踢腿运动——

迟来的社死攻击了我!

还是敲门声才把我从羞耻中唤醒,我拢拢头发到床边坐好,做出一副清晨苏醒欣赏日光的沉静样子来:“请进。”

夏马尔会喊叫,护工会多敲几下,只有雪莉从来这样不轻不重,让人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她一手插兜一手半握的悠然姿态。

她推门而入。

我转头看她。

雪莉挑了挑眉:“早上好,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我顺着她的眼神示意向下看,窒息地发现衣服忘了整理……看起来何止是睡得忘了形,根本就是在床上地上各蠕动了两圈。

“……”我忍住捂脸的冲动,“还好,就是醒来发现自己在地上。”

“让人给你换张大的。”清冷的大科学家没有继续揶揄我的意思,很直接地换了话题,“这次来是想问你要不要见一见姐姐。她很担心你。”

“在这里见吗?”

“你想换个地方也行。”

“那你呢,”我侧了侧脸,以更好地看着她,“你觉得在哪里方便?”

她沉默了一下,平静地说:“这次是你和姐姐的见面,不用太考虑别人的感受。我比你大好几岁,还轮不到你来照顾我呢。”

“……”

我不明白,雪莉姐妹关系很好,如果雪莉可以自由出入的话,肯定不会这么久了都不见她姐姐一面。既然这次给我自由选择地点的机会,也就是说,我可以出去了吧?

她竟然不想趁机去看自己的姐姐吗?

我费解地看着雪莉,开始斟酌语言,试图在沉默寡言的人设限制内以有限的篇幅表达多样的观点。就在这零点几秒内,雪莉接着说:

“而且,你确定要把机会浪费在我这里吗?我又不会出事,下次再见姐姐也可以。”

好奇怪。

雪莉的话,就好像笃定了我想趁着出去做什么、而且在担心她在这里的处境一样……如果是正常醒来的菲诺,应该不会有这种想法吧?

我决定先装傻:“我只是觉得明美姐也会想你……”

“我是她亲妹妹,姐姐当然会想我了,以及,”雪莉撩了一下右耳边的碎发,微微侧脸,露出神秘又微妙的笑容,“已经想起姐姐的名字了吗?看来最近恢复得确实不错。”

我:“……”

我:“…………”

我:“??????”

“别这么惊讶嘛,你扮演得很有水平,跟我记忆里的菲诺一模一样,我也不是自己找出破绽的。”

雪莉摊了摊手:“但我记忆里的你,已经远在四年之前了。组织毁灭后——啊,看样子你的记忆还没恢复到这里——你回了霓虹,还认识了不错的朋友,别的不说,至少笑容变多了。”

她弯下腰,微眯起眼睛来看我:“真遗憾,我都没见过你笑的样子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干巴巴地冲她笑了一下。

“……”

笑得可能不是很好看……这样才对吧?谁知道自己一直在演独角戏之后还能保持冷静不尴尬啊?!

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社死啊?!

雪莉叹了口气。

她直起腰来,拍手总结:“那就这样吧,等你定好时间,我让人上门接你,顺便作保镖。”

“放心吧,他们都是专业的。”

更不放心了怎么办。

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姐姐坑——就算失忆了也直觉如此,可能因为我以前没有姐姐吧——心里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已经社死这么久了,再尴尬一点也没什么……

我就问了:“黑麦威士忌,我是说之前明美姐谈的男朋友,他们还在一起吗?”

“你说赤井秀一吗?不了,他是美国的FBI,暴露之前就跟姐姐分手了,而且……”

卧底?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明美姐被骗感情了。

那个傲慢的男人果然利用了一切,哪怕是明美姐。不过还知道跟明美姐提分手,还没到不择手段丧心病狂的地步……

“而且他还是我和姐姐的亲表兄,在一起不合适。”

然后雪莉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好像走错片场的话。

我:“……”

这里为什么会有表兄妹???

第338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去见明美姐那天,小雨从半夜下到天明。

西西里的冬天不是很冷,但对长期待在恒温的室内的我来说还是有点应付不来。我往出门前雪莉叮嘱着戴上的围巾里缩了缩,感觉头发都被风雨染上一股凉意。

……冻到脑壳了,早知道该戴个帽子的。

彭格列派来的专业人员不愧专业之名,态度和技术都无可指摘。从上下车的撑伞接送到车里一应俱全的准备,甚至连雪莉托我转交的礼物都受到了殷切主动的关照——特指被加上了一层防水的外包装,包装口还打上了个颇具少女心的蝴蝶结——无微不至到我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大人物了。

不,应该说菲诺才对。

过去的事情在梦中已经逐渐显露面目了,想搞垮那个组织的不只是菲诺一人,以他的作风会吸引到某些特殊人士也很正常……譬如波本和黑麦。

唯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菲诺是怎么和彭格列这种庞然大物搭上线的?

那个以酒为成员代号的组织——既然如此就简称它为酒厂好了——根据梦中的情报来看,虽然是个跨国的大型违法犯罪组织,但主要的根节还是盘踞在霓虹,而彭格列老家在意大利。

这种距离下,二者之间要发生多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才能让远在意大利的老牌家族大发雷霆,冲去远东之地把对方连根拔起?

显而易见是没有的。菲诺的记忆里没有,从常理来说也很不合理。酒厂作风低调隐蔽,彭格列又地位超然,除非双方首领都突然脑子坏了,不然很难解释它们突如其来的死掐。

但从这番动作的耗时来看——按照雪莉的说法和菲诺的年龄推测,从彭格列加入到酒厂被搞垮,只用了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彭格列首领何止脑子没坏,他简直用兵如神,英明清醒得不得了!

综合上述前提条件和菲诺的资历得出结论,是菲诺领头搞事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彭格列本来就有心剿灭酒厂,所以向某些人伸出了橄榄枝……而菲诺伸出了手。

只要能毁灭这里,无论是谁都可以——我猜这小子是这么想的,被负面情绪填满的大脑也没有余暇去思考缘由。他对自己是有些自暴自弃在身上的,哪怕在这个过程中被利用、被变成炮灰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毁灭就好了。

但我是要思考的。

——为什么是菲诺?

虽然我看着也要称赞这小子一句天赋异禀,但少年天才在哪里都不少有;雪莉的价值当然很高,但知道他们姐弟关系的人少之又少;他的地位的确特殊,但还没特殊到值得专门接触的地步……

总不会是Mafia家族做慈善吧?这世上的可怜人多得是,菲诺的经历放到黑暗世界也算不上什么。

那就是菲诺自身的身份有问题了。

他在毁灭酒厂,或者另一件对彭格列非常重要的事上,会起到特殊的作用。

——感觉这已经进入无法推测的领域了。

我缺少了某个关键的线索。

……

明美姐看起来很年轻。

黑头发,蓝眼睛,在温婉大方的同时还跟雪莉有些神似……不,也没有多么相似。

雪莉是很明显的外冷内热,表面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内心的弱点其实非常明显,心软得不得了。明美则正好相反,虽然看起来有些柔弱,但只看她能把妹妹在组织里拉扯大,还坚持了十几年,就能看出她一点都不好惹。

还有那个眼神……

“我脸上有什么吗?”

约好的地方是个咖啡馆,坐下点单之后,我看她一直在打量我。

因为那眼神太过于光明正大,还带着些让人脸颊发烫的欣喜,我没法用恶意去揣测她,问得也毫无气势。这跟记忆里菲诺刺猬一样带刺的表现一点都不一样,但明美她毫不介意。

不仅不介意,还越发欣喜,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连眼泪都似乎要笑出来。

我歪头以示疑惑,她用指节沾沾眼角,笑着说抱歉。

“果然是太奇怪了吗……但我真的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我真的很高兴。”

重复了两遍,看来是真的高兴。

你高兴得有点早了。

服务员上点心的动作打断了我差点说出口的话。我看着她,隔着年轻女孩的肩膀和手臂,心里微妙的涨起几分酸涩。

我不是……

不,辛苦了,明美姐。

抱歉。

……

“对了,志保说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

看我没有回应,明美贴心地帮我找好了理由。

可能是因为她的情绪比雪莉外放一点,也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有些感性,更有可能是因为原先的菲诺跟她关系比较好……总之这位姐姐的反应非常具有人文主义的关怀。

“很不安吧?但你可以相信志保……就是雪莉,志保是她的真名。她看起来可能会不太好接近,但其实心很软……之前碍于组织,她才不能表现出对你的关注……”

我默默听着,虽然除了名字以外都是我已经知道的事情,但这不妨碍我接受她的好意。

然后她讲着讲着就摸了摸我的脑袋。

她带着点鼓励似的说:“你想说什么呢?”

我:“……”

我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因为我确实有话想问,但并不急于这一时,先让担心了很久的家长絮叨一顿、安下心来也没什么。

明美还在用那种让人怀疑自己年龄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不是十七岁,而是只有七岁。

我张张嘴:“雪莉的名字是志保,那姓氏呢?”

她还在温柔的看着我。

我妥协了:“……我的名字,是什么呢?”

雪莉不知道小朋友以前的名字,才给他用了“菲诺”这个代号,这是因为他们俩以前见面的次数不多,对话的机会也几乎没有,知不知道名字都一样,没见我也不知道雪莉的名字吗。

但明美见我的次数是要多一点的,跟黑麦一起出去的时候也要更自在些,应该会知道我叫什么吧?

然而明美深深的沉默了。

“抱歉,”她用一听就能听出来的忧郁的语调说,“我的权限不够知道你的资料……你也从来不对我们说你的事情,甚至不喜欢我们起的假名,所以……”

所以他以前一直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我有些吃惊,但仔细想想,不管是琴酒还是波本,都的确没有用明确的字眼称呼过菲诺。大家都是不需要社交的犯罪分子,在只有几个人的场合里一声“小鬼”就能避免误会。

难怪雪莉只能临时起个“菲诺”的代号,还要特地跟我解释。

这也太……

“不过,我们的父亲是兄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应该跟我和志保是同一个姓氏的。【宫野】,”她用勺子写在奶油上转给我看,“看着会有印象吗?”

【那一家人都该下地狱!】

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突然炸响,我有一瞬间喘不上气。

【你也是……你也是……】

后背肩颈都隐隐作痛,就像梦里被人用鞭子抽了。

我很平稳地摇头,遗憾地说:“没有。”

——我也是什么呢?

我不是已经在地狱里了吗?

妈妈。?

妈妈?

一直在尖叫着跟菲诺说要做个好人,绝对、绝对不能做坏事的那个人吗?

【……你是依托于我的身体诞生到世上的……】

冰冷的,尖锐的,极具压迫感的手。

硌人但极具安全感的怀抱。

这才是我的母亲才对吧?

……

……

不,那是菲诺……本来就不是我……

不是我吗?

【‘凉’,这个名字,喜欢吗?】

【‘宫野凉,这是我的真名。’】

……

……

……

啊,对了。

“我想起来了。”

“我的名字是‘宫野凉’,”我对堂姐说,“这是我的真名。”

真名就是,父母起的、从小就在用的名字。

——我是宫野凉!

第339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一切的起因是某宫野姓接受了一个邀请。

我本来想说很多,但你们大概不会感兴趣,就长话短说好了。

——他们没放过我,所以我也没放过他们。

就这样。

……

这么说果然还是简略过头了。

那么从头开始——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宫野凉。

这个名字没什么寓意,就算有我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从素未谋面的父亲那里得到它时我还没有降生,而那个早早死去的男人不仅没有留下片言只字,还带走了母亲的神志。

关于他的死亡,是我后来调取资料,在宫野家有关的记录上看到的:资料上显示曾经有人以兄弟的名义接近那家人,还试图让他们逃走,理所当然地惹怒了组织——于是他死了,他藏起来的妻子也被追杀。

显而易见,这对没有名字的夫妻就是我的父亲母亲。

我不知道死亡与疯狂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因果关系。母亲的发疯是源于失去爱人的悲痛还是被追杀的恐惧,在死亡面前都已经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了,没有讨论的价值。

幸而她那边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些资产。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支撑着她四处逃窜,在我出生后,又支撑我们在某个安全性高的国家躲了一段时间。

那不是一段很好的经历。

她偏执地认为悲剧都源于宫野家的人进组织做坏事,而我身体里流淌着他们的血,如果不好好管教,我就会像我的父亲、叔父他们一样,给周围的人带来厄运。

我不喜欢那段时间,虽然那里确实足够安全。

然后她生病了。

这很正常,人的精神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她疯了那么久,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被疾病剥夺健康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然后她想要回家,毫无防备地带着我回到了组织的大本营。

这国家最开始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个世界其实也没有。因为日子实在不好过。我曾经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婴儿时期夭折,没有在感受到更深的痛苦前死去,甚至在杀死任何一个人的前一天就暴毙也可以……但琴酒点醒了我。

当然不是语言上的点醒——只是他的行为告诉我,作为一个弱者,我对这个世界来说其实不重要。

感受到痛苦的不只是我,让人痛苦的也不是我,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只是他们让它变得这么糟。

我恨极了这些人这些事,也恨极了那个组织。

所以我做了很多报复他们的事。

也许宫野家的确有个神奇的buff,在做坏事上格外有天赋。我在从小灌输的“好人”和“报复”里挣扎了那么久,下定决心后却做得格外顺手。

——于是我也成了把世界搞得一团糟的坏东西。

那时候我梦想中的最好的结局就是和他们同归于尽,最好再来一场大火,把大家一起烧干净。但梦想只是梦想,我其实对自己的弱小很有自觉,哪怕讨人厌的波本和傲慢的黑麦都是正义的卧底,也没让我多产生一点信心。

现实意义上的最正常的结局,就是我第二天就暴露,然后在发泄仇恨的半途中死去。

【怎么总是愁眉不展的呢?】

明美堂姐总是这样说,她跟直面组织黑暗的雪莉不一样,对自己的生活环境其实一知半解,但这不妨碍她对周围的人挥洒善意。

但也仅此而已了,善意并不能让事情变好,反而会让人遭遇更糟。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就是这样,而我时至今日连她的脸都回想不明。

那也不是唯一一个因我而死的无辜的孩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接近两年,事情出现了转机。

在某次组织与彭格列的交易的会谈上,彭格列的代言人跳过负责人波本,私下里找到了我。他们给我展示了火焰的力量,询问我是否想要毁灭那个组织。

我不怕那是个陷阱,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利用成什么样,只担心他们给出的诱饵是假的,对组织不会造成一丝一毫的打击。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而他们给我留下了几个比较好用的幻术师,在某些必要的时刻会给予我帮助。话是这么说,因为当时我年纪太小,又跟死气之炎没有太大的适配性,每次让他们以身体为媒介施展幻术,都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的负担。

据说还透支了一些幻术方面的潜力,但这是未来的我需要烦恼的问题。

我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有未来呢,说不定在组织覆灭的那一刻就会被杀死。

这样大概半年多的时间……组织明面上的东西被彭格列和几家Mafia家族联合吞吃得差不多,暗地里的势力又被以一些黑吃黑的方式打散搞垮,最后爆发了一场武斗派之间的决战,不那么彻底的宣告了完蛋。

作为二五仔中的佼佼者,我给轰轰烈烈的琴酒的死亡上又添了一笔,当着一些霓虹警察的面——比如我认识的波本——撕开幻术,让几架装载着热武器的直升机送了琴酒最后一程。

违法违禁都不是问题,反正那里又没有别人,炸一炸也没什么。炸完我就直接转机离开了那个国家,去跟已经被护送到意大利的堂姐和母亲汇合。

姐姐们到那时候才知道她们素未谋面的叔母也在组织的控制下,而母亲对成了坏人还害她离开故乡的我很是憎恨,从此再也不跟我见面。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见她。

那时候我谁也不想见,自己找了个地方蹲进去,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其实让波本把我抓起来也不错……但既然决定一条道走到黑,而彭格列看起来也没有卸磨杀驴的意思,还是安心待着吧。

自闭了小半年之后,当初跟我联系的负责人从南极回来了。

【既然不想在这里,去见见同龄人怎么样?】

胡子拉碴的大叔说,还往我手里塞了几张他拿着铁镐跟企鹅合影的照片,让我顺路捎给他妻子和儿子。

【当成交易也可以,最近有人盯着那孩子看呢,帮我贴身保护他吧!】

他把恶贯满盈的逃犯当什么啊——既然是珍而重之的家人就保护得更严密一点,不要让我这种人知道啊?

但沢田家光那个人真的很不像个好爸爸。

我第一次见到沢田纲吉的时候其实刚杀了几个同行。这很简单,伪装成和他们接取了同样任务的竞争对手,再暴露自己无害弱小的一面——年纪小是弱点不错,但也未尝不能加以利用——就可以很是轻松地接近他们,然后贴脸挥刀。

这还是在组织里被|逼着学会的。

心情本来就不爽,回想起这些就更消极了。把悬赏沢田母子的人的情报发过去之后,沾到刀上伞上的血也被雨水淋干净了。

我提着伞,冒着雨,按响了沢田家的门铃。

接下来的两年是我这一生最轻松的日子……虽然我的一生也没有多长,但正常人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让我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这个认知不是很愉快,但也改变不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黑白两面的世界会相差那么远,跟纲吉发生了争吵。

我想让他理解我,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本能地远离了那个孩子。

然后就是母亲的死去了。

我也应该在那天死去的,那天的雷霆显然不只是自然灾害的程度,说是惹怒了雷神也未尝不可。我想也许是自己造孽过多终于到了还的时候了……两年后的现在却还是睁开了眼睛。

这世上果然没有报应这种东西,不然我应该已经下地狱了才对。

又或者我已经遭报应了,所以好不容易能够痛快离开,却还是被投回了地狱里。

这就是我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全部始末。

……

当然还是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比如失忆期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考。

我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怎么那么老气横秋的,但终归还是我自己,这一点还能够肯定。【他】想知道的问题,自然也是我想知道的。

比如彭格列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我。虽然九代目确实是个很和蔼的老人,但显然在正事上不会只靠和蔼做决定;而沢田家光对我的态度,怎么说呢,堂堂门外顾问的首领亲自来接待,怎么说都有些过分隆重了吧?

“现在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了吗?”

告别堂姐后,我找到了街角等候的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向副驾驶上的女孩直白地提问:“以及,几年不见,你一点没变。”

驾驶座上的巴吉尔有些无措。

穿着西装裙的女孩向他安慰性的笑了笑,转头对我说:“您终于有兴趣了吗……还是说,已经猜到了多少呢?”

都是熟悉的人了。巴吉尔是门外顾问首领的弟子,而这位墨绿色长发、脸上有一朵花一样的印记的少女,是当年带着沢田家光找到我的人。

尤尼基里奥内罗微微笑着,不怎么轻快地说:

“关于我来自一个世界毁灭的未来的事。”

第340章 谜语人离开意呆利

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世界毁灭。

在刚刚恢复记忆就见到熟人的现在,在阴雨天吹着暖风的车里,这个词出现的突兀程度不亚于孤狼卧底黑麦威士忌突然跟讨人厌的波本称兄道弟。

后者是不可能的,只是想想就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前者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毕竟这里是现实,又不是幻想轻小说,而我也没有中二病……

不,仔细想想,有着死气之炎这种东西的世界,好像也没“现实”到哪里去。

而且这个名词真的是该死的熟悉。耳朵熟悉眼睛熟悉脑子也熟悉,好像我不只是在某个地方听过看过……还自己说过和思考过。

——我以前是那么黑暗的人来着?

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边考一边回答尤尼:“不,我只想到彭格列可能会因为那个组织而毁灭。世界这种东西——不如说是地球或者全人类,是那么容易就被毁灭的吗?”

虽然酒厂确实能量颇丰,各行各业都有勾结,但还没神通广大到能把地球搞垮或者让人类灭绝的程度吧?难道是什么席卷全球的病毒吗?长生不老的秘诀就是“我不做人了”,所以干脆把大家都变成丧尸?

这倒像是实验室那群疯子能做出来的事……他们又不是没做过,不过在建议把癌细胞之类的东西植入琴酒身体的下一秒就被一枪打了个半死。

真是双重意义上的遗憾。

之所以不觉得是实验室那边搞事成功了,是因为被琴酒打怕了之后他们确实又去找了别的实验体,但这种东西对现在的技术来说还是太超前了,最终只制造出了一堆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医疗垃圾……或者说已经看不出曾经是人类的尸体。

这种事只需要一个琴酒就能解决,或者一个卧底也行。毕竟酒厂Boss的目的只是长生不老,如果世界毁灭了,一个人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呢?

而且——如果真的是酒厂造成了世界的毁灭,那彭格列的做法不就是在拯救世界吗?

这是比世界毁灭更值得吐槽的点吧!黑|手|党拯救世界?你们哪来的这么爆棚的正义感啊!

尤尼眨了眨眼睛,露出正在思考的表情。

“事实上,黑衣组织并不是世界毁灭的直接原因,”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斟酌,“但毁灭他们确实是拯救世界最简单的方法。”

我快听不懂毁灭这个词了。

我看着尤尼,尤尼也看着我,最后她很确定地说:

“这要从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说起。”

我:“……?”

还这么多才多艺的?

彭格列是Mafia没错吧?

接下来,尤尼给我讲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故事。

确实要从广义相对论开始,因为这个理论提出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平行世界是互通的,甚至可以通过通道实现穿越。

也就是说,只要通过某个点,也就是所谓的【通道】,就可以将不明数量的平行世界连接在一起。而众所周知,宇宙是运动的,当一个点被固定住,大量的世界仅仅通过这一个点相连接……

就会造成无数平行世界的扭曲,拧成绳状,最后以正中心——也就是关键点——所在的世界呈螺旋状融为一体。

到这里还算正常,虽然听起来有些抽象,但她讲解的还算浅显。真正离谱的是接下来的内容,也就是【点】的具体相关。

“侦探小说,”尤尼说,“您大概看的不多,但里面有个定律——侦探与案件总是同时出现的。”

我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尤尼抿着唇,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声音轻柔极了:“没错,我们的世界,是以侦探为中心的小说之类的虚拟作品。”

这应该是个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但我并不觉得意外。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想了,这种满是痛苦和扭曲的世界一定是虚假的,我也是靠着这个想法活到十二岁的。

“而【点】被送进了侦探的体内。”

虚构与扭曲,这两个状态叠加到一起所造成的后果非常可怕。如果是正常的互不干涉的状态下,一个世界偶尔发生一起案件也还好。但一来世界扭曲的融合了,二来,虚拟作品里发生案件的频率总是要高一些的。

于是中心所在的世界被无数平行世界引|爆了。

“全世界只要有侦探的地方,凶杀案发生率急速升高。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是伦敦纽约和东京,意俄法德也没有幸免,东京一个叫米花的地方甚至一度成为空城……”

“混乱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发现了侦探身上的厄运,开始有部分群体对侦探进行暴力驱逐和暗杀袭击活动——然后他们很快就成了下一件凶杀案的尸体。”

“有些侦探不忍心,自觉将自己隔离了起来;而有些侦探受到了无法挽回的伤害,甚至失去了重要的人,对冷眼旁观的人也产生了迁怒情绪,便开始环球旅游,在世界各地散布死亡。”

“那大概是人类史上最恐怖的一段时间,所有人不是在被杀,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如果有一直安然无恙的,就一定会被查出是潜逃多年的犯人……”

这种程度,必须要靠国家机器维持社会秩序了吧?

“法律和军队很快就瘫痪了,继而发生了战争。里世界的家族们试图联合起来……然后也瘫痪了。”

想想也是,这帮本来就违法乱纪的恶徒,在约束别人之前就会先把自己人都搞死吧。

“只有彭格列的一小部分人还在坚持,深入研究时间和空间的一个同盟家族试图回到过去,找到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然后改变这个未来……”

“但时间空间已经扭曲了,螺旋状重叠在一起,所以研究并不顺利。内部幸存的312人里,实验人员312人,我是唯二回到过去的两个人之一。”

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

“那个连通了所有平行世界的【点】,是黑衣组织研发的某种特殊药物吗?”如果是子弹或者确定的毒药的话,那个侦探很难活下来,再回忆一下酒厂的特色研究,果然还是雪莉所继承的那个吧,“APTX系列,是这个吧。”

以侦探吃下药物为剧情的起始点,在一切开始之前直接将研发出药物的组织搞掉,确实是百无一害的好方法。

那么……

“那么,我就应该跟平行世界有关,”我看着尤尼,“说到底,就算真的按照侦探小说的剧情发展了,如果平行世界没有融合,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业务有些繁忙的侦探而已,不会有那么多命案堆在一起。”

“我是一个变数,大到可以作为不同世界之间的区分。”

我又想了想,歪了歪头:“而你——你一直在用‘您’来称呼我,想必我们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但你又很了解我,知道不同世界的区别……”

一直称呼我说“您”什么的,我还以为是她本身在礼仪方面格外讲究呢。

“是另一个成功来到过去的人吧?你们来自另一个未来的平行世界,还是能观测到不同世界的差异?”

看表情是后者。

没等她回答,我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那就这样吧,我点了点头,把小毯子拉过来盖住腿脚,往柔软的座椅里一缩,点头示意前面的巴吉尔可以开车了。

但巴吉尔没有开车,他愣了一下,首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尤尼,然后才转头来看了看我,迟疑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尤尼安静地笑了笑,转头看车窗外。

“……不然呢,”我把围巾也拉起来,车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也比外面干燥,刺激得呼吸道有些痒,“要问关于我的未来吗?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巴吉尔:“可你……”

“我是不想知道,”我还是没忍住咳了两声,“世界是可以改变的,世界是不断发展的,平行世界的诞生就来源于此。换句话说,只要还不到那个时间点,就永远不知道我正走在哪条路线上,会进入什么样的未来。”

反正不会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结局就是了,我对自己的犯罪行为还是很有数的。

而且,没恢复记忆的我的感觉是对的,卧床两年,再加上幼年时候的遭遇,我的体质也不怎么样。在沢田家的时候还能借着技巧跟那个风纪委员长打两架……现在的话只会被按在地上打吧。

虽然打其他人应该还可以就是了。

我对自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果然,回到雪莉那的当天晚上,我就因为感冒发热被按着扎了几针。

药效起得很快,梦里我看到了头发炸得像刺猬的小男孩。他长高了也变壮了,胡子拉碴的穿着矿工的衣服,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镐,活脱脱一个沢田家光的翻版。

娃娃脸筋肉男举着一直黑背白肚的企鹅配色的吉娃娃灿烂一笑,冲我无比热情地呐喊:

“一起——来挖——石油啊——!”

我被当场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