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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期 九寸迂 24970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安静 是哥最喜欢的那首歌。

听见这句话的刘定淮先是大笑。

这人笑了很久……

最后边笑边说:“行, 那爸爸等你消息。”

“谢了。”陆知回刚准备挂电话。

在电话那头的刘定淮又说:“哎净说这些虚的,什么谢不谢的, 为人父母嘛,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知回笑着骂了句“滚”,挂断电话回了卧室,换好衣服后,他坐在床边戳了戳方听询的脸,这人眯着眼睛看他,迷糊地“嗯”了声,问道:“你要出门了?”

“对,店里的事还有好多,过两天还要去盯装修,”陆知回在方听询身上轻轻拍了拍,“睡吧,等会儿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出门后的陆知回先去办了银行卡,把卡号发给刘定淮后, 又去了药店。

他买了些感冒药,准备给方聆间带去。

快走到哥家里的时候, 他收到了刘定淮转过来的钱。

这笔钱足够开店了,甚至还能给请来的员工发好几个月的工资,陆知回当场给刘定淮发了条语音:“谢了, 等我这边好点了就把钱还给你。”

过了一会儿,刘定淮也回了条语音:“不用,我就是有点钱, 当我投资你的,好好干啊儿子。”

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刘定淮就是个大傻子, 说给钱就给钱,还给这么多,陆知回本来只想着够出装修尾款就行,后面要用的钱可以慢慢挣。

他现在本来就是在Memory上班,怎么说也是有一份工资的……虽说这钱,是方听询给的。

陆知回看着屏幕,打字回复刘定淮:一定的。

他收起手机,往方聆间家里走,这一路上,空气都是闷热的。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出现在下午,之后的半个月里,也不会再看到太阳。

走到方聆间家门口的时候,陆知回都在出汗了。

他提着药,站在门口敲门,方聆间来得有些慢,陆知回先是听见有脚步声往门口来,后是听见哥的咳嗽声。

门被打开的时候,咳嗽声也消失了,他只看见哥望着他笑。

接着,客厅的空调凉风吹到他身上。

“哥,我给你买了感冒药。”陆知回把药放到餐桌上,打开袋子把药一盒盒拿出来,告诉方聆间这些药该怎么服用。

“我喝过药的,你不用担心,”方聆间的声音有些哑,“你刚才听见我咳嗽了?”

“嗯,你好像咳嗽好几天了,”陆知回问,“哥,你去医院看过没,干脆我现在陪你去一趟。”

方聆间无奈地笑了笑,问他:“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看过,还没到中午,医院还没下班。”陆知回说。

“但现在去也来不及了,到了还要挂号,挂完号又得等,”方聆间笑着问他,“还没等看上呢,医院就要下班了。”

陆知回还在犹豫,哥说得确实没错,但他总觉得,这件事需要坚持。

看一下总归还是会安心得多,照这样一直咳下去,就算没什么大问题,喉咙肯定也会受不了。

方聆间看出了他的犹豫。

“我吃过药的,就是好得慢而已,”方聆间说,“真的不用担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个病到底严不严重,我心里都明白。”

哥都这么说了,陆知回也不好再劝什么,他最后只说:“身体最重要,有任何不舒服的一定要去医院。”

方聆间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哥这次教他做的菜都比较复杂,学的时间有些久,当他吃完饭离开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

雨中的江城被雾笼罩,整个城市都成了灰色调。

陆知回办完店里的事,刚好从江边路过。

江水也在雾中,一眼望过去都看不见头。

长达半个月的雨天就这么来了,陆知回每天都会去哥那里学做菜,但他一直没见过姚起秋,按道理说,这人不应该这么多天都不出现。

陆知回在做菜的时候问了一句,方聆间说:“起秋这几天很忙,没什么空。”

今天的哥好像没什么精神,也可能这只是陆知回感觉错误。

他笑着说:“我还以为姚起秋得天天黏着你呢,他成天嘴上都是哥哥哥哥的。”

“是吗。”方聆间也跟着笑起来,随后突然转身,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陆知回连忙把菜盛进盘里,匆忙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着就赶紧去拍方聆间的后背。

他轻轻拍着,一边拍还一边问:“哥,你还好吗,我等会儿没什么事,我们去医院看看,就看一下,看一下更放心,你这感冒都拖了好久了。”

这次难道也是错觉?

陆知回总感觉……哥身上有些烫。

夏季的衣服本来就薄,就算是隔着一层,都还能摸出那种烫手的温度。

“哥,你是不是发烧了?”陆知回皱起眉,“家里有体温计吗,量一量。”

“没有发烧,是厨房里太热了,”方聆间说,“对了,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了,我这边要忙起来了,我没空再教你,自己都没空吃饭,估计就只能点外卖凑合一口。”

“行,”陆知回想了想又说,“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你最近身体也不好,还是要多休息。”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方聆间问他,“设计这方面,你能不能帮忙?”

哥这句话听不出一点看不起的意思,反倒更像是逗小孩儿玩的语气。

“帮不了,”陆知回看了眼厨房,又说,“那我过来给你做午饭,行不行?”

“真的不用了,”方聆间摆摆手说,“听询都没这么盯着我,你也别总觉得我这不行那不行的,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陆知回沉默了。

他并不觉得方聆间是个处处需要帮助的人。

也不会觉得方聆间什么事都办不好。

陆知回只是想多帮帮他。

因为他是方听询的哥,因为他也叫方聆间一声哥。

方听询太忙,没办法事事顾得上,姚起秋这段时间也忙得很,陆知回反正有空闲,他只是想着,能够帮忙照顾一下哥。

“想什么呢,”方聆间看着他,“还是想来?”

陆知回点点头。

方聆间又说:“真的不用担心。”

“那好吧……”陆知回说。

平时离开,方聆间只会把他送到门口,今天,哥和他一起进了电梯。

在电梯里,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边上。

电梯下行到一楼,哥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方聆间在他撑开雨伞时开了口:“听询从小就有压力,他总是想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我知道的,他想让我别那么忙,想让我歇一歇,但我也很想让他歇一下,让他……好好休息一阵子。”

“我会劝一下的,但你也知道,他不愿意在店里请员工,”陆知回说,“但我会帮他,哥,你放心。”

“谢谢你,知回。”方聆间的样子,看着真的很疲惫。

他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血色,就连此时出现在嘴角的笑都显得勉强。

“不用谢我,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陆知回走进雨里,又冲方聆间挥挥手,“快回去吧,记得吃药啊哥,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方聆间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

陆知回听了哥的话,第二天没有去他家学做菜。

第三天也没去,但他胡编了一句话。

陆知回给方听询说,他本来是要去店里盯装修的,结果在去店里的路上碰见了方聆间。

他说:“哥的感冒好像挺严重的。”

说完这句,陆知回又说道:“你问问哥,问问他好点没。”

方听询当时就打了电话过去,但半天没人接。

电话是方聆间回过来的。

他说他挺好的,感冒早就好了。

方聆间又说:“我这几天太忙了,手机都没怎么看。”

“要注意休息,”方听询说,“别太累了。”

当时的方聆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嗯,快忙完了,很快就能休息了。”

天气预报是准的。

至少在这次汛期里,准到不行。

这几天的雨真的太大了,洗好的衣服晾一夜也不会干得彻底,空气中都带着潮湿,陆知回每天夜里都是听着烘干机的噪音入睡,就连梦也跟着变得混乱。

他梦见江面的白鹭,盘旋不下。

又梦见一辆川崎,他好喜欢这辆车。

对啊……这辆车去哪儿了?

他围着这辆车一直转啊转,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他看见远处亮起闪电,雷电缠着暴雨一起到来,雨水把他全身都淋湿,最后,他的周围突然出现了江水。

江水越来越高,江水淹没城市,江水也吞了他。

接着,他听见了哭声。

撕心裂肺的哭声。

陆知回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心跳还在提醒着他,刚才那个令人绝望的梦。

陆知回深呼吸一口气,突然,房间里响起手机铃声。

还没平复的心跳再一次被这动静吓一跳,陆知回坐起身,往床头柜上面看,响起的手机是方听询的。

屏幕上显示,打来电话的人是姚起秋。

陆知回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递到方听询耳边,说了句:“姚起秋打来的。”

“嗯,”方听询明显都没睡醒,他打了个呵欠,问电话那头的人,“什么事?”

“不早了,醒醒吧,咱俩都好几天没去哥那边了,今天去一趟。”也不知道是姚起秋的声音大,还是方听询的手机声音大,陆知回都没开扬声器,但他句句都听得清楚。

“行,我马上就起床,”方听询说完这句也没动,就连眼睛都没睁开,“我去买菜买水果,你先去哥家里等着,我等会儿就和陆知回一起来。”

“知道了,最后一句不用说,我已经默认你会带他来了,”姚起秋“啧”了声,“赶紧的吧,我先过去了啊。”

方听询“嗯”了声:“好,我马上就起。”

电话挂断,方听询还是躺在那里没动,陆知回那种不踏实的感觉依旧没有停下,他碰了碰方听询的后背,说道:“起来了,你不起我可起了啊。”

“起,”方听询现在坐起来了,“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今天肯定也是下雨,开车过去很快的。”

确实,今天也在下雨。

但今天的雨太大了,具体有多大呢。

就像是这半个月里剩下的雨,全部都赶在了今天。

这一路上,交通也令人糟心,车走走停停,陆知回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在超市在买菜的时候,陆知回就一直催着方听询。

买水果时,陆知回又开始催。

结账时,陆知回心底的不安简直快要溢出去。

刚出完钱,方听询就收到了姚起秋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已经到了,但敲门没人应。

方听询让他自己开门就行,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姚起秋回了个:你不懂,那种有哥给我开门的感觉,简直太好。

方听询看着消息笑了笑,没再回复,他和陆知回提着一大堆东西走到车边,又把这些水果蔬菜什么的放进后备厢。

上车后,方听询的手机自动连接车载蓝牙,车内响起音乐,这首歌,是陆知回上次在Memory演出的那首。

是有徐因和杜序,有他和姚起秋一起演出的那首。

是哥最喜欢的那首歌。

车缓缓行驶,接下来,他和方听询大概又要面对好几个红灯。

但还好,这个地方已经离哥家里很近了。

距离哥的家还剩一条马路,陆知回看见前方依旧是红灯,下一秒,他手边的屏幕突然有了变化。

屏幕上的音乐播放界面消失,跳出一个来电显示。

电话是姚起秋打来的。

“帮我接一下,”方听询朝陆知回抬了抬下巴,“这人肯定又要催,你就说我们马上就到了。”

陆知回“嗯”了声,按下接听键。

这次,姚起秋没再咋咋呼呼,这通电话,开头就是安静的。

方听询“喂”了下,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方听询,”姚起秋的声音哑着,过了几秒,他又喊了声,“方听询。”

“怎么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空调太冷了,方听询突然觉得浑身发凉,“是有什么事吗,你怎么了?”

“方听询……”姚起秋还是这么一句。

“到底怎么了,”方听询的声音大了些,“到底什么事?”

“哥、哥他,”姚起秋的声音变得更哑,“哥他……没有呼吸了。”

外面的雨好像更大了,前方红灯转绿,方听询盯着眼前的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62章 盒子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雨声。……

车速没有变化, 方听询也没有变化。

姚起秋那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方听询瞥了屏幕一眼, 挂断通话。

陆知回心底的不安肆意扩散,他突然想到那个令他感到不安的源头——噩梦。

接着,他又想到梦里那个撕心裂肺的哭声。

“听询。”陆知回偏头望过去,不放心地喊了声。

“嗯?”方听询问他,“怎么了?”

这一下子,陆知回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你还好吗?

你别难过。

你别害怕。

你还有我。

……不行,都不行。

这些话,一句都没用,没有一句是现在能说出口的。

他看着方听询说:“没事。”

“嗯,”方听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话语气也没什么反常,“别把姚起秋的话往心里去,他做事就是毛毛躁躁的,除了文身, 他对别的事都没什么耐心。”

“是吗,”陆知回说, “原来是这样。”

他能感觉出,方听询有些不对劲。

但这人现在,却又表现得很平静。

“是啊, ”方听询打转方向盘,车也缓缓驶进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不过也没事, 我们马上就到了,等我们到了之后,就带着哥去医院看看。”

“好……”陆知回顿了顿, 又说,“我们一起带哥去医院。”

方听询没再说话,他把车开进停车位,解开安全带,下车。

陆知回跟在他边上,和他一起去后备厢拿东西,又提着那些东西往电梯方向走。

上行按钮被点亮,红色显得格外刺眼,电梯停下的层数有些高,他们站在这里等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当电梯终于到达一楼,他们走进去,方听询按下楼层。

电梯开始上行,方听询也开了口。

他说:“我们是不是买太多了,肉啊菜的今天都吃完好了,水果就放进冰箱里。”

“好。”陆知回说。

“今天买的这条鱼很新鲜,你还别说,那家卖鱼的生意真好,我们去买的时候,就剩这最后一条了,”方听询说,“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去得太晚,毕竟都这个点了。”

电梯门打开,方听询先一步走了出去。

但他走得有点慢,甚至还在门口愣了一会儿,陆知回跟着走出去时,差点就被电梯门夹住。

“应该是,”陆知回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到左手提着,他握住方听询的手腕,轻轻捏了捏,“下次我们早点去,买最新鲜的第一条鱼。”

“那么多鱼,你怎么知道哪条最新鲜?”方听询问他,“你还会看这个?”

“不太会,”陆知回看着他这样子,心里止不住地难过,“没事的,听询,没事的。”

“肯定没事啊,你干吗这副表情,”方听询对着他笑了一下,“进去吧,哥和姚起秋肯定都等急了。”

陆知回说了句:“好。”

接着就被方听询带着往前走。

站在门口时,方听询抬手就要按门铃,陆知回喊了他一声,说道:“你按密码吧,估计哥他们在忙,不一定能听见。”

“对,你说得对……”方听询的手停在门把手附近,过了一会儿后,那串数字终于被他按出来。

门开了。

他打开门,却站在原地不动,方听询突然对陆知回说:“我想去楼下抽支烟,你先进去。”

“听询……”陆知回看着他,最终选择接过方听询手上提的那些东西,“那你去吧。”

“嗯。”方听询往客厅里看了眼,哥家里安静地不像话,“那我抽完烟再来。”

陆知回“嗯”了声,看着他离开。

说实话,姚起秋刚才那句话来得太突然,陆知回其实也没反应过来。

这一路上,方听询都没表现出什么不对劲,陆知回不敢问也不敢说,他也怕是自己听错。

陆知回走进门,把手里那些东西放上餐桌,犹豫一下后,又把这些东西全部放进了冰箱。

接着,他往方聆间房间看了眼。

哥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冰箱门被关上,陆知回慢慢往那边走。

走到房间用不了几步,但陆知回走得慢,可他就算是再慢也没用。

迈出下一步后,陆知回走进了哥的房间。

他先是看见坐在床边的姚起秋抬起了头,接着就看见了那个躺在床上,闭着眼的方聆间。

“我以为……哥是睡着了,”姚起秋看着陆知回,开口慢慢说着,“我叫了他好几声,我说,哥,哥,你昨晚睡得很晚吗,怎么还在睡啊,但他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心里发慌啊……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陆知回,我伸手去碰哥,他没有体温,他好冷,我以为是空调温度太低了,所以我又伸手了,我想看看哥还有没有呼吸……”

陆知回没有说话,姚起秋却变得越来越激动。

“我喊了他好多次,我一直喊‘哥’,我一直一直在喊他,但他不理我,”姚起秋看向床上的人,他伸手摸了摸方聆间的头发,“陆知回,要不你来叫哥起床吧,他是不是生我气了,气我好几天没过来找他,我真的太忙了,我想着多挣点钱,把文身店的规模扩大一下,专门做出一块区域给哥,到时候他就可以去店里待着,我也能每天都看见他。”

陆知回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也明白了。

哥确实是出事了。

还是那种,无法改变结果的事。

“哥不会怪你。”陆知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现在心口堵得慌,说话都变得困难。

“哥肯定是怪我了,肯定是,”姚起秋抬头再次看向陆知回,“你快叫啊,你多喊两声,你问问哥,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陆知回没有喊,因为他听见了开门声,接着就是脚步声。

是方听询来了。

他回头看过去,方听询的视线停在方聆间身上,过了一会儿,方听询往床边走。

“方听询,”姚起秋也站起身,他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一直喊着,“方听询……”

方听询走到床边,他蹲在哥边上,伸手去握哥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他喊了声:“哥。”

“方听询,”姚起秋的声音开始哽咽,“方听询……”

“哥。”方听询突然站起身,他掀开被子,俯下身去搂方聆间,最后,他把方聆间背到身上。

“你去哪儿?”陆知回拉住了他。

“去医院,”方听询看着他,“我开车去,很快的。”

“我陪你,”陆知回跟着他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向那个愣在床边的姚起秋,“走啊!”

姚起秋瞬间回神,听声音,他是哭了:“来了,我来了,等我一下。”

他们一起下了电梯,在电梯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去医院的路上,也没有人说话。

车是姚起秋开的,方听询抱着方聆间坐在后面,陆知回靠窗坐着。

他一直都在注意方听询的反应,可这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方聆间,有时候还会轻轻晃晃怀里人的胳膊。

这一路上,依旧是堵得不行,今天的雨真的是太大了,大到窗外有什么都看不清。

陆知回不知道他们距离医院还有多远,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他突然想到,他们出门时没拿伞。

外面的雨这么大,要是这雨能停一停就好了。

可惜,直到车停下,雨都还没有要歇会儿的意思。

方听询快速打开车门,背着方聆间下了车,他先是在雨里快步走,走着走着,他突然想到,哥不喜欢雨天,下雨天的时候,哥也不喜欢出门。

于是,他跑了起来。

他跑得太快,甚至有好几次,哥差点就要从他背上掉下去。

但还好,陆知回每次都会从后面帮忙拖住。

方听询在雨声中听见了陆知回的声音,他说:“听询,进前面那栋楼。”

视线往上看去,这栋楼上有几个字,这些字方听询都认识,但他现在却有些无法理解这些字的意思。

既然陆知回说进去,那就进去好了。

方听询跑得更快了,他走进那栋楼后,浑身都开始发冷,医院开了空调,他身上本来就湿透了,被空调风一吹更是冷得不行。

他被冻得打了个冷颤,背着方聆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方听询往两边看了看,小声喊了句:“知回。”

“这里,我在这里,”陆知回走到他眼前,“怎么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方听询顿了顿,问道,“我要大喊吗,我要怎么喊……救救他,救救方聆间,救救我哥……我要这么喊吗?”

“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陆知回看了眼站在边上的姚起秋,说道,“你也是,在这里别动,我去找医生。”

姚起秋微微点了点头,方听询说了声“好”。

他站在那里真的没再动,但他一直在和方聆间说话。

方听询说:“哥,对不起,我今天出门出得急,忘记带伞了。”

背上的人是不会有回应的。

但方听询还是在说着。

他又说:“哥,是我不听话,是我不懂事,我应该多去陪你,我应该听你的话,少忙工作,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后来,他又说了好多话,带着愧疚的,带着埋怨的,带着疑问的,带着……迷茫的。

姚起秋眼眶都红了,但他也没哭,他站在方听询边上,牵着方聆间的手。

姚起秋说:“哥,你的手太凉了。”

医院可真吵,吵得方听询头疼,那些吵闹声混着雨水一起灌进他耳朵里,麻痹了他的听觉。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除了雨声。

后来,陆知回来了,还带来了医生。

接着,哥被带走。

又过了一会儿,也可能过了好久。

现在的方听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变化了。

他只看见陆知回手里多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纸,陆知回就拿着那张纸对他说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他听不见,一句都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下不停的大雨,脑子里也只剩下雨声。

然后啊……他们等到了好几个人,这些人带着他们和方聆间离开,再然后。

方聆间成了好小一个。

只有盒子那么小了。

今晚七点,Memory没有营业。

今晚七点,方听询把哥抱在怀里,回了家。

第63章 退化 他该怎么办呢,方聆间该怎么办。……

他们一起回了方听询家, 进了家门又走进卧室,方听询一句话都没有说, 也不肯放开怀里的骨灰盒。

陆知回有些担心,方听询现在这状态,非常不好。

他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像是对外界失去了一切感知,做任何事情都只能拉着他,带着他。

不然,方听询就只会站在原地。

就像现在。

他们淋了雨,浑身都是湿的,陆知回喊了他好几次,让他换件衣服。

陆知回说:“听询,换件衣服吧,你先把手里的东西给我拿着。”

方听询没有反应,姚起秋站在边上叹了口气,打开衣柜, 从里面拿出三套衣服丢床上:“我们两个先换,换完再给他换。”

也只能这样了, 外面的雨实在是太大,他们身上的衣服被打湿的都能拧出水。

陆知回快速脱下身上的衣服,随手从床上拿了一件衣服换上。

姚起秋速度也快, 他换好后立马拿起床上那件剩下的衣服,对陆知回说:“你先把骨灰盒拿走,然后把方听询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说得这么简单, 其实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方听询是不会松手的。

他们试了半天,方听询最多只愿意松开一只手, 换衣服的时间是用得久了些,但还好,方听询身上那件湿衣服总算是被换下来了。

忙完这件事,姚起秋靠在衣柜边上扯了扯衣领,估计也是热得不行了。

陆知回则是拉着方听询一起坐到床边,慢慢给他吹着头发。

方听询头发长,想吹干也需要一些时间,吹风机被调成合适的温度,陆知回边吹边轻搓着头发,搓着搓着,他觉得还不如拿把梳子来梳,这样还能避免发丝缠在一起。

刚站起身,陆知回就和姚起秋对上视线。

姚起秋还在扯着衣服,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领口本来就有些低,被扯了两下后,领口位置就又往下移了点。

下一秒,陆知回看见了姚起秋胸口的文身。

他愣了一下,问道:“你有文身?”

“嗯?”姚起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自己胸口说,“你说这里?”

“嗯,刚才看见了,好像是一条线?”陆知回说,“没太看清。”

“确实是文身,你没看错。”姚起秋把衣领往下拽了一下,胸口的图案也变得更加清楚。

陆知回看了看,问他:“你这是纹的什么?”

“神经线,”姚起秋说,“坏掉的神经线。”

这句话说出来,方听询也抬头望了过去,但他什么都没说,怀里的骨灰盒也被抱得更紧。

“我其实不太信这些,真的不信,但我是个纹身师啊……我觉得,纹身师的文身,应该是对自己而言最有意义的,”姚起秋深吸口气,说道,“所以我纹了这个,我想着,要是能把哥身上的坏神经转移到我身上,那哥就能好起来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陆知回总觉得,姚起秋对哥的感情,好像有些太超过了。

更何况,他和方聆间也不是亲兄弟。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哥。”姚起秋说道。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疑问句,反倒像是在说出一个事实。

紧接着,姚起秋看向方听询怀里的骨灰盒,又说道:“我确实喜欢方聆间。”

他这次没有叫“哥”,而是叫着“方聆间”。

陆知回确实不太会劝人,他“嗯”了声,转身离开房间,去拿梳子。

等他吹干方听询的头发,又把吹风机给了姚起秋。

陆知回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沉默,他一直看着方听询,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最后一个吹干头发的人是陆知回,当他把吹风机收好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陆知回点了外卖,他拉着方听询走到客厅,坐在餐桌前。

他和姚起秋劝了又劝,方听询依旧是和听不见一样。

不吃饭也不行,陆知回干脆自己吃一口,就喂方听询一口,刚开始还能喂进去一些,到了后面,方听询就不张嘴了。

他抬眼看向陆知回,微微摇摇头,随后又垂下视线,继续盯着怀里的骨灰盒。

“哥后面的事情……估计得再等等,”陆知回又试着喂了两口,依旧是喂不进去,他看向姚起秋又说,“等过两天再说吧,方听询现在需要时间缓缓。”

“那我先看看公墓什么的,遗照也需要准备,”姚起秋嚼了嚼嘴里的饭菜,有些艰难地吞下去,“方听询这边,就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了。”

“会的,”陆知回说,“方听询这边,交给我就好。”

吃完饭,姚起秋又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他什么都不干,就是看着方听询怀里的骨灰盒,陆知回也在一边坐着,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的,现在的他们,各有各的心事,但他们都同样难过。

哥是很好的人,他总是很积极,还爱笑,这样一个阳光乐观的人,怎么会……

怎么会选择自杀?

陆知回倒是希望这件事是他的猜想,但医院的医生说,方聆间之前去过医院,那个时候,他的肺就出了问题。

方聆间没有选择住院,开了药也没喝,他选择回家,选择把这个病拖下去。

刚开始只是咳嗽而已,他明明有那么多次都听见了哥的咳嗽声。

要是那个时候,他带着哥去了医院,盯着他做完检查,盯着他喝药,会不会……那个咳嗽就只会是个小感冒。

陆知回不可能不怪自己,他也不明白,哥为什么知道自己生了病,却不治疗。

这些事是想不明白的。

这件事的答案,也不会再有人告诉他们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姚起秋终于站起身,他没说话,走到门口打开门就离开了。

陆知回的视线从门口移到方听询身上。

现在的方听询不再是坐着了,他偏着脑袋,把头靠在桌面。

方听询不说话,也不笑。

偶尔会眨眨眼,抱着骨灰盒的手也会抬起轻拍两下。

这个动作,就好像是和以前那样,轻拍着方聆间的肩膀。

发出暖色光的吊灯照着方听询,照上他还未扎起的长发,在这种颜色的灯光下,按道理说,方听询应该会被染上点温暖。

但此时的他,只剩下悲伤了。

方听询的脸色并不好,很憔悴很疲惫,陆知回甚至都觉得,这一天过去,方听询瘦了。

瘦了好多。

人当然不会瘦得这么快,会有这种想法,全是因为陆知回对他的心疼。

方听询是那么一个矫情的人,他以前就会哭,情绪上来后也容易红眼眶。

但这次,他没哭,他就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矫情鬼竟然不哭了,这样的方听询,让陆知回心疼到不行。

现在也该休息了,方听询跑了一整天,还没怎么吃饭,水也没喝一口。

要是再不休息,矫情鬼的身体就要垮了。

陆知回带着他回到卧室,让他躺在床上。

“睡一觉,”陆知回蹲在床边,握着方听询胳膊,轻声说,“睡一觉起来就会好些了。”

现在的方听询还是听不见陆知回在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躺在了床上。

房间里关着窗户,窗帘紧闭,空调也开着,因为他感觉到了凉意。

方听询眨了眨眼,房里的灯暗了下去,接着,床头灯亮了起来。

他并不困,也不饿,更不会渴。

就连他的五感都在退化。

首先退化的是视觉,太远的东西看不清,太近的东西不想看。

接着是听觉,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静音,除了雨声。

在这之后,是嗅觉,他闻不到其他味道,因为在空气里,全都是医院的气味。

直到现在,他都没放开过怀里的东西,他不觉得胳膊发麻,手的存在也快要感受不到。

方听询觉得,这大概也算是触觉的退化。

最后是味觉。

陆知回喂他吃饭的时候,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可能是真的没味道,也可能是他没注意。

现在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事。

而是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呢,方聆间该怎么办。

他没有哥哥了,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也不对,他还有哥哥,哥哥还在他怀里。

方听询只想到了这里,他眨了眨眼,听着耳边的雨声。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都是雨水,这些雨水会越积越多,最后将他淹没。

雨水大概是真的越来越多了,他耳边的雨声变得越来越大,方听询感到浑身发冷,那些雨水好像都成了江水,漫到床上,很快就要把他吞噬。

他就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方听询想着,他好像快死了。

现在的他,应该挺不对劲的,因为他看见了陆知回。

这人蹲在床边,一脸心疼地望着他。

陆知回一直在说什么,但他读不懂唇语,或许,陆知回是想让他睡觉。

很晚了吗,都已经到了要睡觉的时间吗。

方听询突然想到,哥以前经常对他说,熬夜不好。

可他本来就是开酒吧的,不熬夜不现实。

所以哥又说,那你一定要睡够了。

这句话的后面,往往还会跟着一句:“一定要记得吃饭,我给你送的饭要及时吃,不要吃冷饭,要记得加热。”

他今天听了哥的话,没有吃冷饭,陆知回喂给他的饭都是热的。

今天的他也不会熬夜,毕竟他现在都已经躺在床上了。

可是……哥。

你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念叨我了。

要是我现在不睡,你会不会突然出现说我几句。

方听询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陆知回皱起了眉。

紧接着,他看见陆知回朝他伸出手。

这只手覆上他的眼睛,方听询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

怀里的东西被他抱得更紧。

他在心里想着,哥,晚安。

第64章 川崎 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

现在是汛期最猛的时候, 大雨连着好几天,船都停航, 江上只剩飞鸟。

方听询也好几天没有出门,他的耳朵里除了雨声,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陆知回这几天除了在家里陪着方听询,就是出去忙开店的事,每到那个时候,他就会联系姚起秋,让这人去帮忙看一会儿方听询。

他每次在外面做什么都是急匆匆的,回去也是着急得不行。

陆知回希望方听询能早点好起来,但事情并没有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

在今晚,方听询生病了。

他先是不停地干呕,接着就开始呕吐,这几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也都是酸水。

陆知回吓得不行,他拉着方听询往外走, 但这人明显不想出门,每次一走到门边, 就会停下。

他探了探方听询的额头,是凉的,应该不会有事。

于是, 他换了床单,带着方听询又回到床上躺着。

陆知回坐在床边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找药。”

说了也是白说, 这么多天了,他知道的,方听询根本就不会回应他。

但陆知回还是会说。

假如下一句就能得到回应呢。

抱着这种想法, 陆知回和以前那样,对他说了一句又一句,就算没有回应,陆知回也会一直说下去。

床上的方听询依旧是没有反应,应该是太过于难受,他吞咽一下,侧着身子深呼吸一口气。

陆知回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站起身去了客厅。

他拿出药盒,从里面找出对症的药,检查完有效期后,又把说明书看了一遍。

陆知回接了杯温水,泡好药后,回到卧室坐到床边,他用单手搂住方听询,把人搂进怀中。

杯子里只有半指高的药,方听询喝完却用了好一会儿,还好这个药是颗粒的,不然,花在喝药上的时间只会更久。

喝完药,他带着方听询站起来,去了侧卧。

陆知回把他放到床边坐下,说道:“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方听询应该能明白,因为他是边说边比画的。

虽说侧卧和主卧离得很近,但陆知回还是不放心。

没办法一抬眼就看见方听询,是会让他感到心慌的。

陆知回收拾得也快,床单什么的刚才已经换好了,他现在只需要把地面清理干净,再把脏的被单被子放进洗衣机。

忙活完这些,陆知回带着方听询回到卧室,重新躺下,他说:“听询,你想喝粥吗?”

方听询吐成这样,肯定会饿。

这人在白天就没怎么吃饭,最多就吃了半碗,还是陆知回喂了又喂,好不容易才吃下的。

像这样下去,方听询就真的要垮了。

可方听询没有反应。

“白粥,”陆知回又问,“要放糖吗?”

方听询还是没有反应。

“那放点吧,哥说你喜欢放糖的粥。”陆知回说完这句,方听询突然有了反应。

他看见方听询眨了眨眼,接着又看向怀里的骨灰盒。

然后,陆知回看见他点了头。

“我马上就去,”陆知回笑着说,“很快的,你等我。”

嘴角是笑着的,但陆知回的鼻子是酸的,他抬手蹭了蹭眼睛,用力呼出一口气,眼泪没空去等他,在这人站起身时,泪水早就落了下来。

他蹭走那滴泪,又说了句:“马上,马上。”

陆知回快步走到厨房,半路还差点摔一跤,煮粥的过程也是鸡飞狗跳,先是米多了,接着又是水多了,倒走一部分水的时候,米又和水一起从指缝跑出去。

这下好了,米又少了。

明明哥都教过他,他也都记住了。

怎么还会办成这样。

好不容易捣鼓完这些,陆知回可算是把粥给煮上了,煮粥需要的时间有些长,他估计着,等方听询睡一觉起来刚好能煮熟。

忙活一通,陆知回也没顾得上喝一口水,他站在客厅听了一下,卧室里是安静的,他刚准备趁现在去喝口水,然后就回卧室去陪着方听询。

可还没等他走到冰箱前,方听询的呕吐声就从卧室里传了出来。

陆知回连忙转身,当他回到卧室,看见的就是蜷缩在床上的方听询。

他想要拉着方听询坐起来,碰上这人胳膊后,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温度。

方听询身上很烫。

他担心是自己没摸准,干脆低下脑袋和方听询碰了碰额头,最后又用手心手背换着在方听询额头上试了又试。

确实是很烫,他没有感觉错。

“你发烧了,”陆知回半跪在床边,把方听询搂进怀里哄着说,“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去医院看看,好吗?”

方听询没有反应,任由他带着往门口走,但当陆知回打开门的那一刻,方听询往后退了一步。

“要去医院,”陆知回劝着他,“你生病了,我们去找医生看看,好不好?”

陆知回难得这么有耐心,他轻声劝着方听询,说了好多好多话。

他说:“我们就去看一下,医生说没事,我们就回来,不打针也不在医院久待,行吗?”

他又说:“你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那我们现在就出门。”

说是这么说,要是方听询不肯走,陆知回也不会拽着他出去,他们就这样在门口耗了好一会儿,陆知回没了办法。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听询,你这样……我真的会害怕。”

他很害怕,非常。

毕竟方聆间是这么离开的,他不希望方听询也是这样。

千万不要。

陆知回带着方听询走到沙发边坐下,找出体温计给他量上。

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一直都有风吹进来,趁着体温还没量好,陆知回先去阳台上关了窗户。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他刚打开纱窗,就听见了比刚才更大的雨声,真奇怪,纱窗竟然也能挡住一部分声音。

接着,陆知回伸出手把窗户关上,就这几秒的时间,他的手上落下无数滴雨水,雨声也在此刻被彻底隔绝。

做完这件事,陆知回又回了卧室,他快速换好床单,拿着换下的脏床单被子去了阳台。

阳台上响起了烘干机噪声和洗衣机转动声,陆知回站在原地,叹出一大口气。

“把体温计拿出来给我看吧,已经量好了,”陆知回走到方听询身边坐下,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所以他又说,“来,让我看看。”

陆知回拿出体温计看了眼。

三十九度多。

他碰了碰方听询的额头,放好体温计后连忙起身去拿退烧药,喂药倒是没那么困难,药喂到嘴边,方听询就会张嘴,喂完药后,陆知回又让他喝了大半杯水。

“那我们现在去房间睡觉,”陆知回扶着他站起来,“睡一觉起来,就不会再发烧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成真。

大概,是陆知回在安慰自己。

他带着方听询躺到床上,刚准备扯着被子盖上,突然,他和床上的人对上视线。

方听询现在的眼神不再那么迷茫,他盯着陆知回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哥的感冒好了吗?”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陆知回完全没有头绪。

他回了一句:“你先睡觉。”

“我问你,哥的感冒好了吗?”方听询又问。

方听询到底能不能听见他说的话?

陆知回不知道。

之前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方听询有没有听进去?

陆知回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在医院,他已经把医生说的话全都告诉了方听询,姚起秋也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

可方听询现在又问了。

陆知回看着方听询,他们对视着。

大概是希望这个回答能赶紧来,方听询伸出一只手拽住陆知回的衣服,轻轻晃了晃:“你说啊,哥好了吗?”

“哥……没好,他的病情拖严重了,最后是病得太厉害才离开的。”陆知回边说边注意方听询的表情。

但方听询没什么反应,甚至连个皱眉都没出现。

“听询,你别总憋着,你有什么话都可以给我说,”陆知回蹲到床边,碰了碰他的手,“不用拽这么紧,我不会走。”

方听询这次难得有了回应,他真的松开手,但还是什么都不说。

看见方听询成了这样,陆知回这几天也是愁得吃不下睡不好,他现在终于有了反应,就算是这么一点点……

陆知回看见了希望,也有了更大的期待,他多想方听询下一秒就能好起来。

于是,他握住了方听询的手,这只手被他轻轻捏着。

陆知回在等,他在等方听询接下来的反应。

可时间一直在往前走,方听询也没有再好一点。

陆知回偏着头,靠在他手边,接着又搂起方听询的肩膀。

他让方听询的脑袋压在自己头上,接着又一下下地摸着方听询的头发。

“听询,你别这样,”陆知回说,“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的。”

方听询身上还是烫的,陆知回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拍拍他后背。

“你还有我,还有姚起秋,我们都很担心你,”陆知回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哽咽,“所以啊,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陆知回能感觉到方听询滚烫的呼吸,接着,他的脸上落下眼泪。

方听询的眼泪压着陆知回的太阳穴往下流,这眼泪就跟流不完似的,一直在往下落。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声音的哭泣。

陆知回心疼得难受,方听询的泪水全都落在他的脸上,一滴一滴的泪水成了一道又一道。

“没事的,”陆知回把他搂得紧紧的,“没事了。”

终于,方听询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小,他说:“哥撒谎了。”

“什么?”陆知回问。

这次,方听询的声音变大了:“我说,哥撒谎了,我以前就让他去医院做康复做心理咨询,但他不去,每次都说在忙,就连其他的借口都不肯找,只说忙,我问他能不能等明天再忙,哥就说不行。为什么不行?凭什么不行!”

陆知回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地“嗯”了声。

“哥比我年纪还小,还爱撒谎,”方听询沉默几秒,又说,“他还是个很不听话的人。”

“我听见了,我知道了,”陆知回轻声哄着,抬手蹭了蹭方听询的眼角,“还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说,别憋在心里。”

可在这之后,方听询不说了。

他只是一个劲地哭,但这次,他哭出了声音。

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哭。

方听询本来还以为,他最大的那场情绪已经发在了陆知回离开那天。

这件事,是他想错了。

他最大的那场情绪,应该是在今天。

方听询的难过无法用言语说出来,就算是痛哭一场,也无法让他好受多少。

但他该成长了。

不是年龄上的成长,而是人生的成长。

他要在这个汛期里学会面对生死别离,学会接受,学会长大,学会坚强。

最后再学会走出阴影。

这个汛期还有好几个月,在汛期结束后,方听询大概会好些。

方听询不是哭累了才停下哭泣的,而是因为呕吐才停下的。

他要吐的时候推开了陆知回,但床单还是没逃过。

“没事,我再换,”陆知回扯了两张纸,帮他把脸上擦了擦,“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拿床单来换,马上就回来。”

但他这次没有马上回来。

因为他没在卧室里找到干净床单,那几个衣柜被翻了个遍,愣是连个床单影子都没看见。

侧卧也被找过了,依旧是没有,他甚至还去客厅柜子看了看,床单没看见,但他找到一把钥匙。

陆知回拿着这把钥匙看了看,准备去问方听询,这把钥匙是不是房门钥匙。

如果是,那这把钥匙能打开那间被锁住的侧卧吗。

那间被锁住的侧卧里,会不会有床单。

带着这些问题,他拿着钥匙走进主卧。

方听询应该是哭累了,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缩在床边睡着了。

陆知回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站在床边慢慢扯走方听询身下那点床单,他把被子铺在床上,又轻轻推了推方听询,好让这人能往中间睡点。

今晚的洗衣机都没怎么歇,烘干机也是吵了大半夜。

陆知回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大杯水,他重新打开窗户,又在客厅坐了会儿,外面的雨声闹得他头疼,风一阵阵往身上吹,却无法让他的心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口袋里的钥匙响了声。

差点就把这件事忘了。

钥匙被拿了出来,他走到那间被锁住的侧卧前站着。

接着插进钥匙,转动。

门开了。

这间房肯定被锁了很久,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味道就足以证明,陆知回打开房间的灯,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摆满东西的床。

最显眼的,就是床上那个全盔。

陆知回坐到床边,把头盔拿起来看了看,接着又看向其他东西。

他本以为,方听询早就把这些东西丢了,没想到方听询不仅没丢,还收得好好的,衣服都被放进了压缩袋,从外面就能看出来,全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压缩袋被打开,陆知回把衣服一件件地拿出来,有的衣服他以前很喜欢,但现在已经不会穿了。

还有的衣服,在记忆里的出现频率就很低。

大概是因为这些衣服他本来就不爱穿吧。

但很快,陆知回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只是他以为。

当他一样样看这些东西时,那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头疼再次找上门,脑子里也一下子涌进无数片段。

那些他以为已经被想起来的记忆,其实都是不全的。

在那些记忆里,缺少太多细节,乍一看是很完整的,但经不起任何推敲。

也是,他之前本来就没有记忆,再次想起,也只会觉得那些就是全部,哪会怀疑这些记忆全都是片段。

脑海里的记忆仍在不停播放,被陆知回丢失的那些年终于逐渐变得完整。

画面的最后,他看见了那辆川崎。

川崎停在Memory门口,店门紧闭着。

陆知回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Memory的营业时间,方听询竟然还没有过来。

他那天正好休息,在家里待着也无聊,还不如去店里帮忙,谁知道方听询压根就没来店里。

方听询那天可是很早就出门了。

陆知回也是个直接的人,既然想知道答案,那就问呗,问问就知道了。

他给方听询打了电话,准备问这人什么时候去店里。

可在电话接通后,陆知回并没有好好说话。

他开头第一句就说得不好听:“稀奇啊方听询,你怎么没来店里呢,Memory在你这里不是最重要的吗?”

他听见电话那头的方听询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在店里?”

“你开门了吗,我怎么就在店里了,”陆知回说,“我在店门口站着,我想看看你几点能来。”

方听询沉默几秒,说道:“你在店门口等着,我马上就去店里。”

“这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干嘛去了?”陆知回其实是想好好说话的,但脾气一下子上头,他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你不是一直都把Memory看得很重要吗,我让你休息一天你都不愿意。”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等会儿来了再说,”方听询再次深吸一口气,“行吗?”

隔着屏幕无法看见,那就只能通过语气来判断对面人的情绪。

陆知回只觉得,方听询很不耐烦。

“回家说,不用去店里,已经很晚了,”陆知回说,“姚起秋他们也来了,但我让他们先走了,所以,你没必要再过来。”

对面的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后,方听询说:“没必要?”

陆知回都还没开口,方听询接着说道:“行吧陆知回,你要么在店门口等我,要么,你就先回去。”

和方听询在一起的日子里,陆知回一直都是那个被惯着的人。

方听询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但今天,方听询偏偏这样做了。

“我回家,你也是。”说完这句,陆知回挂了电话。

他现在不想和方听询再多说一句。

要是再这么说下去,他们肯定会吵架。

可陆知回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拿着手机在店门口来回走,走得心烦意乱。

陆知回往店门口的监控看了眼,拿起川崎后座上放着的那个头盔戴上。

接着,他骑上摩托车,点火给油,很快就到了家。

他在餐桌前坐着,盯着门口,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每当脚步声出现,陆知回都会盼着这个声音是方听询回来的脚步声。

可惜,每次都不是。

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陆知回又给方听询打了电话,这次,方听询没接。

方听询竟然没接。

陆知回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他再次按下那串号码,等待音响起,终于,这通电话被接听。

“回来没?”陆知回没给方听询开口的机会,他现在只想问这个问题。

也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方听询也说得干脆:“不回,准备去店里。”

“马上回来,你别想去店里。”陆知回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他挺害怕的。

满满的安全感正在溜走,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他想着,方听询下一句就要哄他了吧。

可他听见方听询说:“你真有意思,我不去店里去哪里,我去哪里你也要管。”

陆知回都蒙了,在这一瞬间,他好像不认识方听询了。

紧接着,他又听见方听询说:“你又生气了?你在生什么气,气我这次没哄你是吗,我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你和我说话就不能好好的,别一上来就这么冲吗?”

方听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口上。

好奇怪,那么熟悉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陌生。

陆知回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现在只感到害怕,但比害怕更多的,是委屈。

方听询怎么成了这样。

听询不是最温柔的吗?

陆知回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要抱抱方听询。

他想要问问方听询,听询,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怎么,不说话?”方听询今天真的很反常,他怎么一句赶着一句,“你是不是又想摔门就走,今晚回不回来,几点回来啊,我要等你吗?”

这就是翻旧账吧。

陆知回以前会用这招,方听询每次都会很耐心地给他解释。

每一次都会。

没想到,这次用这招的人会是方听询。

“方听询,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谈下去了。”这是陆知回沉默半天,想出来的一句话。

“谈下去”这三个字,只是在说此时这种状况。

现在的他们不适合沟通,也无法沟通。

陆知回也是在今天才意识到,当身份对调,原来以前的自己是这么不讲理。

“分手?你是不是想说这两个字。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来,分手原因是什么,我们两个好好说说。”这是方听询给他的回答。

陆知回愣了一下,方听询终于答应要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还能继续忍受自己,因为他还爱着自己,因为他也害怕。

方听询会和他一样害怕吗?

“哦,你现在知道回来了?”陆知回又开始在言语中寻找安全感,“我要是不打这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这次,安全感没有回归。

因为方听询一句回复都没有。

陆知回“喂”了声,接着又“喂”了好几声,电话那头确实没再有回应,他把手机拿离耳边,放到眼前。

屏幕上哪还有什么正在进行的通话。

方听询早就把电话挂了。

什么意思?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听询是受不了他了?

行。

电话又被拨了过去,方听询没有接。

当下一个电话被拨过去时,陆知回听见了一个新的回答。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一句话给他听得浑身都不对劲,手机被他攥得紧紧的,陆知回一直控制着自己别把手机扔出去,干吗和手机过不去啊,手机多可怜啊。

妈的手机可怜我不可怜?

我可去你的吧!

手机落地了,还带着沉闷的响声。

陆知回也终于在这一声闷响后,找回一丝冷静,他深呼吸好几次,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手机。

他没检查手机有没有出问题,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眼前那扇门才是他现在最该注意的。

陆知回收起手机,就这么站在餐桌前,一直盯着那扇门,他是挺生气的,但他也确实挺胆小的。

他怕方听询会真的不回来,他怕自己的情绪不能得到回应,那些大小声的发泄就和一拳打上棉花一般。

不痛不痒。

他怕方听询不再对他笑,怕方听询不再温柔。

其实陆知回最害怕的,是方听询会不再爱他。

要是方听询知道他现在怕成这样,会不会笑话他。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门外再次出现脚步声,陆知回的那颗心都快要蹦出去。

这次会是方听询吗?

这次,一定要是。

门外响起指纹解锁声,陆知回的心先是变得踏实,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皱着眉,看向走进来的方听询。

陆知回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着凶不凶,大概挺凶的……但他现在也不好去镜子前照照。

“说吧,分手理由,我在听。”方听询进门后直接说了这么一句。

他拖出一把椅子,坐下。

陆知回现在得微低着头,垂下视线去看方听询。

分手?

从头到尾,这两个字就没从他嘴里说出来过。

“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我也没说‘分手’这两个字。”陆知回看着他说。

“说吧,我看你好像忍了我很久,就算你不说‘分手’这两个字,你想表达的意思不也就是这样吗?”方听询笑起来了,这个笑,好讽刺。

“是我又说错了什么话吗,还是我对哪个客人笑了一下,又或是,你只是单纯想闹一闹?”原来在方听询眼里,他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又或是,单纯想闹一闹。

这句话多有意思。

方听询对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意见,那这人怎么不说?

憋在心里就留着在今天说?

陆知回现在是真的忍不了了,他拿起头盔,把心里的害怕和烦躁一起发泄了出来。

餐桌上的东西被他用头盔全部扫到地上,果盘里的水果掉了一地,还有个苹果滚到了门口,抽纸落地倒是没什么动静,水杯紧跟着抽纸,落下后还弹起一下,接着就是他拼了一半的积木。

积木受不了这么摔,落地的一瞬就散了架。

最后,陆知回松开手,头盔也摔落在地。

各种声音涌进他的耳朵里,陆知回看向方听询,他想看看,方听询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一眼看过去,陆知回的火气直往上飚。

他看见方听询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容只出现了一瞬。

有什么好笑的,方听询到底在笑什么?

陆知回吼起来了,他问方听询:“方听询,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他妈忍够你了,我他妈只想揍你!”这句话后,方听询动了手。

一拳过去,陆知回愣住了。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他这下子也矫情了,因为他心里也是火辣辣地疼。

方听询是疯了吧,还敢和他动手!

于是,陆知回还手了。

他和方听询从没闹成这样过,他们不应该打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方听询不会发脾气,动手就更不用说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而且方聆间也给他说过。

当时哥是这么说的,他说:“听询从小就很乖,在学校也没惹过事,脾气好性格开朗,真不是我在夸他,听询真的很好。”

但现在,很好的方听询正在揍他。

他现在能确定,哥说的都是真的,方听询真的没打过架。

因为方听询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全都是瞎揍,踹也是乱踹,但疼是真疼。

方听询的拳头又要过来,陆知回瞬间握住他的手腕,踹了这人一脚。

紧接着,陆知回捡起了地上的头盔,他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但方听询似乎并不想停下来,陆知回皱眉问他:“还要继续是吗,我真的受够你了。”

受够你了,方听询。

你要是一开始就对我有那么多意见,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允许我的行为。

最后又说,那些行为叫无理取闹。

“你受够我了?我才是受够了你!”陆知回听见方听询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刚准备转身就走,现在这种情况,他们都应该冷静冷静。

可方听询又开口了,他说:“分手吧,分。”

陆知回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以前爱说这两个字的人,明明是自己。

现在,这两个字竟然从方听询嘴里说了出来。

陆知回不知道该怎么办,那种失去安全感的巨大冲击令他感到眩晕。

他需要呼吸,需要冷风。

需要出去透透气。

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陆知回想着,骑车出去遛一圈好了。

方听询说什么是他的事。

反正他没同意。

什么分手不分手的,他是不会同意的。

他要永远和方听询在一起,他只想和方听询在一起。

川崎在公路上飞驰。

离主城区越来越远。

风吹在他身上,却没有让他冷静多少,陆知回总觉得,吹向他的每一阵风里,都带着独属于江城的闷热。

这种闷将他用力包裹,令他无法顺畅呼吸。

于是,川崎停下了。

陆知回摘下头盔,仰头深呼吸一口气,他没有连接蓝牙,所以,就算是手机响了也不会知道。

他今天和方听询闹成这样,方听询肯定会说点什么,陆知回这次不想再闹了。

只要有台阶,他马上就会下。

紧接着,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手机右上角,手机果然还是被摔坏了。

有一角已经暗了下去,但还好,不影响使用,但屏幕上除了时间显示,一条消息都没有。

陆知回有些不相信,想着会不会是手机被摔出了暗伤。

于是,他在短信和聊天软件里来回切换,依旧是一条消息都没有。

最后,他又点进通话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方听询竟然没给他打来一通电话,也没发来一条消息。

心里那股子火越烧越旺,头盔被他随手往后视镜上一挂,川崎再次带着陆知回往前飞驰。

这次,川崎又驶过了好长一段路,这个位置已经快要驶出江城,他现在不再需要控制车速,两边的树木以更快的速度从他身侧擦过。

陆知回在疾驰的风中深呼吸,没戴头盔的呼吸是畅快的,就连空气中的泥土味都变得更加浓烈。

川崎在这种气味中再次停下,他拿出手机,上面依旧是没有任何消息。

方听询这次真是心狠,竟然连一句话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说。

手机被带着怒气的架上支架,这一下子夹上去,陆知回直接被气笑了。

谁能想到,手机本来只暗了一个角,夹上支架后,直接暗了一大半。

当时他买支架就怕夹得太松,行驶路上要是把手机甩出去就不好了,但现在他发现……太紧也不好。

陆知回恼火得不行,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对着干,包括这个该死的支架。

就在这时,一滴雨落到他脸上,天边出现闪电。

他突然想到,方听询说过,汛期里,天气是说变就变的。

人一旦不顺心,就会有更多事冲上来添堵,就像现在,天气也在和陆知回作对。

川崎再次向前行驶,雨变得越来越大,这场雨仿佛也在发泄情绪。

短短几分钟,地面就已经积起了水。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陆知回往屏幕上瞥了眼,电话是什么什么淮打来的。

毕竟手机黑了大半,能看见几个字就已经不错了。

在他认识的人里,名字里带这个字的,也只有刘定淮了。

他伸手胡乱在屏幕上蹭了两下,接通键被戳了好几次,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刘定淮好像说了什么,但风声和雨声太吵,川崎的速度也太快,陆知回根本就没听清。

他大声问了句:“怎么了!”

刘定淮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传出来,依旧是听不清楚,终于,川崎被放慢速度,陆知回问他:“到底什么事?”

“你家里人又来找我了,”刘定淮估计也是被陆知回这态度弄得不耐烦了,“你他妈干吗呢,耳朵聋了吗听不见我说话啊?哎哟我操,你那边怎么还在打雷啊?”

“听见了,你他妈到底什么事,”陆知回的声音更大了些,“没事就挂了!”

“有事有事有事哎哟大哥我有事啊!”刘定淮的语速越来越快,“你到底在哪儿啊,过得好不好啊,会不会饿死啊?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又没什么心眼子,在外面会不会被别人把裤衩子都骗没了啊……”

“你放一万个心,”陆知回说,“我身上根本就没钱,还有,我他妈不傻!”

“我是说你没心眼子,谁说你傻啊——”刘定淮的话都还没说完,陆知回就挂断了电话。

这次电话挂得挺顺利的,比刚才接电话要快不少。

倒也不是因为陆知回戳屏幕有多用力,而是因为这雨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雨水落在屏幕上,滑落造成的操作比手指触碰都要灵敏。

陆知回也懒得再管,他按熄屏幕,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在夜晚,周围的建筑并不好分辨,在雨夜,只会变得更加看不清。

当前方出现岔路口,陆知回毫不犹豫左拐。

川崎驶进一条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