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霍决自顾自替她同意了。
“尾戒你不肯收。”他慢声,“那我换你一个问题的答案。”
时闻直觉自己不该答应。
但谁都知道,对于霍决而言,再有礼貌的询问,都从来不用作征求意见的方式。
“给我一点提示,bb。”他俯身过来,额头抵住她,又轻又低地问,“我究竟需要怎么做,究竟需要往哪一个方向努力,才能通过这场漫长的考验?”
落日将坠。夜晚迫在眉睫。
那双沉黑眼眸像一张无形织就的网,望入深处,一瞬不瞬地拢住她。
时闻像被捕获了,四肢与肺腑都不安地收束着,心底知道危险,却仍不由自主伸手去碰他耳骨。
他因此变得更加危险而温驯。
“或许。”时闻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瞬间吞没进海浪里,“等到你意识到所谓的‘爱’,并不是一场考验为止。”
海面只余零零碎碎的一片闪。
天边流浪着最后一朵玫瑰色边缘的云。
它正在燃烧着,随时准备烧成灰烬,以彻底融入黑蓝的夏夜里。
时闻给出的,显然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霍决视线落在她翕动的嘴唇上,似乎在思考究竟是让她闭上,别再说难听话,还是直接吻下去。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他彬彬有礼地请求。
“额度用完。”时闻与他鼻尖对着鼻尖,态度冷酷,“你可以问。我不一定回答你。”
霍决听而不闻,直直望落她眼,山眉薄唇,在黄昏里说不出的英俊贵气。
“这五年间——”他问了出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过我。”
完全不像他性格的一句问。
无论是内容、语气、还是眼神。
一切都是生涩的,像植物掩埋地下的青苦的根茎。
以至于令时闻瞬间意识到,前一个问题,只是无关紧要的掩饰。
后一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要试探的真心。
海水潮湿。
空气寂静。
时闻心里雾蒙蒙的,好像马上就要下一场雨,将森林里所有覆盖蛛网陈尘的花茎枝叶冲刷干净。
可是她不愿露怯,不愿这么轻易就低头,嘴唇抿了又抿,才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没有”。
霍决面无表情注视她半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轻地笑了笑。
“我也想你。”他垂着视线,目光沉沉在她脸上梭巡,叹息般低声剖白,“日出日落。”
“……治下幻听。”时闻心脏一缩,很不自然地揪着他耳朵,要将他往外推,“我说没有。”
霍决毫不抵抗被她轻飘飘推开,手背打在柚木桌上,将两杯香槟碰得泛起玫瑰色波浪。
“是吗。”
他形容懒散地倒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捻住香槟杯,抚平情绪地晃了晃,顺势递到她面前。
却又没打算让她接,只静静望着她,拿冰镇过的杯沿风度翩翩地碰一碰她眼下痣。凉丝丝的触感。像是爱抚。又像因为季节更迭而融化的一片雪。
而后收回,慢条斯理啜饮一口。
“可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他喉结滚动,俯身遮住新鲜的夜空,在落日余晖中向她再度吻落。
“我比五年前有长进,bb,而你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会骗人。”
第56章 56
与过往的每一年如出一辙。
时闻生日这天,一场狂风骤雨席卷了云城。
这座城市历来与恬淡、婉约之类的词语不相关。夏季暑期,晴时郁热狂放,雨时滂沱野蛮,从来没有什么曲折迂回的缓冲地带。
濛濛雨幕中,一辆摩纳哥蓝宾利跨过佛手桥,匀速驶向南山沿海。
时闻独自坐在后座,无声浏览手机屏幕里滚动的财经新闻。刷下来几乎每一个媒体账号,头条资讯都与沈氏集团有关。
在他们得到霍耀权的承诺,离开亚港以后,事情的发展一如霍决所言——
X.Slide石破天惊发布第一篇沽空报告。文中措辞指控极其严厉,质疑沈氏集团伪造客户关系、夸大收入、虚减成本、于关键节点更换审计师,并称其市场份额、产品安全、负债表、收购业务等均存在造假行为。
因X.Slide成立以来未尝一败的辉煌战绩,及其逻辑清晰、证据翔实的报告内容,此篇一经发出,市场反应极其剧烈,沈氏集团当日股价迅速跌停。
翌日,沈氏集团发布回应公告,速度算不得慢,但内容避重就轻。仅态度强硬地驳斥X.Slide的调研报告并非事实,却难短时间内给出直接有力的澄清还击,不足以挽回颓势。
在他们公告发出的三小时后,X.Slide蓄谋已久的第二篇报告紧接而来。这次报告直指管理层风险。先是曝光沈氏集团前年巨额收购新成立的科创公司,实为隐秘的关联方实体,管理层通过关联方交易进行利益输送,暗中获利。后又披露管理层挪用大笔资金投资境外风险产业,资金无法回收,连锁反应导致在建十余个项目停工,涉及债权银行多达二十余家,偿债能力极大存疑。
短短几个交易日内,沈氏集团股价一路暴跌至破发,被迫申请停牌。
很快,又有沈氏董事会成员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内幕交易及短线交易,而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传出。监管机构恰如其分的介入,可谓雪上加霜。
而X.Slide甚至还手握第三篇关于沈氏船业的实地调研报告。犹如湾鳄潜伏,半遮半露,正在耐心等待最后一个绞杀时机。
确认完云城警方最新发布的一篇通报,时闻切掉应用软件,打开邮箱键入给主编的回复,随后将手机锁屏,反过来倒扣在一边。
易觉财经跟这起事件跟得很紧,聚焦报道和趋势前瞻一篇接着一篇发。因为羊群效应与情绪传递效应,铺天盖地的舆论直接放大了市场的失望情绪,无形中更加重对沈氏集团的负面影响。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时闻和顾宁的努力和决心。
然而事情明明推进得这么顺利,许安怡那边传来的也都是好消息。
时闻心中却隐约有不安预感。
或许是因为见过太多次沈夷吾的腌臜手段。
且不论时鹤林被栽赃的那场车祸,以及许朝诚殒殁在日本的那条人命。光是发生在时闻自己身上的,一次绑架行凶,一次入室警告,就令人不得不防备他接下来会有的动作。
时闻心中沉思,远眺窗外,指尖无意识捻弄着皮革座椅的绗缝。
这场大雨从北到南,浇透了整座城市。
海是灰蓝的一湾。山路盘盘。途径的翠微淡成一袅青烟,车辆误闯入内,行迹即被吞没。
开车的是列夫。
霍决不在车上。
他前日接到霍耀权电话,临时飞了一趟京城,今日压缩时间匆匆赶回,又到公司处理了一下手尾。
而时闻近段时间非必要不外出,一直待在江心岛线上工作。过去刻意忽略了几年,原也没将生日这事放在心上。都快忙忘了是今日。直到列夫下午冒雨来接,说是霍决已经等在南山,她才后知后觉想起。
南山海拔不高,风景好,道路也开阔,雨天行驶并不困难。
车辆很快抵达山顶,远远即见雾蒙蒙雨中发光的建筑。
那家挪威餐厅,Palegg,由玻璃与混凝土构成主体,屋舍里的光轻松而平静,透过不规则的窗渗出来,好似不断起伏的白色波浪。
霍决西装革履,一身矜贵,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骨相优越的额头和眉眼。正形容懒散地衔着一支白色香烟,站在玻璃门廊下看雨。
车灯穿透雨雾,有一瞬间晃过他身,像曳光弹擦脸而过。
他目光收回来,不紧不慢掐了烟,颇为绅士地撑伞过来给她开车门。
雨水的潮,将烟草燃烧的灰白雾气打湿、压低,与周围树木的绿意融合,有种格外的轻与从容。
时闻被他拢在伞下,十指相扣,不可避免地嗅到他身上微微灼烧的气息。
“你睡前就不能屈尊接一下FaceTime?”霍决一边带她往餐厅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控诉,“不在身边,就话都不愿意听人说一句。”
“想干嘛。”
“怕你睡不着,道句晚安而已。”
“最好是。”时闻不搭理他这套,“只怕接了更难睡着。”
霍决不知想到什么,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伞递给一旁的侍应生,揽着她进了玻璃门。
餐厅内部装潢明暗错落,质感沉静,偏向极简的北欧风格。整体构造少隔断,摒弃了繁杂的细枝末节,一切倾向简约通透,方便了日光与灯光在此漫无目的地游荡。
霍决绅士地亲自帮她拉开座椅。
他们这次仍然选择落座一楼的旋转餐厅。窗外是雨,地面是模拟海,绕着中心一个巨型海缸缓缓转动。西北角的隐蔽处,邀请了一支衬托氛围的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轻盈优美地演奏海顿的云雀。
与上次不一样的是,餐厅里别无其他食客,只有他们二人。
时闻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一家口碑口味都算不得顶尖的挪威餐厅,连米其林星级都没评,开分店开到华南沿海这事很莫名其妙。
上次来,还是自己心中暗暗猜测,这次直接就问了出口,“这家餐厅也是你的?”
“这是霍敏思投资的产业。”霍决实事求是,没有承认,“她当初想开家餐厅,但没计划选什么细分品类。我只是从消费者的角度,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建议。并以兄长的身份,提供了一点经济上的支持。”
这跟他的有什么区别。
时闻冷嘲一声,“又是入股恒星文化,又是投资餐饮业,你堂妹涉足的领域可真广。”
“学艺术的,玩心重。”霍决假模假样地替人谦虚,“也亏不了什么钱。”
餐品都是提前预订好的,侍应生没有送菜单过来,侍酒师先给他们开了一瓶库克作餐前酒。
前菜是牛肉塔塔、贻贝汁生蚝、芦笋鱼子酱和雪蟹啫喱。
北欧菜的核心标签,一言以概之就是齁咸。
时闻吃一口鱼子酱,被咸得连抿好几口香槟。没跟他碰杯,也没让他有机会说什么虚与委蛇的祝辞。鼻尖微皱地眨眨眼,望向海上遥远的闪电,“雨这么大,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吗。”
“你生日。”霍决斯文地碰了碰她撂在桌面的酒杯。
时闻看起来并没多少雀跃的情绪,“我生日通常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我争取改变这个既有印象。”霍决的目光落于她面庞,又学着她的语气,“能允许我为即将送出的礼物,暂时保留少许神秘感吗。”
牛肉塔塔味道不错,时闻慢吞吞吃掉一个,兴致缺缺地挑眉,“是打算在雨天给我放焰火,还是直接把这里送我?”
香槟细细密密的气泡一点点释放开来,霍决提了提唇角,慢慢啜饮携有青苹果与糖渍柠檬香气的酒液。
“再猜猜?”他低声鼓励,“我觉得这次会是你更想要的。”
时闻咀嚼着食物与心绪,若有所思与他对视几秒,没有说话。
私下没有外人时,他们通常一切随心,不怎么讲究繁文缛节。时闻穿的无袖针织配阔腿裤,脚上还踩着一双早上绕湖跑步用的球鞋,哪哪都不符合正式晚餐的标准。
因为日间没怎么吃,她说饿了,厨房跳过汤品的顺序,直接上了主菜。炙烤挪威海螯虾、蜂蜜香煎红点鲑、烤鸽胸配羊肚菌、黑松露和牛,没有驯鹿肉,都是符合她口味的做法。
时闻对待食物并不挑剔,也不怎么碰酒。侍酒师被礼貌挥退,不必每道菜都细致地介绍配酒。餐刀也懒得换来换去,切完鱼又切肉,一把用到底。
霍决帮她把鲑鱼切好,放到她面前,缓声推荐,“这边主厨鱼煎得不错。尝尝看。这次没加杏仁。”
上次来这里,摆在她面前的也是一道北极红点鲑。
不过上面铺满了她讨厌的杏仁片。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大概率又是他恶趣味发作,故意要厨房加的调味。
不明所以地被瞪视一眼,霍决也不恼,从容就酒吃了几口海鲜,又自然而然帮她把牛肉切成更容易入口的大小。
忽而听见嗡嗡震动的细响。
时闻放下餐叉,将倒扣在桌面的手机翻过来,是黑屏,又抬眼去瞧对面的人。
霍决神色淡淡拿起手机,垂眸扫一眼,没立即接起,也没左滑挂断。
他另有一个用以处理公事的号码,通常是他特助负责拿着。一般事宜首先会在秘书室过一道,经筛选传到他特助那边,他特助再根据重要程度判断是否要立即向他汇报。
休息时间,能打进他私人手机的,只会是要紧的人,以及要紧的事。
霍决表情没怎么变,拿餐巾拭了拭唇角,起身合好西装纽扣,朝她亮了亮屏幕,“我出去接,不影响你胃口。”
时闻不置可否。
餐厅面积不小,霍决没有选择停留在建筑里,而是径直往门口走。
这次通话花费的时间,预计不会太短。
其实他平时接电话,不管是什么时间、什么内容,都不会刻意避着她。
会是谁?
时闻目光微动,望着那道渐隐的笔挺背影,小口咀嚼着他切好的鱼肉,思绪飘忽了片刻。
外面的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无根水淅淅沥沥地沿着玻璃墙壁滚落,白茫茫一片,令视野时隐时现,像藏身于汹涌的海。
时闻在云城度过的生日,因为母亲与父亲的相继缺席,真正快乐的记忆寥寥无几,反而每每伴随这样呼啸、暴戾、腐锈的雨。
而冥冥之中,不可知的灾厄,似乎总是于这样雨僝风僽的昏暗处蛰伏。
时闻对于自己生日的不安预感,在她正式满26岁的这天,亦不曾落空。
嗡嗡震动的声响再度传来。
低头去看。
这次,是她的手机。
第57章 57
一个170开头的虚拟号码。
没有预约任何快递、外送等服务,换作平日,时闻大概率不会接这种疑似骚扰电话。
但今日,鬼使神差地,她滑开了接听键。
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窗外闪电劈开雨幕,天穹迸裂一记遥远而沉闷的惊雷。
“齿牙为祸。”
响在时闻耳边的,是一个扭曲嘶哑的男声。质感粗糙,掺杂电流,明显使用过变声器的效果。沙沙作响的杂音,像一阵狂风,不断敲砸她的听觉。
“这道理,时小姐没能从你阿爸身上学会。有人会教你闭嘴。”
时闻太阳穴重重一跳,眉心微陷,指尖紧紧抵住餐刀刀柄。
终于来了。
或许是早有预感,她比自己想象中表现得更镇定些,掀了掀唇,正准备开口,忽而听见“咔哒”一声异响。
通话被挂断。
下一秒,室内照明“啪”地熄灭,视野陷入一片冰凉的黑暗之中。
“砰——!!”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叠加另一道撞击声,毫无预警地炸裂在耳边。
餐厅中心的海缸陡然坍塌,钢化玻璃寸寸碎开裂纹,湛蓝模拟海与难以计数的鱼类在这股强烈的冲击力作用下,猛地化为利刃向四周割去。
时闻瞳孔骤缩,条件反射弯腰蹲低,膝盖一软,直接陷进地板里。
浩瀚的拉弦与撞击的巨响伴随玻璃爆裂的碎响灌入耳膜,轰得脑袋嗡嗡作响。形同爆炸的震荡,令实木餐桌上静置的香槟酒液都踉踉跄跄地晃了晃。
紧接着,是由远及近连续几下沉重而锋利的破空声。
云城近亚港,不仅经济人文联系深厚,内在亦蕴藉某种相似的城市气质。信风水、讲习俗,既开放富裕,又封建传统。加之有黄金海港,靠近南洋,各地胆大猖獗的都往这一带来掘金。上世纪九十年代黑色势力乱象频发,豪门绑架案层出不穷,虽在踏入千禧年后逐步得到打击肃清,但暗流之下,许多风气与习惯仍然遗留至今。
受家族的危机应对教育影响,霍决从前有段时间会定期去靶场。时闻偶尔同行。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即便有暴雨的扰乱,亦能听清那几记穿透疾雨,急促叩响的死亡絮语。
——是枪声。
意识到的瞬间,时闻浑身僵硬,连呼吸都短暂停止。
霍决!
霍决还在外面!
沈夷吾疯了,不知是走投无路还是有恃无恐,居然敢在云城公然闹这种动静。
时闻躲在桌边,迅速按熄屏幕,头脑思绪乱飞,胸口急剧起伏。她屏息凝神,花费了十几秒适应昏暗的视野,右手从桌上抽出一把餐刀,将刀刃在桌布上无声地拭了拭。
她反应快,没有受伤。但四重奏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有人手足无措地尖叫起来,场面一片混乱。他们不像时闻那么幸运,位置靠窗,距离海缸足够远,很可能被飞溅而来的玻璃割伤了。
在场侍应生慌忙打亮手机电筒,一撮人往海缸那边去查看情况,还有两个焦急地朝时闻的方向快步走来。
但时闻不敢百分百确定,此刻待在建筑里的人是否足够可信。也不敢确定,会不会突然窜出来什么陌生人拿枪指她脑袋。
单独留在场内这唯一一张餐桌上,实在太过显眼。她知道如无阻碍,霍决和负责她安全的那几个保镖会尽他们可能最短时间内到她身边。但如果他们被绊住了,到不了呢?
犹疑不定愣在原地不会有好结果。
要么赶紧找地方藏起来,要么即刻出去跟霍决会合。
前者显然是更理智、更低风险的做法,但想都不必想,时闻下意识便选择后者。无论如何,她起码要望一眼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起码要确认霍决是否安然无恙。
她糟糕的遗传性夜视视力,成为闯过这片黑暗的最大阻碍。
惟恐暴露行踪,她不敢点亮手机,锁好了藏在口袋里。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深呼吸几个来回,尽力控制肢体,等待时机。
在闪电再度劈落的瞬间,室内随之亮起,视野刹那明如白昼。
时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咬紧牙关,弓腰贴墙快速往外跑。
她万分庆幸今日犯懒,出门穿的阔腿裤和运动鞋。又庆幸平日再懒再忙,都坚持抽出时间运动,否则不敢保证能否跑出这份前所未有的迅捷与爆发力。
室内外使用的是不同的电路系统。建筑外面的路灯还亮着。门廊顶上一盏吊灯摇摇晃晃,光源被镀上一层铅灰水色。
风从缺口灌入,雨水倾泻而下,奔流不止,隐隐裹挟一种肃杀与暴怒之意。
时闻鼻尖沁出薄薄细汗,屏息跨过地毯上的碎玻璃。匆匆扫去一眼,离得越近,越发心惊。
与门廊相连的玻璃花房尽毁,里面的鲜花绿植被撞得一塌糊涂。一辆小型冷链车侧翻在地,前照灯犹如一柄利刃直直嵌入废墟里。旁边一辆全黑轮毂的库里南,自重近三吨的SUV,保险杠撞得变型,狠狠凿进冷链车的车厢,硬生生改变了它原本的行进轨迹。
有身份不明的数人伤重倒地,失去行动能力。地上血迹时浓时淡,一经流渗,又被雨水淋潦洗净。
雨幕濛濛,视线受阻,再远的景象时闻分辨不清。
几个身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背身堵在门口,借着一辆MPV的遮挡反击,有人持甩棍,亦有人举枪。方才密集的枪声没再响起,但能切实感知到暴雨肆虐的冲刷,与混乱中血肉搏斗的声息。
时闻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往日昳丽的面容被阴影分裂,显得尤为苍白,一双潋滟眼眸也因惊惧而微微颤栗。
居中逆光的那人似有感应,倏忽侧过头。额角淌血,猩红浸过眼皮。一双沉黑眼睛弥漫戾气与杀意,亮得吓人。
又一道惊雷在天边轰隆隆裂开。
惊心动魄的一瞬,他们深深望进对方眼底。
那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她伸手。
时闻心脏跳得发痛,步履未停,直直撞进他怀里,仓惶在他肋骨中间探寻另一枚心脏。
霍决身上混合血腥、烟草和雨的潮湿,左臂不知是被利器划破还是子弹擦伤,鲜血淋漓,将西装面料染得发沉发暗。
但谢天谢地。
他还活着。
时闻眼眶烧得滚烫,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位。往日里虔诚欠奉,此刻却无意识感恩起不存在的神明来。
霍决左手揽实怀中人,旋即侧身,利用体型差将她遮挡住,单臂环绕捂住她耳朵,嘴唇安抚地在她发顶擦过。
“闭眼。”他柔声命令。
与此同时迅速抬起右手,漆黑枪口对准她身后某处,单手上膛,扣动扳机。
“砰!”
“砰!”
突如其来连续两发子弹,嵌入追赶她而来的那道黑影里。
时闻眼皮慢吞吞叠合,大脑嗡地震响,一片空白。
袖珍手.枪的后坐力很小,用在臂力强的人手中,更是趋近于无。她被荫蔽在熟悉的怀抱之中,感受不到外界的震颤,只能听见霍决平缓沉稳的心跳。扑通。扑通。取代枪响,在皮肤底下收缩悸动。
列夫闪身逼近,踢开武器,卸掉对方肩锁关节,迅速将人反剪制伏在地。
与此同时,又有两位脸熟的保镖,手中拖拽一个背手跪地失去意识的蒙面男人,紧随时闻步伐从建筑里走出。
不知算不算有惊无险。
其实一直有人在暗处看顾着她。
霍决控枪很稳,子弹避开要害,分别打在手臂和大腿处,既剥夺了行动能力,又不到要命的程度。但肉体凡胎,中了枪,又怎会容易捱。
听见身后声声痛苦暴喝,时闻心悸不已,恍惚间听见有更多脚步纷纷往门口涌来。
霍决牢牢箍护时闻的左手松了松,干脆利落卸下弹匣,枪口倒转,握着枪托向前递去。
时闻鼻尖擦过浸染血腥气的面料,视线恢复,这才得以回头去辨认刚刚踩着玻璃进来的那群人。
两男一女,荷枪实弹,身手矫健,眼神凛然。皆是生面孔,不是霍决身边常见的那几个保镖。时闻没见过,也无印象。
“他们的枪。”
霍决波澜不惊,将空枪交予领头那位古铜皮肤的魁梧男子,微微抬了抬手,以示自己的配合与无害。
“正当防卫,绝对遵纪守法,阿sir。”
这话比起解释给来者听,更似解释给时闻听。
警察不知信不信,但对他态度相当尊重。客气颔一颔首,并未过多盘问,眼神示意属下进入室内排查风险。
“我们已经联系支援,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为免路上发生意外,稍后由我们同事护送二位去医院。”
“有劳。”
霍决礼貌谢过。他左臂有伤,换了只手搂紧时闻,没继续待在建筑里,在保镖围护下快步带人离开,上了那辆摩纳哥蓝宾利。
时闻昏昏沉沉,起初强装的镇定与果断都化作后怕,冷风一吹,汗涔涔黏附于脊背上。
后座车门半敞,有雨丝细细撇落。霍决取过干净薄毯裹在她身上,只露一双惊魂未定的漂亮眼睛。他将人抱稳,脱了衬衫,侧身让保镖处理额头和手臂的伤。
他不想让时闻细看,又不肯放手。惟有将她桎梏在怀里,安抚小动物般,反反复复摩挲后颈,低声哄慰,“别怕。只是子弹擦了一下,不严重。”
血流成这样,怎么可能不严重。
创口底下甚至还叠着霍老爷子之前用手杖抽出来的瘀痕。
时闻讲不出话,脸颊贴在他颈侧,感受自己心跳与他脉搏渐渐同频,眼睫微微发抖,瞵视他血肉翻绽的伤口。
简单包扎止血完毕,保镖掩上车门,退到外面戒备。车厢只余他们二人。雨水暴虐敲打车身,营造沉闷白噪音。
直至霍决捉住她手腕,轻轻掰开她用力得泛白的拳头。时闻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还紧紧攥着一把鎏金餐刀。
华丽而无用的金属被丢开,落入软垫,发不出任何声响。
带着薄茧的指腹刮过时闻面颊。很痒。霍决俯身亲了亲她眼下痣,额角淌下的血迹未干,不可避免沾到她脸上。
“虽然人肉和牛肉一样,都是红肉。”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同她调笑,“但bb,以你的力气,用这把餐刀应该很难锯得开。”
时闻的神经仍在细微颤栗。
眼前这张蜿蜒淌血的脸,与五年前隐隐重叠,令视网膜生出一种灼烧的错觉。
她不自觉攥住他左手,寻求安慰般,惶惶然摸索他掌心那道陈旧伤疤。
当奋不顾身的肾上腺素作用过去,恐惧便如潮水,延宕涌上心间。她感觉自己好似一具虚脱的躯壳,被冷雨淹没,剩下的只有蛛网粘连的不安与余悸。
“吓到了是不是?”霍决声音放得更轻,几近示弱,倾身与她对视,唇近在咫尺。
“怕你担心,所以没说。”他言简意赅向她解释,“我配合调查一起与沈夷吾有关的跨境走私涉黑案,人身安全受威胁,由亚港警方提供保护。老爷子也事先跟那边打了声招呼。”
时闻定定看他,审视一样地看。
再开口,声线艰涩,难免泄漏几分不稳,“这也在你计划内?”
霍决说她激进,实则自己做事比她激进十倍有余。沈夷吾从来不是善茬。他这样将人往穷途末路逼,别人又怎会不思反击。
今日这事一出,霍决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沈夷吾或许还能缓口气。但霍决不仅近乎毫发无伤,还明显有预备、有后手,直接明牌将警方牵扯入局。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时闻很难完全撇除有意为之的可能性。
然而霍决想都不想就即刻否认。
“不是。”他低声辩解,“你在,我不可能拿你冒险。”
言罢,一错不错低垂着眼,想等她反应。
没有等到。
时闻面色苍白,不肯作声。
于是他又低声下气讲“对不起”。嘴唇擦过她细碎鬓发。揽错。认错。好似格外诚恳的语气。说都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思虑不周,做事欠妥,害她平白无故受惊吓。
时闻最恨他这副心口不一的姿态。这个人会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有错吗。怎么可能。不过是惯性利用言语来换取她的心软和原谅。
可是时闻根本没有办法辩驳,甚至说不出他哪里有错。他筹谋是为她,冒险是为她。他为自己趟这浑水,难道要怪他血肉之躯,做不到无所不能刀枪不入,受了伤也会流血吗。
“我错归错。”霍决捏她细长手指,观她神色变化,轻着语气,又反过来捉她过失,“但是bb,你也有不对。”
“五年而已,之前教过你的,通通都忘干净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揉皱的纸张浸泡在冷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听见枪响,第一时间躲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不可以有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今日这种情况发生,你也不可以再这样吓我,我不想再有那种心脏跳得快吐出来的感觉。”
暴雨叩击车厢,摆锤一般重重敲打思绪,过往诸多画面不断穿插浮现。
时闻一言不发推开他,手背抹一把脸颊,湿漉漉一片冰凉。
霍决也不说话了,轻柔地凑过来吻她眼睛。
时闻一动不动,浓密睫毛扫过他下颌。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扭头避开她的吻,主动抬手去擦拭他额角渗落的血迹。
右腕的翡翠镯子清凌凌地沾了红。温凉的血,用手擦不干净。她紧抿着唇,拆了他的领带,缠在手上一点一点帮他清理。
霍决温驯低头,装模作样喊了声“疼”。
时闻顿了顿,“疼死活该。”
霍决叹息般轻笑,觉出她态度松动,不紧不慢拿脸去蹭她柔软手心,像做错事讨好主人的小狗。
“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身边任何一个人出事。”他好声好气哄她说话,“你原本话里的意思,应该也有包括我吧。”
“你有做到吗。”时闻语气刻意冷淡,又夹杂些许责备,幽幽的。
霍决熟练地说“对不起”。低头追逐她的唇。没有吻上去,只是亲密地挨蹭着。鼻尖点着鼻尖,在封闭的车厢里交渡彼此的气息。
“勉强算及格吧?”他呼吸很轻,不像话地为自己争取分数,“还没追到太太,我很惜命的。”
他们的手指虚虚地交缠着,翡翠与白奇楠揩撞,发出沉闷声响。
时闻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突然动作强硬地去摸索他的右腕。
霍决贴身佩戴的白奇楠被莽撞摘掉,露出底下工整如证据的刺青。
道是名僧开光,驱魔辟邪,护佑平安。时闻知道是心理安慰,但他频频受伤,好可怜,她还是虔诚为他求了来,在内心深处为他问卜吉凶。
多少年了。数不清。以至于几乎有些恍惚。
时闻将念珠紧攥在手中,手心硌出红痕。有一瞬间迟疑,亟欲将它丢进雨里,眼不见为净。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这么做。
雕刻圆润的念珠,终究被潦草戴到另一边腕骨。
霍决逆来顺受,乖乖任人摆布。视线从她眉眼一直流连到鼻尖、嘴唇,直到她打算退开,才像捉住一只扇翅的鸟雀般,轻而易举将她捉住。
“为什么。”他咬字极轻,又极清晰,心知肚明地问。
时闻眼底浮着薄薄水雾,看起来很漂亮,又很可怜,嘴唇紧紧抿着不肯作答。
“什么意思。”霍决耐心逼问,“要我照做,总得告诉我理由。”
时闻冷声冷气生硬开口,“你本来就戴错。”
左手表善。
他偏偏戴在右手。
明明知错,却又不改。
所以才会每每伤及同一只手。五年前是。五年后又是。
霍决定定看她,懒洋洋笑起来,“怕我死啊?”
时闻缄默,与他对视半晌,突然面无表情掴过去一巴掌。
因无力气,手指也发抖,半点威慑力都无,只像细雨携风扑入心里。
霍决脸都没偏,半分不恼,反而好似聆听蒙召,慢慢抬起一对晦暗而漆黑的眼,里面情绪浓稠如有实质。
时闻冷冷瞪他,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挤压着心口,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雾气倏忽化雨,无声流下来。
霍决眼底闪过晦色,不容反抗将人用力抱紧,毫无原则地即刻俯首认错,“对不起。”
“怪我。”他得偿所愿般满足叹气,一边啄吻她泪,一边虚伪低哄,“别不高兴。我改。不生气了好吗,bb。”
时闻别开脸,浑浑噩噩紧咬着牙,试图推开他的怀抱,但没什么用。
身体密不透风地镶嵌,好似一对寄生困兽,四肢百骸都要震颤着融化。
被荫庇于这血腥气萦绕的封闭巢穴,令她不断想起许多旧事。
茫无端绪地。
毫无结论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那尾黑王蛇的冬夜。冷血动物迤逦于光秃秃的沙砾之中,蛇瞳漆黑,通体谲丽,冷漠地注视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
想起远离陆地的小岛。他浑身是血,鲜红从手掌中不断涌出,变成湖泊,变成玫瑰。他在电闪雷鸣的无人处低头吻她,口中尽是甜腥的铁锈味。
想起在冰川峡湾按下快门的某个瞬间。胶片定格、显影,短暂留住他手中一捧雪,最终又被丢掷入燃烧的火焰。
想起阴雨靡靡的伦敦街道。风的声音很轻。她半梦半醒躺倒在厚绒地毯上,被晚归的人抱起,回到充满苦橙叶气味的房间。
想起看过的每一场焰火。收到的每一束花。
隐晦的诗句。
拮据的爱意。
想起雁回山上的暴风雪,短促而漫长的对视。漂泊止于她和他再度相遇。
骤雨抽打着疾风,厉声嘶鸣,空气布满湿冷的颗粒。
摩纳哥蓝宾利跟在警车与救护车后面,小心翼翼向下行驶。亦如海中一叶轻飘飘浮沉的小舟。彷徨在雨的下方,又在云的上方。
一切都离他们很远,又很近。
*
是夜,霍决没有和其他伤者一起留在南山区的医院。处理完开放性伤口,清创缝合后,他便悄无声息转诊至关皓然家的私立三甲,继续全面的精细检查。
VIP病房设备齐全,堪比酒店套房,只是空气中淡淡浮动消毒水气味。
在等待霍决完成检查期间,顾秘书送来几套干净衣物。时闻谢过,进浴室简单清理身上沾到的血污。
浴室里吹刮温热而潮湿的风,时闻用手腕拂拭氤氲雾气的镜子,与里面的人对视。
很快模糊了。
复又仔细去擦。
水蒸气凝结的速度很快,薄雾被不断澄清,又不断被液化覆盖。
数不清几次过后,时闻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停止了这个无意义的机械动作。
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清洗双手,仿佛在清洗不存在的污渍。
手机放在沾血的衣服上。她拿起来,解锁,切至副卡,回复了一则来自两日前的消息。
出来的时候,有警察在等她,例行公事给她做笔录。
在楼下咖啡厅耽搁近半小时,时闻在顾秘书与保镖的陪同下回到病房。
霍决的外伤不算严重。但毕竟伤及头部,虽然CT显示颅内情况正常,医生还是建议他留院观察72小时。
推开门时,霍决正站在窗边,望着泛滥的雨,打一个电话。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不动声色结束通话,收起手机。
换了身病号服,额角贴着纱布,左手绑了手臂吊带,看起来却没多少虚弱感。或许是因为那双永远冷静沉鸷、胜券在握的眼睛。对视几秒,霍决笑了笑,坦然面对她的审视,主动走过来牵她的手。
病房布局开阔敞亮。休息区与会客区有一道自动玻璃门间隔。餐厅岛台上色彩繁茂,有序陈列应季或不应季的花枝。
霍决只有右手能动,单手拉开座椅,腕间露出一行刺青。
没有了白奇楠的遮掩,那串坐标就像一句隐晦的谜底,自然而然揭示人前。
在时闻无言的注视之下,霍决迁就她的视线,微微低头请求谅解,“临急临忙换了个备选。潦草了些,别嫌弃。”
岛台上,花枝簇拥间,精心摆放着一个8寸加高的微景观蛋糕。
一座极地小岛。
悬崖由巧克力浇筑。旷野由抹茶铺陈。不规则的高低差岛屿,边缘破碎,居中趴伏一对彼此嗅闻鼻子的小北极熊。
霍决拆开包装,将一支细长蜡烛插在熊仔中间。
那枚他们都很熟悉的纯黑电光漆都彭,“咔哒”一声划亮,点燃顶端的烛芯。
火光静静跳跃,宛若小鸟脆弱的心脏。
“许个愿。”霍决低声催促。
时闻没有什么表情,长发微微湿润地垂落,在清丽的面庞上制造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算了。”她视线停顿少时,慢慢从蛋糕转移到他身上,“我生日通常没什么好事发生。许过的愿,也不灵验。”
“偏见。”霍决帮她将碎发挽至耳后,轻描淡写道,“虽然发生了些意外,但今天还没有结束,bb。”
一个布朗镶嵌匣盒被递到她面前。
翻开来,丝绒软布里,静置一支黑金限量的万宝龙阿加莎。
笔夹镀金,缠绕精雕细刻的蝮蛇一尾。
好熟悉。
熟悉到连蛇瞳上的细微划痕都有记忆。
时闻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之下,再见到这支旧钢笔。
五年前,她独自离开伦敦。因有事隐瞒,心怀歉疚,所以主动将笔留给霍决,承诺自己很快就会返程,想让他放心。
然而短短数月,事态急转直下。霍决回到云城,时闻却要离开,和霍赟一起去另一座城市。分手的那个暴雨夜,他退无可退,在悬崖边上徒劳攥住这支笔作最后筹码。
时闻哭得那么可怜,心肠却那么硬。她说自己食言,不会再回伦敦,让他把笔扔掉,不要再去找她。就此决绝走出房间。
转眼至去岁深冬,在白塔寺,他们睽违已久地碰面。她的发绳意外断了。他侧身挡风,漫不经心将笔递过去给她应急,看她像少女时那样随便用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挽住发髻。
时闻不知他作何想法。是物归原主,彻底厘清往事。还是以此为借口,再次牵扯关系。
她暗地里数度摩挲笔夹上的蝮蛇。最后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在那个山中留宿的雪夜,借着索取一支烟的动作,又轻巧地退了回去。
这支阿加莎,对时闻而言意义非凡。
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她另一个名字的来源,同时也是她与霍决分开的见证。
犹如某种隐晦的象征,不能确定具体指向的,究竟是重新开始,抑或彻底失去。
她露怯了。
站在薄薄冰封的湖面,不敢打破微妙平静,只能不进不退保持不动。
而今,历经数年,这支被保存得精细完好的阿加莎,又一次作为生日礼物呈现在时闻面前。
“原本应该更郑重些的。”霍决低声,“但我觉得时机更重要。”
时闻拥有过很多,失去过更多。她对物质与金钱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比起昂贵的珠宝、绚烂的焰火、有市无价的房产,她其实更希望得到一支刻着细细划痕的旧钢笔。
霍决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
他不需要她衡量比较。
他什么都愿意送到她面前。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被钢筋水泥隔绝,发出遥远而微弱的声音。
时闻慢慢仰起脸,眼底映着一点柑橘色的灯光。她的目光很专注,又很茫然。令霍决想起他们在亚港面对面醒来的一个清晨。他将她抱在怀里,没有人在乎昨夜的暴雨是否仍然在下,时闻也是这样睁着一双湿润的深棕眼眸,与他对视着,一动不动。
“失而复得。又一岁。”
霍决俯身,风度翩翩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时隔五年,他祝她,“Happybirthday,Agatha.”
被纳入熟悉的怀抱里,脸颊贴在颈侧,嗅到他身上清凉的、混合血腥与药物的气味。时闻手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来。
“为什么。”她怔怔问,“我没有遵守承诺。”
“我也没有。”霍决亲了亲她耳骨,向她坦白,“安城的雪,我见过不止一次。”
他语气轻而强硬,如同某种执拗的论断,执意要将彼此划入同一处境。
时闻的心倏尔一颤。
“我只是想让你得到你想要的。”那只修长的手陷在她蝴蝶骨之间,隔着薄薄血肉抚摸她心脏,“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好像还是当初那个站在植物丛中,被昏暗细雨笼罩,慢条斯理修枝剪叶的少年。唇间衔着不被允许点燃的烟,耐心教她辨认玫瑰的种类,请求与她分享一个轻飘飘的晚安吻。
过去多少年了?
时闻陷入恍惚。
时间也轻飘飘的,像潮水,几度起落。
“蜡烛要烧完了。”霍决唤回她的思绪,指腹贴着眼下痣,顺着脸颊,划到下巴,“许个愿。”
温热的触感在皮肤上流连,时闻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抿了抿唇,“不知道许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霍决不许她离自己太远,手揽在腰上,低声下气地威胁,“起码今日,别说难听话。”
时闻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她难得没有唱反调,像是听进去了他的建议。起码今日,暂时将那份顾虑抛诸脑后。她低头吹熄了蜡烛,霜灰色的烟雾飘起,又迅速消逝。
沉吟半晌,她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轻,霍决没听真切,“什么?”
时闻没有即刻回答。
她将剩余三分之一的蜡烛取走。小北极熊趴伏的苔原,留下一个浅浅凹下去的缺陷。她用食指轻轻点过去,沾起一小块奶油,吃入口中。
抹茶微苦。
时闻没有吃第二口,看着形状不再完美无缺的蛋糕,她听见从自己唇间吐露出他的名字,“霍决。”
被唤的人捏住她手指,俯身寻她目光落点,嗓音压得低沉,“嗯?”
“——戒烟。”
这次声音依然很轻,但很笃定,足以令他听清。
霍决先是愣了愣,继而似笑非笑,“理由呢。”
时闻对上他的眼睛,感觉夏日晚风穿越经纬吹向他们,有一场无形的雪正在轻轻覆落。
“狗的寿命很短的。”
空气安静须臾。
仿佛已经等待太久,久到需要将每个字都翻来覆去咀嚼一遍才能确定。霍决低低笑起来,薄唇轻抿,眉目舒展,英俊又邪气的样子。
“It’syourbirthday,you’retheboss.”
他收敛锋芒,俯首称臣地应允。
那枚电光漆打火机被捡起来,放入送她的礼物盒中,与那支阿加莎并在一起。
愿望在短暂一瞬得偿。
而记忆,犹如浸泡在药水里的相纸,慢慢慢慢,再度显影。
“我会努力活很久。”
眼前的人郑重其事,说了跟20岁时一模一样的、幼稚的话,“不会让你一个人。也不会让你受别人欺负的。”
无人继续言语。
吻在此刻自然而然发生。
他们面对面站在岛台边,分食一小块蛋糕,将生日仪式潦草地进行下去。
霍决自己不动手。等时闻用甜品叉挖起一块,抿入口中。才像小狗一样凑过去,湿漉漉地舔她舌尖的味道。
绵长的吻稀释了抹茶的苦。
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里,他们的呼吸融化在一起。两只刚刚钻出冬眠洞穴的小动物般,湿润的鼻头相抵,柔软的皮毛相贴。小心翼翼,并不狎昵。短暂的茶涩过后,终于尝到回甘的轻微甜意。
8寸的蛋糕,两个人心不在焉地吃,吃了很久,也只吃掉一点点边角。
直至门口传来几声礼貌叩响,医护人员过来准备给霍决扎针输液,二人才得以拉开距离。
时闻垂着眼睛,坐在岛台上,拖鞋掉了一只。她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面无表情抱怨冷气流淌的房间太闷。
霍决在她眼尾亲了亲,请护士在门外等一等,帮她把鞋穿好,任劳任怨去给她开窗透气。
时闻静静望他背影。
比之少年时,他的步履更沉稳,身姿更挺拔,高阔如一棵独立旷野的树,枝桠不疾不徐向夜空伸去。
原以为撇落的雨丝可以冲刷凝滞,送入几分新鲜凉意。
没想到推开窗,四野漫漫,只余旷远的风在深蓝空中轻轻拂动。
与以往的每一年一样,又不一样。
在时闻26岁生日的最后几个小时。
拨云见月。
这场滂沱多年的暴雨,不知从何时起,已悄悄停息了。
第58章 58
沈亚雷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出来,是在六月下旬。
纪委监委对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并采取留置措施。沈亚雷没有等到判决书下来,甚至没有等到移送看守所,钻了值班人员空子,直接结束了自己污浊的一生。
但这无法阻止事态往他不愿见到的方向滑去。
日前,一家与沈氏合作的海外配件加工厂发生爆炸,订货全数损毁。沈氏船业若干条生产线受影响停工,无法按期完成订单。截至目前尚未可知后续赔付方案,但合同纠纷牵扯金额太大,来回扯皮时间长,对于流动资金紧张的沈氏来说,情形不容乐观。
雪上加霜的是X.Slide第三篇实地调研报告的发布。报告通过集团员工、供应商及行业专家访谈,辅以第三方披露数据,指出沈氏船业采购量与产能背离,有成本虚减、收入虚增嫌疑。同时存在几笔大额异常预付,与企业经营规模增幅不匹配。数事叠加,无可挽回地引发投资者对船业板块单独IPO前景以及集团生死风险的强烈担忧。
船业板块关键时刻再三触礁,集团债台高筑无力输血,又与霍氏合作关系破裂,背后无人来救,基本可以预见此次IPO将以惨败告终。
而作为沈氏最大股东及董事长,沈夷吾被曝突发脑溢血入院抢救,已经数日未曾出现在公众面前。事实上,因涉及多起重大刑事案件,在警方调查期间,沈夷吾夫妇已经被严格限制出境。
虽然许多腌臜事没有明确经过沈夷吾的手,令其他人背了责。但明眼人都心照,随着沈亚雷的落马,沈氏这个家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敝,从表面光鲜,走到道尽途穷。
唯一受创没那么严重的,是沈歌独立运营的商管子公司。早在被踢出总部外派的那几年,她就开始谋划整理,撇清关系,逐步通过股权转让脱离了母公司控制。前段时间又闻风先动,及时抛售手中股票,个人资产有相当部分损失,但已经算是最优结局。
又及时闻一直在跟进关注的碧山亭案子。费诩新婚不顺,为了讨好老婆娘家人,私底下给时闻透了几句近况。周烨寅那边见沈家出事,突然改口要求翻供,主动提交了几段影像及录音证据,声称先前是受了胁迫,不肯再替沈钊揽罪。表兄弟狗咬狗,相互推卸主犯罪责,往后不知还要撕扯出几多阴湿事。
是日。
天朗气清。
“小姨!想你!Mwahmwah!Goodnight!”
平板屏幕里倏忽拉近一张奶乎乎的脸蛋,旁边牛奶杯悄悄推开,撅起嘴巴在镜头上啵一下。
“Nightynight.”隔着十几小时时差,时闻一边喝白桃汁,一边耐心听小朋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口述流水账日记,挂电话之前不忘好心提醒,“睡觉之前,余淮南你牛奶还没喝完。”
“什么!”余淮南眼珠慌忙乱转,小狗一样大声嗷呜起来,生怕被身后妈咪听清时闻的话,小胖手急急去戳红色按钮,“嗯嗯!宝宝知道了,宝宝也好爱好爱小姨!小姨么么!小姨nightnight!”
时闻忍俊不禁,不疾不徐朝镜头挥了挥手。
又等了十几分钟,电话再度响起,余嘉嘉哄完小朋友睡,又打来接着聊正事。
半个月前,为了规避不必要的风险与麻烦,在时闻的提议下,余嘉嘉带了余淮南去马里布过暑假。霍决派人陪同,全程负责安全与费用。
“我妈拜托以前的高中同学帮忙,跟那边沟通好了,安怡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余嘉嘉温声细气,话语间浮现海浪的背景音。
“辗转几道关系,麻烦倩姨了。”时闻端起咖啡离开餐桌,慢步往起居室走,“过段时间我登门拜访,给她带上好的曼松。”
“别。”余嘉嘉想都不想就拒绝,语气细细柔柔的,又似掺着些许揶揄,“你知不知道那位霍先生今天遣人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一个清雍正的斗彩瓷器。吓得我妈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心说不就举手之劳帮你搭了条线,哪能收受这么贵重的礼物?结果人家说,是感谢她这几年照顾你一起过除夕,让你不至于一个人随随便便把年节搪塞了过去。奇怪,我跟你什么关系,余淮南喊你小姨,我妈把你当契女,怎么就轮到他讲这种客套话?”
时闻闻言愣了愣,有些意外。她跟霍决近来日对夜对,完全没听他提及过此事。
半晌回过神,她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没事。他既有心要送,你就让倩姨收下,不必有心理负担。”
“什么情况?你跟他——”余嘉嘉拖长了音调试探,“定了?”
时闻含糊其辞,自己都理不清,“哪有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嫌麻烦事还不够多么。”
“那不行。没名没份的,他有理由送,我们可没理由收。”
“只是不想你们折腾,这次不收,他下次还得变着花样送。”
“什么古怪作风。”余嘉嘉小声嘀咕,“搞不懂你们有钱人。”
片刻话锋一转,又难掩担忧,“话说回头,你那边一切顺利吧?刚才跟宝宝视频,看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好久没听余淮南在耳边吵,有点想他。”时闻站在窗边,手指揪着窗帘的流苏,“抱歉。害你们临急临忙出去一趟,连原本定下来的签售都取消了。”
“傻。讲这些。”余嘉嘉温声嗔怪,“线上漫画在哪不是画。免费得一趟探亲度假,吃喝玩乐每天不重样,开心都来不及呢。更何况余淮南那臭屁个性,天天去幼儿园都得劝着哄着,还三天两头跟其他小朋友闹别扭,倒不如在这边跟Derek的小孩一起游泳玩得开心。”
Derek是余嘉嘉母亲的伴侣,两边家庭关系和睦稳定。余淮南精伶可爱,又会撒娇,非常讨Derek那对双胞胎喜欢。
知道余嘉嘉在安慰自己,时闻握紧手机,勉强拎了拎唇角,“就一个暑假,叫他别玩太疯,不然到时乐不思蜀,心都飞了。这事不会拖太久的。原本预计要等到冬天才能有些眉目,现在看来,或许能争取在幼儿园秋季开学之前结束。”
“越近,越要戒骄戒躁。”余嘉嘉关注点与她不一样,只优柔劝着,“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闻闻,什么恩怨,都不及你自己的人生重要。”
时闻轻轻“嗯”一声,怕她担心,又故作轻松转移话题,“讲开又讲,你们出去这么一趟,费诩堵了我好几回,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咒我呢。”
这个名字的效力等同于朱莉的影像,一提及,余嘉嘉就忍不住打退堂鼓,“行行行,你嫌啰嗦,那我不说。反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分心挂念我跟余淮南。”
时闻笑笑,又听了软绵绵几句训,最后才收敛神色挂断电话。
余嘉嘉为人温和,心思敏感,与时闻相识多年,是时闻最亲密的好友。
她说时闻状态不对,心神不宁。
的确没有判断错。
时闻轻轻咬着手指,晒在日光里。不安,焦虑。数日间等待一个消息。
等了日复一日。
直至一个树影变薄、变淡的晴天。手机机械枯燥的“嗡嗡”声,终于在郁热未散的明亮午后响起。
一行鲜少联系、但烂熟于心的号码。
线路接通,背景音空旷,似有蝉鸣回音。一个优雅疲惫的女声传来,伴随似有若无的叹息,宛如碎石投井,打破无波无澜的死寂。
“我在愚园等你。”
短短几字,再无别话。
时闻心脏提到嗓子眼,合起笔电屏幕,即刻准备出门。
换好衣服下楼,她捏着手机,迟疑是否应该现在就给霍决去电。
自从南山那夜出事,他们周围本就严格的安保再升级,堪称滴水不漏。特殊时期,时闻很少外出,工作社交多数通过线上解决。期间跟霍决飞了一趟新加坡,霍决谈生意,她见许安怡。
其实每次外出,列夫都会将她的行程同步给霍决。她说与不说,他终究都会知道。犹豫的只是事前事后,时机上的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正低头斟酌,往下走落几步,忽见弧形楼梯口旁边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霍决站在一尊卡里拉白雕塑前,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处,正静静端详阿芙洛狄忒神圣静穆的面容。
时鹤林还在世时,这里摆放着的,原是一座青铜与玻璃结合的立体主义雕塑。后来别墅两度易主,霍决复原了大部分硬装设计,软装家具也尽量贴近原貌。最明显的差异之一,是将这处四面可见的主雕塑,换成了诞生之初倚立在巨大贝壳里的阿芙洛狄忒。
他曾数度将她比作的阿芙洛狄忒。
时闻停下脚步,收起打开拨号页的手机。
霍决视线上移,对上她的目光。
“走这么急,去哪?”
他薄唇微动,漫不经心嚼着戒烟糖,脸上含着微微笑意,有种风度翩翩的痞气。
答应戒烟,他说到做到。将那只电光漆都彭交给她,收藏柜里其余打火机,连同香烟、雪茄通通处理干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烟瘾不算重,自制力又异于常人。除了初初几日要靠大剂量尼古丁贴片捱过去,后面渐次减少,就只偶尔嚼一嚼戒烟糖,硬生生搪塞口欲。
若夜深实在犯瘾,牙尖痒起来,就低声下气扮可怜,从后抱住时闻痴缠讨吻。
手钳住腮颊,逼她张开嘴,再含住唇瓣轻轻咬。搅着舌尖写字,哄她,让她猜。明明对了也要说错。喉结吞咽不满,把无处发泄的情绪交由她消解,将她当作另一种解困成瘾的药剂。
蒙着宣纸般毛茸茸光里,时闻见到他,第一时间仍会错觉亲密与刺痛。
她不自觉抿了抿消肿不久的嘴唇,问,“不是要去京城谈事,明天才回来吗?”
“推迟了。”霍决答,“有更重要的事。”
彼此视线一高一低,静静对视半晌,犹如一对无形触角,无声刺探对方情绪。
室内静极,无需赘言,就已心照不宣。
霍决噙着淡笑,又问一遍,“去哪?”
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是会体贴礼貌地问。亦如一种形式化的尊重。一双假装放纵却又收紧的手。时闻已经不会再对此感到讶异。
“愚园。”她答,低头往下走。
“正好。”霍决一边应声,一边抬手扶她下阶梯,顺势与她十指相扣,“顺路。”
一路向北。
从车窗往外望,帧帧风景后退。
数字堆积,道路折叠,有时候会迷惑人对距离的判断。但穿越一座城,其实并不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愚园是一处别墅群。近山麓湖畔,与江心岛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因远离市区,环境清幽,生态维持得好,历来是颇受富贵人家青睐的消遣避暑地。
接连几辆车轧过柏油路,闯入湖光掩映的绿意,蜿蜒驶至半山,停在一栋红砖花园洋房外。
一个儒雅端正的中年人守在门前。
比之上回碰面,陈叔面色憔悴许多,眼底淡淡青黑,但仍保持着济海堂管家的规矩与仪态。
“少爷。时小姐。”他恭敬见礼,不多言语,低头作请手势。
身后的门没有闭紧,只虚虚掩着,有阴阴冷风从罅隙中吹出。
霍决并未停顿,扣紧时闻的手,几步跨过阶梯,推开那道沉重的紫铜双开门。
列夫在前,另两位保镖垫后,陈叔自觉止步,一行几人直直步入别墅内部。
走廊明亮,并不晦暗,与时闻记忆中有所出入。
这里原是霍赟从外祖那里得到的一处房产。有段时间猫咪养在这儿,时闻来看它,还来划过几次船。
屋宅布局简约,穿过走廊,即是厅堂。空气中浮动清冷的檀木削味,焚香微苦,沉沉如沾了水的烟雾。
茫茫无声的阒寂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将地毯染得触目惊心的一滩血。
李业珺穿一身杜若色香云纱旗袍,气质雍容,姿态矜贵,从容不迫跪坐于猩红血泊里,怀中紧搂一个暴毙而亡的男子。
约莫五十的年纪,灰白短发整整齐齐往后梳,面色青紫,唇边渗血,怒目圆睁。右手尾指断指,拇指戴白玉扳指。剪裁考究的盘扣衬衫上,直直插落一片寒刃,正中心口位置。
太过明显的个人特征。
——是沈夷吾。
惨白通明的日光中,微不可见的尘埃缓缓旋转、飞扬,令呼吸都嘈杂得近似狂风骤雨。
李业珺旁若无人,似没有注意到来者,又似只是完全不在乎。
她如情人般温柔揽抱沈夷吾头颅,指尖细细描绘他眉眼。明明在人心口捅了匕首,见了血,语气却平静得近乎阴冷。
“爱屋及乌,柔远能近。”
她轻抚他面容,微声喃喃,“我们的儿子死了,哥哥,你怎么忍心再杀他心爱的人?赟儿在天有灵,若知道了,会责怪我们的。”
沈夷吾失血过度,将地毯底下的木地板都浸透了,身体连一丝细微抽搐都无,明显已停止呼吸。肉眼可见血渍尚且新鲜,并未发暗结块,判断刚刚出事不久。
不详的预感应验,纵使有过心理准备,骤然见此血腥场面,亦难免被惊得毛骨悚然。
时闻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霍决比她镇定得多,神情疏离,冷漠得近乎冷血。只侧身将她视线挡去大半,轻轻摩挲她手背,沉默予她依恃。
远远低于适宜温度的中央空调吹送冷气,令人恍惚置身反季节,顿觉森森寒意。
“他决定去贡嘎之前,单独找过你,是不是?”
李业珺面色苍白,像久置的蜡烛一样虚弱,下巴抵着沈夷吾额角,吐露出的语气哀悯柔和,“你当时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若告诉我了,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那个境地,赟儿或许也不会——”
“你知道他在日记里是怎么写的吗?他说他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想起我同你是亲兄妹,我们身上流着同样畸形的血,他就忍不住作呕,就恨不得立刻去死。而你呢,哥哥,你又对他说了什么?你只会金口玉言嘴一张,装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赟儿也是你的骨血啊。你没有对他尽过一日父亲的责任,你拥有的一切都不会留给他一毫一分,我不怨你,我可以为他挣。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怎么能弃他于不顾,把他硬生生往死路上推?”
沈夷吾。李业珺。
一个姓沈,一个姓李。对外是表亲,实际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沈家上一代内斗严重,沈夷吾上位史血腥,直属兄弟姐妹几乎死绝。与霍决相熟的那位Brian,其父就在继承遗产之前死于非命。
谁能料到沈夷吾竟有个亲生妹妹养在李家,他们之间还有过一段悖逆人伦的罪恶关系?而霍赟其人,则是这段关系的证据及载体。
这种程度的秘辛,于眼前突兀揭开。
霍决却表情淡漠,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显然在今日之前就已知悉。
时闻亦未表现出多少意外。
毕竟在霍赟最难捱的那几年,她一直陪在他身边。霍赟生前那两本沉甸甸的日记,也是经过她手,借由济海堂那场法事,交到李业珺手中。
“是你逼死他。”
李业珺眼神空洞,渐渐收紧怀抱,审判柔情刺骨,“沈夷吾,你死有余辜。”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似恨极,又痛极,附在亡者耳边,字字泣血,“不过别怕。我会陪着你下地狱的。”
片刻过后,言语起落,她唇边兀然溢出鲜红血丝。
时闻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要向前。
被霍决不由分说揽在怀里。
他目视前方,不看她,手臂却紧紧桎梏着。像牢笼,又像支柱。庇护她的同时也隔绝她。不允许她垂怜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杜若色的旗袍领被染成绛紫,李业珺无暇清理,毫无知觉似的贴在沈夷吾脸侧。过了不知多久,才徐徐抬眸,终于肯望向来人。
抑或说,望向霍决。
“事到如今,你满意了。”她凤眼细长,逆着光,紧盯着人不放时,有种鬼气森森的死寂。
“这句话该问始作俑者。”霍决轻描淡写,“他要我死,我原样奉还而已。”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李业珺眼底殷红如血,“你怕夜长梦多,他判不了死刑,过后再拖一拖,又节外生枝。”
越是熟练运用法律为工具的人,越能洞悉法律的弱点,亦越难信任强压之下法律的绝对正义性。在场三人,皆有此共识。
“所以,我替你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李业珺语速放缓,带出几分绝望的平和。
她微微松开怀抱,向他展示沈夷吾的死状,“——别再为难李家。”
天平两端砝码孰轻孰重,二选一的抉择,她最终决定用沈夷吾的命来与霍决做交易。
霍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表情完美得像雕塑,没有丝毫破绽。
“霍李两家本就是姻亲,”他淡声,“互利共赢,何来为难一说。”
敷衍至极。
亦嘲弄至极。
但勉强可算一句承诺。
李业珺无悲无喜,唇角向上挑,眉峰往下陷,从鼻腔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杀人见血,她身上有种平静的癫狂,犹如风暴袭卷之前的低压,令人心悸发慌。
“那个妓.女的命债,你要算在我头上。”她一字一顿,“随你。既做了,没什么不敢认的。但我恐怕只能偿一半。另一半,她肚子里的种,你得找你那个畜生爹讨去。”
三言两语讲得模糊。
但时闻即刻就反应过来,话中的她,指的是Arina。霍决早逝的母亲。
心脏被重重凿落一记,她条件反射握紧霍决的手,匆匆回头去寻他视线。
霍决心有感应地低头,与她对望一眼。千言万语归于无声,有一脉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荡。他没有说话,只将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微乎其微的重量压到自己身上。
再抬眸,又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漠然。
“血债血偿。”他语气寻常,甚至彬彬有礼地微笑了一下,“放心。我没有放过你们任何一个的打算。”
李业珺死死盯着他。
“不过二位鹣鲽情深,临死不忘拖对方下水,连辩解的话都毫无二致,不愧三十年夫妻。”霍决脸上表情没有多少变化,连憎意都很浅淡,“父亲身体不好,您若不幸去了,他想必不愿独活。同衾共椁是佳话。作为晚辈,我定会为二位好好操持后事,聊表孝心。”
言下之意,是要将形同水火的霍李二人死后合葬。
霍家富商巨贾,祖辈在亚港起家,上世纪末曾聘请堪舆大师,在岛上寻一方风水宝地作为家族墓园。此后通过钱权运作,以极长年限租下了一块近万平方米的山岭。几乎每一代霍氏有名有姓的子孙及其配偶,死后都安葬此地。
李业珺恨极霍铭虎,又被踢出董事会,彻底剥了权,自然万分不愿入霍家墓园。此前她已白纸黑字立下丧葬方面的遗嘱,声称因个人宗教信仰之故,死后将长眠云城,陪伴父母左右。霍赟的墓之所以留在云城,借的也是这个理由。
但现今霍铭虎不知被困在何处。霍决作为他们夫妇名义上唯一的儿子,又是霍氏现任掌舵人,只要他想,即便有遗嘱在先,也完全有能力巨细无遗地操控运作他们身后事。
“你敢!”
纵使已经坦然接受死亡的逼近,李业珺仍被这个充满恶意的假设折磨得浑身发抖。她眼窝星星点点积着血,怨毒地眄向他,“贱种!你敢,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霍决面无表情,像一尾潜伏已久的蛇蟒,漆黑眼瞳无波无澜,静静旁观仇人的痛苦。
暗黑的枝蔓在脚边疯长,陷阱中的猎物挣扎得丑态毕露。
起初饶有兴味,看得久了,又觉千篇一律的无趣。
“可惜。”
他适时出声,语带遗憾,“我已经答应爷爷,在他百年归老之前,不会让他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恐怕要令你失望了,父亲暂时还得好好活着,没法即刻下去陪你。”
“你筹谋那么多年,第一个该弄死的就是他。”李业珺惊疑不定,“如今居然还要留他贱命?”
“他想活。爷爷也要他活。那我成人之美,让他像现在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妥。”霍决居高临下,淡淡然扯了扯唇角,“有时候,生比死难捱。死得干脆反而是件幸事。”
李业珺神情凝滞,花了几分钟,咀嚼这几个字的意味。
随后像盯什么怪物一样直勾勾盯着霍决,慢慢慢慢,扯出一个极度嘲讽的笑。
“像现在这样——”她弯唇露出贝齿,语气轻柔备至,“烂在床上,做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一辈子看不到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以霍铭虎那种不可一世的性格,倒不如一头撞死,一了百了。但你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死掉的,对吗。你就是要穷尽手段吊住他一口气,让他像畜生一样被关着,受尽药瘾和幻觉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远等不到解脱的一日。”
李业珺由衷感慨,“有你这种儿子,真是霍铭虎前世修来的福气。”
“托您的福。”霍决表现得无动于衷,“若不是您年复一年坚持用药,他也不会瘫痪得这么及时。”
“你老子应得的。”李业珺扬了扬唇,声线飘忽,“你以为他又对我做过多少好事?为什么我只剩下赟儿一个孩子?我没直接剜了他的心,把他剁成肉馅喂狗,都算仁慈了。”
言罢,像是想起什么,她忽地咧开嘴吃吃笑了起来。
人类唯一裸露在外的骨骼,在猩红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越笑越难以平静。
越笑越歇斯底里。
发声牵扯胸腔震动,令她禁不住像摔坏的破风箱一样开始剧烈咳嗽。骨架吱呀摇晃地咳,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喉咙才得清静,只留空空荡荡一具躯壳,连血泪都从眼眶潸潸淌落出去。
时闻一言不发地看着。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身体里不断拉扯角力。她忍受着这份煎熬,极力自持,命令自己缄默旁观。
怜悯在此刻显得虚伪而不合时宜。
在场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莫不瑕疵满身。作为制造这场乱局的推手之一,她没有任何道德或情感上的立场,以俯瞰之姿向任何人施予怜悯。
漫长的几十秒,李业珺终于将胸腔里的郁气吁净。她发髻微乱,肩膀颓唐地耷拉着,再抬头,已是满目血丝,嘴唇绀紫,连开口都耗心费力。
但她还是撑着一口气,望向时闻,一字一顿向她吐露遗言。
“我在白塔寺供了灯。佑他心无挂碍,来世平安。看在珺姨临走前为你扫清些许障碍的份上,劳驾,一年至少去见他一面。别让他没了妈妈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再无人挂念。”
时闻默不作声地听,指甲深深陷入手心。
隐痛真切而漫长。
在这从指尖蔓延而上的痛楚里,她心脏摇撼,体会到了苦等多年、却又转瞬即逝的快意,以及时时刻刻萦绕不去的怅惘。
不知何故,时闻突然想起曾经深冬,霍赟直视镜子的一帧画面。
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安城雪停了。时闻结束工作来看他,陪他出门散步。
霍赟看起来状态不错。肯说话,肯笑,甚至肯答应下周一起去看她喜欢的钢琴家的演奏会。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明朗的方向好转。
然而就在步入电梯短短几分钟,在轿厢下行的轻微失重感里。他目视前方,凝睇冰冷的金属镜门,突然很轻、很轻地质问了一句“为什么”,随后伸出手,试图扼死在平面镜中虚像的自己。
不是第一次目睹的场景。时闻却永远,永远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神情。
因为在下一场雪落之前,霍赟就离开安城,独自去往西南,死在了贡嘎雪山。
彼时,霍赟的抑郁症躯干症状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也不再表现出那么明显的自毁倾向。只是几乎不言语,表现得温和安静,像房间里一株植物,或者一张茶几。
时闻坚持与聘请的护工全天候轮番看顾他,并将所有利器都小心翼翼收起,镜子拆除,尽量减少屋内的反光事物。
他被困在各种事物中间,迷失在门与门之间的迷宫,常常分不清镜子里的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总是潜意识想将自己的灵魂与□□剥离。
他父母的结合源于一场罪恶。他的存在是这场罪恶结出的黑色果实。他沐日浴月地生长,枝叶却如阴影蔓延,不断侵蚀本不属于他的应许之地。
一个错误之上叠加无数个错误。姓氏是错,身份是错,由此引伸的所有既得利益皆是错。他变成一纸隐晦的罪证,一柄吸血啖肉的利刃。这种源于血缘的畸形,难以靠自身修正,只能不断寻求灵魂的自洽,或者肉.体的彻底毁灭。
他苦寻前者不得,又无法获取来自父母任何一方的宽解与慰藉,最终只能痛苦地转向后者。
而今,一切姗姗来迟。
于事无补的忏悔,听起来有种时间错位的荒谬。令人忍不住唾弃。又忍不住心生恻隐。
时闻没有告诉这位绝望的母亲,她的孩子根本不信鬼神,也不向往来生。他之所以上雁回山,只因惟有在梵音缭绕的大殿里,融入人人如一的诵经声中,他才能避开镜中异化的修罗,才能遏制割肉剔骨的自戕冲动。
毫无意义。
时闻心想。
人死后,一切繁规琐矩、一切追悔、一切悼念,其实都毫无意义。
可是她望着日光底下黏稠的血,久久哑然,最终还是选择允诺。
“我答应你。”
李业珺娴静一笑,讲了句“多谢”,嘴唇翕张,胸腔震颤,又猛然呕出一口黑血。
动物的本能,越是濒临死亡,就越是挣扎得狼狈。
李业珺自恃豪门贵户出身,一辈子高高在上,最是注重姿态。生要光鲜,死亦要得体。是以早早吞了药,怕临场生怯,怕狠不下心,怕悔之不及。
万幸。
在吁出最后一口气之时,李业珺心忖。万幸,她没有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陈旧的日光沾了血腥气。发沉。发暗。疲软地与血水化作一滩。
门被忽地推开。
郁热的暑气涌入,原本守在外面的陈叔,不知何时进了屋来。
“太太吩咐过,接下来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他面色惨淡,但异常镇定,毕恭毕敬拦在时闻与霍决面前,甚至不忘一丝不苟欠身。
“外面日头快落了。山郊夜路难行,为免颠簸,少爷小姐还是请早回程,不必挂心此处无关琐事。”
这是已将善后事宜都安排妥当了。
目睹生命消亡,任谁都难以无动于衷。时闻失魂落魄站着,无法及时作出回应。
霍决紧握她手,与她一同注视地上尸身。一秒。两秒。他的记忆力很好,不需要额外的修饰或辅助,就可以轻易记住任何他想要记住的信息。包括眼前这幅景象。但霍决选择将它像过期废品一样抛诸脑后,任由它被虚无与沙砾掩埋。
恶意驱策着他向前,他不会为这短暂的取胜而停步。
但时闻与他不一样。
她是生在雨林里的人。内心枝繁叶茂,轻而易举养出爱,育出恨。她会为血仇得报而痛快,也会为道德上的瑕疵,而滋生出无谓的自责愧疚。
霍决静了片刻,侧首,给了列夫一个指令。
列夫会意,往后退开半步,对其余两名保镖打了个手势,独自留下。
漠然扫视陈叔一眼,霍决将时闻揽在怀中,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林间已是日落时分。
大地一阵恍惚。
车速匀缓,驶离半山,身后愚园时隐时现,掩映于满目绿意之间。
封闭车厢里流淌冷冷薄荷香,一只手被另一只手紧攥,无人言语,车载音响在播放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
在经过一个和缓弯道时,时闻突然急急拍停车辆,推开门,几步冲到灌木丛边,弯腰吐了出来。
她近日焦虑,吃得很少,胃里几乎没有东西,只失控地痉挛着,呕出些许酸水。
生理性眼泪蒙住视野。酸痛胀满鼻腔。错觉被近在咫尺的灌木荆棘刺入喉咙,需要大口大口汲取氧气。
“慢慢呼吸。”
几乎瘫软下去的瞬间,腰腹被稳稳托住。一只宽大的手覆在脊背轻拍,拧开的水递到唇边。
“鼻子吸气,嘴巴呼出来。”霍决的声音在引导,“慢慢呼吸。”
时闻机械照做。
吸气。吐气。漱口。小口小口饮水。企稳。站直。
视野在几秒后才变得完全清晰,蓄在眼眶的泪无声落下,又被霍决轻轻拭去。
他面对面抱着她,没有立即带她回到车上去。怕她刚吐过,车里闷得不舒服。
时闻像被抽掉了支撑的骨头,脊背软绵绵塌陷下来,龙骨被一节一节摸索着数,灵魂一阵失力。
下巴湿漉漉的,抵在他肩上,泪水渗湿衬衫。
霍决全不在意,只专注予她依恃,与她倚在山间听风。
山中很静,林野泛起绿浪,将鸟啭蝉鸣送至耳边。幽幽的。间或混入一两声心碎的哽咽。
“我考虑了很久,该不该让你来。”霍决低低开口,“但不亲眼见他死。我怕你不甘心。”
时闻睫毛潮湿,闭了闭眼,让他的吻温柔蹭过眼下痣。
“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她哑声,“其实还是没有。”
这几年间,复仇的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身后穷追不舍。令她从精神到躯体,总是奔波,总是跋涉,未敢有片刻停留。
然而真正走到帷幕落下这一刻,她不知为何,却顿觉怅惘。
血债血偿,令人释然,也令人茫然。
“后悔?”霍决问。
时闻沉默,摇头,“自己做的决定,谁都没有资格后悔。”
霍赟的两本日记,一本写在离开云城前,一本写在定居安城后。
借着济海堂那场法事,时闻将前一本交给了李业珺。
其实她当时并没有打算利用李业珺到这种程度。只是觉得霍赟可怜,至死不得理解。李业珺可恨,也可怜,与霍赟决裂那几年对他不闻不问,死后又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来世与安魂。
究其用心,有善,亦掺恶。
她希望李业珺至少能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也希望她至少是因为真相而痛苦。
仅此而已。
她原本没有计划利用更多。
直至南山那夜,霍决出事。
“你流了好多血。”像在说旁人的事,时闻将情绪抽离,平静讲述,“我很害怕。”
李业珺那段时间一直在找她,反复探询霍赟的病情,反复追问她手中是否还有其他佐证。
她几乎不答。
直至那个惊魂不定的暴雨夜,她待在霍决病房里,深思熟虑许久,终于决定将所有东西都交出去。包括霍赟留给她的那封遗书。
她知道李业珺看过之后,势必会做些什么。或迟或早,或轻或重。几多概率掀起微弱波澜,又几多概率导向最坏结局,诸多可能性,她都一一思量过。
“我赌赢了。”时闻胸腔塌陷着起伏,微微垂落眼睛,“我对不起阿赟。”
“对不起他的人或许很多。”霍决摸了摸她凉软发丝,“但你不会是其中一个。”
“他让我把那些东西都烧掉。我没有照做。”时闻低郁道,“那毕竟是他的父母,他不会希望事情这么惨烈收尾。”
“和他希不希望没关系。”霍决语气轻柔,言辞冷酷,“在是他父母之前,他们首先是两个杀人凶手。”
“我知。”时闻贴紧他颈间脉搏,茫茫然低喃,“我知。”
她不是同情心泛滥,也不是心肠软。她有自己的立场,也有无数可供支撑自己行为的动机及理由。她不后悔事情的发生,只是在某些时刻,仍会无可避免地感到愧歉。
“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霍决轻轻叹息,“小公主。我以为你长大了。”
时闻怔怔道,“长大了,才会愿意揽责任。”
“我是不是该感谢这五年间陪在你身边的朋友,让你迄今为止,还能保有这份难能可贵的天真。”
他的手骨宽大,血肉滚烫,贴在她身上徘徊抚摸,缓缓的,不携情.欲,像在描绘一株不肯开花的避光植物。
时闻心中酸涩,没有回答。
“既然不无辜,就不该得到无辜的下场。”霍决曲起指节蹭了蹭她腮颊,声音低沉且明晰地落入耳中,“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还记不记得。”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还有我,还有最低限度的法律正义。事已定局,过程或许不同,或许存在更符合你道德标准的方式,但实质结果不会有多少改变。是对方先要将你置于死地,你只是为求自保,不必对此抱有无谓的负罪感,时闻。”
依偎得太紧密,时闻看不清霍决的脸,但可以想象到他淡漠如常的表情。
即便彼此心知肚明,是她将他牵扯入局,加速了这一切的发生。是她和他不约而同的合谋,共同构筑了今日这个结局。他也总有借口为她开脱。
“有错,再错,也论不到你来认。”霍决淡声道,“假如你真信因果有报那一套,心里有愧,怕要还,那我等我的报应。”
时闻声线滞涩,艰难地转动眼球才没让眼泪继续流下来,“凭什么是你。”
“我命硬。”霍决按住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逼她仰头直视自己,态度轻慢而郑重,“我也心甘情愿。”
又一次,时闻感到他的双手,像鹿的犄角一样,尖锐而沉稳地抵住自己身体。
手的主人阴鸷偏激,伪饰温柔。
给她偏爱,又给她伤害。
在山野夜雾之中,时闻看不清前路,很难分辨这究竟是一种危险,抑或一种依恃。
她不确定这是否可称爱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论风雪雨雾,也不论过去五年、还是十年,这双手都会无条件向她伸出。
在感受面前,言语是如此匮乏。时闻捕捉不住心里滚过的任何一个念头,惟有凭借本能作出回应。她极缓极慢地眨了眨眼睛,犹如相机按下快门,吐出延宕显影的相纸。
“一人一半。”很突然地,她平静开口。
“什么。”彼此额头碰触,烟草皮革与苦橙叶的气息痴缠在一起。霍决与她十指紧扣,一错不错注视她。好似明知故问,又好似审慎确认,连字音都放轻。
“报应。”时闻轻声,“我们一人一半。”
霍决掌心贴着她柔韧脊背,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骨架,裹藏安静跳动的小鸟心脏。
他直直望入她眼睛,想说“舍不得”,然而更舍不得再与她有任何意义、哪怕言语假设上的分离。
最后一声轻叹。
“你说的。一人一半。”
他风度翩翩地俯身,令鹿角更深、更柔软地刺入她身体,与避光植物的叶脉纠缠在一起,变成支撑彼此的一部分。
时闻的眼下痣被温热触碰。是吻的触感。
“grats.”
她听见有人沉沉低声。
少年时期的清越声线,与此刻的低哑磁性重叠。短短一句,变成无数枝叶蔓延。
“Nowyouhaveanaplicewithyou,Agatha.”
日落短暂。
天色须臾变暗,薄夜降临山麓。
四野漫漫的静谧里,他们无言相拥,直至霍决的手机忽而嗡嗡震动起来。
他们靠得极近,霍决没有避开她,将接通的手机放在彼此之间,时闻很轻易就听见了听筒里传出的声音。
“少爷。”
列夫的嗓音沉而厚重,他的中文近年进步很多,但在讲长句时,声调还是会有种混淆与生硬。
“陈叔报了警,警察和消防马上就到。他手里有枪,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没拦住,人已经没了。”
及此,戛然而止。
时闻与霍决一起回头望。
风擎着火焰,疾行于夜。
遍野绿透的山林之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燃起了一朵巨大、冶艳的血之花。
烈焰狂曳,红砖尖顶的愚园陷入无情的焚烧之中。明明距离这样远,却仿佛能听闻火光一视同仁吞噬旧物的毕剥声。
时闻怔怔望着,无惊无惧,只不自觉紧紧攥住霍决的手。
霍决沉默回握,为她遮去夜风,静立身旁。
火焰是一种见证。
比死亡更温柔,更多变,更苦涩,更彻底。
当血橙色的火光映入瞳孔深处,时闻听见了自己内心一隅倏忽断裂消解的声响。过去的一部分记忆与自我,仿佛也随之坍塌、焚毁,化作断壁残垣。
她没有试图抵挡。
因为火焰无从抵挡。
亦如眼前陈旧斑驳的建筑。
一切对错、怨悔、不甘,一切凝滞并陈的死生爱憎,连同南方城市无边无际连绵不绝的季风雨。
一切终将伴随这场大火灰飞烟灭。
第59章 59
云城几乎没有秋天。
漫长暑夏横跨数月,占据一年过半天数。隐隐提示人们季节更迭的,是一场又一场不断形成、又不断削退的台风。
天气预报新一轮热带气旋逼近,下沉气流制造闷热高温。午后无风无雨,静止不动的松柏树下,时闻将芍药置于墓碑前。
天空发热,花瓣边缘被烘得微微蜷曲,她一言不发,耐心抚平。
诸多影像悬浮。
在明亮与昏暗的日子之间,她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又好似已经厌倦倾诉。最后还是俯身弓腰,将额头轻轻抵在冷硬的碑石上。
“阿爸,妈妈。”
她轻声低喃,腔调很轻,并未夹杂多余情绪,只有旁人难以窥见的亲密与淡淡委屈。
仿佛她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不需思谋,不需惝恍,遇到任何波澜,都可无忧无虑地依靠在父母身旁。
时闻四五岁的小时候,妈妈就生病了。
时鹤林舍不得妻子长期待在医院疗养,花费甚巨,将诊疗设备和医护人员搬到家中。
三楼朝南的房间。那扇双开门的金属把手,时闻还记得,自己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阿爸将她抱在臂弯里,不让她进去。哭得再厉害也不让。只捏一捏她婴儿肥的脸颊,耐心地拍哄,嘱咐她不要打扰妈妈休息。
时闻自幼受宠,不是那么听话的孩子。
否则后来她也不会随随便便背上小背包,塞进去几张钞票跟一碗草莓,就跟那个中文都不会讲几句的臭脸朋友Lawrence一起离家出走。
时鹤林谈生意迟归家的夜晚,时闻常常会央着女佣阿姨保密,把与她同岁的陪伴犬留在门口,独自偷溜进妈妈房间里。
有时妈妈吃过药睡了,她就乖乖趴在床边守着,直到听见楼下传来引擎声,才急急忙忙拽着小熊玩偶,和小狗一起跑回自己卧室。
有时妈妈醒着,精神不错,会勉强靠在床头看书。等时闻悄悄将门推开缝隙,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探进来,她将书倒扣在床头柜的芍药旁边,微微笑着朝小女儿招一招手。时闻就扁嘴忍泪跑过去,不肯让妈妈弯腰抱,自己努力踮脚爬上床,依赖地伏进妈妈怀里。
——“忘记一个人,究竟是先忘记她/他的样子,还是先忘记她/他的声音?”
在失怙的那个冷冬,十七岁的时闻,曾与霍决毫无依据地谈论过这个问题。
霍决抱着她,替她擦眼泪,回答说是后者。
彼时的她无从考究。
如今的她再度有了切身体会,却又感到孰先孰后已经不再重要。
她早已记不清妈妈的声音与面容了,许多幼时的记忆,都需要阿爸的字句叙述加以填补。但她仍记得妈妈身上植物枝桠般柔和而干燥的味道。五岁的自己,安睡在妈妈怀中,就像睡在水面一样飘飘荡荡。
阿爸又是何时归家的呢?
朦胧间听见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似疼惜,又似责备。时闻感觉自己像一片被摘离柄托的、稚嫩的叶,被阿爸叹息着抱离妈妈怀抱。
不同温度的两个晚安吻先后落于她额头。
她的阿贝贝小熊玩偶,由另一双柔软的手放入怀中。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时闻垂落的手擦过金属门把,又擦过小狗柔软的被毛。她感知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想要睁开眼睛,发出声音,哭闹,拒绝,挽留,却又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身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小,退回婴孩蜷缩的姿态。
阿爸抱着她走下楼梯,转过漫漫长廊,送她回她一个人的房间。
没能停留很久,时鹤林为小女儿留下一盏微弱的夜灯,最后起身,关门,与妻子一起永远离开了她身边。
时间像一面耀眼的湖泊。人在其中。一跨一丈远,一丈一飘飞。
房间里的雨要落不落。
空气湿漉漉的,伸出手,仿佛就能从空气中攥出无尽水分。
可日光分明又这样亮,分明又像谁的目光炙烤着她,将砖石与草木都晒得灼灼发烫。
为父母扫过墓,时闻低头继续往上走,手中拎着一株小小的小叶鹅掌柴。
这是她养在新闻社工位的小盆栽,昨天收拾完东西,她特意摆在车里。格外朴素的赏叶灌木,气味像橄榄,几乎不开花。
“不开花,你应该不会过敏。”
这么轻声说着,她将鹅掌柴放到霍赟墓碑面前。
肃穆岩白衬托孱弱绿意。时闻怔怔望着发了会儿呆,想起什么似的,又翻开托特包,将拍立得拿出来。
取景,调整光圈,对着海的方向摁下快门。
因怕遗忘更多,怕无法以言语传达,她从很早以前就养成了摄影的习惯。
感光胶片层、卤化银晶粒、薄箔袋化学试剂,经过银盐迁移与染料滞留影响而成的影像,带有注定发生的化学反应。但宝丽莱相纸的构造并不特别标准化,工艺亦不稳定。在吐片过程中,某部分药水被挤到顶层,常常会出现感光乳胶散步不均匀的随机性。
与上回不一样,时闻今日拍的这张,难得完美。
耐心等待十分钟,遥远的天与海,在低保真感的相纸上呈现。蓝烫烫的光线,像小时候的夏天,蓝得融为一片。
将相纸放在小叶鹅掌柴旁边,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风,也不怕这片蓝被吹散了去。
她在父母墓前缄默,在霍赟墓前亦缄默,但二者情绪截然不同。静静停留不知多久,天色欲晚,她终于收拾思绪,沿着阶梯离开。
有人拾级而上,与她擦肩而过。
时闻走落几步,停下回头望。
天空像块大理石,正在向另一种颜色缓慢变化,大地变得坚硬,涌起的绿浪不知是错觉抑或真实。
时间像一片空阔的旷野。人在其中。一跨一丈远,一丈一飘飞。
二十年。
五年。
她默数着日月,见证过往就这么沉甸甸地飘坠而去了。
*
赶在拥堵高峰期前,时闻驱车前往易觉,在新闻社楼下接到顾宁,两人单独到常常光顾的那间牛肉火锅店吃晚饭。
时闻送的麦卡伦不适合、也舍不得在这种场合开。顾宁点了半打精酿白啤。时闻平时很少喝酒,更少喝啤酒,嫌苦,又胀气,但每次和顾宁出来都会陪着喝一两听,不扫她兴。
火锅店生意旺,气氛热闹,食客和服务员来来去去。顾宁情绪高涨,完全不受刚刚与副总编叫板的事影响,一边摆出专业架势,严格按照秒数涮肉,一边八卦兮兮地跟时闻聊闲天,半句工作上的话都没提。
没带小黄这愣头青一起,两人讲话更加肆意。
她们大学同校同专业,又在同一所新闻社工作,朋友圈有相当部分重叠。顾宁消息灵,嘴巴毒,时闻听她蛐蛐一个共友渣男在泰国嫖到失联的传奇历险记听得一愣一愣的,筷子都没下几次。
“之前失联一周了都,好不容易回来了,死活不说出什么事。但你一男的,人在泰国,出了事,沾上的大概率不是黄就是赌就是毒,还能有其他什么意外?他老婆这厢吧,为着孩子跟面子忍了,没闹大,就直接离婚分财产。但小三那边被他染了病,就上个月的事,两个人吵架发飙,女的直接拿刀把男的命根子嘎了,一气呵成往马桶一冲。”
“——然后,你别急,然后最离谱的来了。这男的不仅没追究那女的法律责任,还跪着大哭,求她谅解。自曝在泰国失踪的那半个月,其实不是去招.嫖,而是约了一群白男国男在别墅里搞多人运动,他药被下猛了,被人直播拍片挂暗.网上卖钱,给他整怕了,所以才没脸回来,拖得一时是一时。现在事情到这份上,那啥不嘎都嘎了,反正接不回去,他索性把车房卖了做变性手术,整容隆胸抽脂一并来,剩下的钱给老婆孩子和小三小四分一分,他转行,多少年薪制片不干了,精准tag变性群体,投身网黄事业。”
“……好难评。”时闻听得无语又猎奇,“这自适应能力未免也太强。不知该说他下半身没进化彻底,还是思想进化得太超前。”
“反正他等着吧他就。实习时候我俩就不对付,我跟他前妻昨天见面还打招呼,他儿子跟我家妞妞还是幼儿园同学呢。他要么花250退国籍,我管不着,顶多闲着没事散播散播他整容前的丑照丑事。他要敢搞墙内微博擦边,墙外黑X卖价那套,我立马化身正义使者打爆网警电话。”
时闻快被她笑死,为了不影响她发挥,主动把笊篱接过来涮肉,又在小程序上追加了半打啤酒。
顾宁那张嘴一晚上叭叭来叭叭去,蛐蛐人不带重样的。从当红男星隐婚找金主两手抓,到副总编偷偷植发,再到自己老公疑似提前步入更年期,小肚子总减不下去。时闻听多说少,大半时间都在笑,酒倒捧场地没少喝。
边吃边聊到最后,隔壁都翻了一遍桌,两人才终于酒足饭饱舍得走。
扫完码结过账,推开玻璃门出去,原本闷热的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风。
郁热的、黏稠的风。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沙沙作响。
时闻站定几秒,仰头望了望城市街景之上深蓝的天。不自觉深呼吸。肺叶鼓满,吐出一口浊气,再慢慢收缩回去。
顾宁喝得过量,有些微醺,跟着隔壁咖啡店的newjackswing旋律乱哼。摇摇摆摆走出去一段路,回头见她还待在原地没动,一根手指伸出来左右晃,“发什么呆?才喝几口,这就醉啦?”
时闻摇摇头,过去搀稳她,把她拉回来贴边走,又小心避让旁边一群玩滑板车的学生仔。
慢吞吞走远几步,时闻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学姐。”
“打住。”顾宁警觉得很,一吱声就知道她要干嘛,话都没让说完,直接打断道,“还来,没完了是吧。”
时闻无奈,“我还没开始说呢。”
“你来来去去不就那几句。”顾宁佯怒瞪过去一眼,“道谢可以,姐爱听,道歉赶紧免了。早说好的事,你又没占我便宜。我们部门这几个月KPI还大半都你贡献的呢,我当你领导,数钱都来不及,哪来什么莫名其妙的对得起对不起。”
顾宁性格直率,心又善,自在安城读书认识,前前后后不知帮了时闻多少次。时闻心底动容,却也无意将气氛往低沉的方向拖,便只笑笑,耸了耸肩,配合地做了个嘴巴拉链的动作。
“乖女。”顾宁圈住她脖子,用歪到离谱的粤语逗她,“系不系好感动?”
“何止。已经在酝酿眼泪了。”时闻装模作样摸摸眼尾,顺着她的话胡诌,“原本还打算大出血请你去庆丰堂撮一顿,结果你自己非要来涮火锅,平白无故给我省四位数。伟大。”
“口花花。”顾宁作势敲她脑袋,被她笑着躲开。
顾宁个子高挑,大咧咧揽着她肩膀,与她步调懒散往停车场方向走。
只是途中经过夜风,再开口,仍难掩惋惜,“反正还是那句,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遇到什么需要帮忙,也尽管找我。”
时闻没作声,很轻地点了点头。
顾宁老公下班绕道来接。两人在停车场闸口边分道扬镳,默契拥抱,不说再见,只道晚安。
时闻站在路边,目送那辆银灰奥迪隐没入汹涌车流。城市霓虹闪烁,色彩轻盈,在她昳丽的面庞投落斑驳光影。
片刻收回视线,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出五分钟,面前便缓缓刹停一辆古思特。
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对她恭敬欠身。
时闻将手里的车钥匙递过去,温声交代,“车停在B2,我不进去了,麻烦回去路上顺便帮我加箱油。”
保镖应是,接过车钥匙,弓身为她打开后座车门。
驾驶位司机不是列夫,是另一个脸熟的保镖。列夫女儿上周出生,霍决给他放了长假,封了厚厚利是,时闻另送一枚金吊坠作贺礼。
其实近来风波渐渐平息,时闻的人身安全已经不受什么威胁。她照常上下班,工作与社交都恢复如前,然而每每外出,还是有保镖跟在暗处。
她没有直言拒绝,霍决就当这是默许。
车内弥漫淡淡薄荷冷气,时闻有些微醺,觉得闷,落了半窗吹风醒神。
行驶近二十分钟,跨桥进入江心岛。夜晚的沙洲格外静谧,车辆行人寥寥,只有三三两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忙碌,给道路两侧的绿化树做立支柱和绑扎防护措施,以待今夜强台风的到来。
时闻敲了敲前座,让保镖停车,“你休息吧。还有几步路,我自己散步回去。”
江心岛安保严格,监控摄像头遍布,人工巡检和智能巡逻24小时交叉进行,很难出什么安全问题。保镖点头应是,将车缓缓停在湖边。
时闻推门而下。正好是三岔路,向前是家,向后是出口,向左是她和霍决十几岁时常常待在一起消磨时间的玻璃花房。花房里还亮着灯,外侧围绕修剪精致的灌木迷宫,时闻想了想,没有过去,只静静望了半晌,沿着湖边懒懒向前走。
夜风起伏,将发丝吹得往腮颊贴,她心不在焉地拨开。眼见城市灯光落在水上,零零碎碎一片一片地闪,待风拂过,又凝为一线流光,徐徐飘远了。
不知不觉走到霍决旧时住处。
极简风格的几何建筑,以黑白灰为主调,视觉温度很低,冷冰冰的,比起家,更像一个promax版本的酒店套房。时闻不怎么喜欢这种装修风格,以前也很少进去找霍决,多是霍决去找她。
她没有特意问起过,但从列夫的只言片语,也可知在过去五年,霍决一直都住在这里。
屋里有光,主人不在,偌大别墅惟有佣人看守。
“时小姐。”
自不久前晨跑遇雨,就近进来避了避,时闻短短几日内又一次踏足此处。管家显得十分意外,不敢怠慢,连忙要佣人去备茶和甜品。
“不忙,我来拿瓶酒就走。”时闻微笑制止他们动作,不让人跟着,径自往地下走。
时鹤林滴酒不沾,时家别墅不设大型酒窖,只意思意思在餐厅摆了一面酒柜,陈列几支用以装饰礼赠的膜拜酒。
霍决和她阿爸不一样。他有选择性地视场合饮酒,且品味挑剔,精准有度,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醉态。
他往酒柜摆的,多是时闻也能喝的低度数佐餐酒,另有几支威士忌、白兰地。其余藏酒都放在原住处的地下酒窖,待那边喝空了,佣人才从这边补充过去。
恒温酒窖冷森森的,比地面湿冷许多,时闻穿一件阔口斜裁的无袖衫,被冻得不自觉搓了搓手臂。
前几日第一次下来,还是因为躲雨。时闻正好收到顾宁短信,心血来潮,想送这酒鬼一支好年份的麦卡伦。
冥冥之中像是某种指引。
否则她或许永远不会发现,酒窖西边的那面橡木墙,向右拉开之后,藏着一扇钛银色的保险门。
门锁密码,凭直觉试了三次,她猜对了。
不是霍决惯用的圆周率前十二位数。
也不是她和他的英文名组合。
是她的20岁生日。年月日。她五年前离开他的确切日期。
“咔哒。”
又一次,解开这道权限。
时闻握着门把,轻轻一推。
感受那些深埋地下的、漆黑而混沌的浪潮,再度低啸着、翻滚着向她涌来。
*
是夜。
真正听见嘀嘀嗒嗒浇落风雨的声响,已是凌晨时分。
时闻睡眠浅,坠入梦中片刻,忽觉雨点轻飘飘落在脸上。
她恍惚撩起眼皮,小夜灯幽幽暗暗地晕开一滩柔光,却连不成完整一片,边缘被一个高大轮廓生硬裁开。
“吵醒你了?”
熟悉的气味与嗓音,在昏暗夤夜,字句被压得更低沉。
时闻睡眼惺忪,瞳孔过了半晌才聚焦,开口连声音都是黏糊的,“……怎么提前回来了。”
“明天挂风球,航班落不了地。”霍决西装革履,短发抓得一丝不苟,领带都没来得及卸。他右手撑在枕侧,低头轻轻吻她的脸,从眉心、鼻尖到嘴唇,“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时闻缓缓眨眼,清醒了些,双手从被子里探出来,习惯使然搭在他耳后,“我又不是小朋友。还怕行雷落雨。”
“我怕。”霍决蹭了蹭她手心,“睡得好吗。”
愚园一事过后,时闻浑浑噩噩病了几日。倒不严重,只是情绪大起大落,状态不好,每每夜半惊醒,牵连得昼间也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霍决推掉所有异地行程留在云城,直至上周她调理恢复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抽空飞了趟京城。
沈亚雷与沈夷吾的死,宣告事件尘埃落定,但后续影响甚广,方方面面仍需耐心收尾。
沈氏的烂摊子被丢到了沈夷吾现任妻子手上。集团内部切割的切割,牟利的牟利,群狼环伺,明眼人都知这个被丈夫养在深闺的女人守不下这份家业。
沈歌伺机入场,毫不留情地瓜分剩余的家族利益。
BrianSum高抛低吸,手握资本,意图以抄底价收购几家价值尚存的子公司。
其背后的霍氏,更是鲸吞蚕食,不动声色地成为这场围剿最大的获利者。
而撇除掉财经记者这一层身份,时闻已经不再关注股市看板上跳动的数字。从沈夷吾死去的那一刻起,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这看客再无关系。
“不吵你了,继续睡。”
霍决用手指梳理她沾落腮颊的碎发,安抚地吻了吻她眼尾,将夜灯调暗,起身进浴室洗漱。
时闻本能闭眼,听着窗外渐渐喧哗的风雨声,又半困半醒地睁开。
睡意被驱散,她定了定神,掀被起身,踩着地毯到斗柜旁边找水喝。
窗帘没关,窗外风雨大作,深蓝天穹幻化为诡谲的粉橘色。
时闻看着看着,放下水杯,转身出了卧室。
“到处找你,怎么下来了。”
霍决寻到楼下起居室时,夜空恰好劈落一道闪电。但雷声缥缈,在枝繁叶茂的风雨中游荡,距离他们很遥远。
他没穿上衣,腹肌结实,居家裤危险地挂在胯骨上,浑身清凉水汽,连望过来的眼神也是湿的。
“突然想起忘了给朱莉换水。”时闻静立恒温箱前,面庞被加热灯柔和照亮,像一幅色彩饱满的古典肖像画。
霍决挑了挑眉,淡淡一句,“这么宝贝。”
时闻没有理会他的轻嗤。
雨越下越大,没有要停的迹象,很快连成不可计数的白线,试图缝合天与地。
与起居室连通的玻璃阳光房,被暴雨裹成一个发光的茧,视线穿不进来,也透不出去。
霍决随手将湿发往后捋,露出锋利的眉骨和深邃的眼窝。他低头端详芍药丛中的白掌,手指轻轻抚摸叶片边缘,告诉时闻,“它长出新的花苞了。”
时闻看起来不怎么关心,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霍决不在意她的敷衍,仔仔细细擦掉叶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在无边水池洗净手,才慢条斯理回到起居室。
他微微俯身,从后抱住她,头弓在她耳边,声音低而慵懒,“在想什么。”
“想——”时闻声音很轻,像踩在云朵织就的梦里,“黑王蛇是沙漠蛇。”
霍决亲了亲她脸颊,耐心接话,“所以?”
“我其实不确定,它习不习惯住在这种环境里。”
特殊定制的巨型爬宠恒温箱,造景融合多层沙面、砾石和树体。占据面积最大的一层,完全按照时闻在出租屋搭建的造景风格,扩容、填充,从一根轻韧的沉木,延伸出整片茂密蓊郁的丛林环境。
又精致又花心思。
但单论物种习性,其实并不那么适宜。
“蛇的环境适应力比你想象的强。”霍决睨着蜿蜒攀爬的黑王蛇,漫不经心地评价,“你对它关心太过了。”
时闻没有说话,静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挨得很近,鼻尖蹭着鼻尖,近到时闻可以看清霍决漆黑瞳中每一道纹理与褶皱,近到可以看清他眼中的自己。
嘴唇被很轻地碰了一下。
在无言的沉默之中,彼此呼吸痴缠交错。
时闻不喜欢戒烟糖的味道,不同于烟草的苦涩,有种奇怪的辛辣感。
霍决似乎也知道,之后连戒烟糖都不再嚼,硬生生忍着瘾,只吃一款高薄荷醇含量的硬糖。
他的嘴唇是冷的,柔软干燥。舌尖的硬糖还没完全融化。沁凉得令时闻感觉四肢都麻痹,需要用手肘抵开他,嘶嘶地抽气缓解。
霍决把剩下半颗糖喂给她,衔着她嘴唇,一下一下亲昵啄吻。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他声音沙哑,不求答案地问。指腹抚过她眼下痣,引起一阵细细的颤栗。
时闻不答,或许是否认,扭过头去,继续望向恒温箱里诡谲妍丽的黑王蛇。
霍决贴在她后颈轻嗅。云鬓微乱,拨开了,是薄瓷软桃般细腻的白。那里有他前几日留下的牙印。像瑕疵,或标记。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失。
唇舌重新落下。
“不许咬。”
时闻及时回头警告他。眼眸好亮。分明是瞪视,却似含着一点泪光,怎么也不肯落下。
霍决被艳光所慑,低低一笑,驯服地收起牙齿,改为讨好的轻吻。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毫无芥蒂望向自己时,霍决腹中总会涌现一种无可名状的饥饿感。
想要将她衔在嘴里,来回舔舐。吮她身上的味道。让她完完全全落入胃里。
也想让她划开自己的血肉,抚摸自己的心脏与肺腑,一点一点吞掉自己。
无比暴烈的渴求。
他希望他们是偎依在同一块浮冰上的小熊。
或是两株枝接在一起的植物。
他可以成为她的砧木,劈凿自己的血肉,让她断裂的枝芽在自己身上重新生长。他们会完美无缺地融为一体,无所谓任何人的首肯或反对,只需要一点点日光和雨水。
可她会怕。
霍决舔了舔发痒的牙尖,注视她软白的脸,极力克制欲望,没有继续往她身上叠加咬痕。
像奖励他的温驯,时闻没有推开他,手指搭在他青筋鼓起的手臂上。
霍决指腹抵着她嘴唇,揉撮花瓣般轻轻摩挲,而后往里压了压,顺势伸进去。中指与无名指修长骨感,探进口腔揉捏舌尖,模拟试探着开拓喉咙,充满恶趣味地玩弄。
时闻颦眉,很快后悔对他心软,舌根湿漉漉抵着,想要把他推出去。
霍决将她圈得动弹不得,低头舔吻她的眼皮,不太有诚意地哄,“不许咬。”
不说还好,一说时闻就忍不住逆反,牙齿硌着他指根,重重一咬。
霍决玩世不恭地笑,装模作样说疼,碾着她舌面又逗弄几下,才将手指不紧不慢地抽出来。
“这里戴个戒指也不错。”
他目光微凝,看着她咬出的痕迹,捉住她左手,也在她无名指轻咬一下。
时闻不肯理他,被揉得微微发抖,像蜜蜂在心头颤动。
“亲亲我,bb。”
霍决叹息着笑,模样矜贵又下流,低声下气向她讨吻。
她身上哪里都软。嘴唇最软。彼此呼吸黏糊地交缠,霍决让她伏在自己身上,一直朝里凿,很深,到了令人不自觉颤栗的程度。
时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霍决可以轻而易举地逼迫她敞开,吞咽,无条件接纳自己的一切。然而正因为太轻,怕碎,所以又必须珍而重之地对待。
他手心滚烫,好虔诚,用那道粗砺的疤轻轻抚摸她小腹。薄薄一层柔软皮肉,像脆弱的屏障,护住她心脏与肺腑。
霍决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感觉自己被慢慢纳入她血肉与灵魂里,被她吞食,被她接受。
时闻两颊酡红,怔怔的,手脚忍不住蜷缩,发出可怜的泣音。
好靓。
好可爱。
外面的世界风雨琳琅,她的身上也在下着雨。
霍决无比享受欺负她的乐趣,又甘愿当她的狗,对她俯首称臣。他锋利的轮廓微微绷紧,忍着暴戾冲动,任她折磨自己,让她慢吞吞地把自己当玩具。
台风席卷的几日,云城被惊涛骇浪淹没,他们一直待在江心岛,哪里都没去。
除去必要的线上会议与事务处理,霍决待在时闻身边几乎寸步不离。佣人保镖都被挥退了,放了假,空荡荡别墅里只有他们二人。
好奇怪,风雨越猛烈,似乎越容易令人生出归巢的安定感。
霍决久违地下厨,iPad支在岛台,对着厨师发过来的教程,耐心处理晚餐要用的牛肉和海鲜。
明明短发乱糟糟,T恤也是随便套一件,站在岛台边,仍不失一副风度翩翩的清贵姿态。
时闻在旁边一边玩无聊的开罗游戏一边看,催他赶紧弄完。她其实饿了,但嘴挑,只等着吃红茶炖啤梨。
熟软的啤梨,颜色充满夏日气息的青绿,置于流水中冲洗,剔亮极了,有朝露从叶片颗颗滚落的凉意。霍决慢条斯理削开表皮,挖出绵沙果肉,对半切开。
“张嘴。”
冰淇淋一样软绵绵口感。甜呢。细细抿开来,仿佛味觉也会向着边缘融化。
牛肉炖煮期间,厨房离不开人,珐琅锅咕噜咕噜地发出热气与轻响。时闻被抱到岛台上,躲不开密集的吻,脚踩在对方肌肉紧绷的肩背,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枚成熟饱满的浆果。被烘晒。被采撷。被犬牙划开表皮,仔仔细细舔吮,继而囫囵吞入腹中。
脱离了规律作息,日日夜夜用舌尖做游戏,彼此的感知与外界筑起高墙,时间变得格外匆促。
暴雨警报解除的那天清晨,时闻醒得比霍决早。
室内温度很低,但霍决体温很高,她被密密实实搂在怀中,花了些力气才勉强挣开。
望一眼窗外,雨虽停了,天仍是灰扑扑的,没有多少日光。她没有起来,伸手摸到手机,点开某个应用软件看了半晌。
“……几点?”
霍决怀里一空,很快也醒转,眼皮惺忪半撩起,黏黏糊糊重新靠过去,习惯性亲一亲她后颈。
时闻收起手机,说了个数字,按住那只乱动的手掌,推着人起床,“顾秘书估计马上要打你电话了。”
霍决不情不愿地闭眼,装睡,半边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懒洋洋蹭着她,“再躺会儿。”
重得要死,时闻不惯着他,直接踢过去一脚,说自己饿了。
霍决抱着她,“哪饿?”
时闻不作声,踢得更用力。
霍决闷闷笑起来,捏住她下巴强行亲了好几口,而后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走到床尾穿衣服。
“给你做贝果三明治和酸奶碗?”他短发乱翘,声音也哑,“还早,睡饱再下来。”
时闻埋在鹅绒被里看他,定定的,没有应声。
霍决转身,T恤挂了一半,露出精悍的胸肌和腰腹。他每天早上都有练拳习惯,左腕的白奇楠被摘下,慎重地握在另一只手里。
时闻被他目光烫了一下,回过神,拉起被子欲盖弥彰补充一句,“不要白的草莓。”
霍决笑笑,几步过来扣住她的腰,往她薄薄的眼皮上亲。
直到又挨一巴掌,不好得寸进尺,才“啧”一声,勉强把脱掉的T恤套回去。
门关上了。
时闻撑起身望向窗外,淡淡光影来回浮动,被暴雨冲刷过的城市,绿得好安静。
她收敛心神,往堆叠的书籍上摸索,重新将手机按亮。
*
霍决在约莫一小时后重新返回房间。
手中拿着几枝新鲜剪下的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摇摇欲坠。
与他预计的不一样,时闻没有懒懒地窝在床上等他叫醒。反而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外出的服饰,长发高高挽起,手中拿着一台相机,正利落拆开镜头,准备往收纳包里放。
她脚边躺着一个打开的登机箱。
里面叠放若干夏秋服饰,不多,只占据二分之一位置。另一侧是MacBook,几本书,化妆包,还有零星琐碎物件。再旁边的斗柜上,敞着她惯用的挎包,搭扣没锁,露出护照和身份证一角。
那只被他软磨硬泡戴入她手腕的翡翠镯子被摘了,孤伶伶地躺在床头柜。
霍决扶着门框,久久沉默,似因太过突然而措手不及,无法即刻解读处理眼前的信息。
“要出差?”
过了不知多久,他走近些许。柔和的室内光一点点照出他英俊的五官,那双眼睛很深,藏着情绪,仿若幽潭。
时闻看向他,摇了摇头。
“那就是休假。”霍决为她寻到合理解释,唇边折起淡笑,眼底却无笑意。
他拿着玫瑰慢慢走过去,视线落在她的登机箱上,语气有种若无其事的轻松,“一直待在云城是不是太无聊了?我今天回一趟公司,把手上的项目收尾,前后行程压一压,可以空出一整周时间。濑户内海的夏展还没有结束,我们一个岛一个岛逛过去,好不好?”
时闻不再看他,把分装好的相机放进行李箱中固定,“我刚刚订了机票,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跟你同步我的购票信息。”
“去哪。”霍决无视她话中隐含的指控,径自用拿花的手按住她,“不打算带上我?”
不合时宜的玫瑰。
时闻有些可惜地望着饱满妍丽的花枝,“你最近应该很忙。”
“不至于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霍决紧紧扣住她手腕,声音仍是温和,眼底却掩不住几分阴晦意味,“bb,我是不是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
时闻幅度很轻地挣了挣,没能挣脱,索性就这样抬眼看他,“我辞职了。”
霍决看起来并不讶异,与肢体的强硬相反,话说得绅士而妥帖。
“易觉近几年谋求转型,内部架构不稳,难说前景顺不顺利。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也不错,以你的能力,随时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我原本就没打算一直待在新闻行业。”时闻如实道,“当初留在国内,是因为阿爸。读新闻,是因为妈妈。做记者,是为了方便行事。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接下来,我想做些自己想做的。”
霍决应得很快,也很郑重,“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我不是在问你要资源。”时闻笑了笑,说话的态度有几分认真,又掺几分随意。
“我手上还有些闲钱可以挥霍。当记者这几年,也攒了不少人脉经验。前段时间待在家,我翻来覆去想了想,还是希望能试着办一本线上杂志,走自媒体工作室形式,选题往摄影、旅游和人文方向。初步的运营方式和团队搭建都有计划了,接下来见步行步,看能实现到什么程度吧。反正时间很多,我无所谓用三四年试错。”
“你不想我干涉,我绝不插手。”霍决沉声承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任意支配我拥有的一切,无论你需不需要。”
言罢,又再重复,“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时闻静静与他对视半晌,没有即刻作出回应。低饱和度的室内光,为她清丽的面庞镀上一层光晕,柔和又漂亮。
不知是因为她用了力气,还是因为她细细声喊了疼,霍决钳制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些许。她从中挣脱出来,用另一只手接过他手中的玫瑰。
“无论我想做什么——”时闻低头嗅了嗅香气,听见自己开口问,“假如我想离开云城呢。”
新鲜剪裁下来的花苞,掺杂一点点酸、青涩、以及玫瑰独有馥郁的甜。
空气却是凝滞的、苦凉的。
霍决两手空空站在她面前。
她看见他的手捏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紧绷地垂于身侧,像在极力压抑某种躁郁情绪。
然而再开口,他居然还维持着微笑,尽管这笑意有些僵硬,“外出采风很正常,你在新闻社也会出差采访。只要适当控制频次。”
时闻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或许不会选择base在云城。”
“云城经济、交通基建、人才引进各方面条件都在国内前列,政府对文创小微企业也有扶持。客观而言,是你的择优之选。”霍决下颌绷得很紧,额角突突跳动,口吻却温和,近乎循循善诱,“但假如你待腻了,想换个环境,base在亚港也不错。初步有想法,可以慢慢决定,不着急落地。”
时闻没有接受他一次又一次的让步,半真半假道,“如果说我已经决定好了呢。”
好长时间霍决没有说话。
有一种紧张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拉扯、徘徊。
“我无所谓两头飞。”他声音嘶哑,似乎已经濒临某种极限,正在逼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压,“只要你开心。”
时闻直直看着他,审视一般地看。
下一秒,她笑了笑,平静揭穿他。
洞若观火
“撒谎。你生气了。”
“没有。”
“Larry.”
自从被母亲抛弃以后,除了时闻,没有人再被允许这么亲昵地叫他名字。
事实上,就连时闻也很少这样叫他。只有在特别需要他像小狗一样听话,哄骗他无条件妥协时,她才会柔软着姿态,有恃无恐地命令他。
“别对我言不由衷。”她的声音好轻、好温柔,像雀羽拂过耳廓,“不高兴的话,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不高兴。”
霍决定定盯着她,呼吸逐渐粗重,面色阴晴不定,终于彻底失去假装无事的耐心。
“有什么用。”他沉鸷开口,“你会因此改变心意吗。”
“不会。”时闻说,“但我需要知道。”
霍决神经质地扯了扯唇角,想笑,却完全笑不出来。那张英俊的脸庞陷在阴影里,写满狠戾与冷意,“我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
“不是避而不谈,问题就可以解决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吐出来的字句却刺得人心悸,“我订了三小时后的航班。”
霍决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来由踉跄半步,眼前一阵阵黑压过来,地面高高低低海浪一样涌动。
要走。
又要走。
他唯一不能容忍的事,她总是这么轻而易举说出口。
霍决右臂撑在斗柜上,死死捏着实木边角,看她无动于衷地站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拿着他送的玫瑰。
小动物一样轻嗅。完全看不出不喜欢的样子。愿意亲吻。愿意拥抱。以至于给他错觉,以为事情终于圆满,她愿意交付一切,也愿意接受他的一切。
无可避免地,霍决又一次想起她伏在夏日午后,一边昏昏欲睡,一边誊写那首诗的情形。
TheUnendingRose.
他深沉的、永恒的玫瑰。
或许是溺于温软的巢穴太久,得意忘形过了头,才会被她一言一行蒙蔽了本质——玫瑰再怎么妍丽,刺也是她身上的一部分。
他舍得像对待花材一样,将她身上的棘刺根根修剪削去吗?
舍不得再想。没有办法再想。完全无法理解她说走就走的善变,也无法接受自己在她心中无足轻重的份量。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她从不屑于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无聊把戏。和五年前一样,她下了决心要走,就真的会千方百计逃离自己身边。
霍决唇边挑起讥讽的弧度,心底闪过无数见不得光的念头,又被这危险的念头牵扯理智。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具彻底脱落,露出底下电闪雷鸣的、阴鸷的真容。
“随随便便说扔就扔,你当我是什么。”
几乎是应激反应,他控制不住力气地紧攥住她,受不住挑衅般冷冷开口,“总是不作数。总是乱跑。几个小时前还骑在我身上,跟我接吻,要我□□,答应永远不和我分开——”
然而讲着讲着又猛然噤声,抿平的唇角痛苦地抽搐一下,无论如何再讲不下去。
霍决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失态过,三言两语就被击溃,惶惶如丧家之犬,连最基本的冷静都难以维持。
他僵硬地甩开她手,胸腔剧烈起伏,心脏隐怒得要胀裂成两半,眼前帧帧发黑,一秒都不敢再看她。
放在斗柜上的挎包被粗暴掀开,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手此刻微微发着抖,将时闻的护照和身份证匆忙翻出,一言不发地掠走。
“砰——”地一声。
门被重重合上。
空气中微不可见的尘埃被搅动,沉沉浮浮地打着旋儿,又怎么都落不下、拂不开。
时闻静静站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很平和,没有什么剧烈波动。
她确认一眼座钟的指向,又看看自己手里的花,没有往门口方向走。环顾一圈,从边柜取了个玻璃花瓶,灌入三分之二清水,又找了把平时剪胶片的剪子,斜斜裁开花茎末端,将黄玫瑰养了进去。
剩下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她很快将行李箱收拾妥当,闭合上锁。
只是过不多时,又抿了抿唇,重新放倒开锁。进衣帽间挑挑拣拣,找到一件男士衬衫,对半折叠,塞进行李最底下。
随身挎包被翻得歪在一边,小羊皮被划出明显褶皱。她喃喃骂了句“狗脾气”,却不携多少坏情绪,将包里的拍立得取出来,调试镜头与光圈,对准瓶中玫瑰按下快门。
耐心等待十几分钟显影,她拔开阿加莎的笔帽,在相纸背面写下一行小字,随后拆开透明的手机壳,将成像朝外放了进去。
不紧不慢忙完这些,抬眼看一看座钟,分针恰好走过半圈。
她拎起包包,按升拉杆,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门没有锁,很轻易就能推开,走廊空无一人。
箱子不重,时闻掂了掂,没坐电梯,直接拎着下楼。
有人在楼梯底下等她。
洁白无瑕的阿芙洛狄忒大理石雕塑旁,霍决头脸都泼湿了,目光阴沉,神情危险。
他右手握拳,掌骨处破皮渗血,浑身紧绷得如同一张拉开至极限的弓,随时准备伤人伤己。
“我冷静了半小时才敢来见你。”他沉声,“我不想口不择言,犯跟五年前同样的错。”
时闻站在五六层阶梯高的转角平台,放下行李,与他视线一高一低地对视。
阴天灰蒙蒙的光线,将那双漆黑眼睛衬得更暗、更阴晦,面无表情地,看得人心惊。
“比以前有长进了。”时闻堪称柔和地评价。
“……为什么。”霍决一字一句,眼底有冷火在烧,“沈夷吾死了。你报了仇。我们身边不会再有任何威胁和阻碍。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告诉我,时闻,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时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继续激怒他。
她拎着裙摆优雅向下,走到与他视线持平的阶梯处,俯身垂怜,伸手触碰他写满不解与愤怒的眉眼。
“Youaretheloveofmylife,Lawrence.”
如叹如诉。
好突然地,宛若吟诵一句古老咒语。
她轻抚他面容,渡过去温度,“我不会再试图否认这一点。不论是五年前,抑或此时此刻,我对你的感情都始终没有改变。”
霍决嘴唇微颤,低低倒吸一口冷气,骤然感到一种如蒙大赦的眩晕感。身上那股神经质的暴怒与躁郁,顷刻被这句话浇灭了。
除去五年前在潮起岛那个暴雨夜,这是时闻第二次向他吐露真心,亲口承认“爱”这个字眼。
他心脏涌上狂喜,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割裂与反差,将摇摇欲坠的理智与被愚弄的愤怒抛诸脑后,迫不及待上前,要将她拥入怀中。
时闻没有躲避地投入他怀抱,甚至安抚地,轻轻摩挲他紧绷的肩胛骨。
“可是Lawrence——”
过了几秒钟,她挨在他耳侧,若无其事继续说。
“再怎么爱你,我都随时可以离开你。”
手心触碰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
被混沌与荒谬击中,霍决极其罕见地怔愣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怀中人。
他鼓膜嗡嗡直响,像沉坠的山与云压落,不断坍塌下陷,捏她肩膀的力气像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捏碎了。
大多数熟识霍决的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冷漠、残忍与慢条斯理。
他缺乏怜悯与同情心,对同类漠视与厌烦居多,绝非受情绪驱使的类型。在任何时候,他表现得都更像一个充满耐心、讲究杀戮美学的猎人,而非暴躁易怒、急于开膛破腹的屠夫。
他总是好整以暇的掌控者。
除却在这种面具剥落,独自面对她诘难的时刻。
犹如渡劫一般,他被摁进爱欲的刀山火海,血淋淋滚一遭。他真正的喜怒爱憎,所有鲜活、古怪、暴烈的情绪,皆从她身上习得,经过反复消解耦合,又再重新投射回她身上去。
他是个拙劣的学徒。糟糕的爱人。
他的愤怒,源于夤夜覆落在她面庞的薄纱,在她身上爱恨困惑得不到解答。
为什么,有一个声音在问,他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有家,却偏偏要漂泊。
为什么一边声称爱他,一边又要坚持离开他。
不戴拳套硬生生砸出来的伤。以□□痛觉压制乱绪,生猛偏激,阴沉寡郁,是这个人发疯时会做的事。时闻执着他手,仔细确认骨头没有大碍,才放心慢慢拭去血迹。
“我不在的时候,能答应我,帮我好好照顾朱莉吗。”
她好声好气问,口吻不似请求,更像一种迂回的指令。
“你要走。”这个念头为心脏制造一阵抽痛,霍决唇线抿得很平,声线又哑又生硬,“我凭什么帮你照顾你和别人的东西。”
时闻置若罔闻,不理会他的冷嘲,自顾自往下,“其实我很怕冷血动物。毛茸茸的猫狗可爱多了,又更亲人,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偏偏要养它?”
霍决下颌收紧,一言不发,目光森然盯着,好似在防备她即将出口的、伤人的话。
“不是因为阿赟。”
时闻轻声道,“是因为你。每当我看见它,就会想起你。”
那尾黑王蛇,是时闻亲眼看着孵化破壳的。
当年霍赟葬礼过后,她失魂落魄返回安城,整理他的遗物,期间与他生前的心理医生见了一面。
霍赟早期频繁更换医生,无法卸下心防,唯独与这位初出茅庐的黎医生建立起了长期的信任关系。
黎医生在霍赟身上倾注大量精力与耐心,几度与时闻沟通,认为霍赟的情况有所好转。
或许也正因如此,霍赟突然之间的放弃,对她的打击亦格外深重。
恰逢新婚,踏入人生转折点,她最终决定离开安城,再度赴美深造。
时闻前去见面那日,诊所已经休业了,没有其他人。黎医生给她倒了茶水,请她稍待片刻。
“其余几只都自主破壳了,就它怎么都不肯出来,怕它闷死在蛋里了。”黎医生戴上手套,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为蛇卵剪开一道口子,轻声同她解释。
她在诊所休息室里孵化幼蛇,据说是因为家人害怕爬宠,所以只能偷偷养在这里。
很新奇的视觉体验,甚至有些诡异。时闻静静旁观,好奇她为什么会养蛇,毕竟这不算那么大众化的宠物选择。
“看蛇蜕皮很有意思。”黎医生顿了顿,“同一件事,既像创伤,又像新生。”
说完温婉笑笑,又问时闻有没有兴趣养一条。因为离开得仓促,她无法将所有幼蛇带回家照顾,现在正在努力给它们寻找靠谱的饲主。
时闻看着慢慢破壳而出的黑王蛇。
漆黑圆瞳,诡谲淡漠。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葬礼之上匆匆一瞥。好相似一双黑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应下了。
黎医生将霍赟遗忘在诊所里的几件琐物交还给她,又给她腾出一个仓鼠住过的透明塑料盒,撕纸与木屑作垫材,将幼蛇放置进去。
她仔细交代了几句饲养知识,请时闻放轻松,不要太过紧张,“黑王蛇是很易养的品种,虽然有时有些神经质。你试试上手,如果实在不适应,随时再联系我。”
时闻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开始豢养起一只冷血动物。
身边没有养爬宠的朋友,作为一个刚刚入门的新手,她踩过不少坑,犯过不少错。第一次购置恒温箱,就被商家忽悠入手了一个巨大巨贵的雨林缸。
她将小蛇从塑料盒移居进去,拍了张照发给黎医生。
黎医生很快回复一则语音,点开来,是机场广播提示与她友善的笑声,“天呀,你怎么给它造了一座这么大的热带雨林?黑王蛇是沙漠蛇。”
时闻听得懊恼。
“不过没关系。”黎医生的下一则语音即刻又发了过来,“黑王蛇真的很容易养,只要定时喂食,多给一点耐心,它在你的雨林里也可以活。”
话虽如此,时闻后来还是在网上翻找教程,亲自动手改了造景。只是考虑再三,还是保留了雨林缸中心部分的沉木与苔藓。
因为像是印证黎医生的话,小蛇很快就学会了在树上缠绕攀爬。
冷血动物无法驯养情感,喂得再熟,一不小心,还是会被反咬一口。这些年来,隔着玻璃注视那双无喜无怒的漆黑圆瞳,时闻常常会心不在焉地想,沙漠蛇真的能在雨林中存活吗。
亦如此刻,她注视着另一双极其相似的黑眼睛,也无可避免地在想——
他真的能理解爱是什么,真的能拥有与自己相同的情感吗。
满室寂静中,彼此望入深处,光也在无声下坠。
“我对你再没有任何秘密了,Lawrence。”
时闻低头,轻轻挣脱相握的手,从自己口袋拿出一样毛茸茸的物件,无比平静地质问: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第60章 60
摊开的手中,是一只小北极熊玩偶。
半掌尺寸,雪白毛毡,懒洋洋趴伏姿态。再眼熟不过的设计。
他们卧室的床头柜,藏着六只一模一样的小熊玩偶,与一沓飞往特罗姆瑟的登机牌放在一起。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这只小熊稍显脏旧。皮毛没有那么崭新的白。脸上还有一点潦草污渍。
一个乌黑圆点。
像是笔迹。
时闻十八岁那年夏,霍决带她登上一艘北极邮轮,从雷克雅未克航行至特罗姆瑟,为期十日。
洞若观火
旅途结束那日,他们第一次走进那家口味差强人意的Palegg餐厅,结账时,时闻从侍应生手中得到了第一只小北极熊玩偶。
匆匆赶赴机场,结果航班延误。他们靠在一起打发时间。霍决翻专业书,时闻挨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手指无所事事地转着玩偶环扣。
“看。”霍决当着她的面,用钢笔,在小北极熊腮颊上,点落一枚眼下痣,“你。”
时闻至今还记得他低低噙着笑,垂眸注视自己的神情。
那时的她还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脏会跳得奇怪,只撇一撇嘴,一巴掌拍在他手臂,将小熊胡乱抓回来塞进口袋。
在那之后,小熊待在她的行李箱,远远近近陪她飞过不少地方。
她不算多宝贝它,更不会常常拿在手里把玩,只是每次收拾换箱,都会习惯性放入夹层里。
到五年前,为了顺利离开云城,她与霍赟求助于霍耀权出面。老爷子权衡利弊,雷厉风行。一方面制止霍决继续任意妄为,另一方面收拾手尾,抹去二人痕迹,眼不见为净。就连时闻遗漏在半山别墅的钛银色行李箱,都派了人亲送至安城。
那只点着眼下痣的小熊就在其中。
时闻读书租住的loft公寓面积不大。行李箱仅在收到那日被打开过一次,之后原封不动上了锁,就那么无处可归地泊在楼梯底下,再未被使用过。
直至毕业搬住处,整屋清理扫除,时闻才发现行李箱中的小熊不见了踪影。
回忆不起来它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她的公寓除了三两好友,极少来客。思来想去,惟有归咎于自己屈指可数的几次醉酒经历,猜测是不是自己某时某刻醉意上头,断了片,冒冒失失将它丢了出去。
然而,犹如碎片梦闪。
几日前,一个下雨天,小熊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哪里找到的。”
时闻打量着眼前人,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自问自答,“——在你那间修得像城堡一样的地下室里。”
尽管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她还是多此一举地诘问,“不准备解释吗。”
半晌无言。
沉默落到身上,像毯子一样死寂地覆盖住他们。
霍决没有避开这道审判的目光,身上的愤怒渐渐平息,转而变为一种野兽般的直接、冷静与神经质。
“景湖区仙踪路,西山枫林二期,2座1101。距离你学校一公里。你没有换密码锁,经常忘记带钥匙,习惯将备用钥匙藏在门口的盆栽里。”
他的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逐字逐句,告解般轻声,“我用过一次。”
玩偶被狠摔到脸上。
时闻浑身颤抖地给了他一巴掌。
霍决坦然挨了。
那张俊脸被扇得猛偏过去,犬牙划破口腔内壁,徐徐渗出血锈。该是狼狈的。但他满不在乎地用舌尖顶了顶伤口,微微眯起眼,又风度翩翩地微笑起来。
“你醉成那样,没有人照顾你,我就站在门外。那间公寓隔音真不怎么样,你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我连你在里面摔倒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决抿着唇角,极缓极慢地吐字,眼睛在她身上痴缠一圈,贪婪地将人框在自己视线里。
“我怎么可能真的放心你一个人生活,bb?你那时才20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一点防备心都没有,随随便便对谁都心软,对谁都笑。我总怕你为不值得的人和事伤心,又怕你为新鲜的人和事开心。五年其实好漫长,我不在你身边,有过前车之鉴,你会不会又转眼忘了我。”
一种被深渊凝视的忧怖涌入心脏,又经心脏泵送,洪水般汹涌漫向四肢百骸。
见过再多证据,做过再多心理准备,都不及此刻听见霍决亲口承认的冲击。
“……疯子。”时闻被扎得心惊,胃都惴惴发疼,“霍决,你真的有病。”
“不是早就知道的吗。”霍决无声笑了笑,伸手揩拭她发红眼尾。干燥的。她其实并没有哭。
“我以为……”过往的记忆碎片凝结成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脑海,令时闻不自觉微微颤栗,“我以为是梦。”
他一身寒气地闯入她房间。
她醉醺醺地半睁着眼,还以为他是虚构的梦一场。
梦中弥漫黑色雾气,浓重而稠密,吞没一切声音与视线,惟有沁入骨缝的寒与细雨。浓雾不散,虚虚实实,勾勒出一扇门,门中显出熟悉的身影。
于是她在梦里也恹恹地哭了。
侧躺在地板上,怔怔看他向自己走来。
明知自己夜间视力差,却连夜灯都忘记留一盏。借助一点点微弱的月光,霍决垂眸看她,将她从地板抱入卧室。
手指与视线一起落在苍白面庞。从额头、鼻尖到嘴唇。她又瘦了,不好好吃饭,显得下巴更尖。微卷长发修短些许,像每日雷打不动发送到他邮箱的照片那样。
霍决无声端详良久,脱掉外套和毛衣,贴着她躺进那张窄窄的单人床,将她抱在怀里,深深嗅闻她颈间的苦橙叶气息。
她分不清是虚是实,只听从本能伏在他怀里,注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无声地流出眼泪。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霍决握住她凉软的手,不让她碰自己的眼睛。明明心有眷恋,却又阴鸷地审视她的泪水,不肯轻易替她拭去。
“丢掉我以后,你一个人的生活好像也不怎么样。”
他睚眦必报。自己心里废墟般一塌糊涂,就要她也痛,也不好受。
她没有办法回应,怕一掀唇,就将雾气吹散了。惟有细细抽泣着,揪住他衣领,浑浑噩噩睡过去。
霍决面无表情描摹她的睡颜,心底有淡薄的恨,更多的是阴恻恻的不舍。
最后还是低头,轻轻吻掉她咸涩的泪。
天亮以前,霍决离开了那间公寓,将钥匙重新藏回门口的盆栽,带走了一只点着眼下痣的小北极熊。
像一缕幽灵,见不得天光,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飞行两千英里,只为片刻同眠,停留在被她遗忘的梦里。
时闻猝然陷入恍惚,嘴唇微微发抖,说不出话,目光蜇伤般望着他。
“要继续听吗。”霍决轻抚她眼下痣,“我一个字都不会再隐瞒。”
“你以前对门的邻居,一个中途辍学搞乐队的黄毛,嗑药,滥交,三番四次跟你搭讪,我让人随便寻了个由头送他进去。空出来的公寓,住进去一个居家做翻译工作的女士,她养一条德牧,早午晚都遛。你们经常在电梯碰见,会笑,会寒暄。我可以通过德牧牵引绳上的摄像头看见你。”
“你复学第一年,有个姓庞的废物找上门,说从中学开始就喜欢你,眼见你家道中落,没有依恃,很愿意和你开展一段有偿的恋爱关系。你不胜其扰,甚至说出已经和霍赟订婚的消息,都没能摆脱他的纠缠。因为霍赟根本就不在你身边,你也不会选择向一个病人求助。后来那个废物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摔断一条腿,被家人扔去了澳洲。从那以后,你没有再遇见过任何来自以往社交圈的骚扰,即便是在霍赟死后。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你实习工作,在安城下辖的洪德县,找到了沈亚雷案件中的那个高尔夫球童。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得了这份证据还不够,三两个人扛着摄像机,跑到那种穷乡僻壤,还敢蔓引株求继续往下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心路人,如果我没有让人事先跟着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好几次都差点不能平安回家。”
“前年,你和余嘉嘉在加州,误入一支以暴力冲突收尾的游行队伍,被一个戴着口罩的华人及时拉了回来。你如果留心观察,会发现这个人至今还留在我的安保团队里,前几天他还给你开过车。”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叙述,抽丝剥茧,无可讳言。
“……够了。”时闻面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肢体开始本能抗拒,“不要再说了。”
尽管她早在那间地下室翻看了所有影像留存,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消化完毕,可以从容应对。但实际临场,又并非如此。
霍决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牢牢握住她肩膀,逼她继续直视自己。
“我24岁生日,临时从伦敦飞回来,只想见你一面。安城下雪。你和霍赟在一起,挽着他手臂,跟他肩并肩走在结冰的湖边。我那时就跟在你们身后。你知不知道你对他笑的瞬间,我真想杀了他。”
他淡漠低语,锋利眉眼注视着她,“可是我又想到你会伤心。”
——人要如何才能完完全全拥有另一个人?
在纵容恋人离开自己的那五年间,霍决常常毫无结论地思考。
钱权收买?无价。
强取豪夺?怕碎。
精神控制?她会变得不再是她。
不是没有想过通过摧毁的方式来攫取,但那些百无一用的庸俗伎俩,最终都无法实验在时闻身上。
因为她过分挑剔,而他又过分珍视。
他曾经见过时闻全心全意信任、依赖的样子,之后就再难忍受落差,更无法冒任何风险。
他想她用那对漂亮眼眸亮晶晶地凝睇自己,而非仇视。想她用那双甜蜜嘴唇说爱,而非厌恶。
霍决不知道为什么时闻跟别人不一样。但她就是不一样。她出现在他被生母抛弃的六岁,出现在他自我怀疑的十六岁,她在他举刀的瞬间又惊又惧地喝止他,在他伤痕累累的夏夜亲吻抚慰他。
这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人与时闻相同。
亦如霍决不会再梦见自己孱弱孤独的童年,也不会再孑然一身游荡于黑暗悬崖的边缘。
她的存在就像一张细密的网,投掷到他身上,缠绕他的心脏,避免他继续下坠。
她变成了霍决与这个世界连接的锚点。
他的欲望附丽其上,渐渐生长成一丛荆棘、一树常青、一片丛林。
看似无私的人最是贪婪。过于浓烈的需索,会令人生怖吧。霍决不想吓到她。是以装作在日光底下养花的人,为她遮风挡雨,遂她的愿,顺她的意,无所谓她旁逸斜出,只求她片刻开心。
她会为着这份虔诚,而宽恕垂青,施舍自己更多爱意吗。
时闻眼底氤氲薄薄雾气,迷朦望他,雨水却始终没有落下。
“霍决,如果你——”她掀了掀嘴唇,欲言又止,似沉浸在这段剖白带来的怵惕与不安之中,但仍强硬抛出定论,“我这辈子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发誓。”霍决向前逼近一步,更用力地捉紧她,“没有发生过你担心的那种事。你怕血。我不会让自己沾上洗不掉的血腥气。”
时闻闭了闭眼睛,艰难压下紊乱思绪,“你想过强行将我带回来。”
“我不想骗你。”
“然后呢,关在你的地下室里?”
“我会为你造一座岛。”霍决嗓音嘶哑,藏尽恶劣心性与诡秘执念,“没有人可以来打扰我们。”
时闻轻声喃喃,“我会恨你,霍决。”
“我知道。”霍决轻叹口气,似是辩驳,又似乞求,“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那样做。你不能为没有发生的事惩罚我。”
“不论过去以后,一旦你踏破这条底线,我们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可能性。”时闻眼眶渐红,一字一句,夹杂金断觿决的警告,“我永远、永远不可能低头接受。”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告诫自己。”霍决声线又低又扭曲,甚至神经质地笑了笑,“你该夸夸我,bb,我为你忍得很好。”
简直无耻。
他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拿她当借口。堂而皇之地要求她约束他的本能,做他的刀鞘,做他唯一的钥匙。
时闻心口起伏,再难忍受心底涌现的愤怒与委屈,忍不住又要往那张好整以暇的脸上掴一巴掌。
霍决无动于衷地受了。半分狼狈都没表露出来。反而怕她就此收回手,死死捉住她手腕,继续往自己脸颊贴。
戒烟之后,他身上的味道换成一种低调的木头削焚香。不再有旧时那种灼烧般的皮革烟草味。淡淡的,却又凛冽,像一层茧围困住她,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被束缚的那一方。
“你故意设置我猜得到的密码。”时闻眼尾微红,冷冷睨他,“是赌我永远不会发现,永远不会推开那扇门吗。”
“你要我对你坦诚,我不想对你有秘密。”霍决将呼吸埋入她柔软手心,沉沉叹息,“是我抱有侥幸心理。没有办法主动开口,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走进去。”
时闻闭口缄默。
静谧中,她直直站在那里,急促地吁出几口气。昳丽的侧脸浸在光中,宛若一块完美无瑕的冷玉。
霍决的目光落在她面庞上,无声雕琢。
“怕吗。”他轻声问。
“怕有用吗。”时闻有些齿冷。
霍决扯了扯唇角,气质危险而充满压迫感。
“别怕。”他握住她瘦削的骨头,轻轻摩挲着,令人心悸的触感,仿佛一头野兽在舔舐自己的所有物。
“我永远不会那样伤害你。”
他将她揉进怀里紧紧抱住,附在她耳边,言语几乎变成扭曲的气音,“别不要我,bb。你不能在要求我坦诚之后,又随随便便丢下我。”
时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双手垂在身侧,不作任何回应。
霍决畏寒似的,迫切贴于她颈间,呼吸像狂风一样抽打她的听觉。时闻能感受到这具躯体压下来的沉重份量,犹如不可撼动的山,而山石正在不安地滚落。伴随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以及失控收缩的心脏。
“我爱你,时闻。”
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像在沙砾中结结实实滚过一遭,淬炼得嘶哑无比,“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忍受你离开我的视线。”
爱。
好突兀,又好意料之中的一句剖白。
他和她一样。他们互相用爱来要挟对方。
时闻疲惫垂眸,盯着空气中的一个点,感受彼此的骨头坚硬地抵在一起,“你第一次说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对我而言,永远不够准确。”
霍决很慢、很慢地咬字。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然而却完全无法淡化言语中蕴含的暴烈情绪。
“那种受荷尔蒙和多巴胺驱使而造成的爱的假象,会削弱,会消亡,会变成一文不值的过去。”
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变得沉重、滚烫,“可我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你的过去,也不会容忍你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心甘情愿付出任何代价,为你做任何肮脏、高尚、道貌岸然的蠢事。只要你的目光还愿意停留在我身上,你的嘴唇还愿意说出我的名字。”
异常平静的语调,字里行间却似焚烧数年,白茫茫一片扑不灭的野火,分分钟要将她灼伤。
时闻睫毛颤了颤,闭唇不语。
为了克制住与他拥抱的本能,她慢慢将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寸一寸,几近青白。
“很多事情我都不在乎。钱权、声望、地位,只要花费时间,得来都易如反掌。”
霍决顿了顿,眼底闪过沉重阴翳,“可你不是。bb,为什么你越长大,越迫不及待要离开我。”
时闻喉咙酸涩地堵着,像被一张未被沥干水分的柔软织物紧紧捂住口鼻,一呼一吸之间,都充斥着溺水般的窒息痛意。
她略微别开脸,想要拉开距离,重新汲取些许氧气。
霍决没有让她如愿。
他们对视着,鼻尖相抵,肢体交缠,明明是最亲密的姿态,却宛若一场步步紧逼的诘问。
“那个女人在抛弃我之前——”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霍决仍不愿称呼Arina为他的母亲,他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她带我去游乐场,给我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哭着抱我,说她永远爱我。”
“爱是这样的吗,时闻。”
他喘.息极重,声音却轻,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爱就是遗弃、远离、不闻不问,任我自生自灭吗。”
白茫茫的野火瞬息缠绕住她。
时闻的心快被这句话烧坏了,身体一顿噼里啪啦灼烈的疼,像是被融成岩浆了。肺腑的酸苦涌上喉咙,眼睛一眨,泪就无知无觉地淌了下来。
“Larry…”她竭力想要抵抗这股撕扯的力,却又忍不住抚上他面容,无法发出只言片语。
霍决重重抵住她额头,乐见于她为自己心碎似的,固执地不肯替她拭泪。
“你落在我身边,像一朵软绵绵的云。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幸,只庆幸你觉得我可怜,愿意以爱施舍我。你第一次吻我,那种感觉就像一丛荆棘被栽进花盆里。”
“是你先闯进来的,时闻。”他下颌绷得很紧,极力控制语调,却仍抑制不住颤声,“是你主动牵我的手,问我的名字,说要永远跟我在一起。你怎么能因此责怪我。”
时闻不想再经历更剧烈的情绪波动。她原本就决定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以眼泪收尾。可是眼前这人怎么这么可怜,又这么可恨。
不怪你怪谁。
她噙着泪,恨恨地想。
换作这世上其他任何人,自己都不可能做到这一步,更不可能瞻前顾后到这种程度。
越想越气闷,越想越不忿,她微微颤着手,胡乱往那张毫无愧意的脸上砸了几下,责怨与怜悯接踵而至。
霍决躲也不躲,任她泄愤似的,硬生生捱着,等她卸了力靠在自己身上。
“我爱你。”他手臂青筋暴起,捧着她脸开始亲她,吻她簌簌往下掉的泪,不厌其烦又语无伦次地反复诉说,“我爱你,时闻。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丢掉我。除了你身边,我再无处可去了。”
犹如一缕等候发落的幽灵,他将自己寸丝不挂血淋淋划开,向她剖露自己熔岩铸就的黑色心脏。
时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瓮瓷。薄胎薄釉,被窑火烧出瑕疵,周身破绽,岌岌可危。他每道出一句真心,灌入一捧雨雪,釉面就多出一道裂缝。
爱。
她当然也爱他。
可是爱又怎样。
她凭什么要因为一句爱就让步。
摆在她面前的命题,从来不是爱或不爱。而是怎么接纳、打磨、回应这份爱。
她万分清楚她的弱点将自己在困在何种境地。她已经彻底接受,彻底冷静,并试图以他同样的弱点来回击,来逼迫他低头妥协。
她可以成为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盏灯,承受他的阴暗,承受他异于常人的、滚烫如岩浆的欲望。
但并非毫无底线。
“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Lawrence。”
时闻没有闪躲,轻抚他耳侧,直直注视那双黑眼睛。她腮颊上泪痕未干,情绪却已彻底平复,字字句句,声音轻而柔和。
“我完完全全接受这一点。这是你与生俱来的部分,不论好坏优劣,我不会指望你跟普通人一样,不会以世俗的眼光审判你,也不会试图去改造你。因为我有任何缺点,同样不会为了你而改变。”
霍决薄唇紧抿,俯首帖耳似的听。
像一头被主人顺毛安抚的狼狗,为了此刻温柔持续,而勉强压抑住身上蠢蠢欲动的暴戾。
“但也正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会仅仅以普通的标准要求你。我需要你彻彻底底的坦诚,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秘密。我需要你有约束感,明确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似奖励,又似训诫,时闻摸了摸他微微发红的眼睛,声音骤然清冷些许。
“不要再将你以前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也不要再试图将你锁在地下室的欲望付诸实践,除非你觉得可以做到永远不被我发现。否则,在我发现的那一刻,我们就彻底玩完。你知道我不轻易给自己第二次犯错的机会。上一次是五年,下一次,你猜会是多久。”
意识到这是一个转圜的信号。
霍决倏尔向她投去期冀的一眼,胸膛剧烈起伏,急切地想更加贴近她的温度,剖开心扉向她证明,“我不会——”
“但是一码归一码。”时闻轻巧偏头避开,淡淡打断道,“过去是过去,以后是以后。要将这个问题揭过去,你得先为发生过的事情买单。”
霍决愣了愣,眼中短暂燃烧的神采迅速熄灭,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亦即,无论他再怎么虚张声势地威胁、恐吓、冷嘲热讽,抑或死皮赖脸地恳请、乞求、俯首称臣,“——你还是要走。”
时闻手臂亲密地绕过他腰腹,像一个拥抱,然而只是从他裤袋抽走了自己的护照和身份证。
“票都出了。”她扬了扬证件,很快从情绪的泥沼中抽身,“退改麻烦,没必须临时更改行程。”
她就这么一副无关痛痒的态度。
霍决面沉如水,感到一种被翻来覆去戏耍的怒意。他紧紧攥住她手腕,借助体格优势,不由分说将她困进墙角,声音隐隐透出结冰的冷。
“这次又打算走多久?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一年?”
时闻丝毫不惧,双手顺势环住他脖子,不紧不慢道,“这首先取决于你的选择。”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的选择!”霍决几乎咬牙切齿,“你不想见到的事,每一件都不会发生。你要我做任何形式的保证,任何程度的补偿,我通通都可以照办。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究竟要怎么样,你才愿意相信。”
像只被驱逐出领地的狮子。
时闻欣赏着他的气急败坏,莫名生出一种俏皮又古怪的爱意,感觉心底那股酸涩瞬间减轻了许多。
“我很想相信。”她敷衍地捏了捏他耳骨,“但我不是小孩子了,Lawrence,你不能强求一个惯性食言的人有多么信任口头上的承诺。”
顿了顿,又抢在对方辩驳之前,转而说,“况且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考虑接下来的事。在你身边,我总是心软,很难做决定。”
“借口。”霍决冷冷嗤笑,“你什么时候对我心软过?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你分开,你却次次都说走就走。”
使人屈服的力量分为很多种,时闻掌握了最为脆弱而有效的一种。
霍决的情绪被她任意拿捏,随她几句话起起落落,冲上云端又坠入谷底。他甚至因为她还愿意回抱自己,而不敢表露更多愤怒。
“见好就收。”时闻好声好气劝,“我不觉得继续讨论下去,能得出令你更满意的结果。”
霍决神色晦暗,唇线抿得很平,似是做出了一次深思熟虑的退让,“……我最多只能忍受你离开一个礼拜。”
“别讨价还价。”时闻挑眉,警告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这个由我说了算。”
霍决彻底不说话了。
只默默收拢双臂,蹭着她脸颊,将她抱得更紧。
时闻有一下没一下地数他脊骨,“你是什么患有分离焦虑症的小狗吗,必须每时每刻都黏在一起。”
霍决冷酷指控,“多得有你这种一次又一次丢掉狗的主人。”
他眼中情绪毫不掩饰。深不见底的雾黑,既有勉强压抑的狠戾,又夹杂隐隐约约的沮丧和委屈。
时闻轻叹口气,有些无奈地凝睇一眼,踮起脚,主动吻了吻他冷硬的嘴唇。
“因为你总是不听话,Larry。”
霍决低垂着眼,听见她用这世上最令人魂牵梦萦的声音,温柔而严厉地告诫自己。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吃一点教训。”
时间还早。
走出别墅时,天边一朵软绵绵的云飘过去,露出不被遮挡的高温日光。
这代表云城的夏日仍然新鲜滚烫,直至最后一场台风过境之前,谈论冬天仍为时尚早。
然而人好像总是会反季节地眷恋些什么东西,时闻想。
譬如她现在就很想念一场落在罗弗敦群岛的、薄荷味的雪。
那年冬天好冷,他们与世隔绝地靠在一起,打开窗,仰头就能望见壮丽而璀璨的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