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秘体贴入微,为他拉开车门后,这才走到副驾驶。
轿车发动了。
陈寄青一个人坐在车后座,车厢内开着暖气,倒不觉得冷。他侧着身子,视线从车窗外看了过去,今晚是十五,天空上的月亮像是一个圆盘,这在z国象征着团圆的寓意,很多人十五都会跟家人团聚,而他却要明天才能见到徐野。
从这里到b市需要跨越一千多公里,就算是上高速,也需要十几个小时的路程。
徐野现在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正是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徐野的身边。
轿车上了高速,车窗外是一片田野,一眼望不到尽头。
快到凌晨的时候,天空下起一阵瓢泼大雨,雷声隆隆,暴雨不断撞击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振聋发聩,雨刮器的橡胶条往左右摇摆,每剐一次,挡风玻璃上就会出现一道扇形的水痕。
这样的雨夜,像是要发生什么的征兆。
陈寄青的心里不安,他抬头看着窗外如瀑的大雨,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问司机,“大概还有多久才能到b市?”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司机的声音被雨声所淹没了。
陈寄青默不作声地垂下视线。
司机专心地看着路况,没有再同他搭话。
刘秘的话一向都很少,但在异常沉默的氛围中,他轻声地说:“陈先生,还有五六百公里的路程,您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
今晚下着暴雨,前方有不少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快要进入隧道的时候堵车了,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好。”陈寄青嘴上答应下来了,可却一直睁着眼睛,他的心里一直记挂着徐野,根本就没有半分睡意。
雨势是在天快要亮的时候逐渐变小的,太阳被藏在乌云的后面。
陈寄青的身体也快要撑不住了,他倚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刘秘见状,让司机关掉车载音乐,让陈寄青安静休息一会儿。
陈寄青睡了不到半小时又转醒了,抬头时看到窗外宽阔的马路跟鳞次栉比的高楼,知道现在应该是到b市,他马上就能见到徐野了。
轿车驶入一条柏油路,来到一家私立医院。
陈寄青从车上走下来,跟在刘秘的身后。
私立医院的环境好,走廊上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也没有噪杂的声音。徐野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高级病房,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不像话,只有嘴唇还泛着微许的血色。他的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看上去似乎更瘦了,像是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枯骨。衣袖被往上提了一部分,露出半截发白的手腕,上面有好几道新旧交替的疤痕,不用看也知道这是用刀子划出来的。
陈寄青无数次想象过跟徐野重逢的场景,但却没有想过会是医院,更没想到徐野会躺在病床上,呼吸又轻又浅,好像一碰就碎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徐野变成这样的?
好像是从他第二次逃跑之后,徐野就有了自残的倾向,因为没有及时进行干预,导致徐野的病情逐渐加重。
现在严重到都得住院了。
陈寄青一步步走到徐野的身边,轻轻地卷起徐野手臂上的衣袖,上面的刀伤密密麻麻的,他数不清徐野划了多少刀。
当初他离开八天,徐野就往自己身上划了八刀。
现在他离开了一个月,徐野要划三十几刀吗?
他轻轻捂住嘴,不敢去细数徐野手臂上到底有多少条的刀疤。
“小野……”
病床上的徐野似乎是听到声音,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皮先是掀开一条缝隙,又缓缓地闭上,如此重复了好几次后才睁开双眼,看到陈寄青的时候,他明显是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住了,“哥,是你吗?”
“是我。”陈寄青听到徐野声音的时候明显哽咽了一下。
“又出现幻觉了。”
“我哥怎么会来找我呢。”
“我哥都不要我了。”
徐野的双眼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好像一个深处绝境边缘的人彻底丧失活下去的期望。
“是我回来了。”陈寄青的双眼潮红,声音也都变了调子,像是马上就会哭出声来,“我没有不要你。”
“……哥。”徐野像是不可置信地轻声唤了一句。
“我在。”
“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又出现幻觉了。”徐野反复确定了好几次,才知道陈寄青真的回到他身边了。
“不是幻觉。”陈寄青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徐野,他的心脏好疼,就像是被磨得很锋利的匕首一遍遍来回扎过一样。
徐野的耳朵又配了一个新的助听器,但偶尔还会听不到声音,他通过嘴型判断出陈寄青说出来的话,眼底像是亮了一瞬,但又很快熄灭了光亮,“对不起,哥。”
陈寄青回到徐野身边,不是想听他说道歉的,“你还病着,先别说这些了。”
“哥,我要说…”徐野还在打着吊瓶,连说话都是气若游丝的,可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他现在只想要一吐为快,“我知道这半年多以来,我做了很多伤害哥的事情,哥讨厌我是应该的。刘秘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应该主动去追求,而不是用强迫的方式将人留在身边,这样只会使两个人情感破裂,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哥可以原谅我吗?”
听到徐野说出这一段话的时候,陈寄青感觉像是忽然有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讨厌过徐野。
陈寄青低头注视着徐野那一张满是病气却又格外挺拔好看的脸,“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哥这是原谅我了吗?”徐野屏住呼吸,生怕现在所听到的一切又是他的臆想。
“小野,我没有讨厌过你,所以不存在我原不原谅你。”陈寄青怕弄疼徐野,只敢轻轻握着他的指尖,“只是,我不喜欢你用这样强迫的方式来对待我,这样会让我很不舒服。”
“我知道错了。”徐野一直没有舍得把无名指上的戒指取下来,此时戒指正抵在陈寄青的掌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真知道错了?”陈寄青自从听到徐野的那一段剖白之后,心早就软下来了,但他还是想要给徐野立一下规矩,免得徐野以后还像之前一样无法无天。
徐野的脖颈上早就拴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而锁链另一头的牵引绳是落在陈寄青的手中,或紧或松,都是陈寄青一个人说了算。
“是。”徐野的声音还带着很重的鼻音,听着闷闷的,但是态度却异常坚定。
“这么乖。”陈寄青笑了。
徐野还在生着病,脸上白得像是纸人一样,但他的视线却舍不得从陈寄青脸上移开过分毫,“那哥可以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