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点,徐元正看出来了,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做法。
但江南读书人信奉大势,他们将徐首辅架起来,徐首辅不答应,也要答应了。
毕竟,您可是咱们浙江文人的宗师啊。
徐元正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在面对德亨的询问时候,唯余叹息。
德亨听了,笑问徐元正道:“公欲如何行事。”
徐元正闭了闭眼睛,双手颤抖的脱下冠帽、朝珠,跪下请辞道:“老臣,愿卸首辅之职,辞官,乞骸骨。”
德亨将他扶起来,没说虚伪的话,道:“称公所愿。”
德亨兑现了当初给徐元正的许诺,他卸任首辅后,让他去图书馆任图书馆荣誉副馆长,过退休生活。
三省文人不仅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还将他们的首辅给搞没了,一时间都哑声了。
德亨并不轻易放过他们,以谋乱之名,命李卫在江南查隐田、查隐户,彻底推行摊丁入亩政策,同时,配合“养廉银”,着手推行雍正帝还没有来得及推行的“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政策。
江南士绅当然不乐意,反抗的尤其严重,德亨抬手就废了在京大牢里和李卫逮捕的读书人的功名,让他们成为庶民,这下,你们可以如草民一般纳粮了吧?
江南在朝官员何其多,就不怕他们罢朝罢官抗议吗?
结果,放眼一看,满朝当中,全是新贵,就连本朝恩科状元,也是开封人士,江南士绅官僚?
早就已经成为过去了。
江南士绅官僚罢官更好,正好为新人腾位置。
德亨一连套的辣手,让江南的士绅们心肝胆颤的想起了康熙五十九年那次“屠绅”。那一次,德亨从江南到山东,所到之处,“罗织”罪名,给他们带来了腥风血雨。
而德亨,回京后只被康熙帝圈禁在澹宁居半年,最后凭当今军功给放了出来,进爵贝勒。
他们被“敷衍”了。
然后,他们就失去了两淮盐课,海运逐渐取代了漕运。
现在,他们又失去了赖以立身的功名,之后,他们还会失去什么?
造反吗?
不不,江南经历过大屠杀,那次是没的选,现在,他们有的选。
先辈们给他们亲身实践了,脖子没有刀硬。
而且,先辈们是为大义,他们是为什么呢?
他们不承认是为了自己私利,他们只承认是为了保汉家正统。
这话让德亨听了,不由对满朝文武笑道:“汉家正统,在中原,在山东,江南?吴越蛮夷之地也。”
史书上有个词儿叫“南蛮子”,知道说的是谁吗?
说的就是你们啊。
当然,这是德亨偷换概念了,在南宋以前,南人的确被叫做南蛮子,但在北宋南渡之后,中原的正统就南迁了,江南人说自己是汉家正统,事实上并没有错。
当朝臣子们:
您说的都对啊,呵呵。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 435 章
江南隐户、隐田的清理, 和对谋乱不法之徒的清算,抄出了大笔钱粮,让大赦天下、免全国钱粮的天盛元年, 国库更加富足。
免钱粮,反倒能让国库增长,所有人都不得不佩服定亲王德亨,也对新朝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反应在民间,就是纸币推行越发顺利,经济越发繁荣了。
尤其是在江南,顶头作威作福的倒了,下面的万千小民就站起来了。
江南,重新焕发了生机。
但在德亨看来,国库的富足,只是表面上的。
因为, 天津北京铁路的修建, 和为青海叛乱所支军费,一下子消耗了大半个国库, 并将持续消耗。
但铁路必须修建,因为可以将海上运来的粮米快速运往北京,稳定粮价,稳定民心,稳定大后方。
青海叛乱更加不能省,这是德亨重组八旗军队重要时机。
能不能将旗民分化彻底消除, 将八旗兵丁和汉民兵丁进行融合, 就看这次征战胜打的漂不漂亮了。
战争, 是残酷的, 对百姓是灾难。
但也必须要客观承认,对一个国家整体而言,是不破不立的机会。
从各方面都是,战争会暴露国家的短板,也是打破重组的良机。
但要注意,不要玩儿脱了。
经过一年多的筹备,在天盛三年,德亨决定亲自带军出征,征讨青海和同时反叛的阿拉善蒙古等部,以及,彻底将四处挑唆的佛教密宗余孽清理干净。
范毓馪已经启程去美洲,新的驻鄂罗斯大使于振在完全不熟悉的维度接手范毓馪留下的暗手和明手有些吃力,再加上密宗喇嘛去到鄂罗斯鼓动游说莫斯科贵族,鄂罗斯当局已经谋划着向南向东用兵。
伊凡对中国最熟悉,这次远征行动,就是他策划的。
此时的北面边防,说是危机四伏也不为过。
北方防线和势力算是德亨一手建立起来的,若号令万里,还得由他亲自去。
弘晖亲为德亨和永华送行,这次,永华会随德亨出征,永璋留守京师。
德亨拥抱妻子和儿子,锦绣强打笑容,道:“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玛和家里。”
叶勤不忍离别之苦,没有来城门口相送。
永琏也忙道:“阿玛,我也会的,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你要快些大捷回家哦。”
德亨摸摸儿子的小脸儿,应声道:“好。”
视线转向弘晖,德亨看着他血气不足的面色,沉声道:“等我回来。”
弘晖:“好。”
康熙五十八年那次征西北,用了三年时间,消灭了准噶尔,平定了西藏。
这次西征,用了七年时间。
如果只是平叛青海和阿拉善蒙古,根本用不到这么长时间,实际上,第一年青海和阿拉善蒙古就被打服了。
但德亨要的不是这些,与其缝缝补补的安抚、叛乱、安抚、再叛乱,不如一次性解决这些隐而未发的毒瘤。
德亨打穿了喀尔喀蒙古,一直向北打到了托博尔斯克,和退守至秋明的鄂罗斯远征军隔着托博尔河对峙。
然后德亨转向东,重新布防北疆防线。
德亨将西路的哈萨克战场交给了永华,那里有大姑姑卓克陀达、月兰、额驸策凌保驾护航,可以给他刷军功。
但,事情并不顺利,就在永华西进时候,京城传来消息,栋鄂贵妃薨逝。
永华无心西进,请求回京。
月兰做主,放永华回京。
然后给远在北方的德亨写了亲笔信,在信中道:“受命于天,人力萤烛。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旁人都不能置喙。”
德亨按下信纸,暗道,可惜。
德亨在漠北转了一个大圈子,去了哈萨克战场,顺道去了一趟莫斯科。
没能进城。
这一天,整个鄂罗斯水陆两军,包括农夫农妇小儿都举着钁头和木棍阻止德亨哪怕一步的靠近。
他们围了中国驻鄂罗斯大使馆,用打砸来威胁德亨。
德亨好说歹说他只是来看看,拜访一下老友,没有攻打莫斯科的想法。
莫斯科百姓根本不信。
信了才是有鬼。
伊凡铁青着脸英勇赴义,在城外和德亨叙旧。
伊凡老了,已经不见初见英俊帅气的模样了。
他双眼浑浊充满红血丝,头发枯黄凌乱,有了大肚子,身材看着也不再那么高大,衣服皱皱巴巴的,狼狈的一点都不绅士。
而德亨,才至不惑,正是一个男人最当打的年纪。
两人对视良久,德亨张开双臂,想和以前一样,给他一个拥抱。
伊凡惧怕的后退。
德亨笑容僵硬在脸上,只得放下手臂,将于振推给他,道:“我走了。”
然后,转身带着军队离开了。
于振:!!!
您就这么留下我,走了?
您就不怕我被莫斯科市民给生吃了吗?
伊凡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僵硬着笑脸,请于振回大使馆。
于振:
也行吧。
德亨去土尔扈特住了两个月,然后一路巡视着,回京。
这七年间,德亨也间接性的回了几次北京,但这一次回去,就是回家了。
回望已经步入正轨的哈萨克省、喀尔喀省、内蒙古省、西藏省、青海省五省,德亨认为,花费七年时间换西北太平百年,是值得的。
而北京城,德亨忧心忡忡,不知道回去面临的将是何等局面。
他心里有准备,但是
真的跳脱不了皇权斗争的窠臼吗?
皇位是诅咒,它让父子相疑,兄弟反目。
在德胜门,弘晖带领王公文武百官,迎接大将军德亨凯旋回京,然后,在午门献捷。
庆典进行到深夜,弘晖在一豆烛火下等德亨。
德亨在苏小柳引导下,迈入昭仁殿,跟康熙帝一样,这里是弘晖的寝宫。
九月天气,已经见凉爽,但也没到冷的时候。
昭仁殿里暖香药香交杂,并不浓厚,所以,也不难闻。
弘晖身上盖着毛皮毯,身下垫着熊皮褥子,半窝在暖榻上,听到记忆中熟悉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到他,轻声微笑道:“弟妹永琏他们都回王府了?”
德亨来到他面前,看着昏暗中朦朦胧胧的人影,点了一下头,道:“是,回王府了。”
国公府已经被弘旦继承,改做了贝勒府,叶勤随着大孙子永琏住进了东华门外的定王府。
大捷庆典结束,他们就回了定王府,德亨来见弘晖。
德亨看不清弘晖的样子,白天吵吵闹闹的,弘晖被众人簇拥,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都没好好看看他现在病成什么样子了。
弘晖病了。
病了很多年了。
都是这些年处理朝政供应远征呕心沥血煎熬出来的。
他一回京,永琏就忍不住都告诉他了。
永琏明白弘晖不让德亨知道他病情的因由,但如今京中不太平,永琏怕阿玛错估形势,将弘晖病重的事情告诉了他。
殿内太暗了,德亨拿起烛火,想将其他灯烛点燃。
弘晖:“不要点灯,就这么说话吧。”
德亨拿着蜡烛的手顿了一下,又放回原处,在他的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一派冰凉。
德亨垂眸,心里的难过不能用言语抒发。
弘晖回握住他,笑道:“你的手真暖和,比手炉还暖。”
他记不清上次感触皮肉的温暖是什么时候了,可能,自从德亨北征西讨,离开之后就没有过了吧。
德亨更加握紧了他,声音都在颤抖:“你没跟我说,你一直在骗我。”
弘晖言语轻快:“跟你说了,你能抛下西北和北疆,班师回京吗?你又不是永华,一个死讯就能让他自己跑回京来。”
德亨痛苦道:“那怎么不继续骗下去,骗我一辈子不行吗?”
弘晖:“我恐怕活不了那么久了,又要怎么继续骗你呢。”
德亨将脸埋在他的手心里,再也忍不住,哭起来。
“你能不能不要死。我后悔了,我应该早点回京的。”
战事没有拖这么久,他早点回京,让弘晖好好休养,就不会有现在的油尽灯枯。
赵香艾告诉他,弘晖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一直在等他回京。
他走的时候,跟他说:“等我回来”,他就一直撑着等他回来。
铁路修好了并继续修,纸币推行下去了,乡里学堂开起来了,摊丁入亩进入了千家万户,官绅一体纳粮已成惯例,盐课和关税供应了超过一半的国库,南洋移民,西北移民,六部九司重组,八旗、蒙古王公逼迫,派系党争,海军组建,还有,为他平衡筹集偌大的远征军需供应
这一桩桩一项项,都是他们当初定好的国策,他出征,他在京,他们内外联合,将这些都一一实施了出来。
革新从来没有温情脉脉,有的是削腐剔骨的疼痛,德亨可以想象,他这个皇帝,都面临了什么样的压力。
新政触动无数人的利益,在无数个夜晚,他是怎么拖着病体,和大臣们斗智斗勇的。
这些年,他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德亨在外,只感受到他的游刃有余,便以为他是真的轻松掌控。
他就放任了。
他错了。
他不知道他病了。
病体能让这些压力扩大千倍百倍,他不该让他承受超出他的极限,透支了生命。
弘晖手掌心感触着他滚烫的泪水,叹气:“要是能活,谁又会想死呢?我是皇帝,更想活上千年万年。”
“不要后悔,德亨,永远不要因为我后悔。你平定边疆,我执掌朝政,我们兄弟联手,换万世太平,都是值得的。”
“可我只想要你活着,我不要万世太平,我只要你能好好活着。”
弘晖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沉默看着玻璃窗外残缺的月亮。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
第 436 章
如果说德亨回来之前, 弘晖作为皇帝,在外,还撑着精明强干的样子, 现在,德亨回来了,他就不装了。
他自己说的:“我太累了,看折子就想吐, 我想休息休息了。”
德亨自然依着他,让他好好修养,政务都交给他。
其实政务虽然多,但并不杂乱无章,相反,在内阁辅佐下,各项事务都井然有序,条理清晰, 只是, 需要皇帝做决定、亲自处理的国事、家事太多太多了。
家事,也关系到国事。
这七年间, 有一些人逝去了,比如说雅尔江阿、允祥等,比如说马奇、徐元正、张廷玉等。
像是允禩,这些年因为身体原因,也慢慢的半隐退,非必要不上朝了。
也有些人起来了, 成为了朝廷新的中流砥柱, 比如说王尧。
王尧虽然年轻, 但他的资历可不浅, 十九岁入内阁做侍讲学士,张廷玉开始培养他,打算让他接自己的班,可惜,天不假年,张廷玉没有等到那一天,在德亨班师回朝的前一个月病逝。
弘晖将他和徐元正一起,配享太庙,死后极尽哀荣。
虽然限于年纪,王尧没能做内阁首辅如今的内阁首辅是蒋廷锡,但皇帝对他的倚重,并不比首辅少。
他不是首辅,比肩首辅,他也不是次辅,但比次辅还要得用。
弘晖就用他顺手,弘晖许多要推行的政策,他献策献计都能献到点子上,弘晖点他为侍讲学士,起居注官,在许多弘晖昏迷不醒的日子,都是王尧先替他看奏折,等他醒来他再朱批。
或者干脆,弘晖说了,他代为朱批。
在朝中,王尧就慢慢有了宠臣、佞臣之类的攻讦之言,王尧对此都是一笑置之。岳钟琪到现在都还有人传他是岳飞之后呢,也没见岳钟琪怎么着?
呵呵。
现在君上换成了德亨,王尧更是驾轻就熟,一样一样的给德亨讲解如今地方、中央、海外、藩属国等情况,让德亨有个大概的映照,好准确把握现在的实事动态。
蒋廷锡则是报告一些官员任用、科举纳才、学堂开设、报纸书籍等刊印情况。
年羹尧则是汇报川陕、湖广、缅甸、马六甲等地方军务。
德隆就汇报一些宗人府事务。
还有督察院、礼部、内务府
光一人听一段话,一上午听下来,耳朵都嗡嗡的,脑子里就跟打仗一样,上位者要不是个博闻强识的,还得靠翻阅记录,询问、让人帮着回忆等等。
治大国如烹小鲜,半点马虎不得。
德亨在西暖阁弘德殿外间听政,弘晖就和永琏伯侄两个,一人一个躺椅,躺内间晒太阳吃葡萄。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太阳正好斜斜照进玻璃窗,在内室地上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辉。
“唔,这葡萄真甜,听说是浙江进上来的。”
“浙江也开始种葡萄了?去年献上的不是西瓜吗?给朕尝尝唔,滋味儿是挺足,这么远运来,还挺新鲜。”
“那可不,凌晨新鲜采摘了,下午就能在杭州装船,半夜到天津港,天亮就到京了,这会子可不就吃上了?”
“妙啊!”
“嘿嘿哈哈哈哈”
德亨咬牙,吩咐芳冰道:“去里间给本王拿串葡萄来,就给我拿皇上手上那串!”
内间弘晖听到了,大笑吩咐道:“去外头给你们家王爷弄一筐子来,朕的已经入嘴了哈哈哈哈”
永琏也大笑道:“阿玛,我嘴里还有一颗,你要吗?”
德亨在外翻白眼,骂道:“滚犊子!”
换来伯侄两个又一阵嬉笑。
芳冰忍笑,忙听吩咐出去,没一会子,一大托盘洗好的浙江葡萄送上来,德亨让了让,对众臣道:“你们也吃,润润口。”
众臣:“谢王爷赏赐。”
德隆看了眼内间跟永琏一起分享葡萄吃的弘晖,小声跟德亨感慨道:“我很久没见皇上这么轻松过了。”
德亨顿时觉着嘴里的葡萄不香了,丧气道:“都是我的错。”
德隆不明白他这么说什么意思,只是道:“纵你有错,你回来了,他就高兴。咱们都高兴。”
德亨:
德亨翻看着宗人府玉牒,问道:“永璋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大婚?”
德隆叹气:“爱新觉罗家的痴情种呗,他要立孙素素为皇子妃,皇后不同意,母子两个较上劲儿了。”
德亨诧异:“皇上没插手吗?”
德隆哼笑一声,道:“皇上说了,他不管。”
德亨皱眉。
德隆看着他,迟疑道:“你该关心的不是永璋,而是咱们的大皇子,永华。”
对永华,德亨不知该说什么好,问道:“他怎么了?”
德隆:“不好说。”
德亨翻开永华那一页玉牒,上面写着,嫡福晋,乌拉那拉氏,父一等承恩公德寿。
永华的嫡福晋是乌拉那拉君姝,太后的侄孙女儿,她和永华差了辈分。
但皇贵妃栋鄂氏薨逝后,永华求娶君姝,太后同意了。
太后同意,弘晖也同意了。
德亨还记得,永华似乎是喜欢赵知仪?
而赵知仪早已出嫁,嫁给了赵香艾的徒弟。
如今,乌拉那拉一族拥立皇长子永华,太后默许了。
德亨给德隆使了个眼色,两人去到厕室说话。
德亨耳语问道:“栋鄂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德隆叹气:“我就知道你会问。她是那年京津铁路通车,皇上带她去天津巡视,回京路上,皇贵妃就病了,一开始是小病,后来就是大病,皇后提议,让永华回京侍疾。
永华孝顺,一旦听闻皇贵妃病重,是必定要回京的,皇贵妃自己也知道,而且,她怀疑自己病的蹊跷,又无实证,病的也一日比一日严重最后,她是自绝而亡。”
德亨瞳孔皱缩,德隆继续道:“皇贵妃的本意是,自己死都死了,永华应一鼓作气,在战场立下大功,回京才好为自己报仇。但她看错了永华,这小子不管不顾的跑了回来,白瞎了你为他的筹谋。”
德亨:
“皇贵妃说自己病的蹊跷是什么意思?”
德隆:“皇贵妃决定自绝前,将皇上和皇后都叫到塌前,公然指认皇后害她性命,目的就是召永华回京。但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只凭几句话,动不了皇后。”
德亨:“永璋呢?他信吗?”
德隆重重叹息:“问题就出在这里,永璋他信了。”
“永璋更是为着皇贵妃之死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这些年,一直不大婚。我看他也并不是非孙素素不可,他就是给自己找个借口,逃避罢了。”
德亨:
德隆抽出一根烟,问道:“来一根儿?”
德亨接过,点燃,重重抽了一口。
好一会,才问道:“皇上就没说什么?”
德隆沉默半晌,道:“我总觉着,皇上似乎有心事,我跟衍潢都想为他分忧,衍潢还说,永华和永璋两个,他嘱意哪一个,他保哪一个。但他就是沉默,不言一语,我们也没法子,只能等你回来,给他解这个心事儿。”
德亨:“我知道了。回头我问问他。”
两人在厕室吸了一回烟,德亨任命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班师回朝,第一件、也是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大祭。
天坛、地坛、太庙、家庙、皇陵这些都需要大加祭祀,告诉上天和祖宗,天朝前无古人也必将后无来者之荣光。
坤宁宫更是整日香烟袅袅,浓烟滚滚彻夜不停煮猪肉,举行宫内各种大小祭祀。
德亨实在看不惯,要将坤宁宫那口大锅挪走,弘晖问他挪哪里去?
德亨怎么知道挪哪里去,叫来钦天监和礼部一问,两部都不建议挪。
德亨无法,只得任由坤宁宫继续日日浓烟滚滚,然后勒令内务府仔细清洗猪肉,大锅里的水也要常换,不要让他在乾清宫闻到煮猪肉的气味来。
每月初一十五,德亨都要去奉先殿祭祀,十月初一这一次,德亨去的早了些,遇到了永华。
从大捷回来,德亨只在献捷那一天见过永华,之后就再未见过了。
这小子在躲着他走。
见到德亨,永华慌乱了一瞬,然后淡定如常,礼貌问好道:“小叔吉祥。”
德亨睨他一眼,吩咐道:“给我拈香。”
永华:“是。”
德亨一共进了三次香,一次给康熙帝,一次给雍正帝,一次给太子胤礽。
永华看了一眼太子胤礽牌位前,那只寥寥只有几根香根的香炉上插着的三柱清香,面上不自觉露出好奇和不解来。
德亨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胤礽的牌位,淡淡道:“奉先殿乃是家庙,这里只供奉祖先。世祖皇帝长子福全,圣祖皇帝长子允禔,都不在此。当然,剩下诸子,非皇帝,也都不在此。”
永华面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德亨:“太子胤礽虽然不是皇帝,但他受圣祖钟爱,做了近四十年太子,后被废,但得世宗皇帝敬爱,死后特地恢复了他太子身份,以太子之礼下葬,才得以入此殿,享子孙供奉。”
德亨回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永华,问道:“永华,你觉着,你百年之后,会入此殿吗?”
永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之上。
德亨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看着他挣扎痛苦的眼睛,平静道:“永华,我对你很失望。”
永华瞳孔震动,眼泪入串珠一样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哭道:“额娘死了,小叔,我额娘死了,我不该回京,送她最后一程吗?”
德亨摇头,道:“我不是失望你回京,我是失望,你浪费了她的苦心。”
永华痛苦大哭起来。
看来,他是知道皇贵妃的苦心,或者,月兰劝过他,但他仍旧选择回京,这就是月兰特地给德亨写信说“旁人都不可置喙”的原因。
德亨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管的有些宽了?
各人有各人的道路要走,永华已经不是需要他抱着、扶着走路的小娃娃了。
德亨松开手,起身欲走。
永华抱住他的大腿,被他带着拖出去好几步,崩溃嚎啕道:“我错了,小叔,我知错了,小叔,我错了”
德亨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的走了。
如今皇长子和皇嫡子争势已成,是不可更改更不可回溯的事实,永华回京,就是网络朝臣夺嫡的。
或许是允禵的经历给了他教训,让他认为,军功并不足以保他最终登上皇位,所以才放弃了征哈萨克军功吧。
永华看着德亨消失的背影,喃喃苦笑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和永璋都是您的孩子,您从来没有嘱意过我为嗣君,又要我如何相信您?”
“汗阿玛有您,所以他能稳坐皇位,不惧任何人,我又有谁呢?”
第 437 章
十月是秋冬变换的季节, 天气忽冷忽热,大中午的还是艳阳高照,可能夜里就下霜了。
弘晖的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 好的时候和永琏、永璜这样的小辈大笑大闹,坏的时候,又是吐血又是昏迷,能吓的人心脏骤停。
在一个初雪的早晨, 只因为吸入一口冷空气,弘晖就咳嗽个不停,然后突地一下咯出一口血,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德亨肝胆俱裂,怒吼着去叫御医,赵香艾腿脚快的,他就在乾清宫东南角上的御药房, 一听到这声吼, 身体先脑子快一步,提上药箱, 蹬上自行车就往乾清宫奔。
差不多德亨第二声刚落,他就到了。
赵香艾步骤清晰的一番望闻问切,松了口气,道:“无碍”
德亨吓的手都颤抖了,咬牙道:“你管这叫无碍?”
赵香艾一边给弘晖施针,一面给德亨解释道:“皇上这是肺经震荡, 致使血不归经, 才一时昏迷。根结在于血气不足、气血两亏, 熬的”又刷刷快速写了几笔, 交给苏小柳道:“趁着还未过午,准备起来,给皇上泡一泡药浴,驱驱寒气。”
苏小柳接过药方,快速安排去了。
赵香艾道:“王爷,您将皇上抱上炕,臣给推拿一番。”
因为弘晖咯血,德亨没敢搬动他,就怕再伤了哪里,这会他听从赵香艾的吩咐,将人给抱了起来。
一上手,德亨面色就变了变,弘晖这体重也太轻了。
德亨将他平放在炕上,看赵香艾给他推拿过血,看了半晌,焦躁道:“他怎么还不醒。”
赵香艾忙活出来一头汗,回道:“该是睡着了,没那么容易醒。”
这怎么又变睡着了?
赵香艾见德亨瞪过来,多解释两句:“皇上有失眠之症,臣会三不五时的就给他下一剂重安神汤,让他能好好睡上一觉,算一算,有些日子没喝了。自从王爷回京,皇上隔个三五天的,夜里能自己睡上一觉了”
德亨问道:“他身体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赵香艾沉默。
如果能治,早治了,用不着德亨特地问。
弘晖一直到入夜才醒来,醒来发现是自己熟悉的寝宫,先是松了口气,唤了声:“小柳”
“苏小柳在隔壁间,你叫他做什么?”
听到不是苏小柳的声音,弘晖身体反射性紧绷,等大脑反应过来,这是德亨的声音,弘晖整个人又都放松下来。
他趴在床沿,扒开帐子探头问道:“什么时辰了?你怎么没回王府?”
德亨正坐在窗边榻上批阅奏折,他拿着朱笔一边快速的写“知道了”,一边回道:“你昏了一天,我怎么敢回王府?”
“艹,皇帝真不是人干的差事!!”德亨爆了一句粗口,摔下朱笔和折子。
弘晖见他这暴躁的脾气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笑了两声就换成了咳嗽。
德亨忙过来给他拍背,苏小柳听到动静,也匆忙过来查看,见到弘晖俯趴在德亨腿上缓缓咳嗽,德亨手掌托着帕子接在他唇下给他咳,愣了一下,打湿了毛巾,站在一旁伺候。
弘晖咳嗽完,德亨仔细看了看帕子,见没有血丝,就松了口气,隔空将帕子投在了废纸篓子里。
弘晖自己往床里移了移,德亨顺势躺在了外侧,两人一人盖一床被子,挺挤的。
德亨:“你这龙床也太小了吧。”
弘晖:“就皇帝一个人睡,要多大?将就一晚上吧,要不你回王府?”
德亨:“麻烦的紧,就在你这里对付一晚上吧。”
其实是他不放心弘晖,白天折腾一大通,夜里再反复了,干脆陪床一晚。
弘晖:“随你”
两人就这么闲聊,德亨道:“我今天在奉先殿遇到永华了。”
弘晖昏昏欲睡:“嗯。”
虽然睡了一天,但他还是想睡。
德亨:“你想让永华还是永璋做皇帝?”
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德亨才会这样单刀直入的直接问弘晖,你看好哪个儿子做皇帝了吧。
弘晖蹙了蹙眉,问道:“你还是看好永华?”
当初可是德亨主动提出带永华上战场的,他还以为德亨选了永华呢。现在怎么又来问他?
德亨明确道:“不,他不会取舍,不是最好的。”
弘晖:“那,永璋?”
德亨:
“我听说,皇贵妃是被皇后逼死的。”
弘晖:“算是吧。”
德亨讶异:“什么叫‘算是吧’?”
这么模棱两可的吗?还有,你到底有没有拿到皇后作案的证据。
德隆说没有,你这个皇帝有没有呢?
对弘晖这个皇帝来说,证据这东西只用来佐证他的判断,并不能影响他的决定。
弘晖:“如果栋鄂氏真的是被皇后逼死的,你是不是就不选永璋了?”
德亨:“苏小柳,你出去。”德亨混了这么多年战场,神识何等敏锐,从苏小柳一进内室他就发现了。
其他听听就算了,议论皇后和皇子,他就不要听了。
苏小柳惊的整个人激灵灵的抖三抖,连滚带爬的出去大殿门口守门去了。
弘晖羞恼不已,这个苏小柳,居然偷听他跟德亨说话!
德亨问道:“我都没问过你,你是怎么看皇后的?”
弘晖:
“她是这世上,唯一独爱我的女人。”
再加一句:“她爱我,如你爱我一样纯粹。”
德亨顿时牙酸不已,他忘了,弘晖一直是个文艺小清新来着。
这年头君臣之间也爱说爱不爱的,爱卿爱卿的,十分的肉麻。
德亨犹疑问道:“她你你们这么多年”
弘晖淡然道:“她知道。她虽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对我的事情,从来关注,向来敏锐,”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继续道,“但她仍旧深爱我,认为我是一个‘文能安邦定国,武能横刀立马’的完美男人。这些年,我看到她,还能得些许安慰。她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她是我的发妻,是我的皇后,这一点,始终不会变。百年之后,我们是要合葬在一起的。”
德亨:“我明白了。”
弘晖:“你会因为皇后放弃永璋吗?”
德亨笑了笑,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你还会活很多年。”
弘晖:
“但愿吧。”
德亨希望弘晖能活很久很久,但终究也只是一个愿望,弘晖自己都拿不准是今天还是明天他就醒不来了。
以前德亨在战场,他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紧绷着,亢奋着,竭力燃烧自己,尽量撑的更久一点,等他回京。
国家,朝政,这个天下,只有亲手交给他,他才能放心的走。
人在战斗的时候,受伤是感觉不到多少疼痛的,弘晖也是这样,德亨回京之前,他知道自己是在透支生命,但表面和正常人一样,甚至比寻常人精力更加旺盛。
但等德亨回来,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睡的着了,吃的香了,无所谓了。
就是,睡的太多了,吃的太少了,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再吸不进去下一口。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太累了,呼吸都感觉到累,他只想长睡不醒。
皇位?
嗣君?
朝政?
不不,有德亨在,什么都不是问题。
德亨不回京,他有可能会继续往下撑,德亨回京,他撑不下去了。
也不想撑了。
每天都是在熬日子。
太痛苦了,太累了,他想解脱。
太后伏在床沿,泪流不止呼唤道:“弘晖,弘晖,再睁眼看看额娘好不好?”
弘晖听话的睁开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道:“额娘,儿子不孝。”
太后肝肠寸断,心痛不能自已,哭嚎道:“儿啊,你好狠的心呐”
采采站在一旁,失神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他就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
他死了,她以后怎么办呢?
她以后要怎么活呢?
弘晖视线看向她:“吾妻”
采采迟钝的反应了一下,才飘忽应道:“我在。”
弘晖向她伸出手,采采看着这只瘦骨嶙峋的手,缓缓上前,蹲下,握住,放在脸颊上。
弘晖掌心贴着她的脸,缓缓问道:“采采,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一侧的太后都忘了哭,震惊的看着弘晖。
永璋更是急切迈进一步,失声唤道:“汗阿玛!”
采采狠狠闭了下眼睛,落下两行泪来,决绝道:“不,我不愿意。”
弘晖笑了一下,说道:“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不跟我走?”
采采放开他的手,站起身,俯视他,道:“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唯一,你又凭什么要求我跟你走呢?”
弘晖:“很公平。”
采采扬起了下巴,竭力忍着哽咽,道:“是,很公平。”
弘晖:“朕许诺你,你是朕唯一的皇后,将与朕生同寝,死同穴。朕在帝陵里等你。”
采采后退,道:“好。”
弘晖视线越过了所有人,落在德亨身上。
“德亨。”
德亨跪在塌前,轻声道:“我在。”
“我想再晒晒太阳。”
德亨将他连被带人都抱起来,道:“我带你去看。”
允禩等宗室老臣惊骇道:“不可。”
将死之人不能安静的死在床上,寿终正寝,要去哪里?
还有,谁是下一个皇帝,您还没说呢。
德亨抱着怀里轻飘飘的人,低喝道:“让开!”
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不自主的让了开来。
弘晖有如回光返照一般,头无力的靠在他的肩头,轻笑出声。
德亨就这么抱着弘晖,爬上了太和殿的屋脊。
这里是整个王朝最高的地方。
仲春的北京城,繁花盛开,草木抽绿,阳光和煦,一派生机。
弘晖被德亨扶着站好,他丢掉被子,让温暖的阳光照到他身上每一寸,看着四方规整的北京城,看向远方的壮丽河山,道:“我去过天津,站在海边灯塔上,眺望大海,想象福山是什么样子的。”
德亨:
弘晖:“我没有机会了,让永璋去替我看看吧。”
德亨:
弘晖:“你说话呀。”
德亨握紧了他的肩膀,道:“你再撑两天,我现在就带你去,你亲眼看。”
弘晖无声笑了一下,道:“谢谢你,德亨。”
德亨:“”
弘晖:“谢谢你,陪伴我走完这一生。”
德亨:
弘晖眼前视线朦胧了起来,感觉整个人沉重无比,又轻飘无比,说出的话都无处着落,如游离的丝絮:“我要去见祖宗了,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们吗?”
德亨支撑着他的身体,与他一起看向辽阔的远方,道:“你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好。”
弘晖:“好。”
天盛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午时,天盛帝弘晖,驾崩于紫禁城太和殿(屋脊)。
临终前,并未选定继任之君。
德亨将弘晖放在龙床上,开始给他穿衣。
用清水打湿的毛巾给他擦拭手脚额头,让他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
给他换上里衣,中衣,足袜,龙袍,腰带,朝靴,朝珠,玺印,扳指,戒指,冠冕
就像他生前每一次去金銮殿上朝一样的打扮。
衍潢和德隆等都静静看着德亨,看他亲手给弘晖穿衣打扮,悲痛难言。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问三人,谁是新皇帝。
这三人没人敢问,宗室王公们就去找允禩问。
允禩坐在椅子上,掩着手帕一阵一阵的咳嗽,眼睛难掩担忧的看着里间的德亨。
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好像没听到一般。
“八王爷,您是宗室老王爷,从圣祖年间就德高望重,继任之君是谁,还要您做主。”
采采身着孝衣,带人来到允禩面前谦逊又不失恭敬道。
允禩可以不理旁人,不能不理皇后。
“皇后娘娘说的不错,大清的江山由谁来坐,还要八爷说了算。”乌拉那拉德寿也带着人走过来,说了同样的话。
允禩看看两方人马,再看看跪在龙榻前的永华、永璋兄弟两个和其他皇子们,问德寿道:“太后怎么说?”
德寿拿帕子试了试眼角,悲痛道:“太后晚年丧子,不能承受,已经躺下了,唉。”
允禩:“既然太后不能决定,就先为皇上办事吧。”
德寿急切道:“八爷”
允禩举手制止他,眼睛看着采采道:“皇后,就算今天不立新君,大清的江山也乱不了。不急,不急。”
说着,闭上了眼睛。
采采:
采采握了握拳头,没看德寿一眼,转而去找阿尔松阿。
德寿冷哼一声,甩袖去找其他宗室老臣去了,比如说允祹、弘昇等。
弘历看着不远处皇长子和皇嫡子的人马分开,对弘皙道:“皇上尸骨未寒,他们就迫不及待斗起来了。”
弘皙唇角带着玩味的弧度,道:“斗起来才好呢,就怕斗的不够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继续看“热闹”
皇帝丧仪隆重又繁琐,整个紫禁城已经一派缟素,弘晖梓宫停灵乾清宫,就放在康熙帝皇帝梓宫曾经放过的位置。
德亨也跪在同一个位置,烧着一模一样的黄纸。
衍潢在他身边跪下,抓了一把香草撒进火盆里,劝道:“好歹歇歇,他也不想看你如此自毁。”
德亨平静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衍潢看他一眼,见他确实理智还在,就道:“两方吵闹不休,争谁做新皇帝。”
德亨:“就没有叫嚷让我做皇帝的吗?”
衍潢被他吓了一跳,继而道:“原本以为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原来都听见了。”
德亨:“不,是我猜的。”
衍潢:“好吧。”
“也不能怪他们瞎嚷嚷,皇上生前明明有很多次机会立太子,临终前神志清醒,也可以指立新君,但他都没有,反而和你一起去屋顶晒太阳。呵,他们都说,皇上既不嘱意皇长子,也不嘱意皇嫡子,而是嘱意你这个皇弟做新皇帝。”
德亨:
又等了一会,衍潢问他:“皇上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立新君。难道真的要将皇位传给你?”
德亨:“皇位有诅咒,给我我也不要。”
衍潢深深叹气:“也只有你能说这样的话了。”
德亨并没有解释弘晖为什么不立新君,他也不再问,道:“你要警惕弘历和弘皙。”
德亨愣了一下,说出的话都带上了冰碴:“他们做了什么?”
衍潢:“你知道的,这些年新政,从各方面一再压缩王公勋旧的权利,就连我都感到了束缚和窒息,更遑论其他人。这些人抱团取火,只是碍于皇上的强势和不留情面,隐而不发而已。现在龙驭宾天,他们开始蠢蠢欲动,至于具体做了什么,顶多就是听戏会饮,过一过嘴隐罢了。”
德亨:“你是说,他们聚集在了弘历和弘皙周围。”
衍潢:“是。弘皙有郑各庄,世宗又恢复了废太子的太子之尊,弘皙就被他们拥护为正统”
德亨:“弘历会同意?他还是世宗的儿子呢。”
衍潢:“在有共同敌人情况下,两人结为盟友并不稀奇。你可别小瞧弘历,弘皙争不过他。”
德亨:“皇上知道吗?”
衍潢:“知道。所以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立嗣君,哪怕露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呢,弘皙弘历这些人就是再怎么密谋都无济于事。但他始终沉默以对,被朝臣逼急了,就明确告知所有人,他还没有选定,不要再提。”
德亨:“皇上说不提,他们就真不提了?”
衍潢笑道:“现在的朝堂和康熙朝还不同,康熙朝是圣祖离不开朝堂的臣子们治理天下,天盛朝,没了他们,正好空位置给下面的人,所以,他们不敢闹的太厉害。若是被罢官,被驱逐,那就真完犊子,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了。”
德亨想到这小半年来接手的朝堂,道:“受制于臣,何谈为君。”
衍潢赞叹道:“是啊,圣祖没有做到的事情,你做到了。”想想康熙末年废太子、夺嫡的激烈,圣祖一度被逼的罢朝、投票选新太子,再想想现在朝堂臣子们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谁才是真正的君临天下,不言而喻。
“有王尧这些专注朝政,不参与党争的纯臣立着,皇上根本不怕党争臣子,所以,他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顺治、康熙、雍正到天盛,也只有天盛皇帝,才能算是真正的九五至尊吧。”
可惜,他走的太早了。
德亨讽刺笑了一下,九五至尊啊,若不是做了九五至尊,或许弘晖就不会英年而逝了。
想到给弘晖找麻烦,让弘晖消耗精力的还有弘历他们,德亨嗜杀的心就按都按不住。
衍潢还要再继续说,突然住了口,德亨更是缄默不语。
两人等了一会子,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来人跪在了德亨的另一侧,沉默着敬香,烧纸。
衍潢见来人始终不说话,就道:“我去看看宫内巡防。”
德亨点头,衍潢离开。
“小叔,父皇临终前都说了什么?”衍潢听到这句话,踏出大殿门的脚步一顿,还是离开了。
德亨:“你想听什么?”
“如果大哥即位,父皇没说要怎么安排我跟母后吗?”
德亨:“永璋,你不想做皇帝吗?”
永璋垂着头,带着厚重的鼻音道:“不想。”
德亨:“为什么。”
永璋:“我做不到父皇那样一言出,四海皆惊,他就像不能打倒的神明一样我害怕。”
德亨:
永璋抹了把眼睛,哽咽道:“父皇曾经带着我坐上了太和殿御座,问我什么感觉。
我被吓住了,太高了,我一想到下面都是虎视眈眈望着我的臣子们,我就一刻都坐不住。我是不是很没用?”
德亨笑了一下。
永璋羞愧的将头垂的更低了。
“他是怎么安慰你的?”
永璋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德亨是在问当时弘晖是怎么安慰他的,回忆道:
“父皇说,您从十岁起就站在那里和圣祖皇帝一起上朝,他从未在你脸上见过害怕、紧张、敬畏这样的情绪。他说,您看着高台下的臣子像是在看唱大戏的,让我也将大臣们当做给我演戏的就行”
“呵呵呵”
德亨笑了起来。
永璋噤声。
德亨笑了一会子,问道:“你不做皇帝,将来要做什么呢?”
永璋:“我想去福山看看,素素跟我说了好多福山的海、山和沙滩、大船、贝壳、海鲜,还有比船还要大的大鱼。在她嘴里,福山就像是天堂,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没有大恐怖我想带她回福山,就我们两个,做一对寻常的夫妻,过寻常的日子。”
德亨:“你的母后呢?你不管她了吗?”
永璋叹气:“父皇走后,母后就忙个不停,我知道,她是焦躁的不敢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我知道,她不想见我。”
德亨:“因为你不听她的话?”
永璋:“是,我跟她说过不止一次,我不想做皇帝。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说的多了,她生气,才想出让皇贵妃生病的法子,将大哥从战场召回来,不让大哥得军功。谁都没想到,皇贵妃平时看着温柔和婉,内里是这样烈的性子,她为了不让大哥回京,命都不要了。”
德亨:“都说没有证据皇贵妃是因皇后而死,你有证据吗?”
永璋沉默。
德亨:“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父皇很爱你母后,他不会想让你母后名声有瑕。”
永璋低落到:“母后要是能听到您这番话就好了,她总是跟我唠叨,你看不起她,总是跟她抢父皇,让她生气。”
德亨:???
永璋看了看四周,见只有他跟德亨两个人,就探身凑到德亨耳边,悄悄跟他道:“母后亲口跟我承认过,就是她做的。”
德亨垂眸看他,面无表情的。
永璋不好意思,撤回身子,小声嘀咕道:“我没人可以说,就只能跟您说了。”
德亨:“你跟你父皇说过吗?”
永璋将头摇成拨浪鼓,连忙道:“没有,没有,我不敢。”
德亨:“没说是对的。以后就忘了吧。”
“哦,我都听小叔的。”说出心中憋了好久的秘密,永璋心下去掉一块大石,好受不少。
心想,小叔明明就是维护他跟母后的嘛,也不知道母后怎么就那么看不顺眼小叔。
沉默了一会子,永璋问道:“您会立大哥做皇帝吗?”
德亨:“你想让他做皇帝?”
永璋想也不想回道:“想啊,他是长子,只要我不跟他争,他即位就名正言顺。”
又轻快加上一句:“如果小叔你能亲手立他,他就更名正言顺了。”
德亨:“你身后那些王公们可不会服气,不怕他们找你要说法?”
永璋:“叔祖会应付他们,不用我操心。等大哥即位,就是大哥要操心的了。”
德亨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话给弄的一愣,真心道:“你有这样的心态,以后一定会过的好。”
我行我素,以自我为中心。
你拿到我面前的,我喜欢就多看两眼,不喜欢就放着。我也不说我不要,我就这么吊着你,最后你什么都没得到,关我什么事儿呢?
又不是我跟你要的。
可能是永璋从小得到的太多了,他将之当做生活的常态。
永璋觉着德亨是在内涵他,或者干脆就是在骂他,但有必要这么隐晦骂?
他是小辈,德亨要想骂他还不是张口就骂。
所以,一定是赞许和祝福吧。
等了一会子,永璋催促道:“小叔,你还没回答我呢。”
德亨奇怪:“回答你什么?”
永璋:“会不会立大哥做皇帝啊?”
德亨:“让我再考虑一下。”
永璋:“那你可得快些考虑啊,您拖的时间越长,那些人闹的越乱,大哥得压力就越大。”
德亨:“你倒是为他着想。”
永璋:“那可不,他是我大哥,我们兄弟感情好着呢,不比您跟父皇的差”
永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跟永华的事情,证明他们兄弟感情真的很好。
德亨耐心听着,等他说的差不多了,就道:“等皇上入陵之后,我送你和素素去福山。”
永璋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惊喜道:“真的吗?”
德亨笑点头,道:“真的,你去福山,过你想过的日子。”
永璋:
永璋沉默太久,德亨转头去看他。
永璋猛的抱住德亨,像小孩子一样将头抵在他肩膀上,好一会,才道:“小叔,你真好。总是给我我想要的,比阿玛还好。”
德亨:“因为他带你坐御座?”
“咳呵呵哈哈哈”永璋哭笑出声。
永华站在殿外,看着殿内亲密交谈的叔侄两个,不自主握紧了拳头。
嫉妒、不服、难堪的情绪翻涌上来,啃噬他的心头,让他要非常努力才能忍住不发泄出来。
他们在说什么?
是不是明天永璋就要登基了?
那给他准备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速战速决。
再看一眼殿内两人,永华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凌晨发的那章总是审核不过,就给删了,删的部分放在作者专栏番外篇第二章,有5500字,当做福利,免费阅读。可能会再锁,所以,建议不要拖,看完完事。
介于之前弘晖在采采和德亨之间的情感问题,有些小伙伴觉着本文有涉BL的嫌疑,那这一章你们就不要看了,免得引起不适。因为是免费章节,所以,看不惯的就不要为难自己了,也不要为难作者,其实作者挺玻璃心的。
那么,这一章讲了什么呢?
是讲弘晖在病痛折磨下,在见到功勋卓著,年华正好的德亨之后,他内心隐秘有一瞬间挣脱出了他给自己建设的道德防线和心理防线,露头又给按下的过程。
有人说我写的暧昧,超过了两个男人之间正常界限,但我想表达的,是弘晖作为皇帝的危险性和他作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的自制性。
古人云,吾三日自省吾身,弘晖做到了。
我之前在作话讲过,德亨是弘晖的精神鸦片,只要德亨一直持续输出他想要的情感,弘晖就会维持正面的状态,本章就是在写他的负面状态是什么样的。但德亨给他的回应,让他瞬间觉着“没什么”,这就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的境界了。
德亨,始终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像是他另一个光辉伟岸永不言败的人格。
他看着德亨,就像看到了镜子里想象中的自己,所以他被治愈了。
他维持住了他善良的本色。
作为写小说的作者,我一直认为,人的肢体能表达的内心情感比语言更真实更细腻,所以,我真的不觉着两人有问题,他们是好到互为半身的兄弟。尤其是在一方‘不正常’的情况下,另一方给出的态度和回应,能给施加的一方带去塑造性的改变。
弘晖是变成扭曲的恶魔,还是重新回到太阳之下,就看德亨的反应。
而德亨表现出了全然的信任和包容,甚至是过火的放任,平等的索取,让弘晖干涸的感情得到满足,然后他的防线就崩溃了,崩溃后再重建,就很牢固了。
我写这一章之前,就有考虑要不要将之放到作话,或者干脆放到番外篇,让大家去找着看,但是,这一章对弘晖这个角色的塑造太重要了,我看到有小伙伴说,看完这一章,弘晖这个纸片人长出了血肉,我真的觉着骄傲无比,弘晖他就是这样一个复杂而真实的人,能与读者获得共鸣,真的非常有成就感。
失去这一章,我觉着弘晖人物塑造有了缺陷,但是,JJ就是这样啦,我不改了,一次次修改浪费了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我宁愿将修改的时间写更多的剧情,所以,就这样吧。
最后,本文明天就完结啦,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