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朝廷命梁飞燕的父亲梁腾去宥州增援,那场战役九死一生,多半有去无回。晏如一直希望她能从战场上退下来,那次更不想眼睁睁看她送死。于是偷了她的符牌,替她去了前线。
因为大周女子没有军衔,也没有官衔,朝廷没有个章程,一直稀里糊涂。梁家上阵父女兵不违反军法,晏如代妻上阵也不违反军法。梁腾身为主帅,也想女儿活命,所以默许了晏如的行为。
就这样,梁飞燕因为一场战争,同时失去了父亲和丈夫。她现在一个人活着,身上却是三条命。她再也没有去过战场,也没有带过兵。
祁无忧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但养兵千日,没有一个经过千锤百炼的老将挂帅,怎么带得起一众毫无经验的新人。
这些道理梁飞燕都懂。她没有托辞,但也不能马上答应:“这等重任非同儿戏,容我考虑考虑。”
“应该的。”
“只是我不明白,你之前不是据理力争,一心阻止朝廷征召木兰军吗?还跟丹华闹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怎么现在又帮起她来了。”
“之前朝廷还没下令,我自然得尽人事,寸步不让。现在‘天命’已不由我,”祁无忧暗指天命即圣意,“政令既出,再使绊子有什么意思。我只能跟丹华一样勉力而为了,让木兰军能真正为朝廷所用,她们也能早日顶天立地,建功立业。”
她深知祁兰璧起草的章程漏洞百出,李脩又巴不得这支军队折戟,处处难为。眼看这么大的事要变成成王诸子斗法的工具,若坐视不管,与助纣为虐并无区别。请梁飞燕入主武平大营就是第一步。
“不过像是兵制如何改进、论功行赏到底怎么论怎么赏,我还没个头绪。”祁无忧露出愁容,“而且这事儿,皇上已经恼了我了,母妃不让我上战场。我好不容易跟李脩缓和了些许,还能再因为这个跟他翻脸不成。剩下的人都听丹华的,怎么看,我都是费力不讨好!”
“那你就随丹华折腾去吧。别管了。等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家也就知道谁更明事理了。”
“但将士们是无辜的啊。”祁无忧忍不住说:“姐姐到武平看看就知道了。她们现在到了战场上,只能白白地牺牲。我可做不到像成王那样视人命如草芥。”
梁飞燕长叹一声:“你啊,还是太善良了。”
祁无忧目光一闪,冷不丁被激了一下。
以前,晏青也是轻轻一叹,落下一句“你还是太善良了”,神情中满是无奈,怜惜,却无法认同。
张贵妃也说过一样的话,但态度严厉得多,然后耳提面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能妇人之仁、忧愁寡断……
……
细数下来,似乎只有夏鹤说过,她不必把自己装进别人刻好的模子里,只需要当她的建仪。
在他的言辞中,善良于一个君主而言,并非需要摒弃的品质。他还说她这样的人执掌权力,天下才能真的太平。
……
祁无忧鼻子一酸。
莫非这就是谗言的魅力,让她沉浸在自我欣赏和对他的感念之中,无法自拔。
“燕姐姐,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驸马了。”
梁飞燕一听,话怎么又回到驸马身上了。
再看祁无忧神思不属,眸底潋滟,不知何故记挂起了家中那位郎君。
梁飞燕是过来人,不禁疑道:“你喜欢上他了?”
“我喜欢什么喜欢,”祁无忧立马矢口否认:“我怎么能喜欢他。”
“可驸马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我以为你颇为欢喜,原来还有哪里不如意?”梁飞燕有心替晏青探探敌情,“莫非他徒有其表,是个草包?”
“这人倒是武功高强,也会读几本书,加上在外多年,所以有点见解。”
“既然驸马风姿翩翩,文武双全,那就是性子不好了?”
“性子也还算难得,而且让他往东,他就不敢往西。”
祁无忧说到这儿,竟越来越满意。能对她处处包容的人的确不多。
只是她也不知自己轴什么,夏鹤越宽容,她就越任性。一心想看看他能忍让到什么地步,他又是不是真像晏青说的那样,是对她有所图谋,才一再忍气吞声、忍常人之不能忍。
“英俊无比,能文能武,还对你言听计从……”听着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郎君,“那就只能是床上不行了。”
“床上……”祁无忧欲言又止,双颊绯红,“我又没有比较过,怎知他行不行。”
“我只问你,花烛夜舒不舒服,开不开心,又愿不愿意和他继续翻云覆雨?”
花烛夜久远得像前世的梦境。
祁无忧怔忪少顷,心中的春水涟漪缓缓摇开,再也不能否认。
“但我们只有过一次。”她怅然地垂下眼,但旁人看了只会以为新妇娇羞。
“那就一定是他不行了,否则新婚燕尔,怎么会只有一次呢。”
梁飞燕说自己新婚时,少年夫妻根本不知节制。但祁无忧听了,却迷迷糊糊,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开始明明是他不愿意,还要推诿给我,说我不愿意。后来我明明愿意了,他也抱我亲我,但这该死的男人却马上恃宠生骄,”祁无忧不愿说夏鹤想利用她,觉得说出来丢人,应了刚才“莺莺燕燕”那番话,“总之现在我不愿意了,他也不愿意了!”
她一顿颠三倒四,像胡言乱语一样说不清楚。
梁飞燕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祁无忧是心思都挂在了驸马身上还不自知。
面面俱到,样样出挑。郎君千好万好,却犹不满意,只能有一个原因——他不爱自己。
这一个缺点就足以抵过他所有优点。
梁飞燕没有点破,就怕说出来伤了祁无忧的自尊心。或许祁无忧早已看得明白,因此更加不愿察觉自己的心意。
不怪她拧巴,实在是皇帝和贵妃既要求他们夫妻感情和睦,又要求她不可以对驸马交出真心。殊不知她心里期盼着被爱,得不到才会这样痛苦。
可世上怎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呢。
你不愿给予对方,又如何要求对方回应出铺天盖地的感情。
就算他心里有了爱意,但得知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也不敢毫无保留地将一切给你。
梁飞燕摇摇头。这对少年夫妻无非就是嚷嚷着“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的垂髫小儿,根本不懂情为何物。加上祁、夏君臣之间的信任已经摇摇欲坠,他们之间的情愫总会消失得像吹散一缕烟一样容易。
她低声说:“好了,若你真的寂寞,有的是美郎君自荐枕席,不会比驸马差到哪里去的。”
祁无忧想起府上的门客,不由嫌弃:“那些个庸脂俗粉……”随即,她反应过来,恼道:“姐姐你真讨厌,自己在这里守身如玉,偏撺掇别人寻花问柳。”
“我这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梁飞燕此时再提起亡夫,表情已没有阴霾,“不是我眼里容不下别人,是再没有一个男人像他。”
祁无忧好像懂了:“莫非两情相许的代价,就是再也不会为他人心动?”
“现在你知道三宫六院的苦恼了吧。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好享的。”
有了真爱就瞧不上别人,非卿不可。反之,如果始终找不到情投意合的爱人,就算阅人无数,也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三宫六院、齐人之福!”祁无忧大为不满,“我明明一人都没有享到。”
“好吧,如果先让你选一个享用,你选谁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爱吹枕边风。谁说的对,谁说的不对;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能听,都取决于自己心里那杆秤偏向了哪一边。
祁无忧目光游移,“这哪里是选不选的问题,我分明是没得选罢。”
第37章 后院起火不知谁才是驸马了。
37.后院起火
这时,婢女通报晏青回来了,梁飞燕不再追问,祁无忧惘然失措的神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人虽不同姓,却似一家人般其乐融融吃了晚膳。晏府家宴为招待公主,搬上了满席珍馐且不赘述。祁无忧不胜杯酌,回到府上还醉醺醺的。
她让一众侍女搀扶着进了院子。淡月胧明,水澄如练。愁多夜长,偏偏今晚还是孤衾独枕,大煞风景。
祁无忧驻足,看着前面寝殿灯烛辉煌夺目,却欲望向别处。
从下车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告诉她驸马有什么举动。可见他是一整天都没个动静,没了她就这么自在。
祁无忧迎着湿润的晚风站了片刻,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才把人赶出去,就按捺不住张口,真没出息。
“落锁!”
她猛地酒醒,撇下一众侍女进屋。
倒要看谁比谁自在。
……
祁无忧一忙起来,也就顾不上她和夏鹤谁更自在了。
公主府的府僚被她晾了月余逐渐上道,意识到她不是沽名钓誉的天潢贵胄,纷纷做起实事来。但梁飞燕尚未作出决定,她还得继续东奔西走。
祁兰璧传闻中的未婚夫李定安原本在跟着夏元洲打仗,最近被他爹弄了回来述职。他母亲是梁飞燕的姑母,所以几人从小就认识。他一回来,接风宴肯定要办,地点就安排在李家别苑。
李定安今年十八,相貌堂堂,目若悬珠。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沉迷酒色,还颇显轻浮。到云州磨炼后,总算蜕变出了一身英雄气概。
祁无忧拖着曳地长裙独自赴宴,扬眉瞬目,华容婀娜。李定安一见她这桃李芳姿,眼迷心荡了好一会儿,直到晏青跟在她身后进来,才颇不是滋味地回神。
风韵成熟妍丽的少女比豆蔻时更引人向往亲昵,可祁无忧身边总有一个晏青形影不离。
李定安最烦他俩出双入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晏四是你驸马呢。”
“别乱说。”
“别乱说。”
这下,祁无忧跟晏青异口同声,但神情各异,心里未必这么心有灵犀。
可惜李定安只看到表象,故意问祁无忧:“那你的驸马呢?怎么不带来。这几天我可净听说你们有多恩爱了,什么上个早朝都要依依惜别,还在大门口亲嘴儿——”
晏青脸色转冷,梁飞燕轻咳一声,祁无忧直接喝止了他说下去:“不就是虚情假意,做戏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今天我们几个聚聚,叫他一个外人来做什么。”
“好好好,你别生气。我这儿还有个好消息呢。”
李定安伸手就要拥着祁无忧入席,但被晏青挡住。他虽不悦,但晏青一直都是这个德性——自己不碰祁无忧一根手指头,别人也休想摸她一下。严于律己,更严以待人。
可祁无忧都嫁人了。晏青再护着,还能拦着人家夫妻亲嘴上床?
李定安在心中嘲讽晏青伪君子。
祁无忧心知气氛不对,但晏、李两人一文一武,各自是她在朝中军中的耳目喉舌,不能真把关系搞僵了。她若无其事地入座:“什么好消息?”
“是姑父托我带回来一封奏表。”李定安坐到她旁边,他姑父就是徐昭德,“姑父他也犹不赞成木兰军,还说丹华异想天开。上面虽然没有明说,但摆明了是支持你。”
祁无忧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你不是丹华那一边的吗?”
“哦,你说我答应她带兵的事儿啊。”李定安理所当然:“那不是为了帮你吗?我这是深入敌人腹地,好跟你里应外合。无忧你放心,我跟丹华的婚事根本不可能,不知道谁瞎编排的!”
“你别捣乱。真帮我,就把主将的位置留给燕姐姐。”
“燕姐姐又不想趟这个浑水。”
说着,两人一齐看向梁飞燕,她果然不置可否。
祁无忧只得从长计议。
李定安又道:“你别气馁啊。姑父还说择机再上一道奏表,劝说陛下立储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祁无忧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定安还是理所当然:“你这么优秀,姑父不支持你,难道支持许惠妃肚子里那个?”
许威是徐昭德的政敌,他的确不可能支持许威的外甥上位。但祁无忧仍觉得蹊跷。
现在朝中大臣都对许惠妃腹中的胎儿翘首以盼,希望她能生个皇子。不难想象,只要小皇子出世,他们就会上表请求立储。要取得这帮老狐狸的支持实在不易,就算心存疑虑,也没有立即拒之门外的道理。
祁无忧笑笑,像是欢天喜地地感谢徐李姑侄。李定安为她斟酒,她照单全收。晏青在旁边看着,心知她的用意,不好再加以阻止,李定安便自以为胜了这一回合,肆无忌惮地霸占起祁无忧。
酒过三巡,酒酣耳熟,祁无忧借口更衣出去,却一去不回。婢女进来说公主殿下不胜杯杓,正在厢房休息,后续如何安排还需主人家示下。
李定安说:“那就在这儿歇一晚。”
“不行。”都是男人,晏青防的就是这个,“你这是损她清誉。”
梁飞燕也觉得不妥,做主遣人去了公主府知会驸马。若他有心,自会安排祁无忧回府。
晏青和李定安都提不出异议。谁让人家才是正经夫妻。
他们都关心祁无忧,也都想去看看。但彼此盯着,反而谁都走不开。
姑且又杯酒言欢了半个时辰,门上来报:“驸马亲自来了。”
席上停杯放盏,不只两个男人,就是梁飞燕都愣了一下。只听说小两口闹着别扭,没想到夏鹤居然亲自来接。
梁飞燕带着两个弟弟迎出去,打眼便看见一个身姿颀长的青年走进庭院。
他的衣着打扮并不华丽,却令人眼前一亮。头簪玉冠,朗目疏眉,夜色中可与明月分辉。
夏鹤在京中深居简出,梁飞燕只在婚礼上远远见过一次,今日才是第一次正经打量他的样貌。
这样的风仪,难怪祁无忧念念不忘,难舍难分。
“梁将军,”夏鹤走近,寒暄道:“多谢派人告知。”
梁飞燕顿感意外。
十几年了,她一直当着晏府的“大少奶奶”,所有人都唤她“晏夫人”。而“梁将军”这个称呼,竟然已经十几年没听到了。
梁飞燕还有些恍惚,夏鹤又问道:“建仪人在何处?”
“在后院。”
这次,回答的人是晏青。
他与夏鹤对上眼神,互相颔首就算打过招呼,既熟稔又冷漠。
夏鹤抬步,晏青转过身为他带路。
两人只见过三两次,无论如何都不是熟识。神交已久,才有如此默契。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这两人却一个比一个面如寒冰。李定安在旁边看得惊奇,向来聒噪的他此时竟一字未吭。
梁飞燕也默不作声地跟上他们的身影。
她派人通知夏鹤,一是礼节,二也好奇祁无忧肯不肯跟驸马回公主府,这个夫婿于她而言到底有多少分量。等驸马瞧见祁无忧跟两个关系匪浅的男子在一起,又是怎样的态度。
三个人,一台戏。正好看看谁是鹬,谁是蚌,谁是渔翁。
进了后院,祁无忧就歇在正中央的屋子里头。成簇的李府侍女守在外面,里面是漱冰照水在左右伺候。
晏青带着夏鹤绕过精美的屏风和画帷,漱冰照水该上前令他们止步。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但透过雨幕般的珠帘,不难看清祁无忧姣好的身段。她软软地趴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晏青放低声音:“今日小聚,殿下高兴,有些贪杯,才在此休息了片刻。驸马不要多想。待会儿见了殿下,切勿失言,扫了她的兴,雪上加霜。”
他说话时透着淡淡的酒气,侧面证实他所言不虚。
但教人家正头夫婿怎么说话做事,显得夏鹤像个外人,就真如李定安所说,不知谁才是驸马了。
梁飞燕听了,心里惋惜:还是年轻气盛。
而夏鹤听见那句“雪上加霜”,便知道晏青对他们夫妻闹别扭的事了如指掌。可见祁无忧最近天天与晏青相见,什么都跟他说了。
“自然。晏学士是正人君子。”夏鹤面上不表,不露痕迹地扫了扫内间的幔帷,“比亲兄弟还关心建仪。”
他意指晏青假道学,不知避讳,竟好意思闯入已婚妇人的闺房。
李定安拧着眉头看二人阴阳怪气,忽然有所了悟,悄悄拉着梁飞燕到了外面,说:
“姐,我觉得无忧这驸马有点眼熟,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驸马是夏大将军的公子,你见过又有什么稀奇。”
“不是——”
李定安正欲争辩,晏青却突然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你被赶出来了?”
李定安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却听见背后传来了夏鹤哄劝祁无忧的话语。
“娇娇,回家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仅仅隔着一道帘子,谁都听得见。
祁无忧似乎醒了,没多久也发出了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一会儿一句“谁是你娇娇”,一会儿一句“早干什么去了”,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是两个冤家打情骂俏,如胶似漆得要命。要不是在别人家,就该腻歪到一起去了。
晏青的脸色愈发难看,李定安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里面的私语声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楚,偶有一两声传出来,也像蜜油一样粘稠。
梁飞燕是过来人,李定安欢场经验多,晏青洁身自好,但并非什么都不懂。三人皆听得清楚明白,里面哄着哄着,闹着闹着,果然顺水推舟亲起来了。
不论心里有什么阴暗的想法,继续杵在这里的确有失体面。
几人各怀心思走到外面的院子。秋风萧瑟,吹得丁香落了满地。
李定安忽然如梦初醒,猛地一拍掌,道:“我想起来了,什么夏大将军的公子,他原本明明叫夏在渊!”
晏青皱眉:“什么夏在渊?”
“就是舅舅手下的一个军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贱奴,怎么会是夏元洲的儿子!”李定安明白过来了,“夏家李代桃僵,特意找个脸蛋儿好看的冒牌货尚主,一定是对无忧图谋不轨。”
这下,梁飞燕也蹙起眉来。李定安的舅舅便是她父亲梁腾。夏鹤为何认识她,就说得通了。
这时屋里一阵响动,姐弟几人回头看去,却见夏鹤横抱着祁无忧走了出来。婢女们紧跟在后面收拾,祁无忧身上裹了件披风,人又窝在郎君身上眯过去了。
“这样,我就带着建仪回去了。”夏鹤疏离地道了声谢,“叨扰几位了。”
他呵护备至地抱着祁无忧上了车,留下一地人望着他们神仙眷侣干瞪眼。
但进了车厢,夏鹤便收起所有的柔情似水,把娇贵的小妻子放到了一边。祁无忧受了冷落,迷迷瞪瞪睁了睁眼,靠在车上鬓乱钗横,双颊染着浅浅的缬晕,像面覆红纱一样旖旎动人。
柔情蜜意烟消云散。夏鹤冷眼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晏大学士的虚伪作派,实在忍不住跟她秋后算账。
第38章 有名无实你也算正头夫君?
38.有名无实
祁无忧刚才在李府就喝了醒酒汤,又睡了一会儿,酒醒得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温柔乡里太惬意,她才懒了许久,不想起来。
但夏鹤把她撇下,她颇为不满,撑着身子坐起来质问:“驸马,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漠然地看着她。
祁无忧气闷:“你不是来求我的吗……怎么,怎么还是冷若冰霜。”
刚才在李府,她睡得迷迷糊糊,睁眼看到许久没见的郎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夏鹤现身来接她回家,就是有心低头。
她心中暗喜,但一早就决定了不能轻易心软,没有立马答应。无论她怎么埋怨怎么骂他,他都不还口。等她自己都觉得言辞过分了,说够了,他就低下头来吻她,给她渡蜜。
原来一边亲一边哄只是忍辱负重,把她骗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不管了。
祁无忧背靠车壁坐着,恨恨地哼了一声:“口蜜腹剑。”
“我口蜜腹剑?”夏鹤的眉眼还是漠然冷淡,但语气里已带薄怒:“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经筵官做了什么。”
祁无忧警惕:“什么?”
“他今晚特地叫我去看你,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他明知道我们*之间有矛盾,还再三暗示你们关系匪浅。你说他想干什么?”
夏鹤只当是晏青借梁飞燕的名义请他来,而祁无忧喝醉了,又哪里知道究竟是谁传的话。总之她丝毫没想质疑晏青的用心,不假思索反驳了他:“你别含血喷人,长倩才不会——”
她一时气急,未退的红晕霎时更加鲜明,一如怀春少女的娇羞。
夏鹤的表情绷得更紧,怒意已浮现脸上。幽暗的车厢里,似有一道剑光在他的眼中影影绰绰。
祁无忧昏昏沉沉的脑袋晃了晃,话说到一半才回过味儿来。刚才的柔情蜜意原来是逢场作戏,夏鹤只想在晏青面前挽回他身为男人的面子。
她又气又委屈,用力地拍了拍车壁,叫外面调头回李府。然后又觉得不对,还让夏鹤滚下车,说什么都不让他如意。
夏鹤一把将她从车门口掠回来。
“听见晏长倩为你出头就这么高兴。你左拥右抱,在外面风流快活,我还不能生气?”
祁无忧一把甩开他:“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夏鹤的表情不无讥诮,命外面继续往公主府行走。
车毂继续辚辚转动,车内又开始微微颠荡。
夏鹤见祁无忧一脸懵头转向,如坐云雾,又将她拉近,抱着质问:
“你是不是真的喝糊涂了,忘了谁才是你的结发之夫?你说我有没有资格生气。”
祁无忧“呵呵”一笑:“有名无实,你也算正头夫君?”
酽紫深宵中,马蹄声响,仪铃轻晃。舆车走过邻水湖畔,徐风送进一阵枯荷草木香,烘托得她身上的熏香愈加幽甜。
夏鹤嗅着靠近,又俯身几许,几乎贴着她的粉面问:“你我下过婚书、拜过天地,房也圆了,信物也给了,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眨了眨眼,头昏脑涨,一时被他问住。满目只有他低垂的睫毛,满脑只有悦耳的铃声,满心都是炽烈的火树银花。
外面的车轮耐心地转动着,辘辘不停。
还有哪里有名无实?
祁无忧细想了一圈。都怪她声称“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所以他们的确样样都做了。真要吹毛求疵,就是还少了两句海誓山盟。
“没实就是没实!”
祁无忧不管她是不是睁眼说瞎话,反正她就是王法。
夏鹤已无话可说,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些许。
“胡搅蛮缠。”
他冷冷撂下一句公道话,松开的手又紧了回来,抱起祁无忧抵在了自己身上。吻她之前,落下一句:
“这就让你说不出抵赖的话来。”
之前的吻都是细水长流,这次却湍急汹涌。车厢内水气蒸腾,很快由云化雨,急促地浇了满地。
两人拌嘴拉扯了大半路途,剩下的距离一晃就走完了。快到公主府的时候,漱冰和照水走在两边,已经听见了车里面动静。
明明刚才还闹着分道扬镳。她们不敢多听,不知怎么一不留神,里面就滚到一起去了。
车驾总停在公主府前必闹出满城风雨,于是围着整个升平坊转了好几圈。等到里面消停了,才不紧不慢地驻车。
车帘拉开,夏鹤又是抱着祁无忧下来的。她在车里一直抓着他,这会儿出于习惯也不肯放。进了院子,夏鹤仍不假手于人,漱冰照水又放了假,几个小宫女在外面守了一夜,亦无事可做。
春宵帐暖,红烛早已融成一滩,但祁无忧还是死倔。夏鹤软的硬的都用了,她就是不要喊声“夫君”。
夜晚重归宁静,一窗凉月,满地银光。新婚未及三月,鸾凤和鸣的喜帐还未扯下,缱绻如斯。夏鹤仰看着头上一方情意绵绵的小天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想他过去歼敌无数,在金沽谷鏖战三天四夜没合眼,现在却只一晚上就被小妻子磨得身心俱疲。
唉。
祁无忧仍伏在他怀中,不安分地动了动。真怕她还不够。
少女光滑的双臂挂上他的肩颈,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小时候没有在军营里见过你呢。”
夏鹤睁开眼,又听她小声说:“咱们要是早点认识,说不定今天就不用你死我活了。”
“为什么想起这个?”
“因为我突然想到,你和长倩同岁,也只比定安大一点。原本能一块儿长大。这样,今天你也可以跟我们其乐融融地饮酒、高歌,多好。”
祁无忧闭着眼窝在温柔乡中,身上一根刺都没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绵绵的。
她不禁想到:若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他们就会像她和晏青一样两小无猜。日积月累,不用多说一个字,也会相信彼此的心意,而不是没完没了地猜忌。
夏鹤没有答话。
他和晏青同岁,却同人不同命。
祁无忧幻想着和他青梅竹马的可能,只是因为她不知道,在她和晏青众星捧月的儿时,他在过着怎样的人生。
夏鹤只用两个字就可以概括他十岁以前的日子:畜牲。
衣不蔽体、与狗争食已不足为道。他的生母不是夏元洲的姨娘,也不是外室,甚至更不体面,只是一个下等的军妓。
所以他的确在军营长大。
传统的军队里只有男人,且等级森严,暴力和正义也并无界限,连□□几两肉都是权力的象征。
无论打了胜仗还是败仗,幸存的士兵都充满劫后余生的恐慌。若打了败仗,那销金窟更是他们弥补权力在战场上缺失的地方。几乎任何一个将领都不会取缔营妓。因为士兵们每日被同类教训如何残杀同类,如果没有一个发泄的地方,便会导致更加混乱的秩序。
从夏鹤有意识起,就亲眼目睹那些柔弱的女子被如何蹂/躏。那些腌臜龌龊的成年士兵于孩童而言,只是丑陋肮脏的野兽。庞大的躯干处处藏污纳垢,一只只脏手像猥琐的触角,残忍地伸向一切弱小的生命。
而他在孩童时期已生得十分美丽。若不把腰间那块脏兮兮的布扯下来,谁也分不清男女。那些穷凶极恶的官兵欲壑难填,总把他当成小妓子。
或许,夏鹤敏捷的身手也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因为如果他被抓住,母亲就得想办法代他受过。
第一次,他试图将母亲从恶人手中解救出来,拿起地上的碎石子便砸,但事后却遭到了母亲的毒打。都是因为他试图反抗,她才承受了更多的虐待。
他明白了这点反击毫无用处,于是研究起了杀人。
但五岁的孩子刺杀一个成年男子谈何容易。若被母亲发现他在帐子附近徘徊,他就会没完没了地挨打。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么不懂事?!”
他娘总嫌自己打得不够狠,恨不得把自己遭受的一切在他身上重现。又怕她打得太狠,在他身上留下疤痕。
她蹲下来才能与他平视,用近乎疯狂的眼神瞪着他:“只有你全须全尾,你爹才肯认你,我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说完又抱着他哭,一遍又一遍地哭诉“娘都是为了你”。
她不惜一切地保护他,又好像是为了保护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总之只有他完好无暇,夏家才有可能用荣华富贵把他买回家。
所以他从小就明白:一身清白,只为换取荣华富贵。
可惜母亲等了五年,也没能等到夏元洲回到宥州。
其实夏鹤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他娘只让他牢牢记着广政十六年四月,那是她被夏元洲钦点进主账伺候的年月。
他只好往后推算了一年,当作自己的生辰,大概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世上的。从此凡是涉及年岁的事情,前面须加个“大概”才算严谨。比如,他的母亲大概是在他五岁时就染疾亡了。如定国公夫人所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大概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才完成母亲的遗愿,清清白白地当上了定国公府的公子。跪了祖宗,进了族谱。
但清清白白的夏鹤公子却从小不知尊严为何物。
所以让他做兄长的替身,窃取他的军功,他没有二话;
让他放弃一切前途尚主,像个面首一样以色侍人,他也答应。
……
夏鹤低头看了看祁无忧恬静的睡颜。
夏元洲夸赞他是天生的杀人魔鬼,大抵只是因为他杀起那些禽兽来,没有一丝负疚。而且一旦觉得自己的命贱,就不会珍视其他人的生命,提起刀来才不会手软。
祁无忧和他正相反。她每次看完征兵的消息,心情都很糟糕。
所以遇见她之后,夏鹤才意识到自己有尊严,只是一直未被唤醒。他身上的傲骨也并不比晏青这些清贵少一分。
他闭上眼睛,说:“还是不要早点认识的好。”
凭他对祁无忧的了解,她若得知自己的驸马有如此不堪的过去,只会大发雷霆、感到羞辱。莫说看得起,一剑杀了他亦有可能,怎会舍得让她那高高在上的青梅竹马与他饮酒高歌,其乐融融。
第39章 疏不间亲我不信他没说过我的坏话,你……
39.疏不间亲
幽暗中,夏鹤问:“建仪,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相遇也有冥冥之中的道理吗。”
祁无忧慵懒地接了一句:“能有什么道理。”
“后发先至的道理。”
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果然是武夫,张口闭口都是兵法。
夏鹤望着上方那对交缠的鸾和凤,也抚了抚自己怀中的小凤凰,“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我也知道这不怪你。你我的婚事本就突然,中间又隔着君君臣臣,你父亲,我父亲……”
祁无忧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那今后能不能只把我当作‘我’看待?我是我,我父亲是我父亲,夏家是夏家。”
“……能分这么清吗?”
祁无忧意识开始涣散。她也很想说她是她,皇帝是皇帝,但周皇室嫡支嫡派只有他们父女两个人姓祁,就算心里分歧再多,她也得跟皇帝站到一块。而且别的不说,一个孝字就大过天。
但夏鹤说:“我能。”
……
祁无忧睁眼后发觉自己没穿衣服,还在被窝里就喊了漱冰照水进来。
她独自躺在床头,怏怏不乐。
照水瞄了一眼,笑道:“殿下,现在已经辰时了。”祁无忧平素都是卯时起床,今天已经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了。“驸马起得早,怕殿下您看见他不开心,所以出去练剑了。”
祁无忧让漱冰照水伺候着穿上衣裙,一转身,脸色缓和了不少。
“装腔作势。”
“难道驸马伺候得殿下不满意?”
“当然不满意!”祁无忧高声强调,然后又小声抱怨了一句:“他脏死了。”
漱冰照水昨晚给他们换过一次被褥,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齐抿唇微笑。
梳妆完毕,夏鹤从外面回来了。他在晨浴之后换了身天青色的袍子,清爽干净,纤尘不染,跟“脏”毫不相干。
祁无忧从镜子里瞥见他,失意成了欢喜,另有三分难为情。
毕竟昨夜真是荒唐。
夏鹤径直朝妆台走来,侍女们不露痕迹地离开。小凤凰像坐在镜前理羽,垂首敛眉,露出了优美的颈线。
他将她抱起来温存,“昨天骑我的劲头呢。怎么一夜过去就改了性子。”
祁无忧马上抬头瞪他:“你别乱讲!说得好像我强迫了你一样!”
“以我的身手,若我不愿意,你能强迫得了?”夏鹤笑了出来,“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祁无忧被美色晃了眼。
“我觉得昨晚很销魂。”他一本正经地探讨:“你呢?”
“我喝醉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夏鹤咬着她的耳朵,将二人缱绻缠磨时交换的情话复述了一遍。情到浓时吐露的甜言蜜语无论真假,都过分露骨,说着说着又有些情热。
他又想抱着她往榻前走,低声问:“我能住回来了吗?”
“你这也算求人的态度?”
祁无忧仰起头,不肯松口。
“罢了,”夏鹤似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生孩子。今后不会了。”
“……你敢威胁我?!”
夏鹤眉头锁起,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那里去的。昨天他们都情不自禁,才会整晚荒唐。待找回理智,记得她不愿和他开花结果,之后只有禁欲。
但祁无忧却以为他在要挟她受孕。
两人咬了半天耳朵,没几句话是有用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厮磨。
“你还是很喜欢的,对不对。”
“呵,谁喜欢了?!”
“那这是什么?”
……
明丽芳馨的寝殿第一次盈满年轻男女活泼的话音,轻飘飘的帷幔亦随之蹁跹跃动。
“殿下,”漱冰站在帘外唤道,“晏学士和李将军一大早就来了,早膳也备好了。”
帷幔里面霎时悄然平息。
阖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白日宣淫的确不成体统。
祁无忧还没说什么,夏鹤已放开她,翻身坐了起来。
“他们怎么来了?”她瞄了他一下,多少感到败兴。
晏、李约她在书房相见,疑似避开驸马。祁无忧独自向书房走去,心里还惦记着夏鹤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定安一发觉夏鹤身份不对头,就急着告诉祁无忧。晏青本不愿参与,但李定安说了一句“无忧可是最听你的,你就看着她被一个杂种哄骗”,也就无法坐视不管。
昨晚夏鹤如何勾引哄骗,祁无忧又是如何受用的,他们都听见了。
晏青的心不断下坠,这才沉默地跟了来。
待李定安说完,祁无忧却面无喜怒:“证据呢?”
“证据……”李定安不可置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还不够?”
“说话也要讲真凭实据。”祁无忧显然未把他说的放在心上,“你说他不是夏元洲的儿子,他就不是了吗?那我说我不是公主,难道我就不是公主了?”
“不是——”
李定安站起来,还想反驳,却被晏青阻止。
“好了。”他端坐着调停,“殿下说的不错,事实未查明之前,不能听风就是雨。况且事关皇室颜面,你嚷嚷出来,天威何在?”
李定安倏地转身,又想指责晏青奸猾。只要能在祁无忧面前卖乖,就把他卖了。真是两肋插刀!
但捕风捉影的事,全凭听的人愿不愿意当真。祁无忧不信,他说再多都是噪音。
濯雪端茶进来时,说晏、李还没走到大门,也为着这事不欢而散了。祁无忧凝神一想,暗骂夏鹤真是个祸水,才几天就给她身边的关系带来了接连麻烦。
“那祸水人呢?”
“谁是祸水,我吗?”
落地的窗板支了起来,夏鹤踏着外面的明媚秋景走进屋里,像画框中走出来的仙君。
祁无忧警觉:“你何时来的?难不成在偷听?”
夏鹤“哦”了一声,似有所悟:“看来那两个人是来搬弄是非,说我坏话的。”
“什么搬弄是非、说你坏话。”祁无忧脸不红心不跳,“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不爱听你说长倩的坏话。”
“我不信他没说过我的坏话,你爱听吗?”
祁无忧被问了个正着。
何止爱听,她甚至还附和过呢。
夏鹤见她不答,心中有数。他点到为止,没有穷追猛打。时日久了,她自会慢慢意识到坏话也能中听,她待他又有多少不公平。
他坐下,随口问了句:“你跟李定安也是青梅竹马?”
祁无忧见他主动转移话题,便有什么说什么,包括他是她在军中的耳目也一并说了。
“你打听这个,不会是想找机会挑拨离间吧?”
祁无忧是开玩笑,但夏鹤却没有否认:“他不值得你这么重视。”
他曾跟李定安打过交道。
当时他还是夏在渊。他们与梁军隔江对峙,他做先锋,李定安从后面包抄,约定在关口会师。但李定安贪生怕死,又因自己据守的主张被驳,很没面子,所以出尔反尔,没有出现。
夏鹤那回九死一生,三千人去,三千棺归。虽打了胜仗,营地里却漫天素缟。
他无法对祁无忧讲述这段故事,否则身世就会败露。
她问“为什么”,他倾身靠近些许,低沉清晰的私语缓缓淌入耳中:“其实你很清楚,李定安只是个纨绔。但你手里的牌只有这么几张,所以再烂也得硬着头皮打下去。”
祁无忧心一颤。
她凝目望去,夏鹤神态自若,肩上承着一层秋日洒下的金光,衬得他这个人愈发玄妙起来。
但祸水不能凭自己天生丽质就肆言无忌。
“我才刚许你回来,你就挑唆、进谗?”祁无忧恼他贼心不死,故态复萌,说这谗言进献得真没水平。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是谗言?”
“你怎么不想想,我和他们认识多久,又跟你认识多久?你了解我多少,我又了解你多少。他能帮我带兵,帮我在军中笼络人心,你呢?疏不间亲,我凭什么听你的?”
夏鹤一听,谁疏谁亲,她倒是分得挺明白。
不过上次他连一个纪凤均的分量比不过,这次就更没有必要争长论短。
祁无忧扬眉等着他回嘴,他却出乎她的意料,耐着性子说:“好,那从今日开始,我只说‘殿下你美若天仙,令我心心念念,浮想联翩’,你听不听?”
青年的嗓音娓娓动听,清俊朗润的眼睛又不掩饰款款深情。祁无忧顷刻顿滞,转瞬又伶俐起来:“你唱戏呢。行啊,你说啊。就说你怎么想、怎么念、怎么联翩!”
她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做出洗耳恭听状,谅他没读过几本书,做不到晏青那样出口成章。
但夏鹤总是不遂她的意。
他牵住她扬起的衣袖,手臂又伸了伸,将人拉到腿上坐下。这些日子躬行实践多了,夏鹤对如何与妻子亲昵已得心应手。
祁无忧乜斜。谪仙模样的男人原形毕露之后,不过是区区色鬼□□。她且看夏鹤是把他的“浮想联翩”付诸行动,还是肚子里的墨水不够了,不动手动脚就表达不出来。
但未曾想,夏鹤微微仰头望着她,眼底湛清温热。
此情此景,就是定下山盟海誓也顺理成章。
他伸手拨开她鬓边散乱的步摇金穗,替她别在耳后,说:“李定安会做的事,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祁无忧低着眉眼凝视了他许久,莫名心神激荡,怦然一动。
他既没有夸她美若天仙,也没有说出动听的誓言,只是轻描淡写,悄然拨动了她的心弦。祁无忧愣了会儿神,蓦然想起自己决定与夏鹤联姻时,晏青也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我帮你。”
第40章 你情我愿你身边还有哪些男人,悉数说……
40.你情我愿
祁无忧漂亮的眼眸眨了眨,懵懂悄然如烟飘散。绸缪顾盼,如遇平生。*
她听出了夏鹤的弦外之音,想像之前嘲弄他积习难改、见缝插针图谋她的信赖。但他没有像上次咄咄逼人,她不妨也退上一步。
“你的意思是要帮我?”
“有何不可。”
“为什么突然想帮我?”
夏鹤没说话,抱着她的手松了松,短暂的温情急转直下,就知道她没这么好打发。
祁无忧高高在上久了,习惯了提防。外人对她好,不是怕她,就是有求于她。
夏鹤看了她一会儿,眼里平淡得没有一丝欲望。
她也难得有些耐心,仿佛在等着他开价。
“你我是结发夫妻,我想帮你,不是天经地义?”
“是吗。”
祁无忧将信将疑。
夏鹤却道:“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前本来就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是为了夏家的利益,你是为了大局考虑,婚后只有和睦共处才能达到联姻的目的,不是吗。”
祁无忧怔住。
这话听着耳熟,原来是他们吵架那天,她说的。
不知夏鹤是记性好,还是记仇,竟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但是同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讲出来,居然变得万般难听。
一定是因为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祁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君无戏言,一时骑虎难下。
殊不知夏鹤耐心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温柔网,等着不知情爱的公主殿下好奇地掉进来。
他继续照搬她的话:“你不喜欢我,不跟我生孩子,而我也不过问你的一切。”
祁无忧清润的眼睛望着他,不知怎么心又酸又热。这些分明是她想要的,却又没有那么想要了。
夏鹤注视着她的神情不断变幻,然后贴近几分,声线又酥又蛊:“不过我们还是要当世人眼中幸福的夫妻。夫妻之间该做的事、要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少。”
祁无忧酸涩的心湖又化作了甜水,而他的话语在里面搅来搅去。
不过,不只夏鹤一个人会翻旧账,她也翻到:“什么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是折磨你吗?”
“不错,昨夜的确是折磨我。”
“你?!”
祁无忧恼羞成怒。提起夫妻之间的事,她不禁眼神迷离,又想起昨夜的狂风骤雨。
夏鹤索性扣住她深吻。
不知吻了多久,男人说话时夹杂着撩人的气喘。
“但若是这种折磨,多一点也无妨。”
祁无忧反应过来时,早已春心大乱,几欲给他一巴掌。
只是这一巴掌下去,少不得再吵起来。祁无忧前胸起伏,面红目赤,到底是下不去手了。
夏鹤轻轻一笑,霎时满室生辉。片刻间,又接着刚才说:
“既然你说我们是有名无实的婚姻,那么还是约法三章的好。”
听见这话,祁无忧满腔浓情蜜意霎时烟消云散。可是这话里的意思原先也是她说的,只有别别扭扭地颔了颔首。
“嗯。”
约法三章第一条,祁无忧刚要说以后不许像刚才那样亲她,夏鹤已经正色,提到: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你不想留纪泽芝,那便不留。”
“算了,我看她医术不差,其实留着也行。”
这本是两人吵架明面上的缘由。祁无忧见夏鹤知错能改,她也不是蛮不讲理。
第二条:“你身边还有哪些男人,悉数说给我听。”
“凭什么?”
约法三章,才说到第二条就谈不拢了,拉扯许久也没定下来。最后到底是不平等条约,这条只能先略过不签。
最后一条只有十个字:“以诚相待。我帮你,你帮我。”
祁无忧一怔。
夏鹤帮她,自是帮她取千里江山和至尊宝座,前七个字都好懂。只是,她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夫郎的俊容,蓦地生出不好的预感,问出口时不免迟疑:
“你要我帮什么?”
“便是昨天说的,我是我,夏家是夏家。”夏鹤注视着她说,“现在或许还无法分得那样清楚,但有朝一日,我必摆脱夏府二公子的身份。”
祁无忧以为床笫间的蜜语都是说着玩的,却不想他竟如此认真。
她想到晏青和李定安来时说过的秘密,思忖起夏鹤的身世。如果他真的不是夏氏血脉,为了荣华富贵才冒充夏元洲的儿子,又怎么会想和国公府一刀两断。
祁无忧的眼眸缓缓流转了片刻,又看向夏鹤无俦的脸庞。不知他在夏家经历了什么,竟和晏青想的一样,都要分家。
他又是和本家到了什么水火不容的地步?至少夏氏在民间的名声是极好的,夏鹤总不会比晏青还为难。
须臾,祁无忧才想到:只要夏鹤还是夏家的血脉,就只能当她的驸马,到死也不能摆脱这个身份。
他倒不像晏青一样,需要另娶才能分家。反倒是因为尚了她,才不能分家。
祁无忧呼吸一窒,不由得从夏鹤身上起来。
她坐到一边,隔开了一段,面对面望着他,“我就知道,你也有是抱负的。”
夏鹤收了收笑意,仅嘴边残留了半点。他也望着她,没有说话。
日暮悄声降临,斑斓的斜照漫进屋里,灿黄与银红交错的光束照得山茶撒满金辉,填补着少年夫妻之间的静默。
意识到夏鹤想离开自己,按理说祁无忧该像上次一样大发雷霆,但她并未生气。因为这次他们谈的是合作,而她总能将公私分得清楚,这时更是把夏鹤当作臣子看待的,所以忽略了胸中若有所失的感觉,只是端秀地坐着。
而且既是坦诚相待,就应该把话说明白。
“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现在有我的难处。”须臾,祁无忧还是狠了狠心,“只要你肯等,将来我总会放你出去建功立业的。”
她说她不能在皇帝面前偏帮夏家,还需等一个时机。夏鹤也没有得陇望蜀,好像十分明白也十分体谅她的难处。
约法三章姑且说定了,彼此大概还算满意。
祁无忧又看了看俊美的郎君,他垂着眼眸,面无表情。她都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却不知为何,还不见开心。也不知为何,二人谈妥以后,明明向着相知又进了一步,结果反倒不如早上你侬我侬。
祁无忧想:梁飞燕说得没错,三宫六院的确不是轻易消受得起的。这才一个,她就不知道怎么呵护了。
但她也怕自己会成昏君,很快狐疑自己是不是将夏鹤宠过头了,才会让他一展笑颜变得难上加难。然后,祁无忧脑中瞬间灵光一闪,记起晏青的嘱托,不能忘记警惕夏鹤暗藏心机,失去判断和理智。
因各自心中都堵着千种念头,一对鸳鸯又相顾沉默许久。
良久,祁无忧说不清是刁难还是好奇,试探道:“你们男人最看重尊严,不想被人看不起,所以不愿向妻子低头。若是民间哪个男子靠妻家谋生,都要被说吃软饭的闲话。你也是男人,现在跟我谈这些,心里就一点儿也不在意?”
夏鹤点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恰如标致的死物。他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你给得起,我也有脸要。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这无疑不是祁无忧想听的答案,却也意外夏鹤会心甘情愿地捧着她,捧得高高的。
她啐了他一口,多少有些失望在里面。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你第一次作为国婿随我出席宫宴,正是展示我们夫妻幸福美满的机会。你好生准备,我可不想听到说我们貌合神离的闲话。”
“怎么准备?”
祁无忧正要让他跟门客们学学如何赞美自己,再读些穷书生追求官家小姐的小说,看看人家如何花言巧语,夏鹤却又贴上来,悉心教导:
“你怎么还不明白。人后如胶似漆,人前才不会貌合神离。”
“你怎么又……?!”
诱人的驸马在前,祁无忧自知她在美色上定力不足。但她要当明君,所以错一定得在驸马身上。
不过一次白日宣淫,祁无忧警惕得恨。趁纪泽芝过来请脉,非要借她的口敲打敲打夏鹤,让他还精补脑。
纪泽芝面露难色,说:“殿下,还精补脑其实没什么道理。”
“是吗?”
祁无忧正想和她探讨医书是不是骗人,夏鹤却凑近了,低声说:“按医书上的说法,还精补脑并不碍着行房,最后我忍住就是了。不信晚上试试。”
“你闭嘴。”
祁无忧没想到他当着人也敢说这些,恼得浑身发热。
“我看你们就是沆瀣一气。”她又朝向纪泽芝,不满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当然要帮他说话!”
纪泽芝忙跪下说:“殿下息怒,下官忠心侍主,绝无二心。”
“行了,你起来,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一计不成,祁无忧只好叫人把纪泽芝送出去,自己坐回桌前翻起庶务,有些闷闷不乐:“怎么他们都怕我,我有这么可怕吗。”
夏鹤听了说:“你又要当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又不想让人家怕你。你矛不矛盾?”
祁无忧的眼刀再次飞向他,但又不能反驳。
她埋首案牍,却陷入了沉思,深究起这矛盾的原因。
*
中秋到来,花朝月夜,风清露冷。
祁无忧由七八个宫女伺候着穿上霞裙月帔,戴上满头金玉,小山眉惊鹄髻,拿着万金红胭脂点了浅靥斜红。发髻鬓间的珠钗步摇隆重却也繁重,金雕玉琢的枷锁一戴,走起路来缓步轻移,似天女临凡,婀娜万千。
夏鹤同样被逼着盛装打扮。他一袭天青云鸾纹锦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身姿挺拔,扑面亦是倜傥贵气,令她眼前一亮。
“谁给你挑的衣服?”祁无忧却不是要夸他,“为何不找一件白色的呢,白色配你这莲花金冠更胜一筹。不如换了吧。”
夏鹤的衣冠配饰由尚衣女官打点,出席中秋宫宴犹为郑重,所着衣饰更会提前备下。身上这一套自然早就跟他请示好了,备选中也有白色的锦袍,只是他刻意没挑。
“是吗?”夏鹤剑眉一扬,有心试探,“我还以为你喜欢男人穿白色的衣裳。”
初入宫禁时,晏青就倚仗她的喜好*颐指气使,命他更衣,可见一斑。
祁无忧没否认。
夏鹤人美,穿什么都不会差。但初见最惊艳。她始终记得那天妖媚春光照亮了暮气沉沉的宫苑,连芭蕉叶子都泛着金色的光。他就是那青渊水畔羽化成仙的郎君,人如其名,云心月性。
“罢了,时辰也快到了。不换就不换吧。”她裙裾曳地,缓慢地走上前嘱咐:“今晚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该体贴入微时也要机灵着点儿,要让大家知道我们联姻是众望所归,不能让人有说闲话的机会。”
夏鹤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祁无忧不免恼他敷衍。
他倾了倾身,“那你先喊声夫君。”
成婚百日有余,一声“夫君”也吝啬施舍,这联姻实在缺乏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