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现在的头发长度适合盘发吗?”沈云微突然扭头问道,“如果只盘发,就很单调,所以我是想用发簪的。”
接着,她又为了难:“可是我还不太会用发簪盘发。”
“我觉得会很适合,至于发簪,也可以试试。”秦砚修回答着她的两个问题。
沈云微本就蠢蠢欲动,经不得说,便一边嘟囔着,一边去寻发簪:“我说了你别笑话我啊,盘发我以前刷短视频学过好几种,但是有点手残,没有刚才那位姐姐盘得好看。所以一般早上盘好,没到中午我就又变成披发了。”
她盘的头发,太容易松散开。临时重新盘的,好像也不那么稳固,最后也就彻底躺平不管。
沈云微从家中带来的首饰、发饰其实不少,但细细单找起发簪,却也不算多,一共只有三四样。
从前买的东西,现在看着就觉得庸常,配不上此刻跃跃欲试的心情。
她正纠结着,心中突然灵机一动,恍然道:“对了!你还送了我一枚呢。”
他们结婚前,秦砚修从机场接她回家时,送给她的那枚宋代的白玉雕凤发簪。
沈云微立刻找到了存放玉簪的紫檀木盒,打开后,抬手将玉簪拿出。
玉簪泛着莹润的光芒,是真正的存世珍品,而她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就用这枚吧。”沈云微将玉簪握在手心,单手盖上木盒。
对着镜子,她专注地将头发梳起,手上按照从前在视频里的教学,将成束的长发转圈,簪上发簪……
可真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手上动作再认真,最后也总是成不了型。
“算了算了,我放弃了。”
尝试几次后,沈云微打了退堂鼓。
她多少有点完美主义,如果发簪出不来效果,她宁可继续披着。于是打开木盒,就要将发簪重新放回去。
“先等等。”秦砚修这时却止住了她,“云微,让我试试。”
“你?”沈云微偏过头去,不由一愣。
她握着发簪的手心微松,秦砚修已抬手拿走发簪,又用梳子为她梳头。
第36章
沈云微从不觉得秦砚修会盘发。
可她从那面镜子望去,只见男人握住她的头发,手熟练地顺时针翻转着,慢慢挽起她满头青丝,很快挽成一个结。
固定好位置后,他抬手就将玉簪横插进头发,全程不过十几秒,动作干净利落,如行云流水。
这就成了?
沈云微晃了晃脑袋,头发盘得很结实整齐,而且并不紧绷头皮。
对着镜子,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玉簪,跟着朝秦砚修抛出一个问题:“练过?”
他不语,她便接着又问:“找谁练的?”
她心里其实好奇成分更多,可又翻涌着其他情绪,微微泛起一丝酸意,不大高兴。
“买的头模。”秦砚修未察觉她一瞬间的小心思,回答她道,“在书房练了几天,假发又滑又硬,不太好下手。实际给你盘发时,要顺利很多。”
因为她的长发是柔软的,握在手掌中时,连带着他的心都开始变软。
而沈云微已经随着他的话语,联想起他独自在书房中用头模练习盘发的场景,一时觉得古怪又好笑,不禁轻笑出声。
“笑什么?”秦砚修有些茫然不解,见沈云微忍着笑侧过头悄悄瞧他,也就猜出了几分,无奈道,“总不能让你配合我练这个。”
“但以后……也不是不能练。”沈云微小声道。
秦砚修抬了抬眉:“什么意思?”
他略微扬起的声调,让沈云微误以为他是不愿意,嗔恼道:“不想练嘛?只盘了一次就撂开手,周一上班你不管我了?”
“没有不想。”秦砚修忙许诺她,“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乐意。”
这番话才算是让沈云微转忧为喜,她周一想用发簪盘发,穿旗袍上班。
此时身在家中,其实不必一直保持盘发的模样,随意披着就好,可她望着镜子,竟有几分舍不得。
秦砚修也看到了她右手抚簪的一幕,心中又爱又怜,终于轻声道:“还没机会问问你,喜不喜欢这枚发簪?”
沈云微指尖触到那抹温润,点头认真道:“这样好的玉簪,我当然喜欢。”
“我很喜欢玉。”沈云微双手在梳妆台前撑着脑袋,“也喜欢上学时学的玉文化。”
“国外的高校也会把中国文物知识学得很细致吗?”秦砚修问道。
“当然了,至少我们UCL有很多老师专门研究这方面。”沈云微介绍道,“考古学注定要面向世界,开放包容。而且我觉得在国外学考古,学文物相关,也很有意思。”
“举个业内很有共识的例子吧。”沈云微笑道,“各国文化就像是一间间房子,国内的研究者就是坐在屋中,从屋里往屋外看。国外的研究者就是坐在屋外,从屋外往屋里看。视角不同,各有利弊,可以互补。”
“我在国外高校学考古,现在又在国内拍卖行上班,确实也体验到了新的视角,在文化源头,知道了更多的文物内涵。”她道。
谈及热爱的事业,女孩的双眸闪烁着莹亮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睛很有神采,让秦砚修忍不住被她吸引去全部的目光。
而她望着镜子,望着发间细腻温润、白净无暇的玉簪,话题重新转回到玉上:“玉在古代代表很多,权力、财富……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最要紧的。我更喜欢玉的君子德行。”
古人常说“君子比德于玉”。
玉质温润,即是君子的温和从容。
玉身坚硬,即是君子的坚毅。
玉触地而碎,则是君子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当然了,玉象征的品德不止这么简单。”沈云微缓缓道,“根据具体形态,玉又被赋予了更多寓意。就比如玉簪,象征着……”
话刚说了一半,她却停住了。
她原想转移话题,谁料秦砚修接着她的话,继续讲了下去:“象征着结发为夫妻,忠贞不渝,一生相随。”
都说“以簪为礼,情定终身”,发簪是古代的定情信物之一,送女子发簪,就表示要娶该女子为妻。
沈云微早就知道秦砚修在她生日那天送她发簪的意思,他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知道联姻的事无可更改,就从一开始打定主意要敬重她这位妻子,对她忠贞。
为了这份责任,男人会不计一切代价来护她,照顾她。但这一切无关情爱。
他其实不必在这些细节上如此考究,更不用特意买来这么名贵的宋代发簪。
以往只在博物馆才能隔着玻璃展柜遥遥一观的玉簪,此时就横在她发间,跨越千百年,沾染上属于她的温度和气息。
她是这枚莹白玉簪的唯一主人。
“你拍下时花了多少钱呀?”从前在家人面前,刻意避开相关话题的沈云微,这时也开始主动问起秦砚修。
秦砚修却不回答,只道:“刚才你说权力与财富都不是你看重的,我也是,所以价格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语气微顿,旋即正视着她的双眸,“它有资格与你相配。”
在极近的距离下,秦砚修抬手抚过她鬓角的碎发,惹她睫毛轻颤。
“云微,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漂亮?”他低声问道。
好像不似寻常那般奉承之词,他言语间夹杂着一抹疑惑,眼神里也带着探究之意。
“已经盘起来了,也看得出来么?”她眨眨眼。
“是啊。”秦砚修轻应一声,“可这样也好看。”
他垂眸望着女孩那满头由他盘起的青丝,在玉簪的点缀下,更有种超乎凡尘的美。
昔日赠卿玉簪,今日绾卿长发。
他们的关系在一步步拉进,可好像他依然不知足。
不断靠近沈云微,成了他的本能。
而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手指在发簪顶端的凤凰上摩挲着,不禁附耳过去,哑声问她:“云微,现在取掉好不好?”
是他贪心,喜欢看她绾起长发,簪上发簪的模样。但也喜欢她长发如瀑,青丝垂肩的模样。
“嗯。”在他的蛊惑下,沈云微下意识出声,但又犹疑了,“先别……”
话音未落,秦砚修已抬手拔去了发簪,她的头发瞬间散开,遮住了她无端泛红的脸颊。
“就你手快。”沈云微趴在桌上闷声恼道,“还没来得及拍照,我本来想给若若看下效果的。”
说话间,秦砚修的手指正不安分地挑起一缕发丝,一圈一圈卷到指腹,看她恼了,不禁笑道:“都是我的错,那我重新给你盘,好不好?”
沈云微才没那么好哄,立刻驳了回去:“不好!以后都不要你盘了。”
听她这么说,秦砚修才算是有了点危机感,停下手里撩头发的动作,正色问她:“真的?”
明知道他着急答案,沈云微却不语,甚至瞧也不瞧他。
这着实让秦砚修心里没底了一整天,单为了盘发的事,就在悬心。
但到了周一时,也是她刚一起床,就来书房寻他,不枉他早起后特意等在这里,只为帮她梳妆盘发。
沈云微果真挑了件浅蓝色的旗袍,这类衣裳最能勾勒出她的姣好曲线,更衬得她气质优雅,举手投足间甚至有股书卷气,这一点又很适合她如今的职业。
她见秦砚修帮她盘好头发簪上玉簪后,还在观察着她的这身旗袍,眼神久久未曾移开,不由问他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第一次见这种颜色的旗袍。”秦砚修温声道,“像瓷器,但更清透,也不像湖蓝或者青花蓝。”
“哦。”沈云微低头也望了自己一眼,随口回道,“这是烟波蓝。”
“烟波蓝?”秦砚修敛起眉。
沈云微知他是不了解这些色彩,本想找个例子来举,却在迎上他双眸时,得了最好的例子,温柔道:“就是你眼睛的颜色。”
“海蓝天蓝,其实都不够准确。”沈云微从他的蓝色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小小倒影,旗袍的色彩,与他的眼睛交相辉映,“你的眼睛,该是烟波蓝。”
接着,她甚至半引用了简媜的文字,继续呢喃细语道:“你的眼睛里有海,烟波蓝。当然啦,那两颗瞳孔并不是她笔下的黑色,可依然很像是害羞的泅泳的小鲸。”[1]
从来都只擅长冷着一张脸的秦砚修闻言,竟不自觉地红了脸庞,轻咳一声:“怎么听起来像诗一样。”
“不是诗,是简媜的散文啦。”沈云微纠正他,“她笔下的描写好动人。”
“嗯。”男人微微颔首,却似乎有话要说,纠结着,在心里藏起,但又有些不甘,最终玩笑似的脱口而出,“但听着就像情诗一样。”
“啊?”沈云微一愣,回味出意思后,就羞赧着急道,“就知道开我玩笑,下次不夸你了。”
原来她只是极单纯地夸着他的那双眼睛。尽管言语是诗意的,却不算真正的情诗。
秦砚修心头一阵失落。
沈云微惯会如此。三言两语,或者不经意的动作,都撩人心弦,让人心跳加速。她能轻易牵动甚至改变他的情绪,总让他随之或喜或悲。
第37章
“难过啦?”沈云微也看出他的情绪,于是松了口,“好了好了,以后也会夸你,行了吧?”
她好像连秦砚修失落的真正理由都不知道,但她心中多少也有些在意他,这是实打实的。
于是秦砚修情绪百转千回间,眉眼中的失落似乎又顷刻消失殆尽。
沈云微赶着上班,也就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就起身背着包下楼。
她穿着一双银白色的平底鞋,跑下楼时,带着一阵轻快的风。
来到公司后,沈云微这身烟波蓝旗袍,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同事们都夸她高挑气质好,鬓间的白玉簪更是点睛之笔,使得通身古典韵味愈发浓郁。
李善言看了很羡慕,午休间隙,悄悄对沈云微道:“其实我也想试试穿旗袍,但是颜值撑不起来,也不敢穿到公司。”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衣服是为人服务的呀。”沈云微开解她,“如果觉得在公司拘束,那可以放假时穿。”
衣服为人服务。
这话简单明了,李善言也并非不知,但她深深叹了口气,心情复杂道:“天生丽质的人是没法体会我们这群普通人的挣扎的。”
说完后,她慌着又解释:“云微,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只是……”
“只是觉得,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丑的人,很难抛开别人的眼光了。”李善言垂下头去。
“什么衣服穿在我身上,都会显得很普通。很想在别人眼里,显得不那么丑,显得更好看些。所以大学时我也学了化妆,就为了别人看到我时,夸一句我变好看了。可带妆总觉得不舒服,很累,我坚持不了,就又变回了普通。”
“好像注定要成为别人眼里不好看的人了。”李善言闷声道。
“可不好看不代表人不好呀。”沈云微轻轻拉住李善言的手,“外貌确实是人的一部分,可从来都不是全部。好看也不是人的必需品。是有的人刻意把它夸大了,实际上占比哪有那么多呢?”
“梅总创立扶光拍卖行,当幕后老板,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媒体镜头上,外界不了解她长什么样子,也从不写这些方面,报道大篇幅都是在写她的商业头脑。”
“Nancy姐在台前主持拍卖会时,大家也不会只看她那张脸,盛赞她的都是控场能力和专业素养。”
“所以只要你穿旗袍不像你化妆那样,让你难受,你自己单纯的喜欢,为什么不能满足呢?”沈云微反问道。
她说了这样多,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俯视感,只有朋友间的开导。
李善言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轻声道:“其实你说得对,不需要在这方面有这么重的包袱。”
接着,她专注地望向沈云微,回握住面前女孩双手:“就像我也不是因为你好看才想和你交朋友的,我更喜欢你的温暖,像小太阳一样,微微,你的能量好大。”
在李善言看来,沈云微身上正向的能量很充裕,能感染身边的人,温暖身边的人。
沈云微看她没再钻进牛角尖,于是也笑了,拉着她的手摇了摇,道:“我也喜欢言言的真诚和实在呀。”
李善言是把旁人对她的好,一点一滴都记在心上的人。
这个朴实的女孩待人真诚,会出自真心地帮助人,在工作上也特别踏实,完全不会半点弯弯绕绕,脾气很好,只顾埋头苦干。
沈云微喜欢跟李善言沟通工作时的顺畅,她们身为彼此的搭档,从不吵架,会和谐地处理掉遇到的所有问题。
所以乔南希等人也说,她们配合默契,完全就是职场中的“一加一大于二”。
“所以你具体喜欢什么款式的旗袍?”沈云微小声问她。
李善言想了一阵,但没个结果,思索道:“你身上这件是哪家店买的?我想看看类似的款式。”
“这件啊,但它不是什么店,是定制的。”沈云微翻起手机,“我找找她微信……”
“算了算了。”李善言一听定制,狠狠摇了摇头,“太贵了,买不起。”
“也不是只有定制。”沈云微忙推荐道,“其实有几家网店,我也买了穿过的。”
“先不用了,我突然想到自己前天刚交了下一季度房租,确实手上没钱了。”李善言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钱,“等我再工作两个月,工资就能有剩下的了。”
“租房开销这么大吗?”沈云微惊讶。
“对啊。”李善言满眼疲惫,声音渐渐小下去,“也不止租房的事,我还要匀出来钱贴补家里一千五,然后再给我弟每月一千五的生活费。”
“加起来三千了,我们工资也就一万出头。你弟现在多大呀?”沈云微皱眉问道。
“他刚上大学。我爸妈前几年失业了,现在相当于打零工,赚不了多少钱,我爸又是那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格。”李善言第一次同人说起家里的事,苦笑了声道,“云微,我现在也挺像扶弟魔的。”
“从小我爸妈都更偏爱我弟,可对我也不能说不好。我学画画很费钱,但他们还是供了我去集训。我也怕他们太辛苦,所以大一开始就在想办法赚钱,没再让他们为我花钱了……”
“成功入职扶光后,我爸妈对我说,到了我该反哺家里的时候,要我把工资上交一部分。所以我交完房租,就不剩多少了。”
听得出,李善言并不混沌,她清醒又纠结,明白自身处境,可又看重亲情。
而沈云微一时觉得,自己那天与李善言一起骑车时,心中想李善言就像一条顺流而游的小鱼,实际上有点偏差。
李善言该是在逆流而上,刚踏入社会就要帮扶家里,过得好辛苦。
可平时,沈云微一点也觉察不出来,记住的,都是她表现出的乐观积极。
她是即使住在小小出租屋里,依然会变着花样烘焙小饼干的女孩。
“以后会好起来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沈云微也只能尽量鼓励她。
李善言本人倒是已经熟练地将情绪翻了页,笑道:“对,我还等着将来定岗呢,然后涨薪!”
“善言。”沈云微想想后,还是开口道,“那你记得要对自己好点,如果你需要,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放心,还没困难到这种地步。”李善言忙道,“开源和节流的方法,我都有,赚了点钱,所以还能吃得饱饭。”
“什么方法?”
“这不是会画点画嘛。”李善言咳了一声,“我平时会在网上接稿,能赚点外快。”
“接稿?”沈云微好奇。
“就是二次元同人稿。”李善言尴尬地向外行人沈云微解释,“圈里有钱的太太挺多的。官方的图有限,无法满足她们。比如cp间的一些场景,或者姿势,那就由我来帮她们呈现。”
“有点没听懂。”从不沾二次元的沈云微迷茫道。
“那举个例子吧。”李善言直接找了最现成的,“如果画你跟你老公,你作为甲方指定,或者我自己想一个很有氛围感的场景,比如拥抱,或者车窗吻什么的。”
“啊啊啊李善言!”
沈云微起初听得很入神,最后听到那两个词,联想起那番场景,不禁脸热心悸,突然气恼地打断了她。
“怎么了?”
这下迷茫的人,换成了李善言。
“没什么。”沈云微压下心里的古怪悸动,“别拿我跟秦砚修举例了,怪怪的。”
“但我认识的真人情侣只有你俩。”李善言显得很无奈,“说二次元的例子,你更听不懂了。那现在还需要举新的例子吗?”
“好了好了,我已经听懂了。”沈云微连忙止住她,“不聊了,工作吧,快到上班时间了。”
“微微你可真够害羞的。”打开电脑的李善言随口吐槽,“明明真夫妻,却怕提这些。”
那是因为我们是假夫妻。
沈云微心道。
可不知为什么,她自己也察觉到,旁人在她面前提及秦砚修时,她确实不如刚结婚那么淡定,那么心如止水了。
沈云微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份变化后的心境,纠结一阵,也就抛开不再多想。
工作日过起来,好像逐渐显得按部就班。
沈云微与秦砚修终究生活节奏有些差异,秦砚修每天起太早,只要是集团有事,白天是见不到他人的,哪怕他们已经睡同一间房。
于是周六时,沈云微睡醒一睁眼看到秦砚修躺在沙发上,还一时有些不习惯。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十点。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秦砚修不该还睡着,于是她多观察了男人一阵,没有几分钟,她果然发现秦砚修是醒着的。
他睁眼躺在沙发上,枕着左臂,右臂则拿起一块怀表,正专心地望着怀表,近乎出神。
沈云微不知道一块表何以这样让他沉浸,在好奇心之下,不由起身走到他近侧。
在他身后,她看清了怀表的样子。里面是一张小照片,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
第38章
“这是你妈妈抱着你吗?”沈云微轻声问道。
那回在秦砚修父亲的书房里,沈云微看到了不少秦砚修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留有一些印象,所以觉得眉眼间很熟悉。
她站在秦砚修身后,问得直白,而秦砚修神色平静,对她并不抱有警惕,更没有半点遮掩的心思,只点点头。
“汪……”
清晨起来的Astra,沿着楼梯一级一级爬上来,脑袋蹭着门缝,顶开了虚掩的房门,来到他们身旁。
秦砚修静了几秒,问她道:“你记得Astra的阿贝贝吗?”
她当然记得,而且还记得,秦砚修说他也有。
但未等沈云微回答,他就默然垂下眼眸,握紧了手中的怀表,缓缓道:“这就是我的阿贝贝。”
秦砚修的阿贝贝,是一块带照片的怀表。
那是由他收着的,他与亲生母亲的唯一一张合照。
“是你父亲给你的吗?”沈云微不由想到了那个收藏照片有点疯魔的男人。
秦砚修却摇摇头:“不,他不知道,这是爷爷给我的。”
“爷爷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他不知道当年我父母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说,妈妈很爱我。”秦砚修久久握着这块怀表,掌心微湿,使得表盖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好像有心事,且是在今天这一天。
和她说话时,他显得寡淡而疲惫,甚至偶尔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忧郁。
沈云微大致看出这怀表也是古董,便试着问他:“能让我看看这块怀表吗?”
回应她的,是坠在她掌心的沉甸甸。
沈云微牵起表链,由嵌着照片的背面,翻至正面,细细端详着。
这应该是十七至十八世纪的旧物,精致华贵,具有典型的法国皇室风格,通体金质,玻璃表盖上装饰着花朵图案的渐变色珐琅,还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与钻石。
而最让沈云微惊讶的,是怀表手动上好发条后,还能正常运转,可见它的历任主人都很爱惜它。
看完表后,沈云微很小心地捧起怀表,交还给秦砚修,道:“这块表真的很难得,你好好收着吧。”
她也知道,或许最难得的,并不是怀表的经济价值与历史价值,而是它带给秦砚修的那份联结,他与亲生母亲的唯一联结。
秦砚修收回了怀表,在放回盒子前,他下意识就将怀表的指针与自己手上那块腕表相校对。
沈云微见了,确认般道:“你是不是又换表戴了?”
“我记得前几天你戴的是理查德米勒,今天又成了百达翡丽。”她补充道。
她好像是随口说说,可精准程度,又并非胡诌,她确实留意到了这些细小细节。
可能是在男人为她按揉双脚时,又或许是在男人为她用簪子盘发时。
一些记忆甚至不用刻意着重,此刻就能映入眼帘。
“嗯。”秦砚修低头敛眸,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我确实喜欢表,尤其是百达翡丽。闲来无事顺手也爱收藏表,这都不算是秘密。”
“收藏了多少?”沈云微起了好奇。
“没多少,也就还好。”秦砚修言简意赅。
他听出沈云微有探究之意,于是带她进了书房。
降香黄檀带着一股浅淡的墨香,他打开柜门,原是定制的表柜,近百块名表展列其中。
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理查德米勒、爱彼、宝玑、宝珀、伯爵……
各家习惯还真不一样,沈云微父亲也爱收藏名表,可没有这么着迷,也并不会这么大咧咧摆在柜子里,连道锁都没有。
沈云微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感慨道:“这叫没多少吗?你真该为表买个保险柜。”
“云微。”秦砚修只是抬抬眉,眉宇间总算有了些笑意,“咱们家的安保系统,你该放心才对。”
他对别墅的安保系统很自信,沈云微也就不再多说,继续扫视着表柜里的腕表。
“这么多,要是有人给你送表,我都担心会送重复。”沈云微半开玩笑道。
秦砚修倒是很会翻译,接上她的话道:“让你为难了?”
“我没打算给你送表!”沈云微抬高声音否认,“不对,我也没打算给你送别的礼物。”
“这样啊。”秦砚修关上半边柜门,“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的生日而准备。”
“你在想什么……”
沈云微本想一口回绝,可又想到秦砚修从小到大几乎都与节日绝缘,估计生日也都没好好过过,这般开着玩笑提起,对他来说已经很不易,不禁又心软了,不忍让他伤心。
于是她改口道:“你生日要到明年三月了吧?现在准备也太早了。”
“原来你记得。”秦砚修哑声道。
沈云微点点头:“领证的时候扫了一眼身份证号,三月最后一天,挺好记的。”
“你真要送我生日礼物么?”秦砚修又问。
见他眼眸中盛满希冀,沈云微的语气也渐渐郑重:“当然,礼尚往来是应该的,你也送过我啊。”
“嗯。”秦砚修应得很轻,好像又恢复了他平时里习惯的那副淡然。
而沈云微看到他手里仍握着怀表,迟迟没有将怀表同那些腕表一起放回表柜,那眼底的复杂情绪,倒是让她唏嘘。
他一定很想念他的生母吧?
哪怕多年过去,仅有的一点记忆已经模糊到不像样,他也依然会想念。
母亲与孩子,就是世界上最深的联系。
看出秦砚修因为这份沉重的思念而难过,沈云微是想拉他一起,避开爷爷悄悄去地下室家庭影院拼乐高的。
只可惜大周末里,秦砚修临时又多了应酬,用过午餐后不久,就出了门。
待他被人送回来时,已是晚上七点五十。
秦砚修喝酒太多,已有五分醉意,但很要强,并不要管家等人的搀扶。
“洛叔,这是什么情况?”沈云微又惊又慌,上前帮忙搀扶。
原本还执拗着要自己走的秦砚修,这时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怎么,乖乖倒向了沈云微的方向,依上她脖颈。
“本来不必这样的,都是熟人,不会乱劝酒。”洛叔急切道,“但秦先生着急回家,最后猛灌了几杯。”
“傻不傻呀……”沈云微扶着男人闷声道,“不会是为了爷爷设置的门禁吧?”
正说着,爷爷秦盛国下了楼,看秦砚修喝醉了,也跟着一起担心。
洛叔则在一旁宽慰二人:“秦先生酒量好,这点酒平时没什么。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容易醉,倒也没有不舒服。”
“今天是什么日子?”爷爷隐隐回过神来,“十一月……”
“九号。”洛叔答道。
“原来如此。”爷爷叹气,“这孩子真是个心思重的,记着这些做什么?”
又转向沈云微道:“云微,他确实醉得不深,只是心里难受,借喝醉舒坦点。今晚辛苦你稍微照顾他一二,看他这样子,除了你,也是不喜旁人在他身边的。”
“哦,好。”沈云微接过重任,“洛叔,你们先帮我把他送回房里吧,剩下的我来。”
五分钟后,沈云微望着大床上躺着的秦砚修发起呆。
洛叔等人扶他上楼后,他还知道往沙发上坐。最后是她自己有点不忍他这么辛苦,让他们把男人扶到了床上。
可现在又要怎么做?
她从来没有照顾过醉酒的人,这时正发着愁,好在秦砚修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径直望向她。
“秦砚修,你还好吗?”沈云微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用最寻常的鉴别酒醉方法,“这是几?”
“三。”秦砚修无奈地凌空握住她手指,“我还没有醉到那种程度。”
“好吧。那你现在要不要喝点水?”沈云微看他意识清醒,也就放下心来。
秦砚修嗅到身上的酒味,皱眉摇了摇头,只道:“我只想去洗澡。”
沈云微思忖一阵后,道:“酒后不适合洗澡的,你要是实在想洗,我会在外面听着动静,你别怕。”
“什么动静?”秦砚修听她在安抚自己,不禁哑然失笑。
沈云微倒是一本正经:“酒后洗热水澡,可能会想吐,也有洗着洗着晕倒的,我怕你出事。”
“从前一直这么过来的,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秦砚修缓缓从床上起来,“你先睡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就直接进了浴室,水声响起后,沈云微却没有睡意,慢慢走到浴室门口守着。
里面好安静,于是沈云微忍不住唤了声:“秦砚修。”
没有应答,她才想起秦砚修洗澡时,是根本听不见的,不由担心起来,眼神望向浴室的门。
门上模糊的影子,勉强看得出里面的秦砚修是站立的姿势。
水声一直淅淅沥沥,她始终站在门口,就这么一直守到他出来。
秦砚修穿着睡袍走出来时,看到她在门口,眼里情绪波动,是明显的讶异。
她看秦砚修双耳还是湿润的,知道他还没戴上助听器,便也不说话,只顾着拉他去大床上坐下。
为了方便,消毒棉签就摆在床边的桌上。
沈云微很自然地帮他擦干耳道的水,又试着帮他戴上助听器。一回生二回熟,还真顺手了不少。
男人的头发比起她的,短出太多,简单擦擦,很快就干了。
太亮的灯光刺眼,沈云微几乎将所有的灯熄了,坐在床边,陪着他聊起天。
他终于说出心情不好的原因,嗓音深沉忧伤:“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他们说,我三岁那年,妈妈在她生日当天,选择离开了我。”
沈云微听了难受,专门给他调了蜂蜜水,一来为他缓解头疼,二来也想让他苦涩的叙述被甜冲淡。
“好甜。”秦砚修喝蜂蜜水时眯起眼睛,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什么东西?”
“这还要问吗?你没喝过?”沈云微轻笑,“觉得舒服就再喝点,我还有。”
第39章
房里只留了小夜灯,月色朦胧。
沈云微正捧起杯子,扶床上的男人稍微坐高些,男人凑近杯子,动作温吞地啜饮着。
洗完澡后,秦砚修倦意更深,嘴里头一回尝了蜂蜜的味道,识别不出,只觉得味道清甜。
再加上是沈云微在喂他喝,还真有些贪恋,于是又多喝了好几口。
许是酒后容易生困,没有多久,秦砚修就阖上了眼。
沈云微顺手就拿着杯子去洗,回来后,看到秦砚修躺在床上不动,似乎安然睡去了。
她笑了笑,转身准备去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又想起方才秦砚修没有摘助听器,怕他戴着助听器睡觉不舒服,也就折返至床边。
弯腰要给秦砚修摘助听器的那一瞬间,沈云微瞥了一眼男人的脸,不由一怔。
他的唇好红,甚至有点红肿,连带着整张脸也很浮肿,即使是在昏暗的夜灯下,都能看出他状态不对,眉宇深深皱起,像是很不舒服。
“秦砚修?”
沈云微紧张地唤了声他的名字,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不匀且吃力的呼吸声在房中起伏。
感受到他脸颊的灼烫,沈云微终于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慌着赶紧往房外跑。
“洛叔!”
“爷爷!”
她几乎是边跑边喊,安静的别墅内顿时灯火通明,被她喊出的不止次卧的爷爷,还有从一楼往上跑的洛叔陈姨等人。
“云微,怎么了?”秦盛国茫然着。
洛叔也已站到沈云微的身侧:“沈小姐,出什么事了?”
“是秦砚修!”沈云微慌忙解释,“他突然脸色很不对劲,好红好烫,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众人听了,也都紧张起来,随沈云微进了主卧。
“砚修是怎么了?”秦盛国站在床边,观察着自己孙子的情况,他的面部泛红,全身的皮肤都开始红肿起来,身体不是原先的平躺姿势,而是侧过身子微微蜷缩,像是胃疼。
由于不清楚原因,看着又太严重,沈云微已经叫了救护车。
地处市区,附近又有三甲医院,救护车几分钟内就能到。
可众人在等待的间隙里,看着秦砚修这么难受,实在不明原由。
“小洛,他出去接触什么了?像是过敏了。”秦盛国第一个问起的是洛叔,“有没有吃过或者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啊,秦先生饮食上一直很注意。”洛叔纳闷极了,“而且明明回来前还好好的……”
秦砚修的种种表现,就好像是近半小时内才出现的异样。
“可回家后,砚修也没吃过什么东西啊。”秦盛国百思不得其解。
“我……”沈云微隐隐意识到什么,急得快要哭了,小声道,“我刚才喂他喝了蜂蜜水。”
“原来是这样。”爷爷这才恍然大悟,缓缓向沈云微解释,“砚修蜂蜜过敏,吃不了蜂蜜的。”
“原来他蜂蜜过敏吗?”沈云微惊讶道,她咬着唇,又愧疚又茫然,“家里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我又想着他醉酒很难受,所以才……”
她在别墅里,确实从来不曾看到一星半点带蜂蜜的食物与饮品,原先只当是秦砚修不爱吃甜的。
却没想到,秦砚修是天生蜂蜜过敏,而且过敏症状这么严重。
她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突发疾病的事,救护车已经赶到别墅院外,远远听到鸣笛声。
家里的人正在开启院门,而沈云微第一次看到医护人员从救护车上下来,要上楼接秦砚修。
“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秦砚修会不会有事呀,我……”沈云微终于还是红了眼眶,站在医护人员身边,一时手足无措。
“云微别哭,这不怪你。”秦盛国连忙安慰她,“你又不知情,是家里人没及时告知你这件事。现在别管别的了,还是赶紧陪砚修去医院要紧。”
“好,那我……”沈云微擦干眼泪,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迅速找到秦砚修的证件,还有自己的包,紧紧跟在医护人员身后,“我陪他去医院了,爷爷你待在家就好,有情况我会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的。”
这辆救护车只能容纳下两人陪同,秦盛国毕竟年纪大了,不宜奔波折腾。
秦盛国看沈云微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赶紧又吩咐起管家:“小洛,你也跟着一起去,再派几个人,单纯开车赶去医院,都守在那儿。”
“那……”洛叔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请示,“出了这么大的事,您看董事长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呢?”
“他们夫妻,有哪一个真正把砚修放在心上吗?”秦盛国冷笑,“先不用通知了,今天赶过来也是帮不上忙。这消息估计瞒不住,要真有心,就是不说,后面自己也该来了。”
情况紧急,洛叔再没有多言,只是连连点头。
医护人员将秦砚修抬上救护车,沈云微与洛叔紧跟着就上了救护车,坐在秦砚修那张担架床旁边。
送到医院后,洛叔忙着给秦砚修办手续,沈云微全程陪在秦砚修身旁。
急诊科医生发现秦砚修的嗓子慢慢水肿到呼吸困难的程度,已经快要过敏性休克了。于是赶紧给他做了心电图,又是量血压,又是抽动脉血、指间血。
为了快速缓解过敏反应,医生给他打了肾上腺素还有抗过敏针。
从抢救室推进病房后,沈云微看他隐隐有转醒迹象,慌忙在病床前握住了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秦砚修睁开了眼,瞧见她后,张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医生,他这是……”沈云微仰头望向正在吩咐护士的医生。
“正常,他的嗓子肿着,还没消下去,还要再等等才能正常发声。”医生解释了句,就出门去其他病房查看病人。
而护士匆匆将氯化钠注射液吊瓶吊上,嘱咐沈云微道:“病人家属注意下,等快打完时,按下呼叫铃。”
沈云微连忙点点头。
公立三甲医院,即使是在夜晚,也并不冷清,医生护士都行色匆忙。
但三甲医院更正规专业,处理突发情况有经验,所以秦砚修情况稳定下来后,沈云微也并不打算安排转去私立医院。
洛叔已经办完入院手续,看病房里有其他两个病人,且秦砚修的病床旁连个凳子都没有,又急匆匆去买了把矮椅子给沈云微坐。
沈云微倚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吊瓶,偶尔又看看醒来的秦砚修。
男人的深邃眼神也望向她,久久停驻后,又望了眼洛叔。
洛叔立刻道:“沈小姐回家休息吧,没什么大问题了,这里有我守着。”
“不,我今晚不回去了。”沈云微执拗地摇了摇头,“对了,你快给爷爷打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他。或者你直接回家吧洛叔,我应付得来。”
夜深之后,三张病床之间全都用帘子隔开,看不清其他病人与家属都在做什么,是否已经休息,于是沈云微的声音格外轻。
洛叔看她不愿走,也就给秦砚修递了个无奈的眼神,以示自己已经尽力。
“沈小姐,那我给你租张陪护床吧。就算要留下,也不能这么一直坐着。哪怕我不管,秦先生也看不过去的。”洛叔道。
这类三甲医院床位紧凑,也匀不出其他地方休息。唯一的办法也就是租陪护床,睡在病床旁边了。
听起来很艰苦,但沈云微留下的心很坚定,点点头道:“那谢谢洛叔了。”
洛叔在医院走廊扫了一张陪护床,搬来病床边铺好,又吩咐家里的佣人紧急送来床单薄被。
一个多小时后,沈云微按了呼叫铃,护士赶来,取掉氯化钠,却又换上了一瓶葡萄糖。
接着又是好一会儿的等待。
等秦砚修输完葡萄糖,护士拔了针,沈云微总算是可以休息了,躺在那张小小的陪护床上,脑袋稍微一歪,就能看到旁边病床上的秦砚修。
走廊与病房未完全熄掉的灯,将男人那张脸映得光影斑驳。
昏暗不明中,他哑着嗓子低声唤道:“云微。”
“怎么了?”沈云微睁开眼睛,打量着他消了肿的面庞,半坐起来,抬高手臂,抚上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了。秦砚修,你终于没事了,也可以说话了,你今晚要把我吓死了。”
秦砚修轻轻咳嗽了几声,沈云微就急着问道:“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嗓子还疼吗?胃是不是也疼?”
秦砚修并未回答这些问及自己的种种,只是出神地望着她那双隐隐有些湿润的眼眸,泛红的眼眶,与沾着泪痕的脸颊。
“你哭了?”
“我……”沈云微下意识去擦眼底,“情况一时太紧急。”
“所以是被我吓哭的?”秦砚修闷声笑道。
“对啊。”沈云微迎上他目光,后怕道,“只看到你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叫又叫不应……”
“你真的没事了吗?秦砚修。”沈云微拉过他的手臂,原先泛红的手腕这时已经恢复正常。
她便接着又问:“当时到底什么感觉?难不难受?”
“喉咙和耳朵都很痒,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难受是真的。”秦砚修据实道。
男人停顿了数秒,才温声道:“但是心里依然很甜,也是真的。”
第40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种玩笑。”沈云微愠恼道,“蜂蜜过敏到要进医院抢救的程度,到底甜在哪里了?”
秦砚修不语,只是凝望着她。
沈云微怕吵到隔壁,声音愈发低下去,困倦地闭上眼睛,喃喃道:“快睡吧,明天看看你的身体情况,我们……”
本就贪睡的女孩,今晚折腾一夜,是真的累了。
身旁不远处渐渐没了声音,秦砚修才发觉,原来她正说着话也能睡着。
秦砚修自己摘了助听器,也打算睡下,但翻了几回身,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思来想去,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男人把蜷缩在小小陪护床上的沈云微抱到了病床上,他始终小心翼翼,怕惊醒了女孩,挪动时双臂有些无力,勉强撑着,好在距离很近。
沈云微躺在了他原先躺着的位置上,而他轻轻掩起她的被子一角,替她将长发拨到耳侧。
最终,他完全与沈云微调换了位置,在那张陪护床上躺下,几乎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一米九的身高,待在小床上着实委屈,只能蜷起双腿,睡得并不安稳。
如此将就了一夜。
秦砚修依然有着凌晨四点半就醒来的生物钟,难得因为身体抱恙,即使醒来戴上助听器,也未立刻起床,而是一直躺到六点,才给洛叔发了消息。
洛叔轻声走进来时,一看两人的位置,还真是吓了一跳:“秦先生,您这也太……”
回应洛叔的,是男人噤声的手势。
早上六点半之后,医院走廊里就注定安静不下去。早起去做检查的,卫生间洗漱的,嘈杂声断断续续,就没停下。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有点吵。
沈云微从梦中转醒,伸了个懒腰,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与对面的白墙。
她还记得昨晚初躺上折叠陪护床时,总担心床塌,现在却感觉很稳固,于是纳罕地用手按了按身下。
好硬,但很平整,不像折叠床那样两边高、中间低。
她的眼神随之扫过去,不由呆住了。
等等,她这是躺在哪儿?
因为蜂蜜过敏半夜住院的人,不是秦砚修吗?为什么是她躺在病床上?
“你老公可真疼你。”路过的同病房病人家属是个中年女人,刚给丈夫打了壶热水回来,看到她醒了后,笑着感慨,“头一次见病人睡陪护床的。”
“哎呀,这家伙可真是……”
沈云微脸一红,总算明白过来,八成是秦砚修半夜把她抱到病床上。
她再也躺不下去,赶紧从病床上下来,正要顺手叠起被子时,陈姨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小姐,放着,我来吧。”陈姨拦住她道,“昨晚跟来的人很多,但清早秦先生说用不上这么多人,就都让回去了。除了洛管家,也就留了我照顾你。你早上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在家里做好送过来。”
“我还不饿,不着急吃饭。”沈云微关注的焦点全放在某人身上,“秦砚修怎么样了?他人呢?”
陈姨不知道秦砚修的最新动向,摇了摇头,刚好洛叔也从门外走进,听到了沈云微的话,答道:“秦先生大清早就想办出院,被医生驳回了。”
想也知道,一则,这家三甲医院周天不办理出院手续,二则……秦砚修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没达到出院的标准。
三人说话间,秦砚修就回来了。
他第一眼就瞧见沈云微,咳了声道:“你醒了?”
“刚醒。”沈云微站在床边。
双方默契地都没提昨晚的事,就此揭过。
沈云微看他身子还很虚弱,连声劝他:“别着急出院了,身体又没好全。你不在,集团的天塌不了,安安心心多住几天养好身体。”
“嗯,好。”秦砚修点点头。
不久前还态度强硬,非要出院的男人,此时竟显得从善如流,很是乖顺。
多亏今天是周天,沈云微可以安心待在医院,帮忙照顾秦砚修。
说是照顾,但一应琐事都被其他人抢了去,她只需要坐在秦砚修身边陪他。
秦砚修昨晚没睡好,晌午用过午饭,给爷爷回了个电话后,就躺下补觉。
陪护总体是件挺无聊的事,沈云微玩着手机打发时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而后就收到了爷爷发来的语音消息。
怕吵到秦砚修,沈云微点了语音转文字。
“云微呀,我放心不下砚修,已经在路上,往这边赶了,估计十分钟后到。”
沈云微深知老人家挂念孙子,劝是劝不住的,就将具体的楼层与病房号发给了爷爷。
谁知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二姐沈云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沈云微没有立刻接通,起身出门,走到走廊尽头这才接了:“二姐,什么事呀?”
“哦,也没什么事,我跟江廷顺道过来看看你。”沈云希道。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跟着就响起一阵犬吠,大约是Astra。
“怎么大周末里,院门关那么严,家里没人吗?”沈云希疑惑道。
“家里有人,可能在房里没听到。”沈云微回她,纠结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昨晚发生点事,我跟秦砚修,还有爷爷都不在家。”
“什么事呀?”沈云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谈起这事,沈云微真是欲哭无泪,心中愧疚:“别提了,二姐,我做了蠢事,把秦砚修整进医院了。”
“……你打他了?”沈云希几分犹疑,几分诧异。
她那无根据的猜测,好像在暗指沈云微平日里的无法无天。
沈云微不由委屈地嚷嚷:“二姐!我哪有那么暴力?!”
“那是为什么?”沈云希疑惑。
“是我不知道他蜂蜜过敏,喂他喝了蜂蜜水……”沈云微耷拉着脑袋,“虽然他没怪我,爷爷也没怪我,但是……”
“所以你们现在都在医院吗?”沈云希打断了她的话,细问起情况,“秦砚修严不严重?”
“对,昨晚打120送医院急诊的。他情况好多了,我也一直待在他身边。”沈云微回道。
“小妹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守着他吗?”沈云希不禁笑了下,“你对他那么上心,单是这一点,说不定他就很高兴呢。”
沈云希并非简单打趣,前些天的那场商务晚宴,她虽有事没去,但却有几个朋友晒出晚宴上的照片。朋友们知道她牵挂妹妹,顺便也拍了沈云微与秦砚修那桌。
他们相谈甚欢的画面,秦砚修望着沈云微,眼里满含柔情的画面。
和秦砚修打过交道的沈云希明白,秦砚修是个最不喜欢做戏的人。
他向来不屑于曲意逢迎,或者惺惺作态。
于是他能表现出来的,大抵出自真心。
秦砚修是对小妹动心了吗?
这好像也并不意外,小妹最是率真烂漫,身上有股强大的治愈力量,热烈如太阳。
她聪明又美貌,虽表面骄纵,可待身边亲近的人,又最是柔情似水,体贴入微。
这些年追求沈云微的男人本就不少,秦砚修再冷心冷情,就这么与沈云微朝夕相处近两个月,见了她真正的样子,很难不动心。
“二姐,我只希望他早点出院。”沈云微没听出二姐言语间的暗示,幽幽道,“毕竟他过敏住院是因我而起。”
“那他住院这些天,你……”
沈云希刚开了一个头,沈云微就接过话道:“我下了班就过来医院,反正医院离家近。”
沈云希闻声与谢江廷对望了一眼,彼此都会心一笑。
看来小妹与秦砚修之间的相处,他们完全不用操半点心。两个人细水长流,日久生情,是水到渠成的事。
往后两天,沈云微果真如她说的那样,一下班就往医院赶,每天待到晚上九点,才被洛叔送回家。
到了周三上午,秦砚修的主治医生终于同意他出了院。
沈云微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正和同事们一起为下午的秋拍预展忙碌。
拍卖会秋拍预展,一般安排在正式拍卖前一周左右。
拍卖行会在预展时提供实物陈列,客户经理定向推荐,让观展者近距离接触拍品,同时还有专家团队驻场答疑,解读拍品的背景,分析近年来市场行情。
这种双向的沟通交流,也有利于拍卖行积累客户数据,提高成交率。
沈云微与李善言虽是新人,但也高度参与了预展事宜,还被乔南希指定跟在她身旁学习。
先前都是闷在办公室编图录,现在沈云微总算是有机会过过眼瘾,亲眼观赏她编入图录的那些拍品。
宋元刻本一页千金,刻工如此精良。名家旧藏碑帖,明嘉靖刻本《玉台新咏》,王国维手稿,还有不少名人往来书信……
乔南希为首的专家们,在扶光拍卖行专家团队中很有分量,沈云微同她们一起为今天到来的参观者讲解拍品。
在沈云微眼中,稳重大气的乔南希就是榜样。
而她不知道,一道灼热而专注的目光,同样也正径直投注在她的身上。
展厅里,秦砚修遥遥相望。
他眼中的沈云微,明艳动人,大方开朗,带着无尽的热情与活力,恰如照亮拍品的那束不可或缺的光。
心意在此刻确定。
她就是他的扶光。
“没想到你这么看重扶光的这场预展,我刚落地,你就拉了我来。”
秦牧看向身旁的秦砚修。
于感情上,秦牧是绝对的过来人,这时温和一笑,缓缓道:“上午才刚出院,就迫不及待赶过来,你就这么喜欢她?”
他指的自然是沈云微了。
可要说喜欢,倾慕,又或者依恋,终究不够完全。
“你说得对,也不对。准确来说……”
秦砚修的眼神一瞬不瞬全落在不远处沈云微的身上,熙攘人声这时也像无声。
“我爱她。”他定声道。
心在炽热跳动,爱意如火山爆发,岩浆疯狂蔓延,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