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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没用多久,宋清城关掉通讯器,迈开步子。

四人一行,再次走进办公楼。

“QingCPD,冷元正和朱魁在吗?”

食指顶住掀开的警察证件上,有着身着警服的半身照,铁红的公章和生前独一无二的警号。

照片中沉着脸的人一双玫瑰耳对称趴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下压的眉头锐利的眼,如出鞘利剑,削铁无声。

换班的前台这是第一次见到几人。

“啊——啊!”

愣住两秒,顶着耳朵的非完人才拨通内线电话。

内线沟通时间比上次要久,非完人脸上的表情不停变换。

五分钟后,前台放下电话,“经理说,要我带你们去楼上会议室,我们走吗?”

走在前台身后,宋清城嗅到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和上次来的房间是同一个,屋里那幅绘画瞿姣是第一次见,她心中不免升起怪异感。

不只是她,了解更多案件细节的几人再看到这幅画,也不禁有了更多想法。

“这是旧时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宋清城偏头和瞿姣讲,没等他给出更多信息,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牧鸿福、冷元正和朱魁。

确定后面没有再进来的身影,宋清城拧起眉头。

“邵苒呢?”

他问道。

“邵主管家里有事,昨天刚离职。”

牧鸿福笑着回答。

冷笑一声,宋清城带着冷元正率先去到隔壁。

将牧鸿福暂时赶到门外,瞿姣负责还留在室内的朱魁。

上次来的时候,宋清城就隐隐察觉到,牧鸿福像是几人之间的领头。

这次审问顺序是人来之前他们才商量好的。

即便讲出有人举报运输车里多了几件货品的问题,冷元正还是装傻充愣,表现得一概不知。

男性完人狡辩的嘴脸看得一旁负责记录的白榆隐隐不耐烦。

“你要搞清楚,这样不配合我们是要把你带进局里审的!”白榆一拍桌子,重重强调。

男性完人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明显是受过提点的抗审方式。

宋清城指尖轻点在桌面上,没有新消息的群里让他意识到瞿姣那边的进展也不是很顺利。

看来要转换一下思路,宋清城轻拍白榆,“先休息一下,出去喝口水再继续,我看休息区有小卖部。”

白榆瞪了冷元正一眼,合上电脑站起身。

“对了,帮我带个苹果回来。”

这是一段很普通的对话。

冷元正脸上稍纵即逝的惊惶被宋清城一丝不落尽收眼底,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露出缝隙。

他细细思索刚刚发生的事。

是提到小卖部的原因吗——

蓦地,宋清城想到孙启明笔记里意味不明的水果。

苹果恰好是其中之一。

宋清城把消息同步到群里,直到白榆带着东西回来,他才继续讲话。

“苹果、葡萄、梨子,还有什么来着……”

宋清城故作思索。

男性完人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锁紧。

他牙关紧闭。

对方肯定知道那些水果。

但这么强的防备心肯定问不出来东西,于是宋清城将视线放到那幅和隔壁别无二致的巨型绘画上,“赫尔墨斯,你了解的多吗?”

男性完人的颌面看上去又硬几分,他一句话不讲。

这是不愿意配合的意思了。

持久的僵持下,略一低头查阅信息,宋清城轻笑一声,他对身边的白榆说:“再暂停一会吧,我们去一趟隔壁。”

话落,宋清城站起身。

这副模样被男性完人看在眼里。

他撑大了眼睛,眼睛里的红血丝仿佛爬满墙角的蛛网,他咬牙道:“普鲁特引领新世界。”

宋清城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着。

“普鲁特引领新世界!”男性完人又大声嚷道。

“朱魁!叛徒不得进入新世界!”

理解宋清城意图的白榆折好桌上的东西抱进怀里,紧跟着往前走。

被人忽然扯住手臂,转身对上男人的白榆尾尖一翘。

男人眼里的血丝进一步加深,密密麻麻的红线将他的眼球完全覆盖。

强忍着甩开男人的冲动,白榆定在原地。

“不许你们打新世界的主意!”

男人叫着,张合的口腔几乎就抵在白榆鼻尖上,喷溅的唾液让白榆不得不闭上眼睛。

“啪!”

再睁眼时,眼前视线陡然明亮。

宋清城站在他身前,手肘顶在男性完人的脖颈上,逼得癫狂的男人不得不后退几步,因为颈间压迫面色涨红。

“注意你的手。”

宋清城的语气很冷,白榆两下摸出纸巾擦擦脸,毫不掉队站在师傅身旁。

“等下回局里再畅想你的新世界吧。”他掏出腰上别着的手铐,“咔嚓”两下扣住男人的手腕。

走出门,门外牧鸿福阴郁的表情就这么赤裸裸摆在脸上,显然他也听到刚刚冷元正突然大涨的声音。

没预料到两人会突然出门的牧鸿福干笑着企图整理自己的表情。

“等一下另外一间会议室吧。”宋清城捏着笔记站在一旁,“里面的冷经理需要冷静一下。”

“哦哦好。”牧鸿福视线从宋清城身后的门板上收回,他站在宋清城身旁。

走廊里又恢复平静。

“这个冷经理也真是,刚那一阵还挺吓人呢,哈哈。”牧鸿福摸着后脑笑笑,“这是有什么事吗?”

他站在两人身边搓着手,赔笑道。

屋里两人干了什么不重要,会不会被别人知道对他来说才最重要。

都怪那个邵苒多说话。

牧鸿福努力维持脸上的笑容。

“有没有事一会你就知道了。”

不用宋清城讲话,白榆就率先将男人的心思打回肚子里。

冷元正刚刚只提到朱魁的名字,暂且还不能确定是对方误以为朱魁叛变才如此,牧鸿福有没有参与也就成了未解之谜。

忽然,宋清城低头附在白榆耳边说些什么,白榆点点头,重新推门回到刚刚待过的会议室。

“啪”

那扇门在牧鸿福探求的目光中猛地一合。

牧鸿福干笑着对上宋清城打量的眼神。

一瞬间,他塑造起来的形象栋朽榱崩。

说到底他只是个打工的,拿着上级的工资,万一传出什么丑闻,他工作也是走到头了。

长叹一口气,牧鸿福站在一边,等待命运的判决。

又是十分钟,同样拷着的朱魁被带出房间,“带他去旁边就行。”瞿姣示意十七。

“进来吧。”她又对着牧鸿福抬了抬头。

揪心着走进房间的牧鸿福终于还是在手铐里弓下腰去。

牧鸿福确实是无关人员。

将牧鸿福请出房间,两人交流审问中获得的信息。

“冷元正那一嗓子给朱魁喊得慌乱不少,新世界、普鲁特、水果,这些朱魁明显也知情,除此之外,他这边还透露出一点,药品是从新世界来的。”

“新世界,真有这个地方?”宋清城疑惑。

瞿姣甩甩手:“没错,听起来是真有这么个地方。”

“这样的话,只需要查一查朱魁和冷元正行动轨迹重合的部分,很容易就能查出这个所谓的新世界,另外,普鲁特什么意思,我们回去也要再查一下。”

“或许和Charon一样,来自某种语言。”今天一天解决不少问题的宋清城一伸懒腰,想起自己订购的那本《塔纳赫》。

“我回去翻一翻《塔纳赫》,你回去要不要查一下希腊神话,我总觉得这幅画不对劲。”宋清城回头又看了眼墙上的挂画。

深黑背景下的男性完人那么清晰,连肌肉纹理都一览无余。

“好,那轨迹的问题就交给他们几个人。”瞿姣拍拍手,走出房间。

“回去给你右耳的助听器充个电,亮红灯了。”她提醒道。

正好开了两辆车来的四人带回两名嫌疑人。

夏日的暖光亮闪闪一片罩在车头上,四轮车子融入车流。

第47章

手下鼻尖微动, 短短的荧光色覆盖在原单词上。

端着托盘的人正走进书房。

“青哥,我拿了你一页便笺纸。”

手里一页薄薄的纸晃在空中弯折间发出声响。

“随便用就好。”宋青柏双臂用力,弯腰把小狗抱起来, 热乎乎抱了个满怀。

他转身坐下去,把蜷缩着腿抱着书本的小狗放在自己怀中。

“所以, 你们的案子就停在那里吗?”宋青柏回忆着刚刚车上的内容,“后来呢?没有发现轨迹重合的地方吗?”

银制的叉子戳进绵软的蛋糕,一口刚好的量被送到宋清城嘴边。

“啊呜—”一口含住蛋糕, 宋清城咬着勺柄往宋青柏怀里拱。

“贝贝!”担心勺子顶到小狗的宋青柏语气急了些。

他略扬手, 把勺子从小狗嘴里抽出来, 又搂紧在他怀里作坏乱蹭的小狗。

蓦地, 小狗动作一顿。

僵住似的不再动弹。

硬邦邦的东西。

还不想体验腰酸背痛大汗淋漓的小狗连忙扯开话题,“对, 当时调查的轨迹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再加上倒尸案被媒体捅了出来,警局要求我们迅速结案。那件案子就被搁置很久。”

“不过托瞿姐的福,我们当时就知道普鲁特这个词的意思。”

“水果?”

头顶的男声淡然。

“你竟然知道!”

完全忘记自己因为什么不敢动弹的小狗倏尔灵活转身, 圆圆的瞳孔萌态乍现,惊讶的牙关微张, 刚刚好露出两颗上牙和几颗个头小小的下牙。

红透的舌尖上还留着未曾完全咽下去的蛋糕奶油。

混着青草奶油甜的小狗味就这么扑面而来,似笑非笑看着小狗往后缩的宋青柏猛抬膝盖,把快退到腿边的小狗颠回胸膛。

“啪唧”

趴在宋青柏怀中的小狗又开启装死模式。

忍不住泻出点点笑意, 宋青柏捏住香槟色的玫瑰耳,“才刚出院, 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高中时的二外选的希伯来语,现在还能记得部分词汇。不过因为是兴趣班的缘故,也就只能到认识个别单词的程度, 没花太大功夫。”

短短的玫瑰耳被他握在手中,翻来覆去蹂躏。

牙槽发痒的宋教授低头轻吻在那对耳朵上,一边一下,薄薄的耳缘皮肤下的血管在唇间不停鼓动。

是会动、会笑,有活力的小狗。

宋青柏弓腰把人又抱紧了些。

两人几乎胸膛相贴。

半天神思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小狗飘忽着视线,最后将目光放到宋青柏脸上。

对方这样真的不会憋出问题吗?

自己好像让人最少禁欲两年,深谙宋教授食肉性格的宋清城犹豫着,嗫嚅道:“要不……我帮帮你吧——”

他抬头舔在对方下颌上。

一阵天旋地转,他维持着被人抱着的姿势,骤然升高的失重感让他紧紧揪住罪魁祸首的衣服。

还是那张脸的宋教授,抱着人直直往卧室走。

“慢点、”明明是自己提出来的建议,涨红着脸蜷缩着脚尖的宋清城手足无措,“拖鞋、我的拖鞋掉了。”

两只白净骨感的脚叠在空中,脚趾被挤成圆鼓鼓的肉球。

宋青柏步子又快了些,“用不上。”

低沉沙哑的嗓音,让宋清城意识到,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宋青柏不得不承认,小狗只要轻轻一勾手,即便心如古井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浮云经过,正盛的日光慢慢黯淡下来,被窗帘盖住许久的房间重见天日。

卷成一团的旧床单放在脚边的脏衣篓里。

宋清城眯着眼,小虫子似的弯腰往被子里钻。拽着被子的手不自觉紧了又松,已经和进门前完全两个颜色的手掌又麻又痛。

被重又躺进床里的人搂着后背送进怀中的宋清城自觉抬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去。

“还没讲完呢。”

他还没忘记正事。

虽然这个故事长达两年之久,但既然他决定让宋青柏入局,全面的信息共享是必不可少的。

“结案后,虽然杨局支持我们继续查下去,但线索还是没法推进下去。加上局里等待解决的案件不少,我们只能一边查案一边努力继续试着查清普鲁特案件。”

“但因为时间紧张,大家只能熬夜查。”

宋青柏对那段时间有点印象,除去小狗昏迷的两年,那是他远离床笫之欢最长的一段时间。

“后来梁副看不下去,他让我们如果查不下去就选择性放弃,毕竟警局侦破不了案件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不甘心。”

小狗趴在宋青柏胸膛上,闷闷不乐,“13具尸体和死掉的凶手,查无来源的药品,稍微一想,就知道这背后肯定藏着很多东西。”

“我不想放弃。”

安慰似的亲在小狗发顶,宋青柏沉默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他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

“直到一年后,我们才从那堆材料里发现一点端倪。所谓的轨迹是造假的。”

在宋青柏身上翻了个身。

小狗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在某次案件里,涉事车辆的监控里有一段视频,我觉得镜头里的路况很眼熟。”

“镜头放大后,交通灯镜框里出现了冷元正被调查的车辆。我就去翻涉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但不管前后镜头,都没有拍摄到冷元正那辆车。”

只手遮天改掉公共系统的监控,宋青柏收紧手臂,对背后的庞然大物有了些许认知。

“是很久以前就禁用的Ai技术。”宋清城挠挠自己的耳朵。

新历和旧历的划分以Ai技术的强力限制为标志性事件。

在旧历的最后几年,蓬勃发展的Ai技术没有成为人类电影里拍摄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反而,肆意妄为利用Ai技术获利的人类异军突起。

Ai篡改的视频、录音以及笔迹难分真假,应用于安全锁的虹膜信息不再是独家所有。

抓不住的罪犯、难以核对的信息、诞生于私欲的视频,那时,旧时代的智慧生物才反应过来,过去曾放任一头多么恐怖的巨兽成长。

Ai技术被应运而生的新技术限制,只能用于某些特定使用场景,例如车辆辅助。

除此之外,越过雷池半步都将受到严厉惩罚。

“因为现在Ai确实很少能被使用,所以我们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我发现之后,视频就被传到特殊机构进行检验了。”

那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发现。

“车载记录仪上的假视频是综合道路监控和车载记录仪直接生成的,并非在原视频上进行覆盖,没法通过技术手段对视频进行还原。但道路监控视频恢复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就像抹除粉笔渍的板擦,将所有字迹一扫而空。

那两辆车的真实轨迹终于暴露出来。

“红心大饭店,聚乐城,这是除了公司以外两人去得最多的地方。”

这两个名字宋青柏听过。

清浦市被一条高山之河一分为二,金融闻名的北区和娱乐至上的南区。

红心大饭店是北区最大的饭店,饮食之外还兼顾酒店住宿。不过早在两年前,红心大饭店就已经宣布破产。

至于聚乐城,则是南区□□业的领头羊,携巨款的赌客络绎不绝,大把人相信在聚乐城,能逆天改命。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缺钱的主能去的地方,联想到红心大饭店突然宣布的破产消息,宋青柏:“这两个地方和新世界有关?”

宋清城点头,下巴蹭在身下人硬硬的胸膛上。

“我们便衣混进去的。又过了几个月,蓉蓉在大饭店被人盯上了。”

“蓉蓉在大饭店兼职打零工,给自己的身份是无家可归的非完人。起先是她发现常待的洗手台附近多了个摄像头,后面就是她的工人老板,拿着名片推荐她去干前台。”

由于不是自己亲历,宋清城在讲述这段过去时微微有些卡顿,“又说去前台之前要培训,没有几天,蓉蓉就坐上酒店的包车被拉走了。”

“靠着她身上的定位器,我们发现那辆车七拐八拐进了山,山里信号差,蓉蓉定位不再变后,人就联系不上了。瞿姐当时的意思是分两拨人,她带着十七进去。我们剩下的人留在外面做接应。”

“没过多久,十七带着蓉蓉回来了。”

深喘两口气,宋清城仿佛跨越时空隧道,回到当时的情境里。

“但瞿姐没有。”

从十七和蓉蓉的讲述里,事情的经过逐渐被还原,十七同瞿姐到了定位一看,是个村子,顺河而建的村子里最高的建筑是个红顶房。

十七和瞿姣假扮登山客敲响门板,被面善的完人村民接待。那些村民看上去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唯一的问题是,这么几栋小房子,他们竟然没有见到蓉蓉的身影。

唯一的可能,就是村中心三面环水的红顶房。

披着月色敲进门,不止蓉蓉在那里,还有不少非完人被限制行动,关在笼子里。

手里的笼子锁被一一撬开。

寂静的夜里,两人忙得满头大汗。

率先从笼子里出来的蓉蓉没有丝毫犹豫,翻箱倒柜去抓柜子里的东西。

就在锁链全都被撬开以后,红顶房的门忽然动了——

第48章

进来的是一位女生。

金黄色打底的眸子在黑夜里好似幽火, 有些瘆人。

女生歪头,耸耸肩,“你们是谁?”

这副自得的态度让瞿姣和十七互看一眼, 暗生紧张。

高高吊起的狭窄窗口使得室内照不进丝毫光亮。

沉默着,瞿姣和十七在黑暗中盯住女生的动作。

女生踏进门框, 身后的两只大翅膀才隐约显出轮廓。

是老鹰!

十七应激般抬高身下的尾巴。

“怎么?”

骤然抬高的阴影并没有让女性非完人惊慌,她疑问一声,动作自然扯着椅子在桌边坐下。

“来我的地盘一句话都不讲吗?”

门外再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动静, 只有女性非完人一个人而已。

瞿姣略微放下心来, 谨慎出声:“要别人介绍之前不该先自我介绍吗?”

坐在板凳上的女生第二次耸肩, 像是完全意识不到紧张的氛围。

黑暗中她轻笑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她漫不经心的嗓音,“朴清宁, 黑鸢种非完人。”

“你呢?”

那双金黄眸子刺透黑夜,集中在瞿姣脸上。

“宋七。”她胡乱编出名字。

黑鸢嗤笑,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后仰身子靠在椅子上, “所以呢,来干什么?”

“你们俩, ”夜间视力极好的瞿姣能看到对方的指尖在自己和十七两人身上滑动,“偷我的货吗?”

货。

黑鸢非完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身后的非完人,瞿姣的眼神一瞬间凝成冰。

“别这么瞪我, 问问他们,谁不是自愿的?”

瞿姣不清楚这里的门道, 她没有贸然出声。

“哈——真是打扰别人休息,麻烦大家自己回到笼子里,明天我还要早起送你们。”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后, 瞿姣不可置信回头。

一瞬间,还站在笼子外的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那位小姐,你不进去吗?”黄瞳盯住瞿姣身后的蓉蓉。

“我忘记了,瞿姐,来之前我们签了合同。”蓉蓉把手里搜集起来的文件袋悄声放在瞿姣身后,转身就要往笼子里走。

“等等,蓉蓉,你和十七回去,我替你去。”瞿姣握住蓉蓉的手腕。

不管怎么说,瞿姣肯定不会让蓉蓉自己留下。

“我们换个人和你签,可以吗?”瞿姣对着门口的黑鸢种非完人说道。

“当然可以,只要人数不少就行。”

瞿姣做下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搜集的文件只带出几张塞在蓉蓉外套口袋里的,上面写着和孙启明笔记中一样令人不明含义的水果。

“蓉蓉说,她签的合同里,是关于配合甲方进行实验换取高额回报的内容。”

“实验?”

宋青柏拧眉。

“什么实验?”

“不知道。”宋清城摇头,毛茸茸的狗耳朵蹭在宋青柏胸膛上,“直到把瞿姐救出来,我们也只是知道要做实验而已。”

“你当时出事,是在那个村子?”

被屏蔽了大部分消息的宋青柏只能知道对方是在河流下游被捞起来的。

骨感的手臂撑在宋青柏身侧,往上又爬了两步的宋清城埋头到宋青柏颈间,背后的尾巴将被子顶出小小的鼓包。

左晃晃,右摇摇。

“因为想去找瞿姐,才会那样的。”

小狗知道自己出事对宋青柏来说是件相当痛苦的事情。

乖乖把脸趴在对方颈间,趴在对方身上的小狗伸出手臂环住宋青柏。

“青哥……”

“嗯。”宋青柏提上被子盖住小狗的肩头。

在被窝里的另一只手握在小狗腰部,轻轻摩挲,指尖滑腻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他微微侧头,下巴被小狗软软的脸颊肉贴住。

“青哥……”小狗又黏黏糊糊喊出声,伸出舌尖在紧贴着的下巴上舔过。

被窝里的尾巴自动钩住还在作坏的手掌。

宋清城不后悔自己做出曾经的决定,不然瞿姐或许再也回不来了,但面对明显憔悴的爱人,小狗也心疼得不行。

像有人掐住他的尾巴尖,指尖陷进肉中,死死不让步。

小狗世上最喜欢宋青柏,他也舍不得宋青柏难过。

眼眶一热,鼻尖酸酸的小狗手臂收紧,把头埋到宋青柏颈窝中。

将近两年的时间,700多日夜,面对生死未卜不知前路的爱人,他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就觉得心痛。

蜷缩着的身子同自己严丝合缝,感受到颈间湿漉漉的触感。

宋青柏偏头亲在哭得无声无息的小狗头顶。

小狗颤抖的肩头薄薄一片,宋青柏握着硌手,他难得无措几分。

就多余自己多问一句。

“贝贝已经很厉害了,贝贝侦破了那么多案件,还让那么多人有了更好的生活。”宋教授涩着嗓子开口。

“呜——不、”小狗埋在颈窝里摇头否定着。

才不是,贝贝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听着宋青柏安慰自己的话,宋清城只觉得眼眶酸涩更甚。

那可是两年。

“贝贝,你听我说,”手掌沿着宋清城微曲的脊柱骨从下往下数,他轻拍小狗的后背,“在我没有见到贝贝的两年里,贝贝也没有见到我。”

“做错的是那些伤害你的坏人,不是贝贝,好吗,贝贝?”

托着被子里的臀部,把小狗往上推推的宋青柏终于看到埋在颈间的脸。

梨花带雨,水浸过的绯红晕染这整张脸,眼角和鼻尖尤甚。

宋教授只看这么一眼,怜爱就冒泡泡似的,止不住冲出来。

指腹轻轻擦掉小狗的眼泪,宋教授抱着小狗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他低头去吻还热乎乎的眼泪。

咸咸的,混着小狗味。

“贝贝,”宋青柏衔住微张喘息的唇,耐心雕琢。

被吻住的人眼泪流得更猛,闭着眼睛就往宋青柏方向撞,撞得宋青柏牙齿一痛。

他慢慢含住小狗急着乱窜的舌尖,引导着对方,加深这个吻。

窗外乌云飘过,重又倾泻的阳光洒在床上仿佛融为一体的两人身上。

“冷敷一下,贝贝。”

只穿了睡裤的宋青柏抬手拉开小狗盖在眼前的双手。

红肿的眼睛就这么暴露出来。

“成肿眼贝贝了。”他轻笑着把冰袋隔着毛巾敷在宋清城眼上。

羞愤的小狗拽着他的指尖,一口咬进嘴里。

毫发无伤只多了圈口水的手指让宋青柏又忍不住笑。

“贝贝是最棒的警察小狗,我也支持贝贝成为警察,所以贝贝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趁着小狗心情平复些,宋青柏低头轻轻哄道。

他所言非虚,看着小狗在自己喜欢的事业里收获感谢和敬佩,是他最感谢这个世界的地方。

“现在有我来帮你,你就更不需要担心太多。”

把缩着身子的小狗重新抱回怀里,宋青柏低头又吻在耳尖上。

小狗吻起来太容易让人着迷,克制着自己的宋教授用手托住小狗的头,放在自己的肩窝处。

毛茸茸的玫瑰耳刚好折在锁骨窝里。

“青哥才是最棒的。”

毛巾蒙着眼的小狗,凭着一张红肿的嘴低声咕哝起来。

“青哥才是最好的。”

“好。”笑着应下的宋青柏揉揉小狗脑袋。

“要继续讲给我听吗?这只最棒的小狗,关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

小狗挠挠脸,试着回忆,“我带队去了山里,我们到的时候,正遇见非完人被转移。”

“在犹豫要不要冲上去的时候,队里有人被发现了,两方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当时混乱的现场容不得他过多思考。

现下回忆也记不清其中的细枝末节,“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起火了。”

“我要去救瞿姐,她被铁链子缠住了。”

满是烧焦味道的火场里,目光所及之处,头顶温热的血从伤口处往下流淌。

火焰炙烤到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瞿姣转头扯着什么。

是一段勾着她手腕的铁铐。

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宋清城也能轻易看见铁铐中正往外涌的鲜血。

瞿姣的枪早在进门时就被宋清城看见拿在黑鸢手里。

坍塌的碎块落在两人之间,尽管先前用力过后的左肩发抖,宋清城还是抬起了枪。

在身体正常情况下,宋清城的中把率是100%,稳定在十环左右。然而,一旦疲惫的左肩带来的稳固性下降,即便拼尽全力,宋清城的十环率也达不到80%。

瞿姣就是用的这个原因,成为当时率先进入山里的人。

她的十环率能稳定维持在92%。

都怪自己这副肩膀,才会让瞿姣成为此刻深陷险境的人。

抖着手的宋清城顶着头边的疼痛,咬紧后槽牙,飞卷的火舌几乎舔舐上他的衣摆。

宋清城知道,这一枪,必须又快又准。

后背肩胛骨收紧,撕裂般疼痛的左肩支配下,抖动的左手握上执枪的右手。

冷静、镇定。

他告诉自己。

汗水混着血水遮住他半边视线。

逐渐坍塌的仓库容不得他浪费太多时间,深呼吸后,准星与手铐连点成线的瞬间,宋清城开枪了。

这声枪响被淹没在火场滋滋的爆鸣声中。

紧接着,宋清城惊愕失色,他往前跨了两步被灼热的火焰抵挡去路。

枪响之后,瞿姣矮身倒了下去。

一瞬间被慌乱砸中的宋清城脑后蓦地一痛,模糊的视线被焦黑的地皮占据。

“咔嚓”

他听到什么裂开的声音。

第49章

“醒了?”

模糊的视线里, 宋清城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是在红顶房里见到的黑鸢。

宋清城压下对花豹非完人的担心,将心神集中到当前的局面上。

这是改装过的面包车,车厢里拆除了所有的座椅, 狭小的空间里飘出熟悉的味道。

黑鸢盘腿坐在他旁边。

微微挣扎两下,肩膀刺痛的宋清城看向手间乒乓作响的链条, 和他进门时看到带在那些分完人身上的一样。

被火燎过的衣服上到处是黑漆漆的炭灰。

整个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黑鸢忽然笑了,“小狗警官你好,我叫朴清宁。”

“因为你们害得我今天交不上货了, 所以抱歉哦, 需要你来配合一下。”

宋清城斜靠在车厢边, 企图减轻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

后脑磕在车厢, 尖锐的疼痛让他能继续保持清醒。

“其他人呢?”

黑鸢微微一愣,眉眼间染上焦躁, 不过片刻,她重又亮出笑容,“劝你担心担心自己吧,小狗警官, 你要死了。”

故作夸张的语气里是犬类非完人神情不变的脸。

明知前路凶多吉少,这个血污几乎遮蔽整个脸的非完人都没有流露任何恐惧的神情。

黑鸢眉头一跳。

“有人死了吗?”

她听见非完人又问一句。

要不是她把人从火场里拖出来, 这个吃了自己人一闷棍的警察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睁开眼,睁眼就问别人呢——

“我说——”蓦地暴起的黑鸢揪住犬类非完人被血浸润的衣领,“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呢, 想想你自己怎么办吧!”

宋清城耳尖微动。

他意识到自己两只耳朵上的助听器只剩下一个。

他低头看了眼衣领上的手。

少了一截的小手指是个很明显的特征。

“原来你还活着。”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宋清城语气放缓了些。

黑鸢脸上伪装出的笑意丝毫不剩。

她冷眼看着犬类非完人微扬的嘴角, 心里的躁意更甚。

顾及着一板之隔正在开车的司机。

黑鸢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你就不能担心担心你自己吗……”

她放轻了自己的手。

“怎么认出我的?”

明明过去和对方见面时,自己并没有露脸。

宋清城扬唇:“味道, 还有就是,你叫我小狗警官。”

会叫自己小狗警官的人很少。

几年前,在查办一起放贷案件时,一位线人就这么叫他。

不愿意露面的线人总是戴着一层面具,眼部是镂空铁丝制成的网。

身后一对黑色翅膀总是很唬人地半张着。

“还好你还活着。”

放贷老大临到头,还要殊死抵抗,鱼死网破的架势让宋清城很难顾及其他人。

等他一枪打中对方老大的腿,想要告知线人这则喜讯时,才发现线人联系不上了。

宋清城找了对方很久。

当时的线人没什么联络途径,唯一的通讯设施是宋清城买给对方的通讯器。

通讯器联系不上,担心对方被放贷组织报复的宋清城连着几天下班便服坐在两人过去见面的咖啡馆等。

一等就是三四个小时。

黑鸢选的那家咖啡馆就在自己住所不远处。

她知道宋清城一直在努力联系自己。

但既然放贷组织倒下了,自己从里面解脱出来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虚情假意同警察社交。

咬着唇绕道走过那家咖啡店的黑鸢步伐匆匆。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清城眯着眼,还在外渗的血液划过眼皮。

怎么会在做这种事。

“因为要吃饭,要活下去。”

黑鸢低头,坐回自己起初待过的位置。

她盘着腿,那双黑色的翅膀张开斜斜戳到车顶。

“火场里有一只花豹非完人,你见到了吗?”

未经他人苦,宋清城自然不会对黑鸢的生活方式做出任何审判。

他转而问起自己更关心的事。

“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

“没见过,不知道。”黑鸢讨厌极了宋清城这副急着关心其他人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想一下你要怎么办,送去那个地方的人,都没再回来过。”

轻叹一声,宋清城感受着身上各处的疼痛,他扬起自己受伤的铁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跟到最后,还能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到哪里。”

昏迷前的手枪被自己拿在手里,腰后空荡荡的感觉让宋清城想起自己的枪,“你们收了我的枪吗?”

“我。没有他们。”

黑鸢靠在车厢处,黑色的翅膀在空中小幅度震颤。

车内的空间太小,一对翅膀被压得难受。

“你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警察?”宋清城敏锐地听出对方的意思。

“没有。话说回来,你知道谁敲得你闷棍吗?”

黑鸢那双金黄的眸子盯住宋清城的脸。

被血糊住的睫毛在空中颤了又颤,宋清城说:“我鼻子很好。”

就像能闻出黑鸢是谁一样,他也能闻出趁乱靠近自己的人是谁。

孙启明死的时候那位恰巧闹肚子的警员。

虽说警员当时确实失职造成嫌疑人死亡,但一是警员自身情况情有可原,二是对方是个完人。

在职场上,完人的错误总是很容易被原谅。

再者,也听说对方家里来头不小。

那位警员就这么被留下来。

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直到这场大火,烧掉那位警员的伪装。

这样,又证明一件事,孙启明那件事并不是意外。

是个好消息。

宋清城想着,就是不知道这个消息还有没有机会传出去。

四周的车窗被黑色的磨砂纸贴得严丝合缝,从里面甚至看不见,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谢谢你救了我。”失血过多让他脆弱得嗓音发飘。

衣服上、身体上不知流了多少的血被火焰烤成焦褐色,又被新的血色覆盖。

仿佛下一秒就要合上的双眼让黑鸢心一紧。

她那副漠不关心的壳子轰然破裂,“没能护住你……抱歉。”

黑鸢咬紧后槽牙。

把宋清城从火场带出来之后的她本想把人留在仓库不远的水边,没想到被来接货的人看到了,扯掉了宋清城身上和警员身份相关的东西,黑鸢只能沉默着把宋清城带上车。

她想过,不明真相的宋清城该如何慌乱,也想过,对方知道自己身份后该如何生气。

可宋清城醒来的表现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镇定、宁静,甚至还有空关心别人。

黑鸢存了心思要让人感到害怕,又在看到对方颤抖的左手臂时难以狠得下心。

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宋清城和她过去求助过的警察并不一样。

她愈发后悔,带着对方上了这辆车。

头顶在车玻璃上,黑鸢慢慢开口。

“刚刚那个红顶房,是他们总基地之外的外援基地。很多非完人,有需求的,都会被带到这里签字。合同的内容关于实验,具体什么实验我不清楚。”

强撑着精神的宋清城努力记住对方话里的信息,“为什么说,普鲁特引领新世界,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水果,普鲁特是水果的意思。在总基地进门处,所有被送来的非完人会被以水果划分,我一般不跟车,不知道具体的划分规则是什么。按拿到手的钱来说,女性比男性值钱,青壮年婴幼儿比老人儿童值钱。”

黑鸢回忆着自己为数不多参与的交货环节。

“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为他们工作吗?”

宋清城笑笑。

吃力到难以抬起的嘴角落到黑鸢眼中,金黄色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大片的后悔和害怕。

她抬起自己的手,把那截小手指展示给宋清城,“药物控制。我试过戒瘾,但失败了。”

“原来这样……”宋清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黑鸢几乎难以听清对方的尾音。

“小狗,你不能被送到总基地。”

黑鸢背后的翅膀焦躁得挥动起来,带起阵阵飞扬的尘土。

“这辆车上只有两个人,”黑鸢拿起自己身上的枪,用枪柄砸开宋清城手腕上并不牢固的铁铐。

“后面那辆车上还有三个人,这些人我来解决。”

“出去之后,你往东跑,别回头,东边有条河。”

“咔嗒”黑鸢双手一扣,手枪上膛。

“如果我们还能活着见面,我还是你的线人。”

她又从后腰摸出另一把手枪,塞到宋清城手里,“谢谢你,警官,为很多年前,也为了现在。”

黑鸢起身单膝跪起,拉开车厢和前座之间用以沟通的挡板。

“嘭!”

她开了第一枪。

“你在做什么!”

不受控制的车身撞在路边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上。

稳住身体抹去脸上的血花,在对方拿起枪支之前,黑鸢开了第二枪。

车彻底停下来了。

黑暗中,他们听到另一辆车停下的声音。

“还是我——”宋清城没办法接受黑鸢在他眼前送死。

他支起身子,大喘两口气,头顶和后脑两处伤口让他难以坚持把话讲完。

“不要犹豫,宋警官。”

黑鸢踢开侧边的车门,“嘭!”

又是一声枪响。

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后腿的宋清城从车厢里爬起来。

体位的变化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体上似乎有着比他想象中更严重的伤口,捂着自己的左肩,顶着每一步都仿佛刀割般的疼痛,他拉开另一侧的车门。

跑。

身后忽然传来女生抑制不住的痛呼。

攥紧了手枪,转身看到黑鸢翅膀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隔着二十米远仍叫人觉得可怖。

茂密丛林间,宋清城抬起枪。

已经形如报废的左肩被他强硬地用起来,电光石火间,丛林中杀出一枚银色子弹。

这次没有失误。

呛出两口鲜血的宋清城攥紧手里的枪,重新向着河流方向跑。

那辆车后面会不会还有别的车,黑鸢究竟能不能安全回去,昏聩的大脑已经没法给出思考的空间。

是他最后的念头。

第50章

怜惜着低头吻在小狗的头顶, 宋青柏吊着一颗心脏,握在小狗腰间的手不断收紧。

接到消息的他站在急救室门口,除了装在袋子里碎成块的手镯, 只剩下一张又一张病危通知书。

“我很想你。”

宋青柏撑着床面往上一推,上半身靠在床头, 怀里抱着眯着眼睛困得睁不开眼的小狗。

“贝贝。”

困倦的小狗头埋在他的胸前,随着宋青柏的动作左摇右晃。

一掌托住小狗不停乱点的头,软软的耳朵陷在手心, 宋青柏抱着对方摘掉了耳朵上的助听器。

他的小狗辛苦了。

指尖揉捏着拿掉助听器后留下印记的耳朵, 宋青柏重又抱着人躺回被窝。

“好梦, 贝贝。”

听不见的祝福化作看不清的梦境, 让许久没在梦中见到苹果树的小狗吃了个饱。

第二天一早,抱着苹果的小狗被透过眼皮的光线唤醒。

“所以, 贝贝,我们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空着的手揉着小狗支起来的尾巴骨,宋青柏唇线软化,亲在还带着水珠的小狗脸上。

“要去见清宁还有瞿姐。”

放纵着自己脸上熟悉的触感, 小狗张开嘴接受对方的投喂。

小番茄的清甜在口中炸开,鼓着腮帮, 小狗嚼嚼嚼个不停。

啊呜一口又含住送到嘴边的苹果。

“瞿姣?”

嗯,嚼着东西的小狗点点头。

“啊—”他盯着宋青柏手里另一块苹果张开嘴。

小狗想要。

嘴角完全压抑不住的宋青柏先自己吻住那张唇两秒,才让小狗如愿以偿得到苹果。

一个吻换一口苹果。

完全不觉得亏的小狗甩甩身后尾巴。

小狗得到!

“当年, 她没事吗?”从宋清城叙述的故事里,宋青柏没有听出瞿姣后来的处境。

他以为, 那个总爱笑眯眯看着他和贝贝的花豹非完人已经……

“我闻到了,清宁身上有瞿姐的味道。她们应该没想着瞒吧,之前咖啡店邀请我品尝的新品, 80%出自瞿姐之手,只有她的厨房创意到让品尝者活着受罪。”

有幸品尝过瞿姣厨艺的宋青柏沉默一阵。

说实话把瞿姣做到饭换成审讯用餐,应该没有犯人能扛得住,不出两顿就得吐个水落石出。

双重意义上地吐。

“啊呜”衔住苹果牙关一合又吞进肚一块苹果的小狗又看向宋青柏。

“——没有了。”琥珀色亮晶晶的瞳孔让宋青柏顿生罪恶感。

明明只是个苹果而已。

他暗叹这只小狗魅人技能浑然天成。

“吃完早饭,还有肚子的话再吃。”

在那双眼里败下阵来的宋青柏举手投降。

满意看到小狗趿拉着拖鞋乖乖坐到餐桌旁。

“我会留出吃苹果的肚子的。”宋清城耸着鼻尖,咬掉叉子上的三明治。

嚼嚼嚼

把碗筷放进洗碗机的宋青柏余光多看了两眼躺在沙发上摸着肚子的小狗。

平躺着的缘故,胃部凸起一个小小的圆弧。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很久之前,忽然抱着肚子说自己怀了宝宝的小狗。

如果真的可以,那生下来的小狗宝宝最好是像小狗一点。

软乎乎白嫩嫩的,大眼睛水润润地,逗起来也不会哭,只知道随他小狗爸爸要苹果吃,气极就拿还没长齐的牙尖磨磨坏人的手指。

被自己的脑海里想象到的小狗宝萌得胸口胀胀的,宋青柏擦净手,掐着腰把小狗抱进自己怀里。

他躺在原来小狗躺着的位置,麦色手掌覆在葱白手指上,一起揉摸着小狗吃撑的肚皮。

可惜,就算生,这只小狗也就只能生出一颗大苹果。

刚阻拦着又败在小狗撒娇攻势下让对方多吃一颗苹果的宋教授感受着手中硬挺的肌肤,动作越发轻柔,面上表情渐渐无奈起来。

自己似乎,有点太惯着这只小狗了。

直到两人度过温馨的消食时光,坐进车里,宋青柏还在反思关于惯小狗是否过分的问题。

“青哥!”

雀跃着的语气,灵动的小狗捏着手里的苹果钻进车。

宋青柏两眼一黑。

早上吃太多了不能再吃了!

不能太惯着,不能太惯着,默念两声,他盯着那颗苹果,包装出冷硬的语气,“苹果哪里来的?”

还沉浸在高兴里的小狗搓搓苹果皮,“刚刚张姨给的,我同她讲我恢复记忆了,张姨高兴给我塞了个苹果。”

“喏,青哥吃第一口。”

红通通的苹果被递到宋青柏嘴边。

那双小狗眸子正落在他身上,眼眸中俱是笑意。

“嗯”宋青柏喉咙上下一动,他咬住苹果,用嘴掰下第一口。

口中炸开苹果汁。

心思百转中,他收回想让小狗别再吃苹果的想法。

只是一个苹果而已,车里常备着消食片,万一撑着吃上两片就行。

一颗苹果你一口我一口吃完,驶下高架的汽车并入辅路。

“就这,转进去应该就到了。”

宋清城指着路,远远看到站在门口的黑鸢。

“是清宁。”

脚跟着地,弯腰从车座间走出的小狗胯骨比车把手还要高上一截。

“来吧。”

黑鸢一耸肩,带着两人往里走。

这是这两年才建出来的新楼,小区里的住户还不是很多,走在路上鲜见人迹。

黑鸢领着两人进屋,甫一进门,宋清城就迫不及待寻找着什么。

抱臂站在一边的朴清宁当即垮脸,“在找什么?”

她试图挣扎。

“瞿姐呢?”

支楞起来的玫瑰耳在头顶小幅度转动。

“哼,”黑鸢冷笑一声,伸手抬起自己的通讯器。

“出来吧,你赢了。”

高挑的身影从卧室里走出。

点缀着斑纹的长尾巴在对方身后摇晃,尾尖弯成S形。

“瞿姐!”

宋清城难得在外人面前有些失态,他冲过去,手臂微扬。

看出小狗犹豫的瞿姣面上爽朗一笑,主动把小狗拥进怀里。

“宋教授大度一下啊。”她先汇报一声,才转头回来,轻轻说道:“好久不见,头儿。”

确实是好久不见。

四人围着茶几坐下。

“我就说不该打赌,宁宁她还不信,我多了解你的能力啊。”当着两人的面收下来自黑鸢的通讯器转账,瞿姣眼角堆出细纹。

“谢谢我们宁宁大度,一会儿想吃什么都告诉我啊,我来买单。”

黑鸢愤愤:“就200新币能买什么。”

“那能买得多着呢,是不是,头儿?”瞿姣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让宋清城一直以来的担心终于落下地来。

“当时,究竟怎么回事?”

我有没有伤到你。

宋清城抿唇,微凉的手掌被另一只手掌攥得更紧。

瞿姣一看这情况,就知道宋清城当年绝对是误会了,“先说结果,你的子弹正好打中手铐,没有任何问题。”

她抬手比画,试着模拟出当时的情景。

“我当时主要是,吸进来的氧气太少了,站不住了而已。”

“倒下去之后,能吸进来的氧气更少,我只能强撑着往外爬。多亏花豹四肢矫健,费了点时间但出来的过程不算太难。”

“就是那浓烟太糊眼,我往外爬一时没注意,从坡上滑了下去。因祸得福吧,没被火拼的人注意到。我也不知道晕了多久,醒来之后我往外走,正好撞上拖着翅膀回来的宁宁。”

“本来以为我俩要干一架,没想到这孩子根本没那力气,啪唧就倒我怀里了。这我说什么也不能看她去死啊,就给她包扎一下,一直到她醒。”

一死一失踪

当时的案件这么通报的。

“为什么不回警局?”注意到小狗泛红的眼眶,宋青柏赶忙转移话题。

剥开的橙子被他掰开送到小狗手里。

“我们听说宋清城死了,再加上宁宁讲警队里有叛徒的事。略一合计,我俩就觉得,如果想继续调查下去,只能脱掉原来的身份,暗地里调查。”

“警局里肯定不止一个叛徒。”

宋清城接过瞿姣的话。

“没错,能换掉送进孙启明审讯室的饭菜又没有任何流程上的蹊跷,这门槛可不是说说而已。”

剥开另一半橙子被宋青柏一分为二递到两个女生手里。

唇边一凉。

捏着橙子的手指怼到他嘴边,顺着手臂看过去,是小狗认真的神情。

含笑咬住嘴边的橙子,宋青柏继续着对话,“你们现在的调查情况怎么样了?”

毕竟两年过去,应该也有些变化。

瞿姣咽下口中的橙子,点头,“先说孙启明,当年那张写满水果的笔记,指的应该就是那十二具尸体。和我们原来想的不一样,他们应当是被孙启明直接拐到红房子,地氟醚用在这一步。”

“我对他们的脸有印象,活着的。”黑鸢适时插进来一句。

“签订合同后,从红顶房被运到总基地,又从总基地运到孙启明河边的仓库。他们究竟死在哪个环节呢,毕竟芬太尼在孙启明那里也被发现了。”

宋清城顺着瞿姣给出的思路继续推理。

“一定是在从总基地出来之前。”熟悉的一拍即合的感觉让瞿姣脸上多了些笑容。

“Charon,我后来忘记和你讲,在希腊语中,这个词义为,摆渡人。”

“驾船运送死者的灵魂到冥界。”

“此船,生者不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