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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病痛、断肢以及长生……”曾被无面人提及的简单词汇具化成视频里一个个鲜活却畸形的生命。

桌下的手拼命攥着, 胸腔涌起的愤怒与不忍仿佛斩人无血、削铁如泥的白刃搅得他五脏六腑血肉模糊。

就算已经知道在发生什么,目睹现场还是会惊惧茫然。

镜头有意调转方向将不同地方的画面尽收视野范围之内,对面是各种多肢的畸形非完人, 身侧几个笼子里的非完人肉眼看上去没有什么改变。

但镜头刻意停留在笼前的电子屏两秒,上面标注着笼子里非完人的处理时间和处理方法。

这基地里的人是真的把非完人当作实验用品。

转过180度的镜头再次停住, 摄像头往前,画面中心的台子不断放大,几个全副武装的科研人员围在一旁, 戴着手套, 剪刀、止血钳、记录本……各司其职。

镜头两侧的围栏慢慢消失在边框之外, 停住的镜头昭示着主人无法再进一步。

台子之上的情况终于完全暴露出来, 一只查理王犬非完人站在台子上,犬型状态下的脖颈被细线系住, 固定在齐腰台面旁的架子上。

参差的白大褂间,查理王犬非完人机械地抬起四肢,原地迈步。

犬类非完人头盖骨缺失、肉色大脑赤裸裸顶在剩下半个脑颅之中的场景深深印入几人眼中。

“这!”

杨凌青不忍出声,“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剩下几人表情也不算好看。

即便他们过去工作里也经常遇上血腥暴力让人不忍卒读的场景, 例如杨凌青在社会问题方面的选题、宋柏俨婚姻官司中撕破脸皮痛下杀手的案件,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眼中。

不被当人的人。

这是比肩暴力事件的残忍犯罪, 更恐怖的是,谋划了这场普鲁特引领新世界行动的人自诩这是有利于天下所有人的、没有人会反对的善行。

是他们为新世界铺就的柏油路。

在不知多少人的纵容和默许下暗中残骸吞噬非完人的尊严、生命以及自由。

宋清城盯着屏幕里不知疲倦的查理王犬,尾巴贴在地面上。身为在场唯一一个非完人, 如果不是他在进去前就已经放出宋青柏的需求,或许, 站在台子上的、笼子里的就有他这位灵缇。

他和这样生不如死的待遇擦肩而过,只是他比旁的非完人要幸运一点。

他日呢,他日会不会就轮到他自己。

如果这个基地不彻底拔除, 每个活着的、死去的非完人都将成为潜在受害者。

进度条终于走向末尾,只有机器声和轻微交谈声的视频背景里,视频里和视频外的人都沉默着。

宋清城的手指摸上桌面上的鼠标,已经准备点开第五条视频。

“你们住手!”

这条视频断在因镜头急速旋转而模糊的画面里。

那道声音也戛然而止。

“啪”

第五条视频被三角形的光标按开。

已经冲出笼子的鱼类非完人几步冲到台子旁,女生说话间的尖牙在白墙白灯反射下闪着冷冷的光芒。

是个鲨鱼种非完人。

负责实验的白大褂步步后退不敢靠近女生一步。

镜头不经意扫到的笼子被撞弯,两根铁柱之间留出一人距离,笼子里的非完人都跟着走出来,站在鲨鱼女生身后。

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女生一把拿起推车上的剪刀,剪开系住查理王犬脖颈的粗线,两臂托住犬类非完人的身体前后。

还没落地的查理王犬四肢仍在不停走动,像是被上发条的机器人。

鲨鱼女生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同情、恐惧与恨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落地的查理王犬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动作,他闷头往前走,被鲨鱼女生又拽回来。

围着这张桌台,不管是站在角落的完人还是围在查理王犬周围的非完人,都没有再讲话。

奇异般的,这个世界安静下来。

蓦地,鲨鱼女生抬起手,银色的剪刀刷的在镜头前闪过。

刺破颈间动脉的鲜血喷溅而出,唰地瞬间打到天花板上,仿佛宣泄般随着犬类非完人的倒下浇到所能触及的最远方。

骤雨泼洒之后是汩汩外涌的声音。

离得最近的鲨鱼女生自是面上身上都是点状血迹,清泪拂面,稀释了她眼底的血珠。

长长一条血泪般挂在她脸上。

所有人都听到,在她动手前,有道濡湿哽咽的声音,他讲:“……杀、杀了我。”

与鲨鱼女生对视的瞬间,不停往角落里蜷缩的实验员大梦初醒般惊慌地按下手腕上的装置。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房间。

“放下手里的武器!”

“趴下、都趴下!”

姗姗来迟的持枪完人将非完人围在包围圈中,黑漆漆的枪口对准包围圈中的几位非完人。

没有再多犹豫,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几位非完人冲向离自己最近的完人。

抢枪成功的鲨鱼女生学着开枪者的样子,在房间里连开几枪,越来越多非完人的鲜血在地板上交融,将犬类非完人氧化变暗的鲜血重新覆盖。

镜头最底下的一双手指骨根根凸起,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涨。

穿着防弹衣的完人不见少,站着的非完人却慢慢倒下去。

宋清城不愿再看面前残忍的画面,视线收在那双握拳的手上。

他瞳孔猛地一晃,在视频走到最后的瞬间,他确定储存卡里的内容全部看完之后。

毫无征兆从桌前站起身。

身边三人毫无准备跟着小狗突然拔高的身子抬起头。

他们脸上还留着刚刚看过视频后的不忍和叹息。

“怎么了?”一眼看出小狗神情不对的宋青柏紧跟着起身。

“妈、妈妈,视频交给你和爸爸,麻烦你们看看有没有能比对的人。”把拔出来的储存卡放到杨凌青手里,宋清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冷静,微抖的嗓音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我要去一趟瞿姐家,抱歉爸爸妈妈,我很急,我会尽快回来的。”宋清城满脸歉意,看着沙发上两位长辈。

“青哥,你留在家里陪爸爸妈妈吧。”宋清城拦住宋青柏往外走的动作。

相触时过凉的指尖让宋青柏直皱眉。

宋青柏还没张口拒绝,面露担心的杨凌青就否定这个提议,“让青柏陪你去吧,我们没事的。”

“贝贝,别慌别怕,还有爸爸妈妈呢。”

点头,已经走到门口的宋清城试着让自己不要慌张,“好,那我们出去一趟,应该很快回来。”

宋青柏一手拿过外套跟在人身后出门。

薄薄的外套罩在宋清城身上,“怎么了?”步伐加快的宋青柏询问道。

“是瞿姣出事了?”脸色骤变的原因只能推到瞿姣身上,毕竟现在着急忙慌的目的地已经算给出一半答案。

把自己塞进驾驶座,宋清城目视前方,右手拉下安全带扣在卡槽中,葱白的手指握上方向盘。

“视频里的那双手,不是瞿姐的手。”他笃定道。

离弦的箭般窜出车位,压着最高时速的限速,黑车驶上马路。

瞿姣的手他见过不止一次,他确定在瞿姣虎口处有道伤疤。

但视频里那双手,拧成拳后虎口位置向上,刚好能看到光滑没有任何伤口增生的皮肤。

想到一小时之前黑鸢支支吾吾的模样,宋清城有个不好的猜测:“有可能,瞿姐没有从那里出来。”

计划中超出预想的部分太多,宋清城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出一个最有可能的猜测:“她有自己的计划。”

分明他昏迷前两人在工作上从未有过离心的时候。

被瞒着的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他知道瞿姣和计划偏离的初衷很大概率是为了让他抽身离开,但他有自己的坚持,他不该被当成橱窗里的洋娃娃。

在拥挤的车潮中灵活穿梭的车子将机动性发挥到最佳,按照导航给出的最短时间到达目的地。

“小心,她要是出来了肯定不会跑。”

“嗯”了一声埋头往楼上走的小狗步伐没有任何放缓的趋势。

心知小狗心急如焚,宋青柏小跑两步跟上对方。

“叮咚—”

没有多久,围着围裙的黑鸢打开房门。

“你们怎么来了?”

黑鸢诧异道。

这两人现在不是应该复盘证据吗?

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

宋清城目光落到黑鸢脸上,“瞿姐呢,我找瞿姐有事。”

他说着往黑鸢翅膀后面伸头,空气里确实有淡淡的花豹身上的气味,但这种程度或许是家里物品上的残留下来的,不能肯定是瞿姣回来了。

直着身子站在门口,比黑鸢高上一头的身子虽然单薄但架不住天生的宽肩窄腰骨架子放在那里。

外套盖在身上,站着的犬类非完人遮住走廊照进门的灯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琥珀色的眸子如同利剑。

黑鸢顿时夹紧身后翅膀。

这样的压迫感,她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方便让我进去吗?”似乎又看到很多年前拿着警员证带她闯进犯罪现场的宋警官,黑鸢有一瞬间恍惚,她差点顺着对方的话答应下来。

“我——我还在——”很久没对宋警官说谎的黑鸢舌头打结。

该怎么办?

她似乎感觉到身后的刻骨伤口隐隐作痛。

另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你们怎么来了?”

第72章

一身黄衣服的花豹站在走道中, 她往前走两步,探头道:“怎么不进门?”

如梦初醒的黑鸢让开门口的位置,“没有, 门才刚打开。”

笑着耸肩的花豹抬高下巴,面露调侃, “走吧,进去吧,还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头儿?”洋洋洒洒的语气里满是笑意。

所有叫嚣着刺破灵魂的不安和焦躁在花豹浅笑中全都灰飞烟灭, 身侧紧握一路的手松开, 他反手牵住贴着自己手背的另一只手, 踏进门, “是有些事要问你。”

平静的脸上全然看不出几分钟之前他肌肉僵直的模样。

“瞿姐,你给我的视频, 不是你自己拍的吧?”刚一落座,宋清城就率先发问。

“等会儿,先别急着说。”

宋清城截断想要开口解释的瞿姣,他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话语间却仿佛刀光剑影闪过,在房间里逼得紧, “为什么分开出来的计划不和我商量,不借助青哥帮助你是如何出来的,若是先前就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又要拉青哥入局?”

“关于普鲁特, 你究竟已经了解到哪一步了?”

矛头虽不是向着自己而来,握着手的宋教授还是没忍住微微坐直身体。

视线看向身侧的小狗。

大概三四年前, 小狗不得不兼任假释委员会成员时,他和小狗数次一同与提交假释申请的犯人见面。

在桌前的审讯,鲜少有需要十成十严肃的情况, 大部分犯人在审讯上的配合程度远超嫌疑人。

第一次直面宋清城审人的宋教授暗暗吃惊,日常总是含水带笑的圆眼如山间无源之水,无波无澜。

虽不是十里冰封的寒凌,也叫人脊背冒出冷意。

宋教授这么看着,不合时宜地,眼角带笑。

之前他还担心小狗在外面会受嫌疑人欺负,没想到工作状态的小狗样子这么不同。

他的小狗真的有在好好长大。

“头儿,你这问题一时太多,我得慢慢回答。”瞿姣摸摸自己头顶,借着动作躲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暗自打气,希望自己能在这双眼里毫无破绽。

“因为觉得宋教授同时需要灵缇和花豹的概率太小,可能会生疑,我提前和黑鸢商量的时候就决定不在宋教授需要非完人的信息中加上我自己。”

眼看灵缇脸上的表情瞬间多云转雷阵雨,瞿姣加快语速,“但我当时不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就不出来了。”

“临出发前,我联系了一个组织,就是你见过的MayDay组织。我把我的需求交给她们,她们说可以负责带我出来。”

“条件是需要告诉他们苹果到底被用作什么,这么多年,她们救过的人里,还没成为苹果后逃出来的。”

“所以她们想要知道苹果的真实目的。”

“我当时想着缓兵之计,先让她们把我捞出来,话留三分。”

听着好像很稳妥的计划,宋清城淡淡道:“她们当时和我见面的时候,说过她们只能救出来无花果和菠萝,别的水果她们都救不了,你怎么——”

双手举在头侧作投降状,瞿姣倒豆子似的把话往外倒,“这也是赌一把,我怕你担心,才没提前和你讲,不然你肯定要把宋教授捞人的名额让给我。”

瞿姣看了眼坐在宋清城身侧的男人,“他已经差点失去自己的男朋友一次,我寻思着不能再让他成为鳏夫,是吧?”

挤眉弄眼调戏小狗成习惯的瞿姣不怀好意笑两声,又在宋清城无动于衷的表情里收敛嘴角。

“这不是确实幸运,被分成无花果。我是在无花果往外运的过程中被救出来的,在第二趟车里。至于视频,视频是我趁乱塞到换房间的非完人手里的,对方也是MayDay成员。”

“她们在基地里怎么交流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摄像机是和运出基地的尸体一起出来的,她们直接拦住了之前收买的摆渡人。”

“最后是关于普鲁特的情况,我们应该差不多,我知晓他们大概在做什么,但不知道谁是领头人。”

瞿姣的坦白看似说了很多,宋清城表情没有任何放松,他问:

“你怎么会知道MayDay,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一年前知道的,是蓉蓉和子墨告诉我的。”就知道糊弄不了,瞿姣指尖挠挠自己的面颊。

“蓉蓉和子墨又是如何知道的?”没想到其中还牵扯了蓉蓉和子墨,宋清城拧眉看向桌前的花豹。

这两个名字好长时间没有听到,爱拌嘴的小仓鼠和摇着尾巴喊热的狐狸在他脑海中慢慢具象。

“你出事之后,他们连案件报告都没来得及写,就被调任到其他市区。任谁看都很奇怪,远离清浦市,又没有体恤非完人的上司,他们有心想查当年的事却因为条件限制进展缓慢。”

瞿姣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茶壶壶嘴处,她眸光很暗,没有聚焦的瞳孔大而圆。

蓉蓉、子墨,宋清城捏捏自己手心攥着的手掌。

他先前不问,是怕听到不好的回答。

原来只是调走了,他悄悄松口气。

“MayDay是他们花了七个月时间查到的,只邮件了我一个模糊的名字还有大概可能存在的位置。我去打探过也知道这个组织真实存在,只是一直没有联系。”

瞿姣的声音开始变轻,她似乎也不敢相信接下来的话是从自己口中讲出来的,“头儿,当年我们六个人,失踪、死亡、调任。四个人都不能继续留在警局的情况下,只剩下小白他们留在警局,还在两年内升为副队长。”

怀疑自己过去交付后背的战友,将每种可能考虑在内是一个合格探员的职责。在案件侦破过程中,他们必须摒弃所有个人情感。

眉间染上迷茫和无措,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趴在原地的瞿姣面露仓皇,“头儿,我要怎么才能不怀疑他们。”

宋清城面上神色也跟着茫然一瞬,从结果上来看,小白和十七确实值得怀疑。

原来这才是瞿姣和朴清宁不相信警察的原因。

一个好好的小队被拆得四分五裂,彼此间再难如曾经般毫无芥蒂,如同有了缝隙的米袋,要不了多久就会被米虫淹没。

无需多费力气。

“瞿姐,从我恢复记忆到现在,警局里除了他们俩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需要我们考虑,如果这样安排的人就是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呢?”

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们崩成一盘散沙,无法再对普鲁特产生任何威胁。

“这也是一种可能,瞿姐。”宋清城抬手握住瞿姣的手腕,花豹的手腕在他手心中不停颤抖。

“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可以先试着去相信他们。”

灵缇的声音就同过去每一次他们遇到难关绞尽脑汁走不出死胡同之时,寥寥数语就给予他们继续下去的动力和鼓舞。

他一直没变,从来都是那个站在他们身前的刑侦队宋队长。

花豹释然一笑,她点点头。

她也不愿意怀疑白榆和十七,但她无法承担走错路的代价,这么多条人命,重重压在她肩膀上,她不得不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

直到行至她身边的灵缇接过她手中的担子,用不怎么宽厚却有力坚强的肩膀撑起她一半重量,她才看清前路原来一片坦途。

无论是跌是倒,她都不会再是一个人。

花豹松口气,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她做了个决定。

“还好瞿姐回来了。”宋清城钻进副驾驶,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

“麻烦青哥陪我跑一趟了,我们快回去吧,别让爸爸妈妈等急了。”小狗粲然一笑,手摆在膝盖上乖乖等着宋青柏开车。

车内略暗的光线里,宋青柏的嘴角勾起。

他语中带笑,“我发现你这只小狗真是变脸大师,刚刚还凶巴巴的,现在就这副模样。”

宋清城不懂这为什么惹得宋青柏发笑,他只能老实回答:“那不一样,审人是审人,青哥是青哥。”

“不一样在?”开着车的宋青柏分出心神逗着小狗。

“我和青哥是领证、”他举起自己戴上戒指的手

“家长认同、”翡翠镯子在光下水润光滑

“彼此相爱的关系。”

他毫不吝啬表达自己的爱意。

压在座椅和后背之间的尾巴露出一个手掌大的尾尖,正因为主人的话语左右扭着。

可爱极了。

宋青柏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在面前的路况上,“那可不可以麻烦相爱的另一半,想想关于婚礼的问题。”?!

“婚礼?”小狗侧身问道。

“戒指这么明显,爸爸妈妈早就看见了,只是没当着你的面说。”

“为什么不和我说?”

回忆着杨凌青耳提面命的模样,宋青柏嘴角笑意更浓。

自然是想给贝贝一个最好的婚礼作为惊喜。

又怕小狗在他们面前拘谨害羞,才按捺想帮忙的心,化一腔助人之情为戒尺,提前规训规训她儿子而已。

“妈妈可说了,没有婚礼她就要把我赶出老宋家,认你当亲儿子。”

宋青柏边转把边道:“所以,贝贝要不要救救我,让我能留在宋家。”

“和我一起想想我们的婚礼。”

第73章

婚礼

这两个词不停在脑中盘旋, 直到再次见到两位家长。

“贝贝?”

对上妈妈疑问担心的脸,宋清城终于回神,霎时胭脂扑面, 白里透粉。

和女性完人对上视线的一刻,发麻打结的舌头好似不会讲话, 他移开视线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好似头几年偷了苹果撅腚逃跑的小灵缇。

就是妈妈吆喝着要举办婚礼来着。

怎么了?

杨凌青揶揄看向自己的儿子。

发生什么了,怎么把儿媳妇羞成这样。

这粉扑扑的样子衬得灵缇面色红润,不复见面时苍白之色。

“婚—礼—”

从灵缇身后走出的宋青柏做做口型。

他可不敢再当面说, 免得一会儿香槟色小狗变粉红小狗。

略一挑眉, 杨凌青推着自己身后的宋柏俨离开玄关, “走啦走啦, 我和爸爸回去接着看电视了。”

松了口气的小狗伸手拍拍自己的面颊。

他要和青哥办婚礼。

这几个字如挂了蜜的苹果,无需多想, 清甜沁人的果香就缠缠绵绵绕着他的鼻尖不肯离开。

这对从前的灵缇来说,是想也不会想的事,他咬下肩膀上的腐肉时只觉得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下一秒死掉也不会太遗憾, 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现在有可能和一个完人爱人举行一场将他们关系在社交圈公开的婚礼。

“怎么会……”

咕哝着的小狗忽然被人握住手掌。

他身上的红意不退反升,连指尖都透着粉意, 椭圆的指甲盖不住的红。

宋青柏越看越觉得这只小狗可爱,只是说个婚礼就能让小狗羞赧成这副模样,“脸颊要成红苹果了。”

他伸手抚上晕红的脸颊, 剥壳鸡蛋似的肌肤滑过指尖。

“吃苹果太多的副作用。”

又羞又燥的小狗玫瑰耳被血液烫得半支起来,躲过面颊上作乱的手, 埋进身前人的颈窝里。

仿佛被灼烧的呼吸落在脖颈处,一路痒到人心里,宋青柏没忍住抬手揉乱怀里人的头发。

感受着脑后的温度, 小狗的呼吸又急促两分。

他只是一只比其他非完人幸运一点的犬类非完人,因为被宋青柏收养,所以有了被精心照料的身体、真心疼爱自己的家人、能够有所发挥的工作以及最重要的一份尊重。

走前领证他只是想着让宋青柏心安,完全没想过对方还要举行婚礼。

贝贝好幸福。

圈在宋青柏脖子上的手臂又收紧一些。

察觉到力度变化的宋青柏笑意扩大,把人好好抱在怀中。

他的小狗好容易满足。

“走吧,再不过去爸爸妈妈该担心了。”

宋青柏拎着外套挂在衣架上,牵着小狗往里走。

“最好有空的时候想想你期待的婚礼,把所有想法交给我,我来实现。”

儿子的话落到客厅里本就记挂两人的杨凌青耳朵里。

“不愧是我儿子,说话办事就是讨人喜。”杨凌青悄悄说道,和宋柏俨相视一笑。

“不枉我把咱们俩的婚礼纪录片放这么多遍。”

看着眼角因为笑意堆叠出浅浅细纹的得意妻子,宋柏俨笑着摇摇头,拇指轻轻按在对方眼角处。

说是婚礼纪录片,他们结婚前杨凌青工作正好步入正轨,空下来的时间半兴趣半工作地开始研究摄像机。

家里大的小的摄像机不下五个,最常用的就是当时脱销的手持摄像机。

生活里的大大小小琐事也都收到那台摄像机中。

想当初两人婚礼前大吵一架差点就要推翻万事俱备的婚礼的时候,宋柏俨坐在自己精心准备的婚礼现场偷偷抹眼泪,转头就对上黑漆漆的摄像头,还有杨凌青略带歉意和好奇的脸。

事后相当后悔没把百年难得一遇的吵架画面录下来的杨凌青自告奋勇负责指挥婚礼现场摄影师,四个摄影师轮班交接事无巨细把婚礼进程录下来。

也是苦了青柏,从颜色感知建立起来之后,每天被杨凌青嘱咐由保姆带着一点一点看那几段视频。

多亏青柏从小就不哭不闹让人省心,要让他自己对着那些未经剪辑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上那么多遍,再喜欢自己的妻子也要犹豫犹豫。

宋柏俨盯着妻子转过头的后脑勺,偷偷笑了笑。

小青啊小青——

他摇摇头。

“好啦?”杨凌青挤眉弄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和眼神闪躲的小狗。

看着自己就点头的小狗,宋青柏收回自己多余的回答,只是和满脸笑意的杨凌青微点下头。

毕竟当时他爸一人就承包了婚礼80%的事项安排,杨凌青对自己儿子相当放心,没接收到宋青柏寻求帮助的眼神,她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虽然她也想帮着策划婚礼,让贝贝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儿媳嫁进他们家,也不能坏了小两口自己的情趣。

当时俨哥穿着西装打着温莎结坐在舞台边哭的样子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指不定也能看到儿子掉眼泪来求着他们帮忙的模样,杨凌青决定闭口不提婚礼问题。

好男人就得为另一半哭一哭。

笑着等两人坐稳在沙发上,她才开口:“你们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让妈妈担心了。”宋清城缓了口气,才答道:“是我误会了。”

“自然是没事就好。”杨凌青跟着放下心来,“那两段视频我打包传给我们团队里的副制作人了,让他作为比对请求者出面会比较好一点,本身我们工作就经常涉及这项程序,申请起来的阻力也会更小。”

“你们想过吗?之后要怎么做。”宋柏俨适时出声。

他们此刻有人证物证,对比结果出来之后或许会有一定进展,但也并非针对罪魁祸首的直接证据,只能说将人拉到怀疑圈子中。

只有当他们拥有“第二证人”,也就是另一个能证明此人为幕后黑手的证据,才能真正将其锁定。

“贝贝的视频里有提到MayDay,虽然面部没有被照到,但一旦这段视频作为证据提交上去,他们的存在小范围内会成为公知,到时对他们来说,或许不是好事。”

宋柏俨道。

宋清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法第一时间将普鲁特人员拔除干净,或许他们还会受到报复。”

“我会再去找他们确认这个问题。”

因为知道取证视频不能人为截断,宋清城在老虎自爆身份后就遮住了自己身前的摄像头,即便并非他本意,MayDay组织也不得不成为证据的一环。

“对了爸爸,送去对比的视频里——”

“只截取了有普鲁特成员的部分。”杨凌青让他放心,“我们当时也想到或许会有泄漏风险。”

毕竟敌在暗,他们还是谨慎些好。

“对了,”终于开口的宋青柏想起什么似的,他点开自己的邮箱放到众人面前。

“我从明天开始会先帮他们撰写他们想要的律条。”

最新一条来自几十分钟之前,标题赤裸裸写着普鲁特三个字。

“能拖一会是一会,免得打草惊蛇。”

他点开邮件,将内容展示出来。

那封邮件中言辞看似尊敬诚恳,许诺诸多好处,实则话里话外透露着既然带走了一位非完人,和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的意思。

绵里藏针,袖里藏刀。

倒是他当时小瞧他们了。

还以为把灵缇送给他真是讨好之用,没想到是甜枣巴掌威逼利诱之举。

宋青柏神色略沉盯着邮件落款。

“在正式提案之前,他们只给了一周时间。”

指尖点在桌面上,宋清城将一周这个时间记到心里。

提案一旦上交就无法撤回。

一周之内,他们必须解决这件事。否则届时,宋青柏肯定不会提交这份提案到对方事先准备好的议会上,势必就要打草惊蛇,指不定还会连累宋青柏。

即便他们破案后能进行澄清,但好事总不如坏事博人眼球,定会对宋青柏的事业和名声造成影响。

“一周的时间很紧,他们既然有把握提出来,就代表他们或许现在就已经控制了议会2/3的议员。”宋清城冷静道。

2/3,这是一个让在场人都暗暗心惊的数字。

那可是左右国家立法之本的议会。

“简直是将律法当玩具!”宋柏俨皱眉,手掌拍着桌面上。

宋家世代活跃在法律界中,自是视法律为联邦最后一杆秤,秤盘里是人,秤砣是公平和正义。

若是这秤砣生锈,秤盘里的人岂不无辜受牵连。

杨凌青握住宋柏俨的手,一上一下怜惜地轻按两下,“生气便生气,别伤着自己,俨哥。”

出身新闻精英阶级的杨凌青感同身受对方的怒火,她之所以转移到幕后,也是想将更多时间和精力用到选题上,黄金档的时间里,究竟什么新闻该上什么新闻该长。

窗外太阳歪歪斜斜只剩个扇面小头,紫粉色薄纱飘浮在空中,美轮美奂。

可惜屋内面色略显沉重的四人都没有闲心抬头欣赏。

宋清城犹豫再犹豫,一片寂静声中,他抿唇张口打破沉默,“我有一个想法。”

待其余三人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后,他才垂眸继续开口。

第74章

是夜。

从盥洗室走出来的宋清城视线一错, 脚下步伐放轻。

只穿了内裤,形状饱满的肌肉暴露在空中,快快分明的腰腹大大咧咧敞着, 和宋清城小腿差不多粗细的小臂垂在床边,总是温柔的眼隐在床头灯的阴影中。

双人床上躺着的人竟是已经睡着了。

轻手轻脚靠近的宋清城小心拿起床尾的薄被。

盖着宋青柏的同时他小心钻进被窝, 短裤短袖的睡衣下是白到反光的皮肤。

手筋绷直,“啪”,室内最后一缕灯光消失。

熟练地转头挪到身边已经熟睡的人的身边, 宋清城挽住对方手臂, 低头用毛耳朵在刚洗过澡的人身上蹭蹭, 隆起的肩头慢慢覆上灵缇的味道。

心满意足的小狗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对方刀削般的下巴和鼓鼓囊囊的胸肌。

他抿唇笑笑, 靠在对方肩膀处闭上眼睛,脑海里的思绪却不自觉回到几个小时之前。

已经商量出大概办法的几人不知怎么开始讲起了过去。

围绕着宋青柏小时候的事情为主。

“贝贝你是不知道, 青柏他五六岁的时候可是让我操碎了心,当然还有我们家的保姆。”

杨凌青皱着眉头回忆那段时光,灯光下她脸上的嫌弃和后怕仿佛渡光般带着亮度,“每天回家都带着伤口回来, 我和爸爸三天两头往学校跑,明明小时候小天使一样——”

妈妈嘟嘟囔囔的声音骤然增大, 她至今都没能理解为什么她的好大儿突然被上身一样开始调皮捣蛋。

倒也给了她机会让她看到儿子真正的性情。

就说上辈子再怎么烧高香,这辈子获得一个听话懂事省心的小孩也是天方夜谭。

孩子天性如此,否则怎么还需要家长引导和学校教育呢。

听得津津有味的宋清城闻言视线转到话题主人公身上, 意外撞进主人公正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里。

好像已经看了很久。

黑眸里骤然加重的笑意让宋清城脸一热。

在父母眼皮子底下,青哥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这个想法让他羞意大涨。

慌里慌张收回视线,宋清城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缩小版的宋青柏闯祸不听话的样子,和现在青哥的形象差别太大, 没忍住叫他抿唇笑出声。

杨凌青假装哀号,握住宋清城膝头上的手,她轻拍两下,“所以贝贝,青柏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比你清楚,万一日后他欺负你,你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一定会相信你。”

“平时也不要对青柏太纵容,这孩子现在和小时候不同,知道包装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无伤大雅但可能会让你感到负担”

柔和的目光落到宋清城脸上,她眼带笑意,“你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要多考虑考虑自己,也把我们当你爸爸妈妈就行,万事都可找我们托底。”

非完人大多年少离家,辗转之间与亲人分别,在记忆未能成功留下家人影像的年纪就已经不知离家多么遥远,想要找回去谈何容易。

联邦地大,山遥路远,大部分非完人早已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杨凌青一直惦记着这事,终于能说出来也让她放心。

她知道天性使然,宋清城不是个爱麻烦别人的孩子,甚至在相处间极为在意分寸,让不了解他的人看来有时都算得上疏离。

可她和宋柏俨在人生长河里漂泊的时间可要比这只小灵缇久多了,自然一眼看出小灵缇分寸之下的惶恐不安。

所谓分寸感,不过是这孩子生怕触到雷点的小心翼翼罢了。

他一遍又一遍,将看不见的界限描绘,除了青柏,他再不敢放任自己靠近。

可家人之间明明不需要这份多余的分寸感。

他们认识这孩子这么久,除了这次的视频,小灵缇从来没有张口说过“要”。

“我要、我想要、我需要”小灵缇或许这辈子未曾将这三个词讲给宋青柏之外的人听。

虽然有点困难,但他们不介意让这只小灵缇成为自己的孩子。

视如己出,用耐心和慈爱将这只小灵缇托举。

感觉妈妈眼里好像有泪花,宋清城眨眼再仔细去看,那点点水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灯光下妈妈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好像真如妈妈话中所说,轻而易举可以承托他的一切要求。

胸口暖烘烘的,宋清城扬起笑容冲妈妈点头。

“好”他说。

香槟色的尾尖拂过他薄薄的衣服,搓得后背满是褶皱。

就坐在他身后的宋青柏见此视线软化,抬起指尖捏住乱动的尾尖。

向来有自己想法的尾巴尖端固定不动,整条尾巴却在尾椎和定点之间来回翻转。

小狗的开心直白热烈。

翌日。

才刚睁眼的小狗就看到在通讯器上不停敲击的指尖。

他眨眨眼,还没醒透的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眯着眼睛又就近把头埋回发散着体温的人身边。

缺了助听器的他只能偶尔听到两声微弱的敲击声,不仅没有打扰反而像规律的白噪音,让他睡意上涌。

忙了这么久,终于能松下来歇歇的小狗再次进入梦乡。

毛茸茸的后脑勺埋在胯骨处,一只手被固定的宋青柏轻笑一声,指尖离开指尖落在软绵绵的头发里。

小狗的发丝软而密,和他人一样软趴趴落在枕头和他的身体上。

玫瑰耳尖刚刚好趴在他胯骨上,薄薄的皮肤挡不住两人身上的热气透过毛细血管相融。

一睁眼就发现被小狗握着手的宋青柏放弃下床做饭的想法,在没拉窗帘的昏暗屋子里摸出通讯器开始整理法条。

即便知道没有助听器的小狗听力缺失严重,很难听到环境音,他也放轻了自己打字的动作。

再次睁眼时,身边被窝已经空下来了。

宋清城半阖眼皮,伸手摸过去,留有余温的被窝昭示着宋青柏才离开不久。

甩甩头,把自己从被窝里拔起来,宋清城拿起床头柜上的助听器,闭着眼睛一左一右精准带到自己的耳朵上。

抬高的左肩疼痛一瞬,想起医嘱的小狗做贼似的睁眼,环顾空荡荡的房间,确保只有自己,才慢慢放下心来。

要是被青哥看到,指不定又要扣他的苹果份额。

净白的四肢从被窝中抬起,直挺的双腿落于地面,微微泛着荧光的皮肤好似温泉浸泡过的暖玉。

歪斜的领口露出半边小巧突出的锁骨,揉着眼睛把衣服整正的举动让那截锁骨不过昙花一现。

走动间睡炸毛的头发好似云朵一晃一晃,玫瑰耳掩在发间好似两个三角状的发夹。

二十分钟后,理顺头发的宋清城出现在餐桌旁。

两个人的早餐向来轻快简单,没过多久,吃过饭的两人先后踏出房门。

“原来已经这个点了。”宋清城坐到车里的时候才恍然道。

他本来以为和平时一样七八点的早餐,没想到吃完已经快十点,早饭变早午饭,已经快要接近他们昨天和瞿姣约好的时间点。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宋清城喃喃自语,看上去不太能接受自己一觉睡到九点以后。

宋青柏抽空看了眼身边小狗的神色,道:“证明在基地里这段时间,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眉宇间闪过心疼。

小狗不再是从前那个连续熬夜半个月也能在大会上汇报工作的宋警官了,只是几天睡眠不足,就几乎让小狗神色间的疲惫浮于面上。

元气大伤的小狗未来只会越来越需要注意身体。

切损的胃和肺将永远成为身体里的不定时炸弹。

宋青柏点点指尖,深黑的眸子盯在路面上。

他妈昨天说得没错,他只是一个看上去乖的小孩而已。

如果他的小狗再有任何差错,他绝对会不管不顾扯着所有伤害小狗的人以最痛苦的方式从这个世界被驱逐。

淡淡不虞的神情一直持续到和瞿姣以及朴清宁见面。

“时间刚好,现在看也不像是会堵车的样子,慢慢赶过去正好。”

甫一落座后车座,瞿姣下意识开始关注时间。

“他们那边也不急,说就算迟到也没关系。”

“希望他们到时候能同意我们的做法吧——”瘫坐在后座的瞿姣仰面盯着车顶道。

坐在副驾驶的宋清城闻言开口道:“我觉得他们或许迫不及待答应我们。”

指尖点在车窗上,差距过大的温度让他手背肌肉不受控收缩两下。

“瞿姐你如果试着和他们交谈久一点,就会发现他们的理念,”指尖划过窗外树干,绿油油的路边树看上去长势良好又生命力旺盛,“——有些偏激。”

宋清城小心措辞。

那晚只是一个照面,简单几句话,他就能感受到对方言辞之下按捺不住的躁动和血性。

在成为人之前,非完人茹毛饮血的过去并非他们所能忽略,基因所安排的天性让他们在环境中分化去往不同方向。

瞿姣维持着仰面的姿势,她把宋清城的话尽收耳中,竖瞳盯着车顶的一小处圆弧,不合时宜地扬起嘴角,轻轻一笑。

“头儿,我们只需要获得他们的同意就行,他们背后怎么想对我们来说都是案件完结的后话。”

沉默的黑鸢坐直身子舒展背后的翅膀。

窗外一棵接着一棵的绿树连成的绿绸带落在琥珀色眼底。

“嗯。”

第75章

跨江大桥下江水未能没过的陆地, 停着一辆车。

后来的车辆控制着车距不远不近停在第一辆车对面。

甫一下车,怀里撞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清城踉跄两步,握住宋青柏伸过来的手, “没关系,青哥, 我认识他。”

埋在他身前的小蝙蝠抬起头来。

“好久不见,果果。”指尖亲昵地捏在蝙蝠脸颊上。

几日不见,蝙蝠脸上肉明显比之前多了些, 安心下来的宋清城将目光投向正走过来的一群人。

为首的雌性非完人看着比上次还要精神饱满, 工字背心外的手臂围度看上去不比宋青柏小, 走路带风站定在他们面前。

“说了再见面就要和你自我介绍, 你好,老虎, 我是宋清城,前市局刑侦支队队长。”

桥底的风吹乱他眼前的发丝,宋清城隔着断断续续的视线,伸出自己的右手。

另一只更加温暖的手同他交握,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夹杂在风中的声音沉稳清晰,穿桥风也没让这音波散乱半分。

衬衣收在腰间, 风中的身子单薄却不失韧性,套着灰色卫衣外套的宋清城为闻言微微一笑收回自己的手。

往前两步的宋青柏就侧身站在他左侧,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黑鸢和花豹站在右后方, 宋清城抬眼,看进老虎眸子里, “时间紧迫,免去客套,我们开门见山?”

从两个方向而来的两群人最终站成一个圆, 在风中好似屹立不倒的石柱。

返途中的宋清城坐在副驾驶,他盯着自己手心中的珍珠耳环。

珍珠并不完美,表面有着细微的纹路,和他手腕间仿佛一泓碧水的手镯上的光一比,斑驳的表面让这颗珍珠的光芒暗淡许多。

这是交谈中老虎交给他的东西。

说是某个不知生死的苹果捡到传出来的。

从苹果手里传东西对他们来说似乎已经成为家常便饭,只是可惜他们带不进去纸币,传递也只能靠不见面的方式,不然老虎他们应该早就知道苹果的真面目。

珍珠耳环,和他们已经掌握的苹果拍摄的视频中的氛围格格不入。

所有入场的人是不允许佩戴首饰的,毕竟很多饰品都能在对应人手中化作武器。

“我倾向于觉得这枚耳环是普鲁特组织中的。”提起透明袋子中的珍珠耳环,宋清城提出猜测,“安检很严格,除非有特制道具,但即便有特制道具,戴着耳环进去也不太符合一般逻辑。”

后座的瞿姣睁眼,盯着珍珠耳环,“还只留下一个。”

“有没有可能,这也不是那些实验人员的。”

他们在视频里见过的实验人员看上去也没有佩戴饰品,宋青柏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或许是和无面人一样,是站在背后的主使人,所以拥有佩戴饰品进入的权利。”

“但为什么会掉呢?还只掉了单只。”没有佩戴耳饰经验的瞿姣转头看向身边的黑鸢,“你在什么情况下,耳饰会掉出去,并且察觉不到。”

黑鸢手指撑头:“轻的耳饰掉了都不太会有感觉,大部分情况下是动作激烈,但耳环设计导致脱落也有可能。”

动作激烈……

“如果属于无面人一伙,应该不会有动作较大的机会吧。”瞿姣挠挠脑袋,觉得好不容易找出的线索又要断在此处。

宋清城视线聚焦这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耳环上,“耳环上的生物残留或许能帮我们对应身份,但想要完成这件事,我们就必须使用警方的帮助。”

后排两人安静下去。

确实,这是获得耳环主人信息的最快途径。

“反正行动已经告诉白榆他们了,再麻烦这些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沉寂过后的瞿姣率先开口。

“但局里的程序走一趟下来,或许这个耳环就会被什么人知道。”她补上自己的担忧。

即便她能够信任白榆,生物检测又不能只经白榆一个人的手。

透明带被两根指头翻转,宋清城将这颗珍珠对到阳光下,似乎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让他动作微顿,“不过按照计划,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将声势闹大,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有这个组织的存在。”

“他们组织因为庇护伞诸多,又自持莫名的骄傲,很多小细节并不在意,越是慌乱越有可能暴露。”

“位置、主谋、人员名单,这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宋清城收起手里的珍珠耳环,他将脑海中的线索和信息拼凑起来,尽可能化成最有利于他们的模样。

既然已经知道大部分非完人都被用作苹果,那么他们至少可以不用担心非完人的性命问题。

他接触的实验不多,但想也能知道,大部分实验漫长而需要细节,普鲁特的目的本就是医学研究,断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手里的实验体。

但即便这么说,他也是在赌。

为了远方的灾难放弃部分人的安全处境,不是他最满意的选择,却成为他们绞尽脑汁后的唯一的选择。

信任的人已经在基地中露过脸,他们没有办法再次进入那座基地,只能尝试从外围突破。

只有得到基地的位置,他们才能把人救出来,才能去谈下一步怎么办。

和花豹黑鸢一起吃过饭,回到家的宋青柏一头钻进书房。

知道是因为普鲁特催促的新法案问题,宋清城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打扰他。

他将带回来的珍珠耳环暂时收在家中首饰盒中,坐在沙发上慢慢叹口气。

刚才下车的时候,他看到了,老虎身后的老鼠非完人冲自己的方向挑了个眉。

目标不是他,是他身后的人,朴清宁或者瞿姣……

白皙的指尖滑过茶几边,他伸手从桌子下拿出一个相框。

木质边框已经泛黄,边角处有些许磨损,并不繁复的雕花蜿蜒缠绕。

宋清城盯着这张相片,指尖一一抚过其中每个人的脸庞。

六位穿着警察制服的非完人站在一块,在宣布组队的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刚分配还没装修好的办公室里拍下这张照片。

“咱们肯定会成为清浦市第一的刑侦支队!”夜间坐在饭桌前喝上头的狐狸拍桌宣布,被蛮力带倒的水杯撒了一桌一地的水,淋到那时最爱干净的蓉蓉身上。

连十七都提前将坐在蓉蓉身边的白榆卷到自己身边,避免被怒火波及。

个子小小的仓鼠却猛地跟着举杯,没有任何怒气,酒杯撞在丁子墨孤零零的杯壁上,“说得对!我们一定会成为第一。”

“乓啷—”

六个杯子最后撞在一起,淋淋沥沥的酒水从杯口洒出,浸湿他们的指尖。

杯里剩下的酒只够一口,最先站起来的丁子墨杯子里甚至只剩了个底,毫不在意一口灌进肚子里,那天晚上他们每个人都洋洋洒洒讲了许多话。

讲未来、讲抱负。

一向觉得酒水难喝的宋清城从那天晚上的酒水中品出些许甜味。

琥珀色的眸子里慢慢叠起星河,闪烁明亮的光点自瞳孔中浮起,捏着相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一尘不染的玻璃表面最后重新被收到茶几下不见天日的抽屉中。

晚间七点,正坐在沙发上的宋清城张嘴咬下送到嘴边的苹果切块。

他嚼着水果,看着身边单手打字的人,咕哝道:“我可以自己啃的,你单手打字多麻烦。”

宋青柏摇头温声道:“没事,这样我工作起来也有动力。”

他敲下此页面的最后一个字,忽然抬头看向盯着电视的人,“耳环被你那个小徒弟拿走了?”

出乎意料,宋清城摇头,“没有。”

“他只采了样带走。”迎着宋青柏讶异的目光,宋清城慢慢开口。

他咀嚼的间隔变长,盯着几个小时前他才打开过的抽屉,道:“我说让他去查查当时安排子墨和蓉蓉调任的人,小白答应了。临走之前,他忽然问我,是不是在怀疑他。”

“他说他能理解我们的顾虑,但他希望在用得到他的时候选择相信他和十七。”

电脑盒盖被放在茶几上,宋青柏转身面向陷入回忆的小狗。

“我有点难过,明明我们谁都没有做错,却好像不能再像过去对彼此毫无保留。”

轻轻揽住趴着耳朵的小狗,宋青柏尽可能放轻自己声音,“奔涌不息的河流会随着时间改变原本的河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会随着生活经历积累而发生变化。”

“这并不意味着你们不再在乎彼此,而是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和表达关心的方式一样在变。现在你在做的不是怀疑而是审度,你所在位置的审度,并非你对他的怀疑。”

他指尖慢慢揉开小狗紧皱的眉头。

张开双臂,他把自己的小狗紧紧搂入怀中。

直到他们等待的内容到来,宋青柏才慢慢把怀里小狗放开。

3号台的新闻主播身着黑色西服套,声音沉稳有力,“这里是WMC新闻频道,现在是晚间新闻时间。”

伴随着主播的声音,画面转接到联邦各地,“……下面我们将聚焦一个令人震惊的死亡马路,位于清浦市西郊云华路上一段500米的弯道,在过去三个月时间内,已经发生了12起交通事故,造成24人死亡。”

“就在几天前夜间,又一辆面包车在这里失控撞向路边树木,车辆自燃,司机以及副驾驶当场死亡。”

“我们的记者实地调查发现,12起交通事故中涉及的12辆事故车辆均为面包车,车身有撞击痕迹,多位刑侦专家……”

第76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 光影交错。女人静静地站立,耳垂上那串珍珠耳环在光线映照下泛着不规则的乳白色光晕。

微微晃动,光影与珍珠的交织, 影影绰绰瞥见珍珠上刻着一个L。

画面左滑——半暴露在光芒中的那张脸逐渐显现。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呼!”

宋清城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急促紊乱。

细长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单,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啪!”

昏黄的床头灯被打开, 微弱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怎么了?”钻出被窝的宋青柏坐直身子将小狗搂在怀中。

“做噩梦了?”他伸手揽住小狗的腰背, 轻轻用掌心拍打, “别怕。”

宋清城从深层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他蓦地抓住自己身前的手臂, 挤出喉咙的声音比平日低几分,“我可能知道,珍珠耳环是谁的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