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2 / 2)

裴不屿一脸狐疑,看着那厢眉来眼去的两人,“你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那么要好的?”

他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妹啊,你这就不厚道,作为你哥,我连这点事都不知情,咱们哥妹什么时候有的隔阂。”

“嘛,这是秘密。”

摸了摸额头,卫阿宁装傻般睁圆了一双眼。

她拿人手短的,这关系能不好吗。

第26章

“这越尘客栈同流光琼宇一样,居然都是悬空的诶。”

卫阿宁瞧着远处的越尘客栈,放下手中的澄心石。

在方才经过的偃师集市里,她一眼就看上了这块澄心石。

澄心石有些像她现世中的拍立得,只不过拍立得吐出来的是相纸,这澄心石吐出来的却是绘有景象的澄心画卷。

卫阿宁笑眯眯端详手中画卷,道:“是从你们合欢宗得到的灵感吗?”

青天碧水白芦荡,白墙黛瓦飞花檐。

画中的越尘客栈高悬于天幕,底下水泽环绕,丛丛芦花伴水而生,尽显灵秀之姿。

“非也非也,这可不能碰瓷。”

裴不屿随口答话:“越尘客栈的历史可是比合欢宗长,流光琼宇也是仿照它的外形建成的。”

“原来是这样。”

捣鼓着澄心石,卫阿宁将其对准裴不屿:“来一张来一张。”

见澄心石的小孔对准自己,裴不屿很是配合地摆了个姿势。

看着从底下吐出的画卷,他竖起拇指:“小阿宁的技术很不错嘛。”

“那是自然。”

卫阿宁轻抬下巴,朝他笑笑,转而又对准薛青怜。

只可惜后者完全不配合,白费她一番心思。

“昨日我已同容掌门详明其中原委,联盟委托我们先行查看。”

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束带,薛青怜道:“有关于魔气一事,宁宁你确定还要跟着我们一起吗?期间或许还会遇到比淡青更危险的魔。”

淡青口中的主人,十分令人起疑。

虽不知为何只盯上唐箐一人,但青棠联盟那边高度重视,认为这是件有预谋的作恶,已嘱咐各宗派加强防备,一旦发现魔气踪迹,即刻上报。

倘若发现魔族或魔物,可立即召令猎魔世家的弟子前来协助。

“当然啦,师姐去哪我就去哪。”

抚了抚肩上打瞌睡的纸人,卫阿宁自然也清楚薛青怜的性子。

作为原书最最正直的剑宗女主,自然是要追着淡青这缕魔气线索往下查的。

正好薛青怜是剑宗宗主的心腹弟子,而裴不屿亦是猎魔世家之一的裴氏少家主。

青棠联盟委托他们去蜀地调查,也算是师出有名。

“我同不屿接下来会去蜀地唐门那处看看。”

薛青怜颇为怜爱地看了她一眼:“唐门乃世家大族,从前我去当交换生时规矩颇多,你且注意些。”

“师姐放心,我会好好遵守规矩的。”

收回看往越尘客栈的目光,卫阿宁侧过视线,看了眼身侧的谢溯雪。

他今日着了件银白交领衫,腰间别了条镶银的花青色宽腰带,银簪束起的半马尾看着潇洒又恣意。

卫阿宁偷偷举起澄心石,悄悄拍了一张。

拿着新鲜出炉的画卷,她歪了歪头。

画中的少年姿态散漫,侧脸看起来无比乖巧。

只是长睫微垂着,看起来有几分游离于世界之外的冷寂。

卫阿宁捧着画卷,端详片刻。

好像没有真人瞧着好看。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穿着白衣,每天都风尘仆仆的,还不会弄脏它。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溯雪抬眸,眼眉弯弯:“看我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句话,惊扰了她想继续多看几眼的心思。

“谁想要看你了。”

卫阿宁小声嘀咕几句,便急忙收回视线,准备快速越过他跟上薛青怜的脚步。

却不料脚下好似踢到什么东西,步伐趔趄,让她险些摔个跟头。

身侧及时伸出一只手,无比轻松抓卫阿宁的手腕,才没让她摔坐在地。

“看路啊,阿宁师妹。”

伴随着懒洋洋声音一道的,还有少年修长匀称的手。

此刻紧紧握住她的手腕,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亦能感受到,有异于自身体温的炽热触感。

卫阿宁下意识看他。

二人黑眸相对。

见她表情呆呆,呼吸微乱,谢溯雪偏头,好整以暇地提醒道:“走路不看路,摔了可别哭鼻子。”

“我才没有不看路。”

气急败坏地从他掌中抽手,卫阿宁低下头,小声嘀咕:“我是想某人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嘀嘀咕咕的,又在说我坏话啊?”

突然上前一步,谢溯雪微微倾身,盯着她逐渐变得绯红的脸忽而一笑:“你心虚了。”

卫阿宁仰头,对上双黑白分明的眼。

不管看多少次,这双黑眸都给人一种干净纯粹之感,漾着清亮的光。

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点都不符合。

手指轻轻戳着他饱满光洁的额推开,她眼眸微眯,作势凶恶道:“离我远点,不然我咬你一口,你也得哭半天。”

甜香远离,唯余额上温软触感尚存。

抬手揉散那股怪异感,谢溯雪随口道:“真凶。”

白鹭群轻拍羽翼,翩然落下。

日光灿烂,映得水面泛起一层银霜,风轻轻拂过,摇碎了白鹭倒映在水面的影。

高阁露台之上,卫阿宁手肘撑着木栏,指尖捏着灵佩,眉毛捏成两团麻花。

又到了该每月一次给家里汇报情况的日子,但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是说遇到了魔族,就那个女儿控爹爹,肯定要立马冲到太虚山,把她抓回去重新当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

更不能说在外游历,万一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她又要解释一大堆,说不准的话还会露馅。

“爹爹,滁州最近天气如何?记得冷了添衣热了减衣。”

“城中事务若过于繁杂,可分给手下人去做,别又熬夜处理卷宗了……”

“女儿得空休息了,就回去看您。”

卫阿宁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个什么新鲜话来,还是那老三样。

吃了吗,睡了吗,在干嘛。

她怕自己多说便暴露行踪,只好挑些不咸不淡的话题来聊。

居高临下,水道上人来人往的盛景尽收眼底。

长叹一口气,卫阿宁坐回原位,端起放在桌上的热茶,又默默饮了一口。

“你在做什么?”

谢溯雪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皱眉的模样。

表情变换之丰富,颜色切换之快速,着实令人瞩目。

卫阿宁收好灵佩,随口应道:“没什么。”

薛青怜同裴不屿去找这里的管事确认唐箐的相关事宜,所以这会儿就只留下无所事事的她,以及另外一个同样无所事事的谢溯雪。

“有种十分安详躺尸的感觉,平静得我都不习惯了。”

收好灵佩,卫阿宁随手捻起一块白糖糕。

正欲送入口中,但身侧那道灼灼的视线怎么都忽视不了。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她沉默片刻,大大方方将剩下的那一碟白糖糕推到他面前:“给你吃。”

谢溯雪打量一会儿,眸光落在她手指推着的那碟白糖糕上。

刚端上不久的白糖糕还冒着袅袅热雾,清淡的白糖甜香萦绕于鼻尖,勾得人食指大动。

“不喜欢吗?”

瞧着他直勾勾盯着糕点出神的模样,卫阿宁有些不解。

也没听裴不屿说过,他有特别讨厌吃某一样东西的时候。

卫阿宁:“是不是不合你口味,要不我去跟小二说一下,让他端些别的点心上来?”

“不必,我没有不喜欢。”谢溯雪摇头。

视线扫过坠于她髻间发饰上的一点细碎玉珠。

暖融融的白,衬着银红的对襟长裙,宛若细雪栖落拒霜花。

收回视线,他没再继续看那点玉珠,而是伸手拿起一块白糖糕,张嘴咬下一小块。

糕点绵软细腻,甜香充斥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谢溯雪有些心不在焉地咀嚼着口中的点心。

少年安静垂眸,手指捻着一块白糖糕。

他腮帮子微微鼓动,坐姿板正,面上表情乖得不行。

“怎么样?好不好吃?这可是越尘客栈的招牌点心呢。”

卫阿宁托腮看他:“听说还是每日限量的那种,幸好咱哥给我们预留了一碟。”

话毕,她又拿起一块送入口中。

双眼笑成心满意足的弯弯月牙,连方才眉宇间的郁结都消失不见。

“味道尚可。”

谢溯雪敷衍点头。

他头一次吃这样的点心,只觉得味道有些过分甜腻。

不如先前在她身上闻过的甜香。

若是能吃上一次就好了。

吃完美味点心,卫阿宁心情甚好,一扫先前纠结的想法,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一张方桌上,几位食客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些秘闻逸事。

卫阿宁本来没想偷听。

但无奈其中有个大髯壮汉嗓门极大,想不听进去都难。

“诶,你们听说了吗?听闻蜀地最近发生了件大事呢。”

坐在壮汉周遭几个作修士装扮的人闻言一愣,好奇问道:“喔?兄台何出此言?”

又有另一位食客搭话:“我记得蜀地唐门不是一直都不怎么与外界接触的吗?只有唐箐一直在外游历。”

“具体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听闻老太君很震惊,急忙让人将唐箐带回去呢。”

不过三言两句,便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

又有个人搭话道:“唐箐啊,我知道,听说他最近遇到个很厉害的魔族,不知为何,被那魔剜了脸皮,得了失心疯。”

大髯壮汉摇了摇食指,一脸高深莫测:“非也非也。”

他故作神秘地朝人招了招手,“听说不知怎的,是被魔族发现他用活人炼傀,结果一人一魔分赃不均,老太君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

“这是可是违反唐门大忌,要被带回去族规处置的。”

作修士装扮的人万分惊讶,追问道:“难不成他周游各地,拜访各宗派偃师,便是为了这个缘由?”

大髯壮汉使劲摆手:“诶呦诶呦,我可没这么说,你们小点声小点声。”

“要是唐门中人听到我们在议论他们的家事,非得来找我们麻烦不可。”

活人炼傀?

卫阿宁忙不迭地放下茶盏,小声在嘴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

字拆开她都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就显得那么恐怖呢。

“噢?就是你多嘴,在乱嚼舌根,妄自揣测我族家事。”

在大髯壮汉身后,忽然出现一位面色冷得吓人的紫衣姑娘。

来人芙蓉面柳叶眉,明眸皓齿的模样。

就是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显得格外不好惹。

对上那张冰冷的面容,众人顿时作鸟兽散,现场就只剩下方才那位大髯壮汉。

“你,你是……”

壮汉额上飙出冷汗,腿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紫衣姑娘猛地伸手按住他的肩颈,一个利落的过肩摔,那壮汉便被按在地上。

像条砧板上的鱼,只能任由紫衣姑娘宰割的份儿。

她一脚踢上大汉的膝盖,那大汉脸色霎时白了。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乱嚼舌根,就不是踢一脚这么简单了。”

紫衣姑娘的话看似是对那大髯壮汉说的,但声音洪亮得整个露台的食客都听得到。*

众人纷纷低下头,一时间鸦雀无声,各自安静品茗的也有,与同伴假装逗鸟的也有。

然而下一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阿宁连忙收回视线,也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准备拉起身旁的谢溯雪一起开溜。

看她这幅假装无事的样子觉着有趣,谢溯雪托腮,笑眯眯地瞧着:“师妹,你方才听到多少趣事,不妨说与我听一听?”

卫阿宁瞳仁一颤。???

不是大哥,你是不怕惹火上身的吗,还敢说得那么大声。

别搞她行不行?

肩上忽然搭上一只带着薄茧的柔荑,卫阿宁浑身一震,机械般转过头。

面上一如既往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她眨眨眼,开始装傻:“这位漂亮姐姐,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眼前的少女满脸乖巧,但浑身紧绷,像只时刻在警戒的兔子,唐秋月略微皱眉。

她方才瞧了这露台一圈,结果却是人影都没见一个,约摸是方才对那大髯壮汉出手,把大家都跑了。

眼下,只有这对粉裙少女与白衫少年还依旧若无其事地闲聊。

唐秋月想了想,开口询问:“我想问,你们可有见到合欢宗的人在此出没?”

该死的,她跑得太快,一听到父亲出事的消息便立马跑来这越尘客栈,结果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该找谁问一下。

这姑娘话说得,像是来找茬的。

卫阿宁默默看了眼对面的谢溯雪。

却见他仍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瞧着自己。

她眼珠一转,手指着谢溯雪,乖巧道:“巧了这不是,姑娘,我面前这位便是合欢宗的弟子。”

唐秋月顺势抬头,循声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唇红齿白的少年轻轻眨眼,日光似乎格外留恋他亮晶晶的眼瞳,为之平添几点细碎的光斑。

“对,我们都是。”

谢溯雪撩眼笑笑,瞧着使劲瞪他的少女道:“我们都是合欢宗弟子,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唐秋月旋即看向身旁,看起来十分乖巧秀气的小姑娘:“你两竟都是合欢宗弟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

她眼眉一挑:“不会是唬我的吧?”

挂名弟子怎么就不算是了,好欺负人。

沉默片刻,卫阿宁扬唇,露出无害笑容:“一切解释归合欢宗所有,有事请找我们顶头上兄裴不屿。”

唐秋月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们几眼,但这点疑惑抵不过想立刻找到父亲带走的念头:“能劳烦姑娘带我去见他吗?我有点急事找他。”

“可我也不知道裴师兄去……”

卫阿宁话还未说完,身后响起一道清朗声响。

“找我啊?”

随着叮叮当当的金玉相撞之声响起,裴不屿从绿植后探出头来。

视线从唐秋月身上转移到空无一人的露台时,他忍不住摇头道:“秋月,你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躁啊,该喝点菊花茶败败火了。”

卫阿宁瞧了眼青年,又看了眼身旁无聊得开始把玩起青花瓷盏的谢溯雪。

忽然明白了什么。

说话一样的气人,这便是上行下效吗?

蹙眉上下打量几眼一身红袍的青年,唐秋月一时无言:“……你也是一如既往的骚包嘴欠,裴孔雀。”

顿了顿,她又继续问道:“对了,听说我爹是你发现的?他人现在在哪?”

裴不屿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往木椅上一坐,“没错,正是在下。”

他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往不远处的厢房轻抬下巴,“喏,就在这越尘客栈,不过得等老太君的人来了再说,万一你把你爹给弄走了,我可不好交代。”

似被他的话戳中心事,唐秋月指骨捏得啪啪作响,“好歹我们曾经也算是半个同门,用得着这般防备?”

“毕竟你确实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手肘撑在木椅扶手处,裴不屿单手支着脑袋,吊儿郎当道:“唐门说了,同我交接的是唐笑,除此之外,拒不接受。”

“你真就一点都不能通融通融?”

可回应她的,是青年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唐秋月冷笑一声,用力握紧手中几枚细细的梨花针。

裴不屿仍旧是一副闲散的姿势,手指轻敲扶手,撩眼看她:“你确定要在这出手?”

眼看这两之间的气氛胶着得快要打起来了,卫阿宁缓缓往后退一步。

眸光触及到不远处熟悉的蓝裙身影时,她故作惊喜般唤了一声,忙跑过去挽着女郎的臂弯:“青怜师姐,你终于回来啦!”

“久等了。”

视线落在露台上的唐秋月时,薛青怜怔了怔,随即面上噙起浅笑:“秋月?怎么来得这般快,不是说晚上到吗。”

有些别扭地收回指间的梨花针,唐秋月摸了摸鼻尖:“青怜怎么也在?”

随即,她狐疑瞧了眼眉目含笑的蓝衣女郎,“你该不会就是我唐笑大伯口中说的,那个剑宗来的交换生之一吧?”

“是啊。”

没有否认,薛青怜大大方方应道:“我目前算是合欢宗中的一员。”

唐秋月嘴角抽抽,瞪了那厢依旧吊儿郎当的裴不屿一眼,摇头叹息:“跟这种人待一起,真是有辱你的名声。”

瞧着他们相谈融洽的模样,卫阿宁长呼一口气,悄悄退回谢溯雪身旁。

“你很紧张?”

谢溯雪回眸,瞥了她一眼。

想了想,卫阿宁抬手摸了把额头,点头道:“有点。”

主要是怕裴不屿同唐秋月这两个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到时候可不好交代。

少女抬手间,露出截纤长手腕,上面还套着只小花编成的手环。

他又看了眼那厢正在攀谈的三人,薛青怜身上也有一个如出一截的手环。

“你的这个东西。”

谢溯雪偏过脸,眼神直勾勾地瞧着她,好奇问道:“颜色也很好看。”

日头有些大,晒得人出了一层薄汗,卫阿宁随手将贴在颈侧的乌发拨开。

她“嗯?”了一声,凝眸睇他疑惑求问的表情,只片刻后便了然点头:“这个便是淡紫色。”

“颜色也是有深浅之分的。”

卫阿宁想了想,又凑近他一些,暗中指着那厢的唐秋月小声道:“那个唐姑娘身上的,便是深紫色。”

微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侧脸,谢溯雪下意识侧目,在对上那双明媚杏眼时点点头:“原来如此。”

顿了顿,又伸手指着她腕间的小花环,出声问道:“此物似乎有些眼熟。”

这小花的模样看着很是眼熟,似乎是他不久前在山中采到的荆条,长在上面的花。

意识到他的未尽之意,卫阿宁继续道:“我觉得这荆条上的小花很好看,想着不能浪费了。”

“便磨干净荆条上面的细毛跟糙皮,只剩里头坚韧的草芯,编成小手环,我一个师姐一个。”

说罢,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吗?”

浅紫色的小花花瓣柔软剔透,衬得腕间那截皮肤如羊脂般莹润白皙。

谢溯雪道:“还可以吧。”

没有她髻间发饰的那点玉珠颜色好看。

他又好奇问道:“这东西不是用来打我的吗,怎么还能做成这个样子?”

少年湿漉漉的眼睛乌黑似葡萄,其中透着股懵懂的意思。

闻言,卫阿宁摇了摇食指,耐心道:“事情都有两个面嘛,你往坏的一面去想了,那它肯定就被你想成是我用来揍你的东西喽。”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脸坦荡:“但往好的一面去想呢,这其实也算是你送我的另外一个小礼物啦,我很喜欢。”

从前在太虚山只见得漫山遍野的白梨,第一次见这荆条花,倒也觉得新鲜。

谢溯雪同那小花环对视片刻,圆而大的黑眸一眨不眨。

半晌,他垂下眼,遮住眸底少有的茫然。

荆条上的细毛以灵力加注后会变得无比尖利,能扎出数以万计的细小孔洞,很疼很痛,却又不会令其流血,外表看着与常人无异。

可能还有些别的作用,不过可惜的是他记不大清楚了。

谢溯雪心不在焉地想着,眸光不经意间转动,瞥见那厢乖巧偎在女郎身旁的卫阿宁。

惩罚竟也能是礼物。

难道她喜欢……

这种形式的礼物?

夜色清朗,月光如银,照得地上纤毫毕现。

晚风自大开的窗户中灌进,吹得周遭不复白日的燥热,凉意围绕。

卫阿宁舒舒服服地往后一仰,倒在软榻上,随口问道:“小纸,你的数据融合好了吗?”

她又翻了个身,抱紧身下格外软糯的丝被:“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下一块碎片的所在之处?”

纸人也同样学着她那般,将自己陷进软软的被子中,含糊道:“快了快了,马上。”

一个鲤鱼打挺,卫阿宁从床上翻起,“你别给我画饼了,快点说……”

她还未说完,忽然表情一愣,随即迅速从床上跳下,抱着乌剑躲至窗框边缘的暗处往外看。

夜深露重,唯余芦花荡的窸窣声偶尔响起。

街道上安安静静的,连一丝人声都无。

丝丝缕缕甜腻的香气随风潜入,虽然很淡很浅,但卫阿宁还是闻到了。

是同淡青身上相同的味道……

她绝对不会认错。

第27章

漆黑天幕下,夜雾稀薄,银辉遍洒大地。

站在越尘客栈的屋顶上,连哪处的芦花荡动了一下都能一览无余。

不自觉抱紧了怀中乌剑,卫阿宁鼻尖耸动。

空中只余凉凉的水雾湿气。

那股甜腻的香气却闻不到了……

消失了?

她不太放心地环顾四周,又看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错觉?”

卫阿宁小声嘀咕了一句。

“大晚上的,阿宁师妹不睡觉,是赏月来了?”

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清亮男声。

她猛地拔出剑,剑尖对准来人。

待看清身后的人是谁时,卫阿宁白了他一眼,十分无语:“你大晚上不睡觉,也是来赏月的?”

谢溯雪寻了个空地,随意坐在屋顶的飞檐上,笑吟吟地瞧她:“唔……你猜?”

坐于飞檐之上的少年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思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她往那处坐。

“你猜我猜不猜呢?”

收剑回鞘,卫阿宁顺势在他身边坐下,好奇地看着他问:“所以你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是单纯来赏月的,更何况现在月亮都被云层给盖住了。

谢溯雪看着她,随口应道:“来看戏,算不算?”

看戏?

这大晚上的,哪来的戏,要看戏也是去戏班子里看吧。

卫阿宁嘴角一抽。

只是这话说得,确实很符合他一贯的奇怪作风。

弯月高悬,万籁俱寂,唯余身侧这风声猎猎。

耐心等了好一会儿,卫阿宁也没见到他口中所说的戏是什么,眼睛反而还被这夜风给吹得无比干涩。

她合上眼,双手刮了几下眼眶,而后再睁眼去瞧。

却在触及到不远处的芦花荡时忽然一怔。

熟悉的一道紫衣身影,背上还扛着个麻袋,里头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一般。

粗粗看这身形,好似是白天见过的唐秋月。

卫阿宁霎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道:“她怎么真的来偷爹了?!”

晚饭时唐门的人便来到越尘客栈,她还听到薛青怜嘱咐过兹事体大,唐秋月不可轻易妄动,对方也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唐姑娘的胆子真大,居然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偷爹。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偷成功了。

是该说唐秋月的手段过于高明,还是大家的警惕心太低了点。

“阿宁师妹这次的反应怎么变慢了。”

谢溯雪施施然挺直腰背,手指着逐渐跑远的背影,凑近道:“你难道没发现,那个人的身材,有些过于高大了吗?”

啊?

闻言,卫阿宁掀起眼帘,眼睛追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重新认真观察起那位‘唐秋月’。

诚如他所言,在芦花荡狂奔的那位紫衣人身高约摸二十几尺,肩上扛着的麻袋都没能超过紫衣人的腰。

不是唐秋月的话,那就是……

“魔??!”

卫阿宁惊讶至极。

越尘客栈这般多修士,这魔是怎么敢来偷.人的。

难道白日里,那位大髯壮汉说的话,是真的?

唐箐确实与魔族勾结,因为分赃不均的缘故起了矛盾。

她默了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溯雪看她的眼神中带上几分疑惑,张嘴问道:“你怎么会觉得是魔呢?”

“不是吗?”

卫阿宁下意识看向他。

这般高,不是魔的话,总不可能是人吧,哪有人能长这么高的?

眸光认真专注地打量她一会儿,谢溯雪忽而笑了,“你是不是在上识万物课的时候睡觉啊?”

“才没有呢!”

抿了抿唇,卫阿宁别开视线,小小声地回他。

这种纯理论的课堂,真的太容易让人昏昏欲睡了。

她只是偶尔会眯着而已……

只是偶尔!

“难怪薛青怜说,要我多多关照你呢。”

眸光微移,谢溯雪抓住她的手腕,带着人自屋檐上纵身跃下。

“哇!”

身子腾空的瞬间,带着突如其来的强烈失重感,卫阿宁死死握紧身侧人的臂弯。

闭上眼睛不去看周遭的物事,才没有被这种如坠高楼般的感觉给吓晕过去。

当脚下稳稳踩上另一处屋檐的横脊时,她才敢睁开眼睛。

越尘客栈被远远甩在身后,眼前已是另外的风景。

“只是一百丈的高度而已。”

谢溯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话中带着几分戏谑,“应该不至于闭眼吧?”

手腕上的温热适时离开,卫阿宁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是每个人都同你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都那么强的。”

“是你历练不够多。”

谢溯雪弯起眼眸,随口道:“想要练习的话,可以来找我。”

谁敢跟你练习……

有命去,没命回。

卫阿宁暗自腹诽,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紫衣人。

原本狂奔在芦花荡的人不知为何,停在一处水泽边上,肩上的麻袋已然不见踪影。

距离近了,她这才看清那紫衣人的模样与身形。

紫衣人身材十分高大,面容俊秀,但表情木木的,没有活人气息。

漏在外头的手腕,看着像是以两个球形关节相互连接起来的构造。

并非唐秋月,看着更像是一具硬木制成的傀儡。

卫阿宁眼眸微眯,警觉道:“这是……傀儡?”

“是,但也不是,再想想。”

谢溯雪眉梢轻挑,只低声笑了笑,并不多言。

居然不是傀儡?

将声音压低些,卫阿宁放轻了动作:“不要打哑谜啦,快点告诉我。”

月辉下,少年望来的漆黑双眸中漾着一抹清光,红流苏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溯雪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少女,面上扬起恶劣的笑容:“是傀儡人哦。”

这一番话落在耳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起。

卫阿宁猛地抬起头,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人??!”

那厢的紫衣人似有所感,头颅扭个一百八十度背过来,直直看着二人。

空洞的眼眶,血淋淋的嘴巴,白中带着青紫的面色。

银白月光下,紫衣人露在外头的皮肤莹润而富有光泽,宛若能窥见薄薄皮肤下青紫血管。

本已恢复平稳的心脏,再次被吓得狂跳。

冷风一吹,卫阿宁顿感后背冷津津的。

说他是人,但这幅模样落在她眼中,更像是死后不久的尸体,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腿骨处的骨头打碎,往里插入竹节,强行植入魔气,利用魔气将人拔升拉至不符合原来的长度。”

谢溯雪平静道:“身体的各处关节仿照诸葛秘法的木牛流马,使之能够环绕转动一周,更为灵活。”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哦对了,魔族给他们取名为傀儡人,当然啦,你也可称之为活傀。”

少年的话娓娓道来,语气很是认真,仿佛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头一次这般直观感受这种紧张刺激的场面,卫阿宁拼命咬紧嘴唇,用力捂住耳朵,不愿再继续听下去。

敢情她在归一剑宗看的《万物通识》是绿色无公害版本,而谢溯雪看的是十八禁未删改版。

“嗒嗒嗒——”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在往这处来。

卫阿宁循声望去。

泠泠月光下,芦花荡被风压得伏低了腰。

拨开面前遮蔽视线的芦花,薛青怜看向水泽边上的二人,有些疑惑:“你们怎么会在这?”

谢溯雪:“赏月。”

“我……”

方才险些被吓哭的事情实在丢人。

不能给人知道,看她笑话。

看了眼身侧依旧平静的少年,卫阿宁按了按掌心,“我也是同小谢师兄出来,一起赏月的。”

跟在薛青怜身后的唐秋月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小声道:“那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去哪都在一起。”

拔剑砍下那呆呆立在边上的紫衣人头颅,薛青怜抖掉剑上纸屑,柳眉微蹙:“是个幻术。”

水波微漾,一张如人高的白纸泡在水中,皱皱巴巴的,已然变得半透明。

纸做的人儿面貌惟妙惟肖,与真人无差。

手脚以及身上各处能活动的关节都钉有可以灵活转动的铆钉,连头颅转动一周都不成问题。

卫阿宁神情一愣。

竟是幻术?

“我都说了。”

晃了晃被捆仙绳捆住的两只手,唐秋月满脸无奈:“我只是想先来看看我爹情况怎么样了,真不会偷他走的。”

虽然她是有这个想法,可她也打不过大伯父唐笑……

怎么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偷爹?

“哦——”

紧随其后,裴不屿把玩着掌心中的一个黑色匣子,恍然大悟般道:“这就是你说的不会?”

松开捆仙绳,裴不屿把原本没收掉的千机匣扔回唐秋月怀中。

要不是他起夜,第二天都不知唐箐会被人搬到哪处呢。

“管你信不信。”

接过千机匣,唐秋月收回袖中,冷嗤道:“反正我是在我爹房门口正想敲门的时候,识魔法器便亮了,所以才会拿出千机匣的。”

卫阿宁蹙起了眉。

所以……

那股甜腻香气出现的时候,便是魔出没的标志?

“看起来只是张普通白纸。”

随手折下一根芦苇杆,裴不屿捞起水中纸人的一只手,仔细端详片刻后扭头朝唐秋月道:“巧了这不是,这纸人用的还是你们蜀地的竹纸。”

蜀地盛产竹,漫山遍野的竹子,遂当地人就地取材,利用竹子造纸。

出产的竹纸色泽洁白,纸质柔软又富有韧性,可任意塑型。

“所以?”

唐秋月吹胡子瞪眼的:“事先声明一点,我们唐门是擅长机关暗器,可不曾修习过幻术。”

她冷哼一声,斜眼觑向那红衫青年:“要说幻术,可不得是你们合欢宗用得更出神入化些。”

“我只是说这纸人所用的纸张是蜀地出产的竹纸。”

裴不屿从地上站直身:“到底是谁心虚,谁反应更大点呢。”

“我不管,你就是想污蔑我。”

唐秋月捏了捏手腕:“不服就来打一架,看看是你那小身板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比就比,谁怕谁,输了的人学狗叫。”

逐一查看过周遭的环境,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后薛青怜收剑回鞘。

瞧着又快要打起来的两人,她劝慰道:“秋月,裴不屿,你们两个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

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少年男女,薛青怜无力扶额:“能有个做师兄师姐的前辈样子吗?”

对上薛青怜的视线,卫阿宁默然。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群师兄师姐。

“走了。”

“等一下……诶!”

卫阿宁还未来得及反应,腰上顿时一紧,身体凌空跃起,耳畔只余猎猎风声以及衣摆之间摩挲的细响。

少年身法迅速,她好似感觉自己亦成了那芦苇荡中的白鹭,飘然振翼,直上青云。

谢溯雪带着她轻松跃上屋檐。

直至远离那处水泽,卫阿宁的意识还是有些恍惚。

“怎么突然走了?”

适时松开手中衣袖,卫阿宁仰起脸看他。

谢溯雪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身侧的人,拍了拍身侧屋檐的空位置:“这处不会被波及。”

“波及是指什么?”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在他身旁坐下,卫阿宁表情有些茫然地往下观摩战况。

芦花花絮纷飞,水雾弥漫,刀光剑影梨花针,各出奇招。

看战况,打得还挺激烈的。

凉风习习,几缕发丝拂过侧脸,被卫阿宁顺手挽在耳边。

她的侧脸在昏暗夜色下,似发饰间的那粒玉珠一般,莹润生光。

谢溯雪微微偏头端详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解释:“花孔雀会耍赖,他打不过的话,就会拉周边的人加入。”

卫阿宁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你也不想被无辜拉入战局,白挨一顿揍吧?

“噗哈哈哈哈。”

小腿在半空中晃荡,卫阿宁弯起眼睛,轻声笑笑,“那裴师兄可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笑声明媚清亮,粉白裙衫似为这黯淡的夜幕增添一抹彩色,熠熠生辉。

“啊对了,上次解决那无头魔时,你不是说要我教你那枚耳珰的颜色吗?”

在储物镯中找了一会儿,卫阿宁翻出当时带的那对珍珠耳环。

谢溯雪垂眸。

是白色,但又不同于他以往见过的白。

这个白很好看,有股万物回春的生命力,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死白。

“这个叫珍珠白,就是珍珠表面的白色,珍珠你知道吧?就是蚌壳里孕育的珍珠。”

卫阿宁把那枚耳坠放至谢溯雪掌心中,让他自己去看。

又继续谆谆道:“以此类推,比方说象牙白,就是大象的象牙颜色。”

说着说着,卫阿宁忽然灵光一闪。

光是个白色就能说出十几种花样,而且颜色不止有深浅,还有明度亮度饱和度。

区区五十个,那岂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在糊弄谢溯雪这方面上,她简直就是个天才!

卫阿宁顿了顿,又拿出他先前赠予自己的那枚三环玉佩,“这个呢,叫玉白,顾名思义,就是玉一样的白色。”

“原来如此。”

乖巧接过那对耳坠,谢溯雪仔细端详片刻。

小巧金丝花托下,是无暇的圆润珍珠。

“如果是乳白呢,那就是牛乳的颜色,带一点点淡淡的黄调。”

话毕,卫阿宁又指着从云中钻出的清月,“那个叫月白,带点蓝调,我师姐经常穿的那条裙子,颜色便是月白。”

“还有霜白,隆冬时节草叶上落下的霜,那个便是霜白。”

说到最后,她脑袋晕乎乎,感觉都快要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有五彩斑斓的黑,也有样式不一的白……

老祖宗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么多白的。

谢溯雪不语,如扇长睫在面颊上垂落几许阴影。

耳畔唯余她轻且软的声调,很是清晰柔和,如同花瓣轻轻拂过。

“是吗?”谢溯雪出神望着掌中那对珥珰。

“是呀。”卫阿宁面上浮起笑,眼眸弯弯。

气息悄悄交缠,近在咫尺间的黑眸灵动清亮,捎带着琉璃般的色泽,衬得那张白净的脸愈发乖巧。

乖得她都忍不住想摸一把他的发顶,感受柔软发丝拂过掌心的触感。

手指在袖中搅动柔软布料,卫阿宁别开视线,把那点荒谬的想法压下。

这家伙只是外表看着乖而已,至于里头是什么黑心棉,只有他自己知道。

见那厢的战况打得也差不多了,卫阿宁收好三环玉佩,准备撤退。

但方才谢溯雪所说的傀儡人一事惹得她毛骨悚然之余,又让人按耐不住好奇心。

她装作不在意般随口问道:“那个傀儡人的事情,是真的吗?”

“阿宁师妹,你刚刚不是快要吓哭了吗,怎么还想听。”

谢溯雪歪头看她:“傀儡人什么的,只是我随口编纂而已,别太在意。”???

好恶劣的行径!

那天的巴掌看来还是打轻了,她就该多打几下。

“你故意吓唬我是吧?”

卫阿宁表情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给那张看着乖巧白净的脸又来上一掌。

她就该想到的。

这人嘴里只能吐出狗牙。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这样子的习惯不好哦。”

谢溯雪笑得一脸无辜,毫不在意她那凶狠得似要宰了自己的目光。

“以后不信你了,这位小谢师兄。”

木着一张脸,卫阿宁说什么都不想再搭理他。

临走前,她抱紧怀中的玉佩,使劲瞪了他一眼,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要不是看在他给了她基石碎片的份上,她一定要叨叨几句。

双眸极轻地眨了眨,谢溯雪长睫垂落。

漆黑瞳仁倒映着掌心那对被主人抛之脑后的珍珠耳坠。

她忘记拿回去了。

耳珰小巧精致,两粒大小不一的珍珠组成葫芦造型,金丝花托上亦刻有细细的葫芦纹样。

葫芦谐音福禄,寓意祥瑞。

微怔片刻,谢溯雪极轻地眨了眨眼。

眸底微不可闻的,闪过一丝羡慕,快得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

她的家人,定是很爱她吧。

昨日夜间的小小插曲转眼即逝,清晨的越尘客栈依旧繁华。

卫阿宁捧着块红枣小米糕,走出客栈的升降梯。

打老远就能看到谢溯雪坐在辕座上头颅低垂,阖眼小憩。

金乌还未完全露出,流淌的朝阳安静点缀在他乌发间,像融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让让让让,小谢师兄,我也要坐这儿。”

卫阿宁扯了扯他的袖子,待谢溯雪让开一些位置后,撑着马儿跳上辕座。

坐稳后她好奇看着操控飞鸾搬东西的唐门弟子。

木刻飞鸢脚下提着大小不一的木箱,从越尘客栈飞下,准确投放至地面的马车群中。

“唐门的机关还真是十分实用。”

咽下嘴里的米糕,卫阿宁的目光随着飞鸢来回移动,感慨道。

非常适合用来运送小型货物。

“可以嘛,小姑娘的眼光还不赖。”

不知从何处钻出的唐秋月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这些飞鸾可都是我爹唐箐研究出来的呢。”

她满脸骄傲道:“我们平时都是用飞鸾来传递消息,观察敌情,偶尔用来帮人运货什么的。”

“而且飞鸾体型有大有小,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绕到敌人后头。”

视线移至停在她肩上的那只小飞鸾身上,卫阿宁啃米糕的动作一顿。

飞鸢的模样越看越眼熟。

虽是仿照飞鸟的外形制作,可在她这个曾经在二十一世纪待过的人看来……

这不就是修真界版的无人机呢?

卫阿宁还想多问几句唐秋月有关唐箐的事情,只可惜那厢的唐笑却把她叫过去了。

“诶小谢师兄,你说传言传言,有言才有传。”

卫阿宁拍了怕手上的米糕碎屑:“我们那天听的事情,会不会是真的啊?”

活物炼傀,怎么听都感觉像是拿活生生的人去做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实验。

此法残忍恶毒,危害极大。

历来都是被修真界各宗派联手抵制禁止的。

长睫轻颤,谢溯雪掀开眼帘,定定看她一眼后慢慢道:“不知道呢阿宁师妹,毕竟我的任务只是负责斩魔而已。”

话毕,他又似没什么精神般闭眼小憩,不再理会。

你这家伙只是想睡觉吧!

卫阿宁撇撇嘴,不再看他。

唐门改造过后的机关名不虚传,马车不过半日便抵达蜀地地界。

竹海无边,绿荫相随。

卫阿宁回头看向来时路,竹叶之间互相摩挲,满眼青翠碧绿。

大抵是蜀地先前下过一阵雨,此刻竹海带着竹子湿漉漉的清香。

闻着让人很是舒适。

卫阿宁垂眸看向怀中脑袋耷拉的纸人。

因着数据融合的缘故,纸人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总是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等纸人恢复清醒,她应该就能得到下一块碎片的消息了。

小心将它搂在怀中,让纸人寻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卫阿宁好心情地笑了笑。

竹香围绕,马车檐下的铜铃轻摇,铃舌敲击内壁,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铃音清脆悦耳,自有一番趣味。

肩上忽而一重。

马车辕座上只有她同谢溯雪,卫阿宁头也没抬,自顾自地出声道:“小谢师兄,要睡觉就给我回车厢里头,别靠我身上睡。”

许久未听到回音,她稍稍偏头,“谢溯雪?”

那软软靠在自己肩窝处的少年一声不哼,长睫在眼下落了一道阴影,不复以往的气人做派。

卫阿宁转过身去,却发现马车队伍虽是在前进,但身旁却无一丝凉风拂至面上。

周遭安安静静的,空气凝滞,仿佛连天色都变得幽暗起来,透着股风雨欲来的趋势。

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混杂着竹叶气息在林中扩散。

很熟悉的甜腻香气……

又是魔?

卫阿宁立马屏住呼吸,小心将不知*因何原因昏迷的谢溯雪放平在辕座上,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内的薛青怜同裴不屿亦是一道陷入昏迷。

她忙跳下车,逐一检查车队中所有的人。

结果却是无一例外,除了她,所有人皆是陷入昏睡的状态。

怎么大家都中招了?!

第28章

叮铃叮铃的铃铛声不绝。

伴随着那股浓郁的甜腻香气。

卫阿宁捂住口鼻,手掌搭上背后乌剑。

长时间的屏气让小脸憋得通红,她迅速给自己贴上张护身符,执剑劈开马车檐下的铜铃。

铃铛受击坠落在地,砸出一点扬尘。

但叮铃叮铃的声音并未停息,反而还变得愈发急促,一拨未歇另一拨又起。

声波有如实质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铃铛声……

忽而想到什么一般,卫阿宁下意识回头。

却见谢溯雪冷汗津津,面白如纸的模样。

像极了那天遇见无头魔时的状态。

她记得,他们那天遇见的那只铃铛,似乎是骨瓷做的,并非是檐角砍落的这只黄铜铃铛。

好像是黑红色的。

黑红黑红……

视线快速在各辆马车的檐下一一扫过,卫阿宁眸光在触及到偏僻处,那辆堆满货物的马车上顿住。

是那只黑红色的骨瓷铃铛。

隐藏在一只不起眼的小飞鸾脚下,无风自晃。

连它周遭的空气都受到影响般,扭曲成道道音波。

她迅速提剑往那处跑去,剑锋狠狠砍在铃面上。

铃铛颤巍巍的,虎口被传回来的力道震得发麻。

卫阿宁黛眉紧皱,腕骨一转,又再次握紧乌剑砍下。

长剑轻晃,抖落一片银光。

铃铛周身顿时泄出一大股黑雾,铃面急速颤抖着,发出极为刺耳的嘶哑声。

声波愈发呕哑难听,刺得人脑仁生疼。

卫阿宁忍着那股直击大脑的声浪,抬手间又挥出一道剑气。

无数不甘的嚎叫呓语在耳畔回荡,铃铛表面渗出黑雾,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净化符勉强在身前张开一道透明屏障,护住她整个身体不受黑雾侵蚀。

乌剑与铃铛的接触面上,已然裂开细细缝隙。

一声细微的“咔嚓——”

铃铛应声而碎,陷入尘泥当中。

所有声响尽数消失。

摇了摇头,卫阿宁双手狠狠揉了一把耳朵。

这嚎叫声直击人的天灵盖,若不是有护身符护住她,她估计当场就能被这声波激得七窍流血。

也难怪那天谢溯雪会分神。

这种声音任谁听了能不分神,都算他厉害。

收剑回鞘,卫阿宁跑回去把谢溯雪摇醒,手指狠狠掐住他的人中:“谢溯雪醒醒,快醒醒。”

少年缓慢睁开眼帘,视线落在唇瓣上方那只摁得发白的拇指。

谢溯雪眉头稍蹙,不过一瞬后又变得舒缓。

他唇边勾起如往常那般无害的笑,乌黑眼瞳中却泛着冷寂的底色:“阿宁师妹,这算公报私仇吗。”

讪讪收回手,卫阿宁双手背在身后,眨巴眨巴着一双杏眼:“没有呀,怎么会呢小谢师兄,我可是真心实意叫你起来的。”

略略略,报了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

她看了少年一眼,从辕座上利落跳下,装作很忙有事般四下张望。

“对。”

指腹捻过唇瓣上方发烫的皮肤,谢溯雪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真心实意想掐我。”

“诶呀,你就别计较这些小事了,快去看看师姐裴师兄他们怎么了。”

卫阿宁推着他往后走,飞快道:“我怎么叫都叫不起来,只有你一个是醒了的。”

她方才唤了所有人一圈,结果无一人回应,唯有谢溯雪是能唤醒的。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谢溯雪带回消息:“是幻术。”

卫阿宁微微蹙眉,目露不解。

又是幻术。

昨夜遇见的巨大纸人也是幻术伪装。

“难道是昨夜的那只魔?一直跟在我们队伍后头?”

想到这,卫阿宁不由得有些紧张。

这种程度的幻术诡异莫测,不该是魔能学会的。

魔虽学习能力极强,但一向不屑于人妖二族术法,自认魔族传承的法术才是世间最强。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的有魔打破常规去学了呢?

但片刻后,卫阿宁又摇了摇头,推翻自己方才的猜测。

唐门弟子身上这么多的识魔法器都毫无反应,应当不是魔,也有可能是妖?

就像归一剑宗的那只梨花妖,便是擅长将人拉入自身制造的幻境当中。

察觉她的反应,谢溯雪偏头看她:“阿宁师妹,想出什么来了吗?”

“是妖?”

捏了捏腕骨,卫阿宁又觉得这个答案也不太对。

妖族应当不会跟魔族混在一起,况且魔对妖与人一视同仁,都当作是食物般看待。

可方才她明明闻到那股熟悉的甜腻香气,虽不是同淡青身上那股味道一摸一样,但相似程度也八九不离十。

“谢……”

卫阿宁回过神,眼前哪还有谢溯雪的影子。

她抬头环顾四周,但很快,面前从天而降下一道白色衣角。

谢溯雪手里提着团黑布包,随手把它扔到地上。

黑布包落地,外头的布料散开,里头赫然藏着一个……

梨花带雨的树桩子??

然而下一秒,树桩子顺势幻化成一位梨花带雨的女子。

女子面容雪白,身形薄弱。

几朵还带着珠露的白梨花贴在耳廓处,眼眸含泪,一派楚楚可怜的模样。

“咦?”

卫阿宁蹲下.身,眼睛直勾勾瞧她,若有所思地托腮。

这女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歪了歪脑袋,出声问:“你是归一剑宗的那只梨花妖?”

女子闻言愣了愣。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眼睛大大的,举止斯文,看起来是乖乖巧巧的人族,还认识她的姐姐。

应该不会像方才那位公子一样,直接拿着个黑布包,粗鲁地把她套走吧?

女子试探性问了一句:“你是说奴家在剑宗的姐姐大梨吗?”

说罢,她掩面羞涩一笑:“小女子是她的妹妹,名唤小梨。”

你们妖族取名都好随意。

咽下即将来到嘴边的吐槽,卫阿宁闭了闭眼:“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姐姐的百岁生辰快到了,小女子想去太虚山给她庆祝生辰,苦于奴家盘缠不够,囊中羞涩,一路颠簸流离,行至荻花州……”

无奈扶额,卫阿宁出声打住她接下来毫无关联的长篇大论,“停,说重点。”

植物妖族就这一点不好,说话前摇太长,等她说到正事,天都要亮了。

被打断的梨花妖也不在意,她继续道:“有人给了小女子好多好大的银钱,让奴家昨夜躲在越尘客栈,把一个小纸人变得特别特别大。”

等等……

“你是说昨夜客栈的那张巨大纸人,是你利用幻术变化的?”

卫阿宁睁大双眼,抬头与站着的谢溯雪对视一瞬。

在对方眸中看到同样的问题后,她按耐下心中的疑惑,又循循道:“那你今日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那个给了小女子很多很多银钱的人说,要奴家给你们施加点幻境,让你们香香地睡上一觉。”

梨花妖笑眯眯地比了五个指头:“好多呢,给了奴家五两银子!”

卫阿宁沉默半晌。

荻花州与太虚山相距万里,这其中的路费,可不止五两银子。

那个雇主也太抠了吧。

不对,现在不是吐槽这个时候。

再次咽下嘴角即将溜出去的腹诽,卫阿宁使劲摇了摇头,将脑海那些多余的杂乱想法晃出去。

既然是梨花妖制造的幻境,那应当没什么危害性。

大伙睡一觉,醒了就好。

至于在幻境中见到什么,那就不是梨花妖可以控制的了。

卫阿宁又继续问:“你可记得给你银钱的人长什么模样?”

“不记得了……”

梨花妖摇摇头,努起嘴道:“你们人族都长一个样,小女子实在分辨不清。”

她想了想,又欢欢喜喜地说:“不过那人有很多很多的钱呢,好羡慕,奴家同姐姐何时才能够拥有那么多的银钱呢。”

卫阿宁扶额。

世间有钱人那么多,问了等会白问。

光是这只车队里的,就有好几个富家子弟。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卫阿宁将梨花妖从地上扶起。

她在储物镯的犄角旮旯里翻了翻,塞给梨花妖一张传送符,“撕了这张符,心里默念太虚山归一剑宗三遍,在后山的第三座山头,你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思考片刻,卫阿宁又继续道:“唔,最高的那棵白梨树就是你姐姐。”

她应该没记错。

梨花妖怔怔地摸着怀里的传送符,惊愕睁大双眼:“官人,这可如何使得!此物珍贵,属实折煞奴家了。”

人族传送符在妖族的集市上能卖好多好多的银钱,都足够她一年的花销了。

要不是自己实在囊中羞涩,她也不至于选择用双足走到太虚山。

“你不是要去给姐姐庆生吗?”

抬手用指腹抹去花妖面上的黑灰,卫阿宁眉眼弯弯,轻笑道:“若是迟到缺席的话,你姐姐是不是就会生气啦?”

脸颊上温热触感尚存,梨花妖呆了呆。

少女笑靥明媚,她还处于看着街市话本学习人族语言的阶段,实在找不出什么漂亮的形容词。

此刻只觉得她这幅笑意盈盈的表情,比她以往生出最漂亮的花枝,都要好看。

“官人……”

梨花妖双眸含泪,眼看着就要落下来时被她用袖子随意抹了抹。

她悄悄别过视线,眸光落在那位不说话,只一直盯着好心官人的白衣公子身上。

这公子的举止一点都不斯文,方才还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不要把话说给这人听。

思及此,梨花妖扯了扯她的袖子,含羞带怯道:“官人,可否随奴家一道去别处说说话?”

卫阿宁回头看了眼十分碍事的谢溯雪,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日光从云层中钻出,照亮少年黑葡萄似的眸。

谢溯雪沉默半晌,轻轻勾起唇角:“我去看看他们醒了没。”

很好,很上道。

虽然某人说话气人,但在礼节一事上做得却是滴水不漏。

悄悄在心中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卫阿宁扭过头,视线落在梨花妖身上:“怎么了小梨花?”

她要问的问题也问得差不多。

至少弄清楚队伍中的人只是陷入幻境,并无危险。

不过没问出给花妖赏钱的人,倒是有些可惜。

梨花妖挠了挠头发:“官人且等等,小女子一定能想起来的。”

半个时辰过去。

卫阿宁望着身侧落满白色花瓣的空地,有些哭笑不得。

安慰道:“没事,小梨花你就别为难自己了。”

她能理解植物妖的记忆,大多都不怎么记得住人与事。

方才说了那么多,还是因为银钱带给花妖的记忆过于深刻,才会记这么久。

梨花妖捏着怀中传送符,手指用力到发白,眼眶微红。

她一双眸子似含了湾秋水般,莹莹生辉。

“没有为难的,官人,奴家一定能想起来的。”

在又折断了头上一根花枝后,梨花妖眼前忽而一亮,激动地握住卫阿宁的手道:“官人官人!奴家想起来了!”

她面上露出可掬笑容:“那位给奴家银钱的人,很有钱,奴家离开前还无意听到,那个亮亮的灵佩跟他说话,好似称呼他是什么家主来着。”

家主?

卫阿宁垂下眼睫。

在脑海中快速过滤了一遍世家大族的各位家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总归是条线索,她记下了。

拭去花妖眼尾水光,卫阿宁笑着道:“谢谢你呀,小梨花,你这个线索对我来说很重要呢。”

“能帮到官人就好。”

梨花妖颊边笑涡若隐若现:“姐姐总说奴家脑子不够灵光,记不住东西,等见到姐姐,奴家定要同她好好说道说道。”

“嗯,小梨最厉害了,帮了我一个大忙。”

卫阿宁忍不住轻轻碰一把她柔软的花枝。

触感柔和细腻,层层叠叠的白梨花开满枝头。

手指在花枝间拂过,像陷入一团柔软的云朵般,香香软软。

昨夜在谢溯雪身上没实现的摸头,在梨花妖身上悉数实现了。

送别花妖后,卫阿宁抱着一大簇梨花枝回到车队,见大伙都陆陆续续醒过来后忙跑到薛青怜身边:“师姐,你可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我无事,别担心。”

薛青怜戳了戳她的脸,轻笑道:“这梨花很漂亮,宁宁哪来的?”

少女周身缭绕着清淡的梨花香气,似在梨林中浸了一圈。

“是小梨送我的。”

往女郎耳边别上一支白梨,卫阿宁小声将方才遇到梨花妖的事情一一详明。

“这样吗?”

薛青怜微微皱眉。

但她也没根据家主这两个字猜出什么,只得点头应道:“好,辛苦宁宁了。”

卫阿宁眼眸弯弯:“能帮到师姐就好。”

少女嗓音清悦,像冰糖葫芦外头那层透明糖壳,甜中带脆。

坐在辕座上的谢溯雪闻言,偏头观察片刻。

映入眼帘的,是卫阿宁怀中那灿烂的花束。

她小脸红润,在一片洁白中如雪上落梅,叫人难以忽视。

他还在思考缘由之时,身旁骤而落下一片银红裙摆。

轻抚过怀中白梨,卫阿宁眼珠一转。

她折下一根花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到少年高束的马尾中央。

穿过竹林的微光照着他那张极为乖巧的皮相,在梨花的映衬下,显得娇俏昳丽。

卫阿宁偏头打量几眼,忽而调笑道:“还真是人比花娇呢,小谢师兄。”

指尖拂过头顶的白梨,谢溯雪神情一愣。

那股柔腻的新奇触感,又回来了。

“唔……”

他长睫垂落,掩去眸底荡开的粼粼水波,一时无言。

似发现新大陆般,卫阿宁好奇凑近,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谢溯雪对上她的视线,淡声道:“天热,红些也不奇怪。”

“我不信。”

拿没有抱着花的那只手扇扇风,卫阿宁锲而不舍地盯着他,试图找出将谢溯雪一军的证据。

可看来看去,少年全程神情平淡,完全没有因为她近乎调笑的话而引起一丝情绪波动。

只是近距离观察的话,倒是让她发现了点点不同。

“诶,你眉尾这里,怎么会有道疤啊?”

卫阿宁好奇地盯着看,“怎么弄的啊?要不要我给你点药膏?”

这疤痕很浅,浅到只有凑近了仔细瞧才会注意到。

似曾相识的甜香,丝丝缕缕传入鼻腔,谢溯雪别过脸:“不知道,好像一直都有。”

他垂下眼睫,没理会她后半句的话,自顾自地闭眼小憩。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想知道。

可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却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也无从寻起。

掌心却在下一刻被塞进一个冰凉的物什,谢溯雪重新睁眼。

是个精致的青瓷小圆罐。

他倒想看看,她又要玩什么把戏。

“给你啦,这个药膏能去疤,可以擦一擦。”

卫阿宁笑眯眯地瞧着他,“虽然说男子汉大丈夫,伤疤是荣耀的象征,不过嘛……”

她话语一转,目光落在他乌发间的花枝,“你可是人、比、花、娇的小谢师兄呢。”

赶在少年即将黑脸的前奏,卫阿宁忙转过身坐好,又老老实实补了一句:“反正给你了,你爱用不用吧。”

很好,她在挑衅谢溯雪黑脸挑战中大获成功!

看到谢溯雪一幅说不过她的吃瘪表情,她的心情就非常好。

……

目睹两人之间和睦的氛围,薛青怜放下心来。

满目翠影下,二人并肩坐在辕座上,一个合眼小憩,一个低头把玩花枝。

虽然不多言语,但好歹不像前几日那般紧张,见面时感觉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如今能看到他们和谐相处,她倒是乐见其成,放心了许多。

“嗨小青怜。”

裴不屿从身后探出头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在看什么呢?”

薛青怜冷冷瞥了他一眼,红唇轻启:“再这样叫,你嘴巴不用要了。”

她把手中花枝塞入青年怀中,“宁宁送你的,大家都有份。”

白梨如玉,花蕊微黄,香气弥散。

瞧着怀中花,裴不屿眸光微烁,“阿宁妹妹有心了,突然想起来,我也还没送她见面礼呢,赶明我也送份薄礼给她。”

“你何时这般大方了?”薛青怜偏头看他,一脸怀疑。

她可记得,这人斤斤计较,抠门得很。

裴不屿眉眼低垂,表情很是无辜地对上女郎视线:“对内对外可不是一套标准的呢,小青怜。”

“……那你可真双标。”

车队一路有惊无险,在行进一处断崖后突然停下。

怪石嶙峋,崖面陡峭成一个直角,只有一些格外顽强的硬竹扎根在突出的石面上。

看了眼深不可测的悬崖,卫阿宁心有戚戚。

她还未到上玄境,自然也就未习得御剑一术,万一掉下去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师姐,这我们怎么过去……”

卫阿宁回头。

待看到整装待发,早已准备妥当后踏上薄薄剑刃的薛青怜,以及早就端坐在豪华飞舟之上的裴不屿时沉默须臾。

一个格外有实力,一个格外有钱。

你们两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肩上忽而一重,卫阿宁不解回头,却发现唐秋月往她肩膀装上了类似飞鸾一般的翅膀。

“没关系。”

箍紧肩上绳索,唐秋月甚是豪迈地拍了一下她的背,“不会御剑还没钱的话,还有我们唐门飞鸾渡你过崖嘛,别怕。”

见卫阿宁依旧沉默不语,唐秋月又很是贴心地指了指一旁漫不经心扯着灵力绳的少年:“你小师兄也跟你一起呢。”

谢溯雪偏头朝她笑了笑:“真巧啊阿宁师妹。”

卫阿宁垮起个小猫批脸,小声嘀咕:“谁要跟他一起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而被一股力道猛地往悬崖处一推。

“走你!”

“哇——哇?”

尖叫声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预想中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并未出现。

卫阿宁试探性睁开一只眼,往底下看。

高空视野开阔,深崖下云雾缭绕。

有风掠过时,水汽扑面而来,几只看不出名姓的鸟儿展翅掠过。

卫阿宁好奇地拉了拉右侧垂下的灵力绳,前行方向也随之转变。

飞翼四平八稳的,一点颠簸感都没有。

不过片刻,便渡过断崖。

为免自行拆卸把飞翼弄坏,卫阿宁乖巧地站在原地,任由唐门弟子把她身后飞翼拆下。

云散雾隐,少年稳稳停在前头,雪色衣摆被高处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卸下飞翼,谢溯雪撩眼看她:“阿宁师妹,居然没哭。”

真稀奇,明明昨晚只是跳下越尘客栈,就吓得脸色苍白,两眼含泪。

现在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卫阿宁自顾自地走至他面前,十分潇洒地一撩发尾。

她偏头看他,嚣张开口道:“怎么,我没哭这件事让你很失望啊?”

眸光落在她弯弯的双眸,谢溯雪淡声:“有点吧。”

毕竟上回看她欲哭不哭的那副模样,还挺好看的。

眼泪含在眼中,委屈地哭着,一双乌眸水汪汪的,眼圈红似鲜荔枝般。

书上说人族哭起来时眼泪会似断线珍珠落下。

虽然他不是很懂这种描述的,但想来,应当会是像她这般。

娇娇滴滴,水涔涔的,惹人怜爱。

谢溯雪略略垂眼,掩去眸中那丝恶趣味。

真是……

令人有股想摧毁她、弄哭她的欲.望啊。

卫阿宁默了默,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上下扫了他几眼:“你不觉得,你的这个癖好,很奇怪吗?”

哪有人喜欢看别人哭的。

第29章

还未等到谢溯雪的回话,卫阿宁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们一行人刚落地,便立马有个管家模样的侍女,带着一群人前来接应。

卫阿宁也想跟着薛青怜去看热闹。

但无奈那个侍女说只允许薛青怜同裴不屿去,让他们在客堂中稍等片刻……

望着在不远处拐角消失的唐门弟子,卫阿宁饮了一口热茶,无奈长叹。

怎么跟防贼似的。

谢溯雪长睫轻抬,懒懒道:“想去看热闹吗?阿宁师妹。”

卫阿宁下意思答道:“想……?”

风起,竹林沙沙声响。

少年的低语在耳侧徘徊,宛若微风般柔柔拂过,卫阿宁一个晃神,便被他带至一处屋顶上。

谢溯雪十分熟手地掀开几片黛瓦,招呼她蹲下,“来看吧。”

“你这也太熟练了吧?”

卫阿宁半信半疑地垂眸往里头看。

室内宽敞,光线明亮,内里布置得华贵雅致,颇有世家大族风范。

六边形地砖的中心处,跪着一位低垂着头的中年男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人是谁,但她猜测应当是那位真正的唐箐。

卫阿宁环顾四周。

周遭三三两两站着身穿劲装的唐门弟子,以及薛青怜同裴不屿。

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周身气度不凡的老太君尤为瞩目。

她小声向身边的少年询问:“那位便是唐门的掌权人老太君?”

“花孔雀不是同你说过呢。”

盘腿坐下,谢溯雪手中转着那块黛瓦:“怎么,没记住?”

卫阿宁:“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

来时只知道个大概,具体的却是不怎么清楚。

她望着下面格外肃穆的氛围,脸色也不免得有些凝重,“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溯雪偏头瞧了眼。

不知众人说到什么,那厢跪在地上的唐箐忽而抽出一把短匕,当着众人的面直直插入胸膛之中。

鲜血溅射到柱面,浓烈血腥味逐渐在室内扩散,连远在屋顶蹲着的他们,都能闻到。

卫阿宁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溯雪,“这便是你要带我来看的热闹?”

来前她还不知是什么,但唐箐这么一出操作下来。

莫名让她想到那个大髯壮汉所说的话。

唐箐前辈,应该是被别人误会活物炼傀了吧?

不然一个风评极好、高风亮节前辈,怎么会被逼到要以死明志的地步。

唐门的族规家法也太不近人情了点。

谢溯雪看着她道:“不是你想来看吗。”

堂内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卦,忽而变得乱糟糟的,众人手忙脚乱将倒在血泊中的唐箐扶起。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卫阿宁有些不忍地收回视线,黛眉蹙起,“其实唐箐前辈是被冤枉的呢?”

纵观合欢宗的那起魔气事件,唐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受害者的身份。

而且还是受害程度最大的那位。

盯着她的侧脸半晌,谢溯雪移开目光,并不多言。

人族总会时不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这样的同理心,他也要学吗?

思及此,谢溯雪偏头,轻勾唇角:“阿宁师妹,想不想来打个赌?”

他语调懒散,仿佛只是随口提出的建议,尾音轻飘飘落在她耳侧。

卫阿宁顿时来了精神,悄声问道:“可以啊,赌什么?”

她今日就来当一波赛博赌.狗,看谁怕谁。

“就赌……”

谢溯雪倾身看她,垂首低眉:“你口中这位高风亮节的前辈,究竟是不是无辜之人。”

丝丝缕缕干净冷香拂面而过,卫阿宁顿了顿,忽而一笑:“可以啊,那赌约是什么?”

“赢了,教学之事一笔勾销,我还把剩下半阙玉佩给你。”

谢溯雪道:“若输了,一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为我答疑解惑,如何?”

*

“砰”的一声脆响。

惊散落在窗棂上的雀鸟。

很是少见的,小纸人气得狠砸一下桌面:“我说怎么一直融合不了数据呢!”

它还以为是自己的主脑出现了什么问题,原来谢溯雪给她们的,根本不是完整的基石碎片,竟然是基石碎片的碎片。

难怪那玉佩内环不知为何缺失一块,当初还真被宿主给说中了……

相比纸人一脸义愤填膺,卫阿宁则显得格外平静。

“你这个年纪,怎么还坐得住的。”

纸人狐疑地看着她:“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又有什么用。”

卫阿宁徐徐吹开茶水上面漂着的碎叶,慢慢饮了一口,“着急又不能从他手上拿回另外半块碎片的碎片。”

虽然那天听完谢溯雪的话,自己险些又要给他一巴掌,但她还是很好脾气地忍住了。

“说的也是。”

纸人抚平揉得皱巴巴的手掌:“那你想想,该怎么办。”

卫阿宁杏眸微弯,朝它歪了歪头:“不知道呢小纸,要不你帮我想个办法?”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气急败坏,转换成如今的气定神闲。

毕竟同谢溯雪也相处有一段时间了,她多多少少能摸出他的一点脾气。

当初那么爽快就把玉佩送她,若说其中没诈,那是不太可能的。

那股狂喜消失后,她一直在想他会不会留有后手。

眼下,这后手不就来了。

这后手来得,让她徒然生出一种,这才是谢溯雪惯常作风的感觉……

“我哪有什么办法。”

纸人耷拉着脑袋:“我也不过是个柔弱可欺,能被人随手卷成一个纸团的纸人罢了。”

想起在合欢宗时,它独自一纸潜藏在谢溯雪房中,本以为十分妥当,结果还是不慎被谢溯雪发现,揉巴揉巴成一个纸团被丢出窗外。

正好当天还下雨,害得它周身沾满泥水,还是卫阿宁帮它洗了半天才勉强弄干净,然后它也因此失宠,没了软糯的被褥,被打入冰冷冷的桌子冷宫。

“谁怕谁啊,我都应下赌约了,就同那厮对打一下,走着瞧,还能怂了不成?”

放下茶盏,卫阿宁起身往另一处院子走:“在此之前,还是先找师姐问一下,唐箐是怎么回事吧。”

山风微拂,院中竹叶簌簌作响。

院内,薛青怜抬眸注视着门口谁都不让谁的少年男女,疑惑道:“宁宁溯雪,你们这是?”

“我看你们相处得也没小青怜口中说得那么差嘛。”裴不屿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朝二人竖起拇指。

卫阿宁皮笑肉不笑,凉凉瞥他一眼:“嘴巴不想要了就给我继续讲。”

“好的好的,哥怕了,听你的。”

裴不屿迅速在嘴巴处比了个锁上的动作,十分上道地噤声。

竹叶清香都不能卫阿宁抚平在此看到谢溯雪的烦躁心情。

她瞪着他道:“你来找我的师姐干嘛。”

那四个“我的师姐”的字眼咬音极重,似在昭示他不过是一个外人。

谢溯雪眼眉微挑,轻笑一声:“薛师姐也是我的师姐,我有些不懂的问题来请教一下,有什么不对吗。”

说罢,便准备绕过她往里走。

一个抬腿,卫阿宁直接踩上门框挡住去路,下巴朝裴不屿所在的位置一扬。

她抱臂道:“你有什么问题不懂,其实问裴师兄也是一样的呢。”

谢溯雪打的什么主意,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无非就是为了先前的赌约一事。

那天他们都在屋顶,只初初了解个大概,详细情况只有唐门中人以及男女主知道。

裴不屿看着吊儿郎当但嘴巴严实,不去问他,肯定是因为看薛青怜好说话才来的。

谢溯雪眼眸弯弯:“可我不想问花孔雀,就想请教一下薛师姐呢。”

……

听完二人的话后,薛青怜无奈笑笑,“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回忆一下那天的场景,“其实那天老太君还未发话,唐箐深觉自己有损唐门脸面,竟被一介邪祟钻了空子,欲以死明志。”

裴不屿姿态放松,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顺手端起杯茶水来,“还好我们及时拦住才并无大碍,若那短匕再深一些,药王谷的人来了都没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愿自尽也要保存名节。

“前辈确实高风亮节。”

卫阿宁所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他也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却还要这般证明自己,有些卑微了……”

在她看来,谁主张的这个说法,那就该由那人列举证据。

既然是唐门中人怀疑唐箐有与魔族勾结的动机,那也该由戒律堂去搜寻证据,为何非要受害者自证清白。

况且唐箐在外遭受屈辱,回到故地时极为亲近的家人还要对他这般审判,也着实有些过于不近人情。

“阿宁妹妹说得对,兴许是唐箐前辈着急了。”

裴不屿思索片刻,慢条斯理道:“其实设身处地一下,我也能理解。”

“唐箐前辈一向*洁身自好,突逢变故,家人怀疑,万般无奈之下便下意识想着自我证明。”

想了想,卫阿宁随着青年的话点头,也觉得是这么个理。

心中天平倾斜,她看了眼裴不屿,小声道:“我支持我哥。”

人在突逢巨大变哗之时,下意识会做出证明自己的举措。

而唐箐的这个举措,虽有些极端,但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他其实问心无愧。

“你们说的是一方面。”

手指在桌面划过,薛青怜扬起秀眉,看向同仇敌忾的二人,“可我怎么都感觉,他的事……好像有些过于碰巧了。”

虽然她一向不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但怎么看,都感觉很是碰巧。

修真界能人异士很多,比唐箐厉害的修士数量更是过江之鲤,但魔族却偏偏碰巧选择了唐箐。

在越尘客栈又凑巧有人暗中施展幻术,制造出将其劫走的假象。

而唐箐回蜀地的车队中,又冷不丁地有人暗中驱使梨花妖以幻术迷惑众人,也不知是抱有什么目的。

只是棋差一招,没想到宁宁并不受幻术影响。

这几起事件看似毫无关联,但实则丝丝缕缕,哪里都有这位唐箐前辈涉足的身影。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谢溯雪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巧合太多的话……”

他偏头,瞥向板着一张小脸的卫阿宁,“可就不是巧合了。”

听着大家的话,卫阿宁表情一滞,不知该如何抉择。

脑袋嗡嗡的,似有两个小人儿在吵架。

代表裴不屿的红衫小人说得有道理,而代表薛青怜的蓝裙小人也很有说服力。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气氛一时变得冷凝,似有股无形的拉力在激烈碰撞、对决。

浮在空中的纸人歪头望向这边一脸纠结的卫阿宁,以及大大咧咧的裴不屿。

又径自打眼瞧了下我自巍然不动的谢溯雪同薛青怜。

若是它的话,与其在这猜测半天,还不如去实地考察一下呢。

纸人小声嘀咕一句:“可你们说这么多,好像也仅仅都只是你们之间的猜测?”

还不如直接去查探一下来的准确呢。

在它话音落下之时,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如芒在背。

纸人毫无防备抬头,却见四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到自个身上。

它浑身一颤,立马缩起脑袋,趴在少女的肩窝处装晕。

卫阿宁摸摸纸人软软的脑袋,侧脸看它,赞叹道:“小纸,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有时候当局者迷,确实该有个旁观者指点一下。

到底是实践出真知,她怎么把这句话给忘了。

谢溯雪睨了下眼,对上卫阿宁的视线,不过一瞬后移开。

少女神采奕奕,双眸似有灼人光亮,面上盈满恍然大悟的笑意。

与不远处的裴不屿对视一眼,薛青怜扬唇轻笑:“既如此,不若便你们去瞧瞧?”

裴不屿扬了扬手中的通行令,将它抛给卫阿宁,“眼下唐箐正幽禁在思过楼,这是我的通行令,你拿去便可在唐门地界内畅行无阻。”

“那我去啦。”

接过令牌,卫阿宁蠢蠢欲动,作势要往思过楼走。

她刚要踏出房门,忽感身侧微风扫过。

是熟悉的干净冷香。

腕间一重,紧接着,灼热的温度隔着绵软衣袖传来。?

卫阿宁表情一滞,下意识回头,瞧见谢溯雪在笑的脸。

他偏过头来,只凝眸瞧着她。

窗外日光打在脸上,将少年带着几分戏谑的俊俏眉眼映得分外清晰。

谢溯雪只轻轻一拉,卫阿宁便往回靠拢,险些撞到他身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暗自小声骂了一句:“你个王八蛋,是要摔死我啊?”

头顶传来谢溯雪一贯漫不经心的声音:“薛师姐说,不是你去,是我们去。”

抬眸间,与他垂下的眼对上,却见对方眸中捎带明晃晃的促狭。

卫阿宁握拳:“……”

讨厌鬼!

她唇角上扬,露出个假笑:“行啊,那我们就一、起、去。”

第30章

青石小道蜿蜒,翠海竹影重叠。

徐徐山风至,吹得竹叶簌簌,发出几许沙沙响声。

银镯方才被他握得带上些许温热,卫阿宁撇着嘴,呼呼吹凉那银镯,试图将旁人留下的余温吹去。

她跟在谢溯雪身后,止不住地朝他左右上下勾拳。

奈何前头的人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在她下一式还未耍完之时,突然开口。

“拳法使得不错,阿宁师妹要不改行去雷光寺?”

谢溯雪脚下一顿,忽而回头看她。

卫阿宁拿眼觑他:“……你闭嘴。”

若是真使得不错,她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落叶铺散在地,一层覆着一层,踩上时发出清脆声响。

小道边的灯龛精巧,二人顺着两旁的木质栏杆,拾阶而上。

一声铃铛脆响,卫阿宁下意识仰头。

满目幽绿翠竹中,蜿蜒石道尽头,一座高耸楼阁显现。

谢溯雪:“到了。”

他说完便推开直通露台的升降台,卫阿宁也跟在他身后踏入。

思过楼外头看着一般,但内里环境却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清幽雅致。

人站在露台处,隐约可见来时的曲折山道,连绵成片的竹海摇晃。

卫阿宁探头望了望。

只听得一片竹叶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扶栏边横着一张乌木案几,案边放着几本堆叠整齐的心经,白净宣纸上,是眷写一半的经法内容。

“你们是?”

闻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暗处中,一道人影走至日光下。

蓝衣白靴,身形颀长,面如冠玉。

原本该是双明眸存在之地,被一条醒目黑纱环绕,似白玉中缺失的那一块无暇。

卫阿宁一恍神,霎时明白过来。

面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唐箐。

虽是眼盲,但男人却如履平地般坐至案几的另一边,望向来人,“二位不是唐门中人,却有着唐门的通行令,找我所为何事?”

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冷色,神色冷峻,薄唇微抿。

表情似有些对外人突然来访,被打扰的不耐。

虽没直接接触到他的眼神,但只简单几个字,便已经充满了她所畏惧的严师气质。

卫阿宁有些紧张,同金鱼吐泡泡般张口又闭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无助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溯雪偏头望去,无声作唇形道:“好——弱——”

“我才没——”

卫阿宁反驳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身侧却突然响起谢溯雪的声音。

谢溯雪:“在下姓裴名不屿,是在外游历的一名偃师,久闻唐箐前辈锻器美名,携同我师妹特地来拜访前辈,取经一二。”

见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报出裴不屿的名号,卫阿宁有些傻眼。

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吗?

也太熟练了些。

几刻钟后,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卫阿宁同身侧的纸人对视一眼,各自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阵感慨。

不得不承认,谢溯雪此人,虽然对她嘴巴很毒,但真的很会用那张讨喜的脸来哄骗别人。

即便对面是个瞎子,也能被哄得心花怒放的那种。

“没想到小友在锻器一事上,有这般新颖的见解。”

唐箐唇角微勾,指尖在桌面轻敲:“这以法器分辨人魔气息的构思,我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沏好两杯茶,推至二人面前,“不知小友可否展开,详细说说?”

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身姿,清苦气息氤氲,满室生香。

白瓷盏中的茶汤呈现出浓郁的黄绿色,卫阿宁伸手的动作微滞,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

她其实不太喜欢喝过于苦涩的浓茶。

谢溯雪五指并拢成拳,拳心在桌上轻叩三下,“此法非我独创,乃是我师妹提出的,我不好僭越做主。”

闻言,卫阿宁端起茶盏的手忽然一顿,有些茫然地瞧他。

她悄悄挪近几分,温言细语的,小小声问道:“你突然提我做什么?”

浅淡甜香迎面而来,无声将他周遭弥漫着涩苦茶味的气息驱散。

谢溯雪垂眼。

日光澄澈,似给她渡上层柔和光晕。

距离得近了,能窥见清光之中的那双眼眸,皆是他的倒影。

收回目光,谢溯雪淡声道:“你那天说的东西,我不太了解,还是你来说比较好。”

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以此作为话题,但卫阿宁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当初的设想告知唐箐。

往茶炉中重新沏了一遍水,唐箐略微沉吟,点头道:“此法倒是精妙,我可以试着改造一番。”

话毕,他提笔在纸上勾绘,“二位小友,麻烦稍等片刻。”

等待的时间过于无聊,卫阿宁打量着周遭景致,手指摸向茶盏。

虽然平日里不是很爱喝浓茶,但无奈方才话说多了,此刻口中干涩无比,能来点苦茶润润嗓子也行,总好过没有。

一口下去,卫阿宁惊讶地眨了眨眼,垂眸望着手中茶盏。

清润雪梨与甘甜冰糖的气息齐齐在唇舌间流转。

竟不是方才那杯浓茶。

“方才见姑娘似乎不爱喝这苦茶,唐某便重新煮了一遍别的。”唐箐手中笔不停,温声解释,“可合你意?”

“谢谢前辈。”

放下茶盏的动作微顿,卫阿宁朝他报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前辈手法甚好,这冰糖雪梨水润喉好喝还不甜,甚合我意。”

唐箐那双眸子虽说是被黑纱蒙住,但她却无端感觉……

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

有种全方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别扭。

寒暄一会儿后,谢溯雪带着她拜别唐箐,回到住所。

正欲离开的脚步却被他制止,卫阿宁疑惑开口:“怎么了?”

暮色渐起,青绿竹林浸润在瑰丽晚霞当中。

“真有意思。”

目光在纸上流转,谢溯雪神色稍愣,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你瞧一下那张纸上的画。”

他将宣纸递给身侧少女。

卫阿宁接过,好奇端详片刻。

竹纤维制成的宣纸雪白光洁,未干的笔痕还带着一股隐约的幽淡墨香。

“看出什么来吗?”谢溯雪随意看了眼画作,反问道。

画作上,锦衣玉貌的娉婷小人随兴起舞,姿态定格在旋身的那一瞬。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这小人儿起舞的气势,不比公孙氏弱。

“跳得很有气势,是我学不到的水平。”

卫阿宁眨眨眼,又不太确定地问道:“不对,这东西你哪来的?”

她能确定,这纸肯定不是方才唐箐给他们画的那张法器改造图。

也不知这家伙是从哪处拾来的。

“心经里夹的,看着挺宝贝的,我顺手就拿了。”

拨了拨额上散乱的发,谢溯雪随口道:“有什么问题吗?”

卫阿宁:“……”

问题好大,并且槽多无口。

你这随手乱拿东西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风起,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甜腻香气时,卫阿宁表情微滞。

这纸上……

怎么会有淡青身上的那股味道?

子时三刻,月上枝头。

竹影斑驳婆娑,细长竹叶铺开满目银霜。

栈道旁,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叶轻响,灌木丛后忽探出道粉裙白衫的身影。

卫阿宁提裙往前走了段距离,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后头传来声响。

她又无奈钻进灌木丛中,将眼帘半阖、快要睡着的谢溯雪拽出来,“你快些成不成,这位小谢师兄。”

赌不赌约的,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重要的是弄清这思过楼内的唐箐,是不是又如合欢宗那般,被魔族给掉包了。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呼呼风声中,思过楼不似白日中见的静谧,反而在月色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诡魅。

屏住呼吸,卫阿宁抽出乌剑,在谢溯雪的指导下轻巧插.入门缝中,慢慢将门闩往右边移。

冷风穿堂而入,她长呼一口气,继而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

白天经由升降梯而上,还未曾见过一楼内的景致。

此刻层层叠叠的白纱自天花板垂落,烛火幽微,映得壁上白纱薄透的倒影摇晃,似张牙舞爪的魑魅。

卫阿宁跟在谢溯雪身旁,抬眼环顾四周。

白日里她没仔细瞧,此刻倒是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譬如柔软白纱上,描绘着好几位身姿窈窕的美丽女郎。

画中女郎翩然起舞,如银霜的月光投落至纱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有冷风拂过时,白纱轻晃,女郎们的水色裙摆翩跹,宛若几只轻盈的蝶。

画面很美,但卫阿宁却无端感觉……

白纱浮动,烛火明灭摇晃时,周遭像极了陷入一场觥筹交错、人影重重的宴会。

整个楼阁似乎都回荡起女郎们轻快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是,你吗——?”

“来——来找我玩吧——”

湿冷的风拂面而过,惊得人寒毛直竖。

卫阿宁的冷汗已然落下,贴身小衣湿透。

似有一瞬间,纱中的女郎忽然转头,直直朝她所在的位置投来嫣然一笑。

她们……

是在朝她笑?

这个念头一出,惊惧就宛若藤蔓般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延展开来。

瞳仁猛地缩小,卫阿宁下意识抓紧了身侧人的臂弯,呼吸急促,“……谢溯雪。”

“放轻松。”

脑海霎时回想起一万种放松的办法,她赶紧照做。

闭眼,缓缓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卫阿宁再次抬眸时,眼前依然是那些不变的白纱。

画作上,女郎们笑靥如花,姿势定格在起舞的那一瞬。

长呼一口气,卫阿宁揉了一把僵硬的脸颊。

笑得很漂亮,但拜托下次不要朝她笑好不好。

她胆子不大,真的会被吓死的。

臂弯处的布料被少女拽得皱巴,谢溯雪偏头,垂眸瞥她:“紧张?”

纤长睫羽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瞳,余下半截在烛火之下显得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没有很紧张……”

卫阿宁手中松了些力道,但没有放开。

她喃喃道:“只是这里的环境,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阴森森的,极为压抑,好似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但一早就同谢溯雪约好晚上趁机来调查一下,卫阿宁不想在此刻露了怯。

她稍微挺直了腰,只是眼帘半垂,眼睛直直盯着裙摆处时不时露出的鞋尖上。

眼角余光捕捉到少女脊背极轻极浅的颤抖幅度,谢溯雪无声笑笑。

他腕骨轻移,指腹搭上腰间黑刀。

没有半分迟疑,刀锋斩断轻柔白纱,纱料坠落于地,压在烛台之上。

星星点点的火花蔓延,转瞬间将白纱点燃。

“还会不舒服吗?”

收刀,谢溯雪弯眸,注视她发间重新渡上鲜妍色彩的发饰。

他随手将刀往后甩了一下,淡声道:“不过都是些心理暗示罢了。”

卫阿宁晃晃脑袋,反应过来后朝他比了个拇指,声情并茂道:“小谢师兄就是最棒的!”

果然,一切的恐惧还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若她也如谢溯雪这般武力高超,还用得着被区区白纱给吓到吗。

无人注意之际,火光平息,昏沉沉的月光透过竹窗照入,洒下一片如银水色。

水色鼓囊鼓囊的,边缘呈现出锯齿般的形状,内里似有……

活物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