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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他死不悔改 楚济 23816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猫就是这么坏。

月影西斜, 河水拍打船帮的声响渐密。

阿木刺臂膀酸麻,正欲唤人替换,回首却见船尾景象——

顾怀玉整个人陷在裴靖逸怀中, 微蜷的身形像只打哈欠的猫儿,刻意涂暗的面容掩在散落青丝下, 随呼吸轻轻起伏。

裴靖逸正将外衫轻轻覆在他肩头,见阿木刺转头, 竖指抵在唇边, 示意他别出声。

他用压得极低的气音道:“刚才给哄睡着了,天亮再换我。”

阿木刺只得继续摇橹, 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压低嗓门:“你们大宸的男子……都这么搂着睡?”

裴靖逸只当没听见, 指尖轻轻拨弄着顾怀玉唇边的假胡须——谁说猫的胡子摸不得?

阿木刺也不在意答案,转而压低声音:“事成之后, 你们打算怎么撤?”

裴靖逸倒是不着急,瞧着顾怀玉沉静的侧脸, 气音淡然道:“杀出一条血路便是。”

阿木刺白日见识过他的武艺,不再多问, 转而小声说:“你们大宸文人满口忠孝节义,听得人头疼,你是武人, 我才愿和你坦白。”

“你在大宸能做到多大的官?你们皇帝最怕武将,打了胜仗就怕你功高震主, 提防你、打压你, 但你在东辽可不一样,我们草原人最佩服的就是猛安勇士……”

“若你助速不台成事,封你块草原当领主, 岂不比在大宸受气强?”

裴靖逸把手搭到顾怀玉肩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整个揽进怀里,“我恋旧,离了故土活不了。”

阿木刺摇头叹息:“我们这的汉人挤破头想当东辽人,你这等人物反倒……”

顾怀玉掐算的时辰刚刚好,十日之后,一行三人抵达西京城下。

百年前的石砌城墙今犹在,牌匾却换成弯弯曲曲的东辽字。

街头来往的行人皆穿窄袖胡袍,男子尽数结发为辫,女子额头悬挂银铃,若非仔细端详眉眼,几乎看不出汉人的模样。

顾怀玉原本戴着的簪冠,为了顺利入城,裴靖逸在船上亲手替他拆了簪冠,勾出几缕墨发编成小辫,末梢用粗皮绳系住,这般造型反倒添了几分异域的英气。

如此装扮,再加上阿木刺在前引路,三人顺利混过城门的盘查。

毕竟,耶律迟的爪牙再如何疑心,也绝不会料到,大宸的宰执竟敢闯入西京,自投虎口。

顾怀玉在这日夜晚终于见到了速不台。

白日速不台得在耶律迟的眼皮子底下虚与委蛇,只有夜晚回到府邸,才能与亲信幕僚相见。

高高的院墙外有城卫巡逻,院中却是一片与繁华市井格格不入的草原风情。

毡帐星罗棋布,夜风吹动帐幔,偶有马嘶犬吠。

顾怀玉与裴靖逸随着阿木刺穿过庭院,夜色下周遭静悄悄,帐中亮着一方温暖的烛火。

进了帐门,便见速不台端坐在帐内矮榻之上,年近五十,体格魁伟,虎背熊腰,满面络腮胡须,生得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典型的草原壮汉。

与速不台并坐的,是个眉目清秀的汉人男子,乃其亲信通译。

阿木刺一见速不台,当即“噗通”跪地,用东辽语急促地禀报起来。

他手指不时指向身后二人,显然在极力强调着什么。

速不台双目骤然一缩,面庞闪过一丝惊诧,显然没料想到顾怀玉竟有如此魄力。

“可汗不是要看大宸的诚意?”

顾怀玉不紧不慢地向前踱步,没了宽袍大袖的遮掩,显出每一步都踏得气定神闲。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走到矮桌前,忽地撩起衣摆盘腿而坐,这个在草原上堪称放肆的坐姿被他做得优雅从容。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着桌沿,双目定定注视着速不台,“如此,可还算有诚意?”

裴靖逸抱臂立在他身后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帐内灯火遮去大半。

二人一坐一立,明明身处敌营,却硬生生摆出了反客为主的架势。

速不台审视他须臾,忽然抚掌大笑,豪爽的东辽语滚滚而出。

那通译愣愣地望着顾怀玉,半响才道:“可汗说,果然英雄出少年,您是大宸的勇士!”

顾怀玉坦然受之,时间紧迫,没有多余的工夫客套,他单刀直入:“如今可汗麾下,有多少兵马是真正握在自己手中的?”

连阿木刺的亲卫里都藏着耶律迟的钉子,速不台帐下的“老鼠”怕是只多不少。

速不台身为草原一霸,亦是个爽快人,“本部直系五万铁骑,都是与我喝过血酒的儿郎,绝无异心。”

顾怀玉微微点头,随即逐一问道:“马匹?粮草?可汗在皇庭军中安插的眼线?”

速不台如实回答,每说一句,通译便急忙转述:

“三万战马,都养在呼伦河畔的草场”

“粮草囤积,足够五万大军半年用度”

“耶律迟树敌太多,皇庭里那些老贵族,早就恨不得”

顾怀玉心里估算一番,速不台的家底,足以在皇庭军的后方搅乱战局。

速不台自然精明,阿木刺虽未明说,但他听着顾怀玉这番步步紧逼的问话,早已明了来意。

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大宸的贵客,莫不是想把速不台的儿郎们,都攥进你掌心里?”

顾怀玉坦然点头,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那汉人通译眼睛瞪得滚圆,从未见过这样的汉人,敢明摆着欺负东辽人。

速不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矮桌上杯盏里的马奶酒荡漾,“好胆色!”

笑声嘎然而止,他忽地俯身逼近顾怀玉,依旧是笑吟吟地模样,“不如我将你献给耶律迟——”

“用大宸宰执的来换回我被夺的草场牛羊?”

这话连阿木刺都听懵了,忙不迭跪上前,死死拽住速不台的袍角:“可汗三思啊!”

裴靖逸身形未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臂微微一沉,掌心稳稳落在顾怀玉肩头。

顾怀玉神色如常,这种身后有人托底的感觉,却让他莫名安稳,他只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我既敢踏入西京,自然备好了后手。”

说到这里,他忽地低头,轻轻笑几声,毫不客气戳穿对方的恐吓,“可汗应当比我更了解耶律迟,他现在定然已经知晓你私通敌国,不过碍于战事在即……”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不论是大宸战败,还是这场战没打起来,耶律迟腾出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速不台全族的脑袋砍下来。

速不台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双手摁在膝头,眯起眼,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

顾怀玉不疾不徐地拎起桌上酒壶,倒一杯马奶酒给自己,慢悠悠地浅啜一口。

须臾,速不台忽然开口,东辽语吐字干脆:“大宸有多少兵马?”

顾怀玉搁下杯盏,取出素帕轻拭唇角,“镇北军三十万儿郎,厢军一百二十万,共计一百五十万,其中骑兵十五万。”

话音落下的瞬间,帐中骤然一静。

莫说是速不台被大宸恐怖的兵力惊到,就连裴靖逸都忍不住眉头微挑。

“这、这怎么可能……”阿木刺的汉话都打了结。

顾怀玉睨一眼他,慢条斯理道:“我们汉人有个词,叫‘藏锋’。”

“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他目光落在速不台脸上,勾唇微微一笑,“就像草原上最会咬人的狼,总要把最利的獠牙藏到最后一刻。”

着实不怪这两个东辽人震惊失色。

要知道,他们今日谈论的并非什么虚张声势的“官样数字”,而是能拉出来打仗的实打实兵力。

那些流传在市井乡里的“百万雄兵”,大半只是唬人的传闻,真要论起能上阵杀敌的,将信将疑地都未必能凑齐一半。

但顾怀玉报出的,却是真金白银的底牌。

更何况,十五万骑兵,一骑双马,光战马就得三十万匹,这个数字,甚至比东辽全境的马匹总数还多。

这到底谁是铁骑啊?

速不台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地挺直身子,神情凝重地问:“敢问贵国的粮草如何?”

语气用词比方才尊重了不少。

顾怀玉毫不迟疑地“坦白”道:“现有存粮,足够全军两年用度。”

稍稍一顿,他神态更添一分笃定,“这尚且不算每年源源不断运抵前线的新粮,若真要打,五年不成问题。”

见速不台仍不开口,他似是被逼无奈般轻叹:“罢了……”

“三百架投石机,八百连弩,五十辆火龙战车……”

速不台脸色渐渐发青,呼吸也粗重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阿木刺更是瞠目结舌,就连那旁观的汉人通译也被唬得一愣一愣。

裴靖逸搭在顾怀玉肩上的手,忽地向后挪了挪,不动声色地捏一下那细腻雪白的后颈。

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猫变的,否则怎么连猫炸毛震慑敌人这一招都使得炉火纯青。

顾怀玉轻轻缩了缩脖子,回头白了他一眼。

若这些话是旁人说的,速不台未必会信,但眼前这位是大宸的宰执,是连耶律迟都要敬畏三分的“汉人君子”。

他虽不甚认同中原那一套繁文缛节,但也清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分量。

“要我配合可以。”速不台长长地叹一口气,突然沉声说:“但大宸须答应一个条件。”

顾怀玉眉梢微挑:“可汗但说无妨。”

速不台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神色难掩野心勃勃,“若东辽战败,我要贵国助我登上皇位!”

这回轮到顾怀玉笑了,笑声清透悦耳,肩膀随着笑意颤动,“可汗又不是三岁小儿,我若真答应你,你信么?”

他抬眸看向速不台,毫不隐瞒地道:“若东辽真到了那一步,这片土地便是大宸的疆域。”

出乎意料的是,速不台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欣赏——

若顾怀玉方才满口应承,他立刻就会唤亲兵进来斩了这两个骗子。

大宸真若能吞下东辽,又怎会白白便宜旁人,让你做什么土皇帝?

谁家得了肥羊,还会把最鲜美的肉拱手让人?

速不台瞧着顾怀玉,忽地坐起身子问:“那就说说,我帮你们大宸,能得什么好处?”

顾怀玉在来的路上早已想好,他从袖中取出地图,信手将矮桌上的酒壶一撂,将地图“哗”地铺展在矮桌上。

“可汗得一个自由身,以及这片土地——”

他秀白指尖顺着地图边沿画一条线。

裴靖逸在他背后看的一清二楚,舌尖用力抵住上颚,才忍住当场笑出来的冲动。

速不台“腾”地站起身,案几被撞得剧烈摇晃,他死死盯着那条线,面庞因怒火涨得通红:“你!——”

阿木刺凑过来一看,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汉人通译目光盯在顾怀玉身上,忘记翻译方才那句话,直到顾怀玉冷冷扫来一眼,才结结巴巴地开始翻译。

只因顾怀玉划下的那道线,分明是要将东辽人赶回两百年前的老巢——

极北苦寒的草原,风不调,雨不顺,土地贫瘠得种不出麦子的穷地方。

大宸立国两百载,纳贡七十余年,世人早已遗忘那段历史,当年中原大乱,游牧铁骑趁虚而入,屠戮汉民,强占城池,硬生生在这片农耕文明的沃土上,建起了所谓的“东辽”。

历代大宸皇帝无力收复,久而久之,连汉家子民都渐渐淡忘,脚下这片生长着麦浪翻滚的土地,本该是谁的故乡。

速不台脸色难看到极致,怒发冲冠,双手插在粗壮的腰间,“好啊!好啊!欺人太甚!”

本以为纵然大宸如何贪婪,作为帮助大宸打败东辽的盟友,总也能分得一块肉。

谁知不仅半点好处没有,反倒要被赶回苦寒的老家。

通译战战兢兢地转述完,忍不住偷眼去瞧顾怀玉,却见这位大宸宰执依旧从容端坐,仰首直视着比他高大威武的人,神色清定沉静。

“可汗何必动怒?”他讲话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调,指尖轻点地图上那条线,“你们占据这片土地两百年,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稍顿瞬息,他抬起一支如玉雕琢而成的手,“我至少能保证——”

“绝不纵容士兵奸/淫掳掠。”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不会有初夜礼。”

他第二根手指随之竖起,“普通牧民农户的土地牛羊,分毫不取。”

最后,他缓缓竖起第三根手指,轻描淡写道:“只有那些手上沾过汉人血的,需要血债血偿。”

速不台粗犷的面容凝固了。

顾怀玉所说的每一条,都是东辽两百年来对汉人做过、且仍在继续的暴行。

大宸朝廷发生的种种,他虽远在东辽,也早有所闻,知道这位宰执从不空口白话,说到做到。

“我还可以保证。”

顾怀玉忽然将手拢成拳,展颜一笑,“大宸与可汗永久通商,你永远会是大宸的朋友。”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划下底线,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

速不台闭眼长叹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毡垫,“此事容我——”

“一炷香。”

顾怀玉截断话头。

他并非咄咄逼人,耶律迟此刻多半已经收到了大宸官员潜入东辽的消息,多耽搁一刻,便是将头颅悬在刀尖。

速不台猛地睁眼凝视他许久,终是无奈地摆摆手道:“罢了,不必再等,我答应你。”

“可汗!”阿木刺虎目通红地扑跪在地,抓着速不台的衣裳嚎哭。

顾怀玉从容起身,却在站到一半时身形微滞,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

速不台见他这般,便以为他有未了的事,“怎么?宰执想和我痛饮三杯不成?”

“请可汗备一匹快马。”

顾怀玉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踉跄从未发生。

速不台下意识看向裴靖逸那一身魁梧的筋骨,“他骑不了马?”

今日他对顾怀玉的印象,有胆魄有手段,是勇士里的勇士,草原上的勇士,个个都会骑马。

裴靖逸唇角微微一抽,躬身扶住顾怀玉的手臂,轻而易举地将这腿麻的人捞起来。

他顺势理了理那压褶的袍摆,面不改色道:“裴某黏人,不与相爷同乘便心慌得很。”

第92章 “别乱摸。”

西京城内风声鹤唳, 果然如顾怀玉所料。

耶律迟早已下令封锁城门,城卫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搜查,专寻那些“斯文白净”的汉人模样。

多亏东辽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眼中, 大宸官员都该是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

裴靖逸这般高大挺拔的身形,再配上深邃分明的轮廓, 一身悍匪气息,任谁看了都当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

以至于二人骑马到了城门口, 城卫不过是例行公事地拦下查验一番, 便随手放行。

二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夜,终于在次日晌午抵达下一座小镇。

裴靖逸率先跃下马背, 手臂一抬稳稳扶住顾怀玉:“先生小心。”

顾怀玉撑着他的手掌,靴跟一落地, 蹙眉轻轻地“嘶”一声。

养尊处优的宰执出门坐的都是官轿和马车,何时这般不分昼夜骑马赶路?

这颠簸了那么久, 他屁股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大腿根部被磨破皮丝丝蛰疼, 连腰都僵得发酸。

裴靖逸将马缰栓在手腕,忽然转身蹲下, 宽阔的脊背横在顾怀玉面前:“上来。”

顾怀玉干脆利落地趴在他背上,手臂熟稔地环住脖颈,恼火地扇了一下他的脸颊:“皮糙肉厚的狗东西。”

裴靖逸低笑一声, 掌心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故意往上掂了掂, 得了便宜一句话都不回。

二人需得在镇子里改头换面。

这小镇连个成衣铺子都没有, 好在银钱到哪儿都是硬通货。

裴靖逸背着他转过两条街,忽然在一处小院前驻足。

院外围着三三两两的乡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顾怀玉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院内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窗格上贴着鲜红的“囍”字,分明是成婚的大喜日子。

可本该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爹爹!求您了!我不去!”

围观的乡民却像是见怪不怪,只是摇头叹气:“命苦的孩子,她要是东辽人就好了……”

“张老爹能有什么法子?”一个老汉指着镇口方向,“抬人的轿子就候在那儿,若是不从,这一家老小的性命”

话未说完,几个乡民已经红了眼眶,用袖子不住地抹泪。

新房里哭声愈烈,新娘子凄厉的哀嚎混着一家老小的抽泣,将那刺目的红“囍”字衬得格外讽刺。

顾怀玉哪能不知其中的缘由?汉人新娘的初夜权,东辽千户的“恩典”。

若敢违逆,便是满门抄斩。

这种事遇上了,他没有不管的道理。

“裴度。”他忽然凑近裴靖逸耳畔,轻声地说:“我们就在这家置办衣裳。”

裴靖逸仰头看他,当即明白他的意图,扶着他大腿的手忽然上移,在那挺翘处不轻不重地一拍:“先生好眼光,这家衣裳定合你的身量。”

半个时辰后,新房内红烛高烧。

顾怀玉端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托盘里整齐叠放着一套绣金线的嫁衣,绯红的对襟长袍,缀满银铃的腰封,还有一方绣着鸾凤的盖头。

隔壁的啜泣声早已停歇。

在裴靖逸银钱与拳头的双重“劝说”下,这家人终于战战兢兢地交出了嫁衣。

裴靖逸换了身粗布短打,抱臂倚在门框上,“我帮先生更衣?”

顾怀玉摇摇头,几下解开腰间的胡袍腰带,“去,打盆水来。”

待裴靖逸端来铜盆,他将脸上伪装的药草汁尽数洗净,顺带也将胡子给撕下来,恢复成往日里肌雪明艳的模样。

裴靖逸定定瞧着他,只觉得他无论作何打扮都好看,黑猫白猫,到了他这儿都是勾人的猫儿。

这地界风俗混杂,胡不胡,汉不汉,新娘只需戴上东辽传统的珠玉头冠便可。

顾怀玉随手将头饰戴好,正要披上喜袍,忽被裴靖逸拦住。

“先生且慢。”裴靖逸说着走过来,拎起一张椅子摆在他面前,“我有件事忘了做。”

顾怀玉搁下喜袍,眉梢微扬:你最好有事。

裴靖逸目光在他腰腹间一扫,反手轻叩身旁的椅子,“请先生褪去绢裤和袴裤,暂且一坐。”

顾怀玉眼眸骤然睁大,神色倒是冷静自持,“嗯?作何?”

疯了吧?在这地方?!

裴靖逸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从怀中取出个青瓷小盒,揭开时飘出清苦药香,“军中治伤的秘药,只是不知疗效如何——”

他眼神往顾怀玉腿根处一掠,“想借先生的玉肌一用。”

顾怀玉岂会看不出他存心戏弄?轻嗤一声,三两下褪去衣衫,坦荡荡地坐在那张椅子里。

这一座反倒让裴靖逸喉咙发紧,那头顶戴着银丝编织的异域风情冠冕,衬得他如神祇般圣洁,脸蛋亦是干净的纤尘不染,但偏偏只穿着件单薄的绢衣,大喇喇地敞开双膝在男人面前。

那绢衣堪堪遮住修白紧致的大腿,从大腿面到脚尖的线条漂亮的不可思议,叫人心神荡漾。

裴靖逸屈膝蹲下,仰视的目光黏在他的下颌,他将药膏在掌心缓缓揉开,温热的手掌突然探入绢衣下摆——

顾怀玉脊背倏地绷直,刺痛感随着揉按渐渐化作暖流。

倒真是军中秘药。

只是那只手不太规矩,逾越地向着他从未探索过的地方滑动,顾怀玉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脸色凝着霜雪:“别乱摸。”

裴靖逸给他打的眉眼舒展,美滋滋地“嗯”一声。

这才老老实实将药膏抹匀,指尖规规矩矩地不再逾矩半分。

镇口的鲜红喜轿孤零零地停着,按惯例,东辽人总要拖到日头西沉才来抬人,横竖这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地盘,汉人再闹腾也翻不出浪花来。

领头的壮汉掀开窗帘一角,瞧见里头新娘身穿的喜服一角,便挥手示意起轿。

四个轿夫刚搭上轿杠,却齐齐“哎哟”一声——

这轿子竟似装了千斤巨石,沉得纹丝不动。

“没吃饭吗!”领头的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轿杆。

众人憋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第二次发力才勉强抬起。

与此同时。

炼铁大作坊内红光翻卷,烈焰腾腾。

铁锤重重砸落在通红的铁胚,火星四溅,“砰砰砰”的金铁巨响震耳欲聋。

东辽与大宸开战在即,最紧要的便是兵器锋利。

耶律迟深知自家皇庭军的底细——二十余年未曾大战,那些曾让汉人闻风丧胆的利器早已锈蚀不堪、形同废铁。

眼下,东辽各地大小作坊昼夜开炉,连轴赶制新兵器。

此刻,耶律迟正亲自视察离西京最近的一处大作坊。

“王爷。”监工捧着一把乌黑透亮的铁弓上前,“新淬的铁弓。”

耶律迟指尖缓缓拂过弓弦,忽地挽弓搭箭,瞄准远处卖力干活的汉人匠奴。

“铮——”箭矢破空,穿透匠奴胸膛,余势不减,深深钉入后方石墙。

耶律迟随手把弓一撂,接过随侍递来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拭了拭掌心,“还是太软,再硬三分。”

这次随他前来视察的不止一人,还有几位东辽皇庭的老骨头,这些从小喝马奶酒长大的贵族,如今全靠大宸的岁币养得肥头大耳,酒色财气样样不缺。

御史大夫捋着花白胡须阴笑:“王爷日理万机,倒显得我们这些老骨头尸位素餐了。”

耶律迟信步朝下一处走去,熔炉火光将他侧脸镀上一层血色,“你们若是愿颐养天年,也是本王之福。”

“我自然想享清福。”御史突然提高声调,“只是王爷搜查宸人,将我的府邸翻个底朝天……”

耶律迟脚步停顿,半笑不笑地道:“诸位若被宸人刺杀,本王如何向大汗交代?”

谁都明白他的野心,大汗还只是个没断奶的孩子,这帮老家伙再如何看他不顺眼、恨不得把他拉下马。

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逮着机会便明里暗里跟他作对。

御史冷哼一声,拂袖不再言语。

一回程仪仗行至城门,只见一顶朱漆喜轿被拦在道中。

城卫奉命严查出城车辆,要瞧瞧新娘的模样,但轿夫却不愿意,汉人的规矩多,新娘盖上了盖头,新婚日不能被其他男人看见。

那位新郎官都没见过新娘的模样,这就抬着去给那位东辽千户过夜了,岂能让城卫见新娘的模样?

若让千户知晓,岂不是要收拾他们这帮轿夫?

这些辽汉之间的琐事,耶律迟见多了,勒马走在仪仗的最后,两旁跪伏的人群,齐刷刷地呼喊:“拜见王爷!”

耶律迟没工夫管闲事,一挥手便勒马向前,与那顶落地的喜轿擦身而过时,忽地嗅到淡不可闻的幽香。

甘洌苦甜的味道恰似在舌尖,一下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他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的动作惊得刚起身的城卫又“扑通”跪倒,“王、王爷”

耶律迟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瞧着那顶喜轿,“这是在作何?”

城卫低头答道:“回王爷的话,正在依令查验出城的行人车马。”

耶律迟一步一步地走近轿子,浅不可闻的香泽变得清晰几分,丝丝缕缕地在他呼吸里。

他在轿窗前骤然驻足,声音陡然转冷,“本王何时说过,让你们掀新娘的盖头?”

城卫们齐齐磕头,连连认错,哪里还敢多言。

耶律迟瞧着那鲜红的帘子,遮得严丝合缝,里头的人影全然不可见。

他忽地放柔了嗓音,说起了字正腔圆的汉话:“惊扰贵人了,这些粗鄙武夫不懂规矩,还望海涵。”

堂堂东辽的摄政王如此谦逊温和,叫那几个皇庭老头目瞪口呆,压根就没见过耶律迟这么和颜悦色过。

更令人愕然的是,轿中竟一片死寂。

那“新娘”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将堂堂摄政王视若无物。

耶律迟也不恼,扫了眼跪伏在地的城卫,“不如这般,请贵人探出手来一观,既全了搜查的规矩,又不坏礼数,如何?”

本对礼仪之事毫无兴趣的众人,此刻全被耶律迟罕见的态度勾起了好奇——

到底轿里坐的是何等人物,竟让堂堂摄政王都要低声下气?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猩红轿帘微微一动,探出一截雪色的腕子,似是粉霜凝结而成,掌心抹了玫瑰露一般泛着粉,那指节亦是纤长干净,美的如同巧夺天工的瓷器。

古人有云“管中窥豹”,今朝却是“手观美人”,只这一只手,便让人遐想轿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绝色。

耶律迟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那截手腕,深深吸了口气。

轿里的美人似全无察觉,任他靠近。

耶律迟猝不及防地捏一把那只手,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只手突然“啪”地一下反手拍开——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这动静把周围一众东辽人吓得心头一跳,哪里见过这般刁钻野蛮的“新娘”?

胆敢当众打王爷的手,简直是活腻了!

耶律迟却忽然扬起唇角,似是突然心情大好,他直起身,轻抚过被打得发红的手背,竟亲手为轿子拂开垂落的红绸:“放行。”

待那顶喜轿晃晃悠悠出了城门,耶律迟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击掌唤来亲卫,冷声吩咐:“传令各州府,搜捕一个名为裴度,身高九尺、深目高鼻的汉人——”

“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封千户。”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记住,若遇其同行者,不得伤及分毫,我只要裴度的命。”

第93章 mua!mua!

西京城百里之外, 驻扎着一支东辽皇庭禁军。

此地原为汉人城池,自被东辽占据后,城中百姓便成了任人欺凌的羔羊。

军营中只有一位千户长, 却独揽周边数个郡的“喜事”。

每隔十天半月,便有新娘被抬入千户府中, 惹得东辽兵卒眼红心热,只恨自己没这般福分。

这夜, 千户长酩酊大醉, 踉跄踹开房门,操着东辽话厉声喝道:“来人!”

应声而来的却是个汉人通译, 见主子醉态,连忙挤出谄笑, 用生硬的东辽语道:“爷回来了?可要醒酒汤?”

在这虎狼之地,能说一口东辽话给贵人当通译, 已是汉人求之不得的出路——

好歹算半个东辽人,不必再做那任人宰割的牛羊。

千户长突然暴起, 大手揪住通译衣领,竟将人整个提起:“老子问你, 都说大宸要和东辽开战,你站哪边?”

通译被掐得脸涨通红,却满脸堆笑:“爷说笑了小的早不是宸人”

“啪!”

一记耳光将人掼倒在地。

千户长抬脚碾住通译头颅, 靴底在脸上拧出狰狞血痕:“再问一遍,站哪边?”

通译被打得满脸是血, 连话都含糊了:“小的……小的肯定站东辽这一边, 绝不敢有异心……”

不料千户长突然暴怒,每一脚都往死里踹,“贱骨头!连祖宗都敢卖!你们汉人不是最讲气节?”

那通译只能在地上翻滚, 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终于让千户长发泄够了怒气。

千户长醉眼朦胧间,突然瞥见床边端坐着个穿喜服的“新娘”。

虽盖着红盖头,但身形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露出一截清秀的手腕,皮肤白得晃眼。

“好个细皮嫩肉的美娇娘!”

千户长喷着酒气,淫/笑着大步上前,“让爷看看——”

他一手猛地扯下盖头。

红绸飘落,露出一张丰姿冶丽的脸,美得叫人眼神发直,只不过……

千户长的醉眼突然瞪大,这美人怎么生着男子的轮廓?

还未来得及出声,一只铁钳般的手已从背后锁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两颊,将即将出口的吼叫硬生生堵在喉间。

“嗬……嗬……”千户长青筋暴起,疯狂地挣扎起来。

能当上皇庭禁军千户,自然是能徒手搏狼的猛士,可此刻在这人掌中,竟如雏鸟般无力反抗。

“咔嚓!”

一声脆响,颈骨应声而断。

千户长瞪大的眼中还凝固着惊骇,壮硕的身躯已软软瘫倒在地。

裴靖逸甩了甩手腕,睨着地上的尸首:“倒是便宜他了。”

顾怀玉一把扯下头上沉甸甸的冠冕,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脖颈,突然蹙眉道:“耶律迟为何这般轻易放我们出城?”

裴靖逸腮帮子隐隐鼓起,语气不咸不淡道:“许是他色欲熏心,也想分一杯羹。”

“分什么羹?”顾怀玉低头扯了扯身上刺目的喜服,实在是不理解,“我这新妇都已嫁做人/妻——”

话音未落,裴靖逸已从衣柜里扯出件素色长衫扔过来,“有些人就专好别人的爱妻。”

顾怀玉抬起被耶律迟碰过的那只手,若有所思道:“所以他方才……”

裴靖逸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拇指重重碾过他的手背,像是要擦去什么脏东西似的:“我该当场剁了他那双手。”

顾怀玉任由他握着,抬眸望向厅中,那通译这才回过神来,浑身哆嗦着,跌跌撞撞往外爬。

“站住。”

裴靖逸头也不回,两个字冻得那通译浑身僵直。

方才通译亲眼看见这个煞神从喜帐后闪出,拧断千户长的脖子就像折根芦苇。

“好汉饶命!”通译转身砰砰磕头,连连乞求道:“小的就是个聋子瞎子,今晚什么都没瞧见……”

顾怀玉斜睨了裴靖逸一眼,眼波里明晃晃写着“看你干的好事”。

裴靖逸微微耸了耸肩,他转身与顾怀玉并肩坐在床沿,对着通译低声道:“我们半个时辰后离开。”

他目光往千户长尸首上一扫,“你一个时辰后再喊人,那时尸首都僵了,东辽人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顾怀玉解开喜服系带,随意地换着衣裳,“横竖是个死人了,桌上有刀,你要不要捅几刀出气?”

那通译却吓得头也不敢抬,连连摇头:“小的、不敢,小的真不敢……”

顾怀玉也不勉强,他换好素色长衫,径自走到桌前,拈起一块酥点便咬,“此处驻军几何?”

这位素来作派讲究的宰执大人,经过这些时日的风餐露宿,竟也能对着刚断气的尸首面不改色地进食了。

通译贴身服侍千户长,军中情况多少知道些,也不敢怠慢,忙不迭低声回道。

顾怀玉问清了情况,心里已有了大致盘算,东辽这头年迈巨兽的余威犹在,倒比他预想的更为棘手。

但眼下,比起这些,更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

“时辰到了。”

裴靖逸已换上千户长的官服,压低遮面的狐毛毡帽,拎起一壶酒浇在身上,俨然一副醉醺醺的武将模样。

他大摇大摆推门而出,顾怀玉低眉顺眼跟在后头。

沿途仆役闻到浓烈酒气,纷纷低头避让,谁不知道千户大人酒后最爱鞭笞下人?

二人共乘一骑刚出府门,裴靖逸正要策马南归,忽觉袖口一紧。

“下马。”

顾怀玉神色紧绷,小声道:“先找地方避一避。”

裴靖逸心领神会,当即领着他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的民宅藏身。

几乎同时,千户府大门洞开。

哗啦啦冲出一帮人,一个个牵着马背着刀,领头的是个腰圆膀粗的东辽武士,手里还拎着通译的衣领,厉声喝问:“往南边跑了?”

那通译点头哈腰,满脸谄媚:“我一看他们连千户爷都敢惹,就知道他们是大宸人,他们肯定要回大宸!他们让我一个时辰后报信,我一见他们走了就赶紧来报……”

“废物!”

武士一拳砸得他踉跄吐血,“主子死了都不敢拼命?”

通译刚挨过千户长的毒打,此刻又喷出一口鲜血,像条瘸狗般蜷缩在地上:“大人饶命……小的真的……真的拦不住啊!”

那东辽武士双目赤红,千户竟在他值守时遇害,凶手还大摇大摆从他眼皮底下溜走,按理说就是他失职。

他暴怒地一脚踹翻通译:“贱种!若非你里应外合,千户大人怎会遭毒手?”

镶铁的马靴雨点般落下,通译像破麻袋般在地上翻滚,连抬手格挡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汉狗!吃我东辽饭还敢反咬主子!”

最后一脚正中心窝,通译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汩汩冒出血沫,竟就这样断了气。

武士嫌恶地在尸体上蹭净靴底血迹,嗤笑道:“汉人果然都是没骨头的软蛋。”

裴靖逸看不见外头的动静,但听着阵阵马蹄声远去,也能猜出外头发生了什么。

他手臂一展,悄无声息地搂住顾怀玉的肩膀,凑过去低声道:“相爷当真深谙人心,料事如神。”

顾怀玉听了赞美,却全无半分得意,他宁可自己猜错了——若是如此,便能证明东辽许多的汉人骨血未冷,哪怕不是大宸之人,终归与同胞一条心。

日后三州九郡若能收复,百姓归心也不是难事。

裴靖逸察觉到他身子绷紧,轻轻抚着他的肩头,“相爷宽心,汉人里总是有好汉的。”

顾怀玉拍开他的手,轻哧一声威胁道:“爪子给你剁了。”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沉甸甸的。

这一路行来,他早已察觉——

三州九郡的百姓,早已不再认同大宸,甚至有人带着隐隐敌意,仿佛大宸才是那个入侵者。

百年异族统治,早已磨灭了他们的归属之心。

大宸历代君王的软弱与妥协,让他们饱受欺辱,却从未等来故国的援手。

如今,他们早已习惯低头,甚至甘愿为东辽人效力,只求一条活路。

恨比念深,也是常理。

对东辽人,他可以刀剑相向,兵戎相见。

可对这些同胞呢?他们早已被大宸伤透了心,如今又怎会轻易相信,大宸能给他们更好的日子?

收复失地易,收复人心难。

要让这些遍体鳞伤的同胞重归故国,需要的不是铁骑强弓,而是……

但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逃命。

顾怀玉与裴靖逸一路向南,每过一处便要改头换面。

时而扮作行商,粗布麻衣掩去通身贵气,时而装作猎户,兽皮裹身遮掩身形。

裴靖逸那张脸倒是能涂涂抹抹,可那身量却怎么都藏不住,走在街上总惹来东辽人狐疑的目光。

短短几日,他们已遭遇第三次截杀。

第一次是在客栈,两个东辽武士借着酒劲靠近,被裴靖逸拧断脖子塞进了马厩。

第二次在林间小道,五名骑兵追袭,裴靖逸夺了对方的弓箭,五支箭矢穿喉而过。

第三次最险,他们被堵在巷子里,裴靖逸以一敌众,刀光剑影间将敌人尽数斩杀。

如今终于到了边境,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军森严。

公然出境是痴人说梦,他们只能重走来时路,沿着商队走私的隐秘小道,在夜色掩护下潜越边境,回到大宸。

荒漠里的夜色并不黑,皎洁月色为沙丘镀上一层银辉。

马蹄踏在细沙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顾怀玉困得睁不开眼,接连几日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倚在裴靖逸怀里,止不住地打哈欠。

裴靖逸一手勒着缰绳,一手稳稳扶着他的腰,见他困倦至此,低声道:“相爷若是困了便睡会儿。”

顾怀玉摇摇头,强打精神从怀中掏出地图展开,“看看,还有多久能到并州?”

裴靖逸扫了一眼,又摸了摸马颈感受马匹的体力,“天亮前定能到。”

顾怀玉长舒一口气,收起地图,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盘,才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裴靖逸垂眸看他困得发颤的睫毛,忽然问道:“沈大人与状元郎对相爷情深义重,死心塌地,相爷就不觉得烦恼?”

“不觉。”

顾怀玉刚吐出两个字,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他心里好笑,只道:“二人皆是我一手栽培的肱骨之臣,将来是朝廷的顶梁柱,比起这江山万里,儿女情长何足烦恼?”

裴靖逸眉尖微挑,“陛下呢?”

顾怀玉闭着眼,思索后道:“情之一字,非我能控,只盼日后他能放下。”

裴靖逸忽然低头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根:“我的相爷……”

他嗓音里带着几分诱哄,“那我呢?”

顾怀玉蓦地睁开眼,故作镇定地望向远处起伏的沙丘,“你?整日没个正形,叫本相烦得很。”

“相爷冤枉我。”

裴靖逸就喜欢他这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样子,故意又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我被相爷调教这样了,相爷还嫌我烦。”

顾怀玉向上翻了个清亮的白眼,“你若没有这张嘴,倒也不至于这般招人烦。”

裴靖逸嘴唇贴在他雪白的耳廓,刻意压低声音:“那岂不是不能让相爷爽得抓着我发髻,全身发颤了?”

顾怀玉耳根子隐隐发烫,恼怒抬手不轻不重地一耳光呼在他脸上。

裴靖逸笑着接下这巴掌,正要再逗他几句,突然浑身肌肉绷紧,勒住缰绳的手猛地一收——

“呜——”

凄厉的狼哨声刺破夜空。

顾怀玉猛地回头,只见后方沙丘上骤然跃出一队黑衣骑士,背后月光映着箭镞的寒光,马蹄声如雷般向他们逼近。

裴靖逸松开缰绳,反手从马鞍旁摘下铁弓,五指一拢便从箭筒中抄起三支箭。

他蓦然在飞驰的骏马上扭转身形,衣袂翻飞间已拈弓搭箭。

“相爷来驾马。”他话音未落,弓弦已震。

道道银光破空而去,最前方的黑衣人应声坠马,余下两箭分别钉入两个追兵咽喉。

顾怀玉握起缰绳,这些日子耳濡目染,驭马之术已颇为娴熟。

他双腿一夹马腹,只低声道了句:“小心。”

余下的,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奇怪的是,黑衣人虽背着弓箭却未使用,反而纷纷抽出腰间弯刀。

月光下数十柄弯刀如新月出鞘,黑压压的骑队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雷,顾怀玉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间或夹杂着身后“嗖嗖”的箭矢破空之音。

但箭囊里的箭总归有限,他听见裴靖逸低声咒骂:“他娘的。”

便知箭矢已尽。

那些黑衣追兵却似不知畏惧,前仆后继地冲来,人数已经折损大半,却仍不见丝毫退意。

顾怀玉侧首回望,缰绳的硬毛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他唇角微扬,在疾风中提高嗓音:“裴将军现在怕不怕?”

裴靖逸索性将弓随手一扔,两手干脆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胸膛紧贴着他的背脊,笑声混着热气喷在他耳后,“怕?能与相爷同赴黄泉,做对风流鬼,岂不快哉?”

顾怀玉心头紧绷的弦忽地一松,空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本相不会让你死在这的。”

生死关头,裴靖逸却忽觉心头一热,风沙迷眼间,他暗自“啧”了一声——

得此良人,纵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

黑衣人紧追不舍,马蹄声如影随形。

顾怀玉纵马疾驰,却见前方沙丘突然转出一队胡装武士,刀弓在背,绝非寻常商旅。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顾怀玉正欲殊死一搏,忽见沙尘中一张熟悉面孔——

那贴着络腮胡的“胡商”踉跄上前,竟是沈浚!

“相爷!”沈浚扯下假须,声音都变了调。

旁边斗篷人掀开兜帽,露出谢少陵惊喜交加的脸:“真是相爷!”

唯一不高兴的便是裴靖逸,咬牙低低地骂了声“操”。

此刻无暇追问二人为何在此,顾怀玉扬手喝道:“拦住他们!”

沈浚身后镇北军闻令而动,一个个张弓搭箭,箭雨倾泻而下,直取黑衣人。

黑衣人眼见大势已去,再不动手便前功尽弃,索性纷纷举弓,专往马背上高大显眼的那道身影射去。

东辽人的骑射功夫向来狠辣。

“嗖——”

顾怀玉只觉身后传来几声闷哼,抵在他背上的身躯骤然向前一倾,沉甸甸压在他脊背上,他心头骤紧:“裴度!”

裴靖逸一把夺过缰绳猛力一勒,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转眼间便冲入镇北军列阵的防御圈。

铁盾如墙,霎时将他们护在身后。

顾怀玉急急回首,只见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下颌线条绷得发颤。

可裴靖逸一见他神色惶急,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相爷,定是耶律迟这贱人害我。”

顾怀玉哪有心思听他告状,利落解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刚踏着马镫落地,那具高大的身躯便如山倾般压来。

他伸手去扶,却被带得踉跄几步,幸而周围镇北军士眼明手快,七手八脚将人接住。

直到此刻,顾怀玉才看清他背后情状,七八支箭深深扎进血肉,衣袍早已染得通红。

荒漠的黎明泛着青灰色,简陋的军帐内只点着一盏摇曳的油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镇北军常年与东辽人在边境起冲突,对东辽人惯用的箭头再熟悉不过,那箭头开口分叉,专门勾住血肉,想要硬拔出来,非死即残,唯有刀剖开皮肉,才能将箭头一并剜出。

沈浚心思缜密,早料到东辽境内凶险,特意带上了随军多年的老军医。

此刻老军医正仔细检查裴靖逸背上的箭伤。

“相爷不必担忧。”裴靖逸趴在矮床上,抬眸直直地盯着端坐的顾怀玉,“小伤罢了。”

顾怀玉看他的狗命快没了,转头军医问:“先生,还需要什么?”

老军医摇摇头,抓起一壶烈酒:“裴都统且忍着些。”

话音未落,便将酒液倾倒在伤口上。

“嗤——”

酒水与血肉相激的声音令人牙酸。

裴靖逸浑身肌肉瞬间绷如铁石,却硬是一动不动,没发出一声痛呼。

老军医拿起剪刀,将他的衣裳剪开,袒露出的皮肉血淋淋一片,箭头深深嵌在肉里,本是漂亮的文身被割得扭曲变形。

顾怀玉目光微颤,别过脸去。

“劳烦相爷。”老军医握紧匕首,“老夫要剜箭了,请相爷帮着裴都统分分神,若疼昏过去,这荒漠里可不好办。”

顾怀玉深吸一口气,转回视线看向裴靖逸汗湿的脸:“裴都统想说什么便说,本相听着。”

裴靖逸手臂微颤着向前探出,掌心朝上摊开。

顾怀玉会意,将手轻轻放入他掌中,那只染血的大手立刻收紧,将他修长的手指牢牢包裹,还轻轻捏了捏。

“当真说什么都行?”裴靖逸嗓音嘶哑,气息不稳。

“本相恕你无罪。”

这点气量顾怀玉还是有的。

裴靖逸忽地将他手掌往自己方向一带,因失血而苍白的唇一翘:“那若是我想……”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气音,“要相爷亲我呢?”

老军医的匕首正剜到关键处,忽地被惊得手一抖,

裴靖逸顿时闷哼一声,背上又涌出一股鲜血。

顾怀玉眉梢微挑,不过是个吻罢了,先前又不是没亲过,能有什么稀罕?

他干脆利落地俯身,手指挑起裴靖逸的下颌,带着几分宰执的威势径直吻上那苍白的薄唇。

一触即离。

稍稍拉开距离,他沉声期待地问道:“如何?”

裴靖逸连个味道都没尝出来,哪肯就这么罢休?掌心猝不及防地扶在他后脑,压着他靠近,迫不及待地去品味那双肖想已久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式的吻,先是将那柔软的嘴唇一丝不落地舔一遍,再是舌尖突入雪色的齿关,尝尝那矜贵的舌头滋味。

顾怀玉鼻间含糊地轻“嗯”几声,双眸忽地睁圆,漆黑瞳孔微微扩散,似是猛然受惊一般。

第94章 爱狗人士顾怀玉。……

“叮——”

染血的箭头落入铜盆, 在寂静的军帐中激起清脆回响。

老军医的手稳如磐石,刀刃精准地剜开皮肉。

帐内细微的水声与急促的呼吸交织,这分明是杀头的大罪, 他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这分神的法子妙到极致,裴靖逸只觉舌尖碰到的尽是清凉甘甜, 那高不可攀的嘴唇柔软得像熟透的果子。

平日里一字千金的舌头,此刻呆愣愣地任他挑弄。

呼吸交织间, 顾怀玉鼻息里带着湿乎乎的馨香, 更叫他心猿意马,心痒难耐。

顾怀玉反应迟钝了半晌, 才意识到在他口中肆意作乱的舌头太过逾距。

他本能地后仰,可摁在脑后的手丝毫不肯松开, 那舌头像饿疯了的狼,在他嘴里又吸又舔, 连牙根都不放过。

“唔……”顾怀玉狠心地一咬,裴靖逸吃痛闷哼一声, 更变本加厉,那炙热攻势带着血的腥味舔遍他口中每一寸。

怪就怪这该死的九黎血——顾怀玉突然胸口砰砰乱跳, 血腥气冲得他头晕目眩,净白的脸颊洇着红晕,连耳根子都被染成粉莹莹。

帘外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靴子踏在砂砾的声音清晰,在寂静的荒漠夜里格外刺耳。

那脚步声正要进帐, 裴靖逸突然松手, 利落地趴回矮床。

他仰头盯着这张潮红桃花面,这副春色浮动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方才没干好事。

“相爷?”

沈浚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 颀长的身影映在帆布上,他和声细语问道:“下官担心裴都统的伤势,可否进来看看?”

顾怀玉身子一颤,这才从那阵情迷意乱中抽离,他取出帕子拭了拭下巴,唇上残留的酥麻感陌生得让他指尖发颤。

“进。”他定了定神,嗓音却比平日低哑三分。

沈浚掀帘而入,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留一瞬,立即规矩地垂下眼帘:“裴都统伤势可还稳妥?”

裴靖逸大剌剌地盯着顾怀玉瞧,仿佛那张脸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漫不经心道:“沈大人多虑了,死不了。”

沈浚对他的敌意恍若未觉,反而更加温文尔雅地一颔首:“裴都统一路护持相爷,劳苦功高,沈某感激不尽。”

老军医明显感觉到指下的脊背骤然绷紧,差点让手中的箭头滑脱,连忙提醒:“裴都统且放松些。”

裴靖逸慢悠悠用拇指抹过下唇,眼底带着几分挑衅:“沈大人真是体贴入微啊。”

沈浚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挑不出半点错,“裴都统是相爷的人,沈某自然要格外关照。”

裴靖逸抹过的唇角忽地一翘,斜睨着他:“相爷的人也分内外,沈大人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相爷的内人呢。”

他故意在“内人”二字上咬了重音,“倒叫裴某忘了沈大人是‘外人’。”

沈浚脸色微变,这分明已经暗示谁才是顾怀玉的‘内人’?

顾怀玉懒得理会这些争风吃醋的闲话,转向沈浚问道:“你们怎会在此?”

沈浚迈着一贯君子的步伐走近身前,特意弯下腰身,不让上官仰视自己:“下官听韩使君说相爷孤身入东辽,实在放心不下,便带着熟悉边境的镇北军前来接应。”

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出门踏青般简单。

若让韩鼎听见,怕是要跳脚——

顾怀玉临走时明明交代只需如实告知,他那些下属却一个个红了眼要闯东辽。

韩鼎拦都拦不住,为了入东辽,这些人有使银子贿赂他,有阴阳怪气嘲讽他,有义正言辞蛊惑他的,闹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顾怀玉微微点头,跟他猜测的差不多。

沈浚目光与他相接,刻意忽略那眼尾未褪的薄红,正色道:“相爷此行可还顺利?”

“成了。”顾怀玉唇角微扬,“速不台部落已应允,大战时会自后方突袭皇庭军。”

沈浚展颜一笑:“恭喜相爷。”

说着是来探望裴都统的,可自打入帐起,连裴都统一眼都没看过。

正说着,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少陵猛地掀帘而入,几个箭步冲到顾怀玉跟前,竟直接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坐着的上官。

少年眼眶通红,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搂着顾怀玉的手臂不住发颤:“相爷太冒险了……”

裴靖逸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这一个接一个的,还有完没完了?

谢少陵全然不觉,只顾着将顾怀玉的手攥得更紧,声音里压着哽咽:“相爷若有个闪失……大宸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少年顿了顿,眼尾更红了几分,“我……我怎么办。”

顾怀玉知他忧心,顺手揉了揉他发顶:“最后一次,往后不会了。”

谢少陵眼底顿时漾开笑意,少年人的情意直白热烈:“我很想相爷。”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突然打断这温情时刻。

只见裴靖逸额角青筋暴起,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俨然在忍受剧痛。

顾怀玉转头看去,恰见老军医剜出最后一支箭头,正拿着金疮药要敷。

裴靖逸恰在此时抬眸,明明疼得面色发白,却偏要冲他扯出个笑:“相爷……不必管我……”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隐忍,七分逞强。

顾怀玉岂会看不出他在作戏?但裴靖逸肯为他花这份心思,倒也叫人受用。

他将手轻轻覆在那青筋暴起的拳头上,裴靖逸立刻反手握住,十指紧扣,半点也不肯松开。

沈浚与谢少陵对视一眼,一个眸色微沉,一个咬紧了后槽牙。

“都去歇着吧。”

顾怀玉稍一沉吟,“三个时辰后启程回并州。”

待那二人退出军帐,裴靖逸盯着晃动的帐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背上的伤突然就不疼了,连老军医往伤口撒药粉都觉着是在挠痒痒。

因这耽误了一段时间,一行人沿着走私小道潜伏回到并州,已是日落时分。

众人一抵达并州城前,便觉精神为之一振。

只见眼前连绵百里、旌旗如林,浩浩荡荡的军帐漫无边际地铺开,旌旗猎猎如火,随风起伏,军容雄浑,遮天蔽日。

一望无际的营帐间密密麻麻,百万精锐扎营于边境线上,似一道钢铁筑成的长城,旗号分明地飘扬着,将将士的士气凝聚成一股磅礴的威势。

落日余晖如血,洒落在浩瀚军营上,更添几分肃杀与豪迈,叫人心中震撼不已。

顾怀玉胸中豪气顿生,连步伐都多了几分飒沓。

刚踏入城门,便见聂晋拢袖立于道中。

这位新任监军目光如刀,先在他身上刮过一遍,又扫向后方担架上趴着的裴靖逸,最后落回顾怀玉微肿的唇上。

他面无表情地拱手:“相爷安然归来,下官喜不自胜。”

顾怀玉略一颔首,径直问道:“粮草调度可还顺畅?各营布防图可曾过目?”

聂晋拱手答道:“粮草已按册分发至各营,布防图下官已与韩使君再三核对,万无一失。”

裴靖逸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侧目幽幽地瞥了顾怀玉一眼。

顾怀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转向聂晋道:“有聂大人在军中坐镇,本相自然放心。”

话锋一转,他又道:“本相记得你与裴都统亲如手足,如今你既在此等候,想必是忧心他的伤势,军医已诊治过了,并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

聂晋神色罕见地一滞,垂眸拱手:“下官谢相爷体恤。”

顾怀玉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径自往前走去:“你们久别重逢,本相就不打扰了,好好叙旧。”

裴靖逸连个眼风都懒得给聂晋,抬手一挥,镇北军士立刻抬着担架往府邸方向去。

聂晋站在原地,望着顾怀玉远去的背影,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顾怀玉回到节度使府,先与韩鼎简单叙话,便立即召见各营将领,逐一询问军务。

刚见完第三位将领,便瞧见魏青涯在门外探头探脑。

这钱罐子今日格外精神,一张俊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顾怀玉对这位财神爷向来宽容,待当前将领退下后,便招手让他进来。

魏青涯依约未行大礼,快步走到案前,眉眼弯弯:“下官这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相爷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顾怀玉搁下朱笔。

魏青涯瞬间变脸,忧心忡忡地道:“近日军中春宫图盛行,将士们争相传阅,影响颇大……”

顾怀玉脸色骤沉:“何人干的?”

魏青涯又突然绽开笑容:“好消息是,这春宫图是下官卖的。”

这世上就没有魏青涯赚不到的钱。

当初听闻要调百万大军驻守边关,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座座行走的金山。

随行官员们见到百万雄师,不是震撼于军威,就是忧心粮饷。

唯独魏青涯掐指一算——这百万血气方刚的汉子,长年戍边,军饷除了喝酒赌钱,还能往哪儿花?

离京前,他特意重金聘请了京城最好的刻版画师,带着整套印刷班子,又备了十几箱最时兴的春宫图样。

边关将士哪见过这等精细活计?那画上美人肌理分明,眼波流转,连衣褶都透着风流。

“十文钱一册,买三送一!”

魏青涯派人在各个营中支起摊子,不到三日就卖断了货。

如今各营帐里,这春宫图比兵书还抢手,夜里总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翻页声。

顾怀玉听罢,屈指抵着眉心轻揉,这事……似乎有违朝廷体统?

魏青涯却似他肚里蛔虫,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这是刨去成本的净利,请相爷过目。”

顾怀玉余光扫到票面数额,下一瞬眼神就移不开了,他手脚极快地一把接过,指尖翻飞间已点完数目。

原本他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活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这位大宸宰执自入朝以来,何曾见过这般厚实的进项?

整日里不是愁军饷就是忧赈灾,眼下捧着这叠银票,竟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顾怀玉将那一沓银票“啪”地按在案上,抬眸看向魏青涯:“青涯要做这等生意,怎不先与本相商量?”

他指尖在银票上轻轻一点,分明是要魏青涯扩大经营的意思。

魏青涯见他这般神情,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甜意,这世上再没有比得上被仰慕之人赏识更令人欢欣的事了。

当即他深深一揖:“下官谢相爷栽培,定当竭尽全力为相爷日进斗金。”

二人正说着,外间传来沈浚求见的通报。

沈浚刚一回到军营,瞧见那些士兵手中人手一本的春宫图,立刻猜出是魏青涯的杰作。

这满朝文武,也就这位户部尚书能干出这种缺德事,连军饷都要变着法子赚回去!

顾怀玉正心情大好,笑吟吟地问:“沈大人有何事?”

沈浚目光在魏青涯身上一扫,又瞥见案上那叠银票,忽然露出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下官有一计。”

顾怀玉眉尖微挑,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沈浚缓步上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既然魏大人的春宫图在军中如此受欢迎,不如让东辽人也开开眼界?”

魏青涯闻言略一皱眉:“那岂非是便宜了蛮子?”

沈浚唇角一勾,温俊面容下笑意更添几分阴沉诡谲,“魏大人多虑了,送入东辽军中的春宫图,当然不能是普通货色。”

他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一道横线,“这春宫图要分批次投放,第一批就画些寻常的男欢女爱,让东辽人放松警惕。”

“第二批开始,就要加入些特别的内容,比如人鬼交/合,让那些蛮子看了就脊背发凉。”

“第三批可以画人/兽相/奸,再配上些血腥场景……比如一边交合一边啃食人肉的画面?”

“最关键的是……”

沈浚压低声音,透亮的目光盯着顾怀玉,“所有人物都要照着东辽贵族的样子画,特别是耶律迟那几个心腹将领的模样……”

魏青涯沉默,一直以为自己已是“顾党”里最不择手段,今日方知什么叫天外有天。

顾怀玉点头准许,顺手收起桌案的银票,对魏青涯赞许地点头:“青涯真乃本相之邓通也。”

沈浚仍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在期待什么。

顾怀玉略一沉吟,雨露均沾地道:“至于沈浚,本相之贾诩也。”

沈浚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似是颇为受用这个评价。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那裴都统呢?是相爷的什么人?”

顾怀玉一怔。

魏青涯也不知哪根筋搭错,立刻跟着起哄:“是啊,相爷,裴都统算您什么人?”

顾怀玉竟被问住了,他眉头微蹙,忽然意识到——

裴靖逸不是他的“什么人”,不是能用某个名臣典故轻易概括的。

这个念头一起,他心头突然重重一跳,像是无意间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秘密。

裴靖逸……就只是裴靖逸。

第95章 服了,命都给你。……

战火将至, 整个并州城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东辽的皇庭军已在城外几十里外虎视眈眈,兵锋直指并州。

眼下并州城内,三支军队齐聚一堂:远道奔波而来的州府厢军, 风格迥异的异族蕃兵,以及素有铁血之名的本土镇北军。

三支军队, 各有统帅,各有风格。

三军大元帅之位, 顾怀玉迟迟未有定夺, 但军中上下却早已悄然掀起了暗潮涌动的猜测。

论资历,并州节度使韩鼎最受众望, 老成稳重,声望威严, 治军严谨,威名远扬, 足以统领百万雄师。

韩鼎之外,军中亦不乏经验老到的将领, 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战功卓著。

虽说大宸自立国以来, 从未设过三军大元帅一职,但纵观历史,凡执掌帅印、统领百万大军的, 几乎无一不是年过半百、资历厚重的老将。

元帅一职,不单靠勇武, 更需有运筹帷幄、坐镇后方的智慧与果决。

百万雄师兵锋所指, 攸关大宸国运,岂可儿戏?

正因如此,军中上下, 甚至并州百姓心中,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答案。

众望所归,非韩鼎莫属。

至于其他将领,虽也有一定呼声,但毕竟军威军望,皆不能与韩鼎相提并论。

东辽人的倒钩箭头着实狠毒。

纵然裴靖逸有九黎血护体,寻常伤势隔一日便能愈合。

这次却伤及筋骨,回并州养了一整日,伤口才勉强结痂,动作稍大仍会崩裂渗血。

好在眼前正有件大事能让他分神,如今三军皆在并州,战力悬殊,职责各异。

守城、攻坚、策应,顾怀玉想要调度这百万雄师,可不是件易事。

裴靖逸斜倚在矮榻上,面前案几洒满各色干果。

他正推演得兴起,捏着颗松子要往杏仁堆里放,忽见家仆匆匆引了人进来——

顾怀玉立在门边,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裴都统可好些了?”

裴靖逸顿时坐起身来,顺手将指间捏碎的松子抛入口中,露齿一笑:“方才不好,此刻大好。”

顾怀玉轻哧一声,撩袍落座,仆役奉上热茶。

他举杯时袖口掩了掩鼻尖,目光落在满桌干果上,好奇问道:“这是?”

裴靖逸听他这么一问,指尖点着那堆饱满的红枣,“这是咱们镇北军五万精锐。”

随即他又指向旁边的核桃,“这些是东辽三万皇庭军。”

说着他将几颗核桃推入山谷状的杏仁堆中,“此刻两军正在落鹰峡对峙,我军以多敌少……”

顾怀玉本是随口一问,听着听着眉尖微蹙。

按裴靖逸的推演,五万镇北军要全歼三万皇庭军,竟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他指尖轻点红枣:“为何?”

明明在东辽所见的皇庭军,实力并不比镇北军强横。

裴靖逸趁机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任何时候都不亏待自己,轻轻地把玩着他清秀的指节,“论单兵实力确实旗鼓相当。”

“但东辽人守,我们攻,况且身后这两万厢军……”

他另只手一划后面的的松子,“从未与东辽人正面交锋,我还得专门分兵维持阵型,以防他们自乱阵脚。”

顾怀玉抽回手,战场调度非他所长,也不再多问。

裴靖逸大袖一挥将满桌干果扫到一旁,单手支起下颚直直望向他:“相爷是专程来探望我,还是顺道过问军务?”

他早已习惯顾怀玉的疏离冷淡,却不想顾怀玉忽然别过脸,轻声道:“……来看你的。”

裴靖逸难得怔住。

见他不应,顾怀玉倏地转回脸,眼眸微眯:“怎么?本相亲自来探视,裴都统倒不乐意了?”

裴靖逸哪是不乐意,简直欣喜若狂。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案,双臂一展便将人牢牢锁进怀中:“相爷且听——”

他将顾怀玉的脸按在自己胸膛,“听听我有多乐意。”

顾怀玉被迫贴在他心口,只觉那心跳如战鼓擂动,震得耳膜发颤,他面上冷色收敛,拍了拍那结实的的手臂:“松手,吵得头疼”

裴靖逸松开怀抱,却又不安分地捧起他下颚,宽大的掌心几乎将那张雪色的脸整个托住,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

顾怀玉一抬眼便撞进这目光里,漆黑沉静眸子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仿佛天地间再容不下第二人。

这般专注的凝视持续了许久,久到顾怀玉要恼火,裴靖逸才忽然笑了。

与平日里散漫无谓的笑意完全不同,眉眼低垂,竟有几分铁汉柔情的温柔。

顾怀玉偏头避开他的视线,站起身就要离开,“本相还有军务……”

话音未落,裴靖逸手臂一揽扣住他的腰身,顺势往后一坐,叫他稳稳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相爷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他歪头去瞧那冷若冰霜的侧脸,一点一点地往前凑近,“光看脸就满足了?不打算看看我身子?”

顾怀玉干脆不挣扎,就这么冷着脸坐着,“你的身子,本相早看腻了。”

也不知是谁整日变着法子在他面前卖弄风/骚。

裴靖逸轻“啧”一声,再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挨到他耳畔,似在告知秘密般神秘:“那相爷想不想看个新鲜的?”

顾怀玉正要反唇相讥,忽地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脸色顿时更冷:“不看,晦气。”

裴靖逸鼻尖蹭蹭他冰凉的耳垂,气息温热,“可它想见相爷想得紧,憋了好些日子,不如唤它出来给相爷请个安?”

顾怀玉耳尖烫得要烧起来,冷着脸斥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