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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年华 绛河秋 21450 字 7个月前

“您这么说, 倒令我等惭愧了。可惜我们对上将军们,就是‘秀才遇见兵’,没有您在, 实在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件事都不敢多问啊。”其中一位陈大夫道。

“此处还是慎言为好,我们先做正事要紧。”魏大夫道。

几人点头,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过了十月十五,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了下来,军营扎在林子旁边,到了傍晚太阳刚落之时,秋风吹过更觉寒冷,连晚霞颜色仿佛都被吹淡了,若是登上高岗望过来,个个营帐一如巨大的蘑菇生长在林中,这群蘑菇的侧边,河水摇动着波光流过,一路流向城中。

而高岗上正掠过一个人影,他才围绕着军营探听了一圈,怀中还揣着些行过林中时随手在树上摘下来的果子。随着鸟群从林中飞起,那人影也极快地跃进了城中,不曾惊动一人一兽。

派出挑水的军士们刚刚回到营地,有了水,厨子才起锅做饭。

几位大夫这边也准备休息片刻,魏先生敏锐地觉察出季大夫的不适。

“季灵,你怎么了?”魏先生问。

“有些头晕,应当是累的,想来不妨事。”季大夫揉了揉太阳穴答。

“要是不舒服,晚上就先歇着吧。”魏大夫道。

“我没事,可能吃点东西就好了。”季大夫答。他抬手反复试了试额头,在确认自己没有发热的时候没有察觉地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温热的水,平复一下心情。

“就算年轻,也不能逞强,这里住着怎么也不如在家。”魏大夫语重心长道。

“多谢前辈。”季大夫答。

送水和饭菜的军士到了,季灵顺手装一壶新水,挂在帐前的火堆之上煮沸。

他们做大夫的自然更加注重要将水烧过再喝,达官贵人家中近年来也都如此,但城中百姓和营中军士向来都是直接饮用生水。昨日季灵也提议过让兵士们将水煮沸后再饮,但被几个粗鲁的百户羞辱为“胆小体弱”后,只好作罢。

“两位小哥,各营中送的都是同样的饭菜吗?”季灵问送菜的兵士。

“自然,不过您几位的饭中多添了些白米,楚将军特意吩咐的。”小兵答。

“多谢小哥,不如留下一起吃一口。”季灵邀请道。

“不了不了,要是长官知道,我们哥俩可免不了挨一顿打啊。”小兵忙摆手拒绝,“饭送到了,我们该走了。”

季灵微微颔首,盛出桶中的饭和菜,带回了帐中,“诸位,要不要验验。”

“季大夫,你是说这饭菜里……?”其中一位问道。

“猜测而已。”季灵答。

“这怎么能胡乱猜测,你也太大胆了!”另一位大夫道。验军中送来的饭菜,岂不是摆明了说将军害他们。

魏大夫走过来,另取出一只小碗来,从饭和菜中各拣出一点,“验验也好,图个安心,这事不是还没人知道呢吗。”

结果自然是无毒。

“可以吃了吧季大夫,我快饿死了。”陈大夫道。

季灵斜了他一眼,冷脸没有回答,吃起刚才盛的饭菜。

“你……”陈大夫话哽在喉咙里,甩袖出帐盛饭了,他早看不惯这个季灵,仗着比他们年轻和魏老头的喜爱,整天摆出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样子,原来只以为他心高气傲,现在发现居然还喜欢惹是生非。

季灵饭中无言,想着等到夜里再自己悄悄试一下兵士送来的水有没有问题。

——

医馆这边,南钰冰正在验飞年从城外带回来的水。中午时飞年和他提出想外出查探一下,他本想同去,可惜一是这里脱不开身,二是若要轻功速行,自己就成了累赘,飞年近两个时辰才归,不仅查出了紧要消息,还给他带回了一兜新鲜的果子。

当飞年眼睛亮亮的捧着还挂着叶子露水的红彤彤的果子站在他面前时,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就算立刻死掉这辈子都值了,若不是碍于医馆人太多,他一定要亲飞年一大口。

当然,这次的河水是壶带回来的,毕竟路程太远,就算是绝世高手也对抗不了自然法则。

“这河水有毒。”源头找到,南钰冰心中松了一口气,只要找到了毒源,解毒就不会毫无头绪,他惊疑道:“河水居然在城外被人下了毒。”

“下毒?”锦兰本在前厅收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是,具体是什么毒,我还不清楚。”南钰冰道。,没想到直接找到了源头,“多亏了飞年,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想到呢。”

“河……难道每家的井水都是有毒的?”锦兰惊诧道。

“不,下毒的量很小,等流到各家的井中时,已几乎没有了,城里的水还可以正常喝的。”南钰冰答。

“那城中这么多病人又是怎么回事?”锦兰问道。

“白天问过每个人,发现生病的几乎都是团圆节从外地赶回城中和家里人团聚的。”南钰冰故意没有继续往下说。

锦兰脑子转得飞快,很快脸上的表情就由疑惑转为了然,“所以他们路上都会喝河水解渴!”

南钰冰点点头,“正是这样。”

“那这毒是为了……”锦兰道。

“是为了打仗。”南飞年答,他查探到了军士驻地,发现了被隔离的生病士兵以及几个大夫的帐子,很巧合地听见了老大夫和年轻大夫的对话,“城西的驻军有不少人都中了很深的毒,军队已经请了四个城里的大夫到军营了。”

“那位姐姐说得原来是真的……这也太阴了吧,投毒这种缺德的招数也能用的出来。”锦兰鄙夷道,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就是邻国人,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南钰冰和南飞年的脸色,见二人没有异常,才自然下来。

南钰冰微微感慨,“打起仗来,谁管小兵的死活。事到如今,先找出解毒方法才是最重要的。”

锦兰点头,“虽然我们暂时接触不了军营,但要先治好无辜受罪的乡亲们。”

“好,事不宜迟,前厅和我屋中放着医书,你俩和我一起翻书找找看也没有什么记载吧。”南钰冰道。

南飞年和锦兰两个人将书都摆到了院子中间,又点了好几支蜡烛,三人就这样借着烛光和月光开始翻找。

书不算多,但对于习惯于竖版阅读的南钰冰来说,看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要休息片刻,也因着久不读书,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运转不快了。秋夜凉风吹过,带起树叶摩挲作响,医馆中只剩下三人翻书的声音和天籁。

南钰冰后背突然感到温暖。

“主人,披上吧。”

不知飞年何时回屋取了披风出来,南钰冰温柔地笑了笑,“你也多穿些。”

“我不冷,主人不必担心。”南飞年道。

“咳。”锦兰故意咳了一声,两手摸了摸臂膀,“确实有点凉,我拿书去后堂看。”

南钰冰也笑了,抬头看了看月亮,“时间不早了,没看完的明天再找吧。”

“也好,晚上实在不方便看书。”锦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将三人已经翻过的书放回了前厅,然后回屋休息了。

南钰冰和飞年把剩下没翻的书和蜡烛带回了屋里。

嘴上说着明天再找,实际心里根本放不下,南钰冰回到屋中决定继续翻书,“飞年,你先收拾吧,我再看一会就睡觉。”

当然这种话向来是没用的。

“我陪主人一起。”南飞年也坐下开始翻找。

烛光再亮,也比不上日光,只看了一会儿,便双眼酸胀,南钰冰心里焦急,只好逼着自己继续翻看。白日听见飞年说到军中已有中毒而死的士兵,他就担忧起来,假如普通百姓因此而死,实在是既无辜又可悲,他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可惜时已近子时,两人依旧没有找到与这种毒相关的记载。

南钰冰余光瞥见飞年和他一样看得艰难,一时有些心疼,但要是让飞年丢下他自己先去休息,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想来想去,开口说道:“飞年,我肩膀痛得很,能不能给我揉揉。”

“好。”飞年果然放下手中医书,为南钰冰揉按了起来,“主人一日针灸了太多人,晚上也没休息。”

“有你陪着,一点也不累的。”南钰冰仰头冲飞年眨眨眼睛。

飞年却没有回应他,只是轻抿嘴,低垂着眉眼看向侧边。

烛火摇曳,在南飞年的眉骨下投出一片阴影,映照出他半边脸颊。虽然飞年没有看他,但手上揉按动作不停,南钰冰的心也渐渐不再焦躁。他抬起胳膊,用手指轻轻卷起飞年散落在肩上的青丝,“我也没欺负你,怎么委屈了。”

“没有。”

南钰冰竟然从飞年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哽咽。

哪里还有心思看书。

他起身反握住飞年的手,将人压在了书案之上。武功那样高强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控制在书案之上。

南钰冰低头轻吻飞年的眼角,身下人的睫毛微微颤动,划过他的嘴唇,带起了一丝痒痒的感觉,“心疼我了,对吧?”

“嗯。”南飞年低声应了,依旧垂着眼,瞟过主人的唇。针灸之事他一窍不通,只能在一边看着主人来来回回地忙碌,帮不上一点忙,好在下午出门有所收获,才让他心里的自责稍稍减轻。

“我明白,但这是我作为医者的责任。”南钰冰轻轻捏住飞年的下颌,让人和自己对视,“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也……有些着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南飞年摇摇头,他并不是为了这句“对不起”,只是刚刚看见主人疲惫的样子心口又酸痛起来,反而是主人总能及时察觉到他的情绪,变着法哄他。南飞年想伸手指抵住主人的唇,但两只手都被禁锢在书案上,又不想挣开,于是挺身吻了上去。

第36章 毒雾 (四)

南钰冰又惊又喜, 索性空出一只手托住飞年后脑将人压在案上,认真地吻了起来。对他来说,飞年主动的时候实在太少,于是每当飞年展现出一点点的主动, 都够他开心上好几天。

一吻结束, 两人双双瘫倒在椅子上面, 南钰冰轻轻替飞年整理了散乱在脸侧的发丝, “等这场病结束了,就又闲下来了。”

“嗯,我陪着主人。”南飞年道。

“明日带我去城外看看如何,想看看那里的状况。”南钰冰问。

“好。”南飞年反握住主人的手,请求道:“今日已晚, 我陪主人休息吧。”

“不看了, 现在就睡觉!”南钰冰笑着起身,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南飞年只将头紧紧地贴在主人的胸口。

——

城西军营。

大帐中,几个大夫都已睡下,军中简陋,他们只好在地上铺被子将就,勉强度夜。魏大夫年纪大些,纵然军士给搭了矮榻,但依旧睡不踏实。

季灵估摸着身侧几人都睡熟后, 悄悄爬起,拿着用具来到帐外。帐外空无一人,只有穿叶风鸣, 带着营帐侧的树叶哗哗作响,将整个军营笼罩。

他舀出白日兵士送来的水验毒,今夜弦月晦暗不明, 使得季灵的动作颇为缓慢,但还是借着月光验证了自己内心的猜测——果然是水的问题。

他忍住惊呼,想着他们几个都喝过这里的水,急忙又试了被烧开过的水,见一切正常才放心下来。看来这毒只需要将水煮沸便可去除大半。

“小季。”

“!”季灵吓了一跳,手中碗里的水洒了一地,回头看原是魏大夫披衣出帐。

“是老先生啊。”季灵摸了摸胸口。

“我睡不着,刚才看见你不在,就出来看看。”魏大夫道,“怎么样,可有试出什么?”

季灵告知了他的发现,又重新验了一遍给魏大夫看。

魏大夫来回踱步,片刻后做了决定,“明日我便将实情告知小将军,只有他下令,这些兵才能听话。”

季灵点了点头,“多谢老先生了。”

“怎么还是叫‘老先生’,你年轻有为,我一向视你为亲弟子。”魏大夫拍拍季灵的胳膊,“此次你可立了大功啊!”

季灵谦虚道:“师父过奖了,全仗您多年教导。”

魏大夫捋须一笑,“小季乃可造之才。”

到了第二天楚泽铭再次到营中时,魏大夫便将季灵的发现报给了他。

“魏老先生所言可当真?”楚泽铭惊讶道。

“这岂敢有假,是我亲自试过的,还望小将军即刻下令,让营中士兵均将河水煮沸后再饮。”魏大夫拱手,微微躬身道。

“此事还要容我细细思考,不过老先生放心,本将会立即派人让营中士兵都别喝生水了。”楚泽铭扶住魏大夫的手,止住了其弯腰的动作,“还望老先生和几位大夫尽快找出解毒之法。”

“是,我等不敢懈怠。”魏大夫道。

楚泽铭思索片刻,招了招手,即有小兵跑来单膝跪地。

“将军有什么吩咐?”

“派人去各营,让兵士都将河里挑来的水煮沸了再喝,就说能防止疫病传染。”楚泽铭道。

“将军,大家从来都直接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小兵道。

楚泽铭冷哼一声,“想活着还是想不麻烦?”

“自然是想活。”小兵讪讪道。

“那就赶快去,若有违抗之人,军法处置。”楚泽铭冷冷道。

“是,属下这就去。”小兵一凛,立刻应道,楚小将军一路甚是温和,有时还会与几个百户玩笑,说出如此严厉的话,反倒令人吃惊。

果不其然,军令一出,众兵士皆抱怨起来。

“大爷活几十年了,从没听说过水能传染疫病的,真是好笑!”一个百户道。

“可不是我的主意啊,是小将军下的令。”小兵冤枉道,“不过啊,我可跟你们说,那边今天又死了好几个,咱们还是防着点好。”

“你说是就是吗?我去找小将军问问!”百户又说。

“谁要找我?”一道冰冷的男声传来。

“小将军好。”众军士皆行礼。

“李百户,你好歹也是统领,怎么不带个好头,反而砸常将军的场子?”楚泽铭眯起眼睛看他。

这话说得很大了,完全不在一个小小百户的承受范围之内,李百户立刻求饶道:“属下说错话了,小将军息怒,要是有谁不听命令,我第一个替将军罚他。”

“百户请起吧。都是为了将士安危着想,大战在即,不能出差错。”楚泽铭扶起李百户,面向士兵,严肃道:“本将知道你们嫌麻烦,但若是还想好好活着,就依令行事。”

众人见小将军面上毫无往日温和,又用了“本将”自称,互相看了看,都道:“是。”

楚泽铭刚解决这边的事情,便马不停蹄赶回都尉府去见常茂亭,他刚以大将军的名义下了军令,

听过禀报后的常茂亭拍案而起,怒声道:“早听说对方来的是个勇猛忠厚的将领,整日缩在城中也就算了,不期却用如此下流手段,当真是卑鄙之极!”

“将军息怒,属下已命兵士勿再喝生水,事情紧急,才来向将军回报,望将军恕罪。”楚泽铭请罪道。

“无妨,楚将军行事一向缜密,让本将放心。”常茂亭道。这话倒是真心,当初太子的人将楚泽铭送来时,他以为又是个贪图享受、顽劣不堪,借他出兵混个军功的,但楚泽铭一路稳重能吃苦,倒还真有个副将的样子。

“谢将军。”楚泽铭拱手道。

“对了,你看这个。”常茂亭将一纸文书递给楚泽铭。

“将军,这是哪里来的?”楚泽铭道。文书并无落款名姓,只说明日敌国将要发兵攻城。

“不知何人放在都尉府门前的。”常茂亭搓了搓手指,“不可不防,让将士们都做好迎敌准备吧。”

“是。”楚泽铭道。战场如何,他还没有亲身经历过。从前都是守在楼中,自有死士去拼杀,但在军中他作为副将,是必然要上战场的,本来在刚到此地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的,但一月悠悠过去,那点紧绷的感觉早已消磨殆尽,突然又要打起来,楚泽铭也微微紧张起来。

——

今日医馆病人稍稍减少了些,原因是城中传此次是疫病,都吓得不敢出门,也只有相信他的乡亲们才来医馆看病。南钰冰得闲的时候便翻书寻找与毒有关的内容,但还是一无所获。

而无论是有没有被针灸过的病人,症状都是既没加重,也没减轻。

“看来只能去城外寻找些蛛丝马迹了。”南钰冰合上书,暗自想着。

午后他便和飞年一同出了医馆。

时势不太平,连城门口的盘查都变得严格,要出城的百姓远远地排起了长队,这其中有不少人因着要打仗和“疫病”的事情选择远走避祸。

小民生活几如蝼蚁,太平之治尚有因天灾和赋税饿死的,更何况是不太平的时候。南钰冰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和飞年一同排队。

他们要去看的这条河是斜穿进城中的,出了南门向西行了数里才到河岸附近,午后日头正盛,河面如镜子一般,似乎要将日光全部反射,映的人睁不开眼。若是在此处登高向北看去,就能看见大军驻扎的营地。

“主人小心。”南飞年突然停住,提醒道:“河面上似乎有东西。”

南钰冰顺着飞年指向看去——

河面反光得厉害,但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紧贴河面的地方飘着一层颜色灰暗的雾气,正随着风来回飘动。

“此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想必是那毒受热挥发。”南钰冰道,他掏出两张帕子掩住口鼻,“飞年,你也捂上。”

“主人放心,我会闭气。”南飞年道

南钰冰点点头,“还是你比较厉害。”

两人缓慢前进,越靠近河面那毒气颜色越淡,但地上的植物却越来越有萎谢之态,他们不敢过于靠近河水,一路沿着岸边朝上游走。

“这草都要枯萎了,恐怕河里的鱼虾也难逃此劫。”南钰冰感慨道。

闭气无法说话,南飞年只好点点头。远看一人正欲往水壶中灌入河水,他连忙上前制止,抓住那人胳膊,冲男子摇头。

“这位小哥,这是什么意思?”男子疑惑道。

“大哥,这水不干净。”南钰冰也快走几步赶过来。

南飞年点点头。

男子更加疑惑地看着二人,一个用帕子紧捂口鼻,另一个一言不发,只摇头点头。他甩手想要挣脱男子,却被抓得更紧,那人再次摇头。

“放开我吧小哥,我不喝了,我再忍忍。”男子妥协道。

南飞年这才松开手。

男子后退两步,惊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迅速离开了,边走边道:“真是奇怪。”

南钰冰看向飞年,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又走了数里路,虽然还是没有找到毒雾产生的地方,但南钰冰发现了几株虽然生长在岸边靠近毒雾,但毫无颓萎之意的植物,是一种细茎白色瓣的花。南钰冰甚是惊喜,既然此花不怕毒雾,那便有可能也有解毒之效。

第37章 来客 (五)

这是一种只长于西南的花, 多生于水边,细茎有刺,一株只开一朵六瓣白花,不过铜钱孔眼大小, 貌甚不起眼, 南钰冰不曾在书中见过此花, 故而也叫不出名字来。因毒雾之故, 他和飞年不敢在河面近处久留,共摘了数株后便离开了。

沿河一路向北,就到了北军大营,此刻营中士兵已不复往日般清闲,皆在做迎敌的准备。

常茂亭巡视营中, 见众军士都还以巾布覆面, 眉头微皱,“兵士都还捂住口鼻,等真上了战场,恐有碍行动啊。楚将军,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众将士都安心摘下面巾呢?”

楚泽铭思索片刻,“这倒不难,只需备一些无关紧要的药草煮过的水,令刘、魏两位大夫向众军士说明此水便能医治疫病, 不必再戴面巾。”

“好方法。如此,将士们可以安心作战了”常茂亭伸出食指点了点楚泽铭,“小将军甚是聪慧啊!”

“将军过奖了, 雕虫小技,也只能瞒过一时。”楚泽铭垂首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兵士们听见有了对付疫病的方法, 还能免于戴面巾,自然都是喜笑颜开。几大锅药草煮水,每人一碗,很快便被喝光,几个发药的士兵甚至还私自多喝了一碗,众人摘去面巾,贪婪地呼吸着林间空气。

“甚好。”常茂亭道。

“将军,如今虽已找到毒源,却未得解毒之法,河水不能直接喝,但将其煮沸再待其冷却,耗费时间甚久,不如派兵再寻其他干净水源。”楚泽铭提议道。

“嗯,楚将军考虑周到,本将即刻下令。”常茂亭点点头,露出欣赏的目光,“再去派人到县衙,让他们张贴告示,今日酉时后城门关闭,不许百姓进出了。”

“是。”楚泽铭领命而去。

——

南钰冰和飞年才走回城门处,看到百姓们正围着墙看。

“酉时后城门关闭……”南钰冰念道。

“好好的怎么要关城门?”一个大娘说。

“要打仗了呗,哎呦这才安稳多久啊。”一个大爷回道。

南钰冰和南飞年对视一眼,想起了前些日子医馆门口跌倒的那人所言,南钰冰隔着衣袖捏了捏飞年的手,飞年会意,待他们回到医馆已是申时,前厅无人,只有锦兰正在喝茶。

“你们二位终于回来了,刚才还来了不少人都找你,你们一回来又没人了。”锦兰顺手倒了两杯茶给二人,“怎么样,可有什么收获?”

“多谢。”南钰冰接过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接过一株飞年从怀中拿出的花,示意给锦兰看,“有,但还不能完全有把握。”

“这是什么药草吗?”锦兰问。

南钰冰摇摇头,“甚是惭愧,我也不清楚此花之名,但或许可以一试。”

锦兰调笑道:“那看来这花一定不简单,竟能让南大哥都辨识不出。”

“希望它真的不简单吧。”南钰冰笑道,又看向飞年,“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去试试。这里要是有病人来,还要锦兰姑娘继续照看了,针灸已不管用,还是研制解毒之药要紧。”

“南大哥尽管放心。”锦兰道。

南飞年将花重新包起来,跟随南钰冰去了后堂,二人忙碌着就到了医馆打烊之时。

锦兰百无聊赖地守在前厅,有人来便说南大夫去寻药草,不在医馆之中,眼看着日头将落,数着时间正要关门——

“姑娘且慢。”一道男声传来。

来人一身蓝袍,修长身材,手中摇着折扇,身后还跟着个小厮,锦兰停下关掩门动作,“医馆打烊了,您寻别处去吧。”

“请问南钰冰可住在这里?”

锦兰微微打量了下,如此直呼南大哥名字,定然不是本地人,看二人神色,似乎是赶路许久,而那蓝衣男子,眉眼间气质竟与南大哥有几丝相似,“南大夫今天去找药草尚未回来,您明日再来吧。”

男子笑笑,“无妨,可否让我进去等南大夫回来。”

锦兰反应了一下,“您是来找人的?”

“正是。”男子点头。

“那您二位请进来吧。”锦兰放两人进来后,关上了大门,又倒了两杯茶递到男子面前,“我去叫他。”

男子疑惑,“姑娘不必,我在这等他回来便可。”

锦兰笑了一下,摆手道:“南大夫就在医馆呢,您稍等啊。”

南钰冰正和飞年处理药草,听锦兰描述,似乎猜到了是谁,立时放下手中所做,来到前厅一看,果然是大哥来了,他激动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南钰泽轻拍弟弟肩膀,“许久不见,你最近过得如何?”

“劳大哥挂心,一切都好。”南钰冰道。

“怪不得我一见到这位公子就觉得像南大哥呢,原来你们是兄弟。”锦兰道。

南钰泽看着面前这位活泼灵动的少女,眼神中夹杂了一丝期许,问道:“钰冰,这位姑娘是?”

“说来话长,等有空的时候我再和大哥解释,总之,锦兰姑娘现下是我的远房表妹。”南钰冰道,他隐约觉得刚刚大哥的语气不太对劲。

南钰泽心里略带失望,笑了一声,“哈哈,既然这样,那我岂不也多了个远房妹妹!”

“大哥好!”锦兰立刻行礼问好,只不过行的却是抱拳礼。

“担不起,担不起。”南钰泽推脱道。随即唤来小厮,取出为弟弟带的糕点,“初次见面,不曾准备礼物,只带了晋平糕来,这可是钰冰最爱吃的东西了。”

“谢谢大哥!”锦兰笑着接过一包。

许久未尝过晋平糕的滋味,南钰冰甚是想念,喜悦浮于言表,不忘对锦兰说:“飞年还在后堂,快给他带去些。”

锦兰抿嘴一笑,“好好好,我这就去!”

“飞年是?”南钰泽又问。

“当然是清溪送来的影卫。”南钰冰笑着说,用一种略带深意的眼神看向南钰泽。

南钰泽想到弟弟的那封信和“私奔”的事情,笑容僵了一瞬,“噢,是这样。”随后恢复如常,“可有说话之处?”

“大哥和我到屋里说吧。”南钰冰点点头,带南钰泽进了他和飞年的屋中。

“此次前来,是想带你暂时离开此地,回玄生阁。”南钰泽道。

南钰冰疑惑,“医馆才开不久,我目前还不能离开,等过些时日自会回去看望父亲。”

“想必你也有所察觉……这里不安全,两军明日就要开战,父亲和大哥不能安心让你住在这里。”南钰泽合上扇子,起身道:“你既然开医馆,自然知道河水之事,此毒一旦投下要足足三月才能消散,城中井水虽然能喝,但日积月累,还是有中毒的危险。”

玄生阁虽都是医家,但终归身在江湖之中,消息自然灵通,南钰泽接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大哥,我不能走。”南钰冰也站起身作揖,“今日与飞年同去查探,已找到一种药草或可解毒,城中中毒百姓众多,我不能半途而废。”

“城中百姓中毒不深,修养半年之后自会痊愈,大战在即,胜负不定,大哥不能让你一人在此……而且,你久未回家,父亲他也很想念你。”南钰泽动之以情。

说实话,南钰冰对这个父亲并无感情,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是南钰泽照顾他接济他,而与原主父亲连面都没有见过,何谈感情,但总不能断绝原主的父子之情。

他再次行礼,“是钰冰不孝,此事过后定回去看望父亲,只是解毒之事,实在不愿就这样放弃,就算百姓真能痊愈,我也不忍见其受病痛毒物折磨,至于打仗,有飞年保护,不会有危险。”南钰冰单膝跪地,“钰冰所言,还望大哥成全。”

南钰泽犹豫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扶起弟弟,“既然这样,大哥与你一起研制解毒之药,不过,等到事态平息,不可再推脱回家之事。”

“谢谢大哥!”南钰冰再行一礼,“到时我一定回去。委屈大哥在这里陪我了。”

“你呀……”南钰泽摇摇头,实在是对这个弟弟没有办法,虽然在此住下是临时决定的,但他确实要带南钰冰回家一趟,父亲常常念起弟弟,担忧弟弟在外生活有困难,除了把人带回去,他也想不出别的方法替父亲解忧了。

南飞年在后堂默默吃着晋平糕,一想起与闲池阁有关联的人他心里就惴惴不安,也没有心情去听主人和大公子在说些什么,好在糕点味道香甜,能平复些他没来由的紧张之感。

锦兰本是开心地将糕点拿给飞年,不料这人在听见“南大哥的大哥来了”时神色瞬间变化,也不敢多问,放下糕点后就回去打扫前厅了。

房门打开,南钰冰出来,看见飞年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大哥来了,这段时间他会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研制解药。”

手上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南飞年对上主人温柔的目光后心里有了底气,起身向南钰泽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大公子。”

“不必多礼。”南钰泽道。

“属下去做饭。”南飞年不敢对上大公子看他的眼神,匆匆去了厨房。

第38章 药草 (六)

“大哥, 你对这毒可有什么了解吗?”南钰冰问。

“有所耳闻但不知其名,听说是鸿启国西南地区的一种虫毒,中毒之人先是发热呕吐,而后身上起疹, 若是中毒轻微, 半年左右即可自愈, 若是中毒严重, 半数可能死亡。”南钰泽道。他见后堂中正摆着各种用具,上前拈起一根草茎,“你适才说已找到一种药草可以解毒,是这个吗?”

“嗯。”南钰冰点点头,将碗中磨碎的花叶呈给大哥看, “这便是我和飞年找到的药草。”南钰冰向大哥细细描述了这种花的形貌, 并讲述了午后与飞年在河边所见。

“大约正是此物,我曾于外邦书中见过此种药草的图绘,不过我们这边的人并不用其入药,我尚不知这花功效如何。”南钰泽道。

“那还要请大哥助我一同研制解药。”南钰冰道。

“我走这么远过来,饭还没吃上,怎么就要给南大夫做工了。”南钰泽调笑道。

“大哥说的是,我先帮你把屋子收拾出来吧。”南钰冰打开了后院中间位置的屋子,“这主位一直空着, 就等着大哥前来呢!”

“许久不见,愈发油嘴滑舌了。阿福,快来和钰冰一起打扫。”南钰泽招呼小厮前来。

“刚才在前厅和锦兰姐姐聊了一会, 公子勿怪。”唤作阿福的小厮将包袱放在桌子上,又向南钰冰问好。

加上南钰泽和阿福,医馆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南钰冰看着院子,突然觉得好像没有刚住进来的时候那么大了。中秋过后,白昼在一点点变短,往常这个时间还有日光斜穿庭院,如今同样的时间,山谷已吞下大半个太阳了。

因着多了两个人,又是主人的大哥到来,南飞年今日没叫任何人帮忙,独自在厨房多忙了两刻钟,较往日多烧了两个菜,再加上五只碗,小小的桌子已然被摆满了。

南钰冰大约猜到飞年心中所想,怕他吃饭时不自在,就先将筷子拿来,又把人拽到身边的位置坐下。

“怎么样大哥,这菜味道还不错吧?”南钰冰说着给飞年夹了一块肉。

“味道很好。”南钰泽道。之前当他得知弟弟与一个影卫“私奔”时甚为惊讶和不解,还一度和父亲想过是不是弟弟一个人在外太久,缺少陪伴才会如此,但一是因为许久未见,二是如今见他还算快乐,也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南钰泽对弟弟的选择也逐渐接受下来。

“确实好吃!二公子,我家公子这一路都没吃过一顿安稳的饭菜,这回可算能多吃一点了。”阿福道。当然不仅是公子,他这一路上也舟车劳顿,总算吃到一口好吃的饭菜了。

锦兰早就注意到南飞年的不自在,尽管往日吃饭时他也言语甚少,但并不像今天一般只一味的低头扒饭,似乎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她开始疑惑于南钰冰对他和飞年的关系是如何处理的,又想到飞年一向隐忍,也没听过他们有过结契,对南钰冰的态度有了一丝怀疑。

晚饭结束,南钰冰和大哥一起研制解药,有了南钰泽帮助,思路和进度都加快了许多,只等打来的河水沉淀出毒物,便可进行最后一步的验证了。

兄弟二人忙碌之时,锦兰将飞年叫到了前厅。

“飞年哥,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好像有些……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锦兰点燃几只蜡烛,试探性地问道。

南飞年摇摇头,轻轻叹气,“不曾。”

“那你怕什么啊?”锦兰问。

“也没有。与大公子是第二次见面,有些紧张。”南飞年答。

“我好好奇你和南大哥的故事,能不能给我讲讲?”锦兰递过一个橘子问道。

南飞年有些犹豫,并非他对锦兰有所戒备,而是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哎,算啦,那你们俩个有没有结契?”锦兰问。

“结契是什么?”南飞年问。

“就像男女成亲要上报官府一样,男子和男子决定在一起也可以去官府县衙签文书。”锦兰解释道,“南大哥没有提过吗?”

南飞年摇头。

锦兰皱眉起身,略带气愤道:“他既然喜欢你,为什么不和你结契?”

“也许主人并不知道。”南飞年答。他想起那天晚上主人说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此很多事情都知道得没那么清楚,结契之事他尚且不知,主人应该也是没有听说过的。

“哼。”锦兰是万万不信的,却又不能在南飞年面前指责他的主人,又同情又无奈地说:“但愿如此吧。”她看着飞年,内心叹息,尽管相较于那些刻板印象中的影卫,南飞年已经“活”了很多,但他的情感已经完全归属其主,倘若有一日不再承宠,他该会如何悲伤呢。

南飞年自然不知锦兰心中的弯绕,他拿起一支蜡烛,吹灭其他,走了出去,“时间不早了,锦兰姑娘也早些休息吧。”

“好。”从南飞年这里得到些什么实在困难,锦兰想着还是找机会亲自问问南钰冰,毕竟她既不愿相信南大哥是玩弄感情之人,亦不愿见到飞年被冷落和抛弃。

随着南飞年推开门,月光也倾泻而入,将门前桌椅都蒙上薄纱,而他手捧烛光,为他的鬓边又镀上金黄的边。

南钰冰看他回来,就招手将人唤到床上。

“主人,刚才和锦兰姑娘说话,回来晚了些。”南飞年吹灭蜡烛,借着月光靠近床榻。

“没事,快过来。”南钰冰倚靠在床上,拍了拍床榻,飞年便紧挨着他靠下。他觉得人都有自己的社交和空间,所以这种和谁说了什么话的事情,如果飞年不说,他向来也不会主动去问。

屋内黑暗,只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南钰冰自然没有看见飞年把心事都挂在脸上的表情。

“有大哥帮忙,明日就能试验出这花究竟能不能解毒了。”南钰冰声音愉悦。

“嗯,大公子医术也很高超。”南飞年声音淡淡的。

南钰冰听出飞年情绪,伸出手臂将人圈在怀中,“大哥不反对我们,你再见他不用紧张。”

“大公子很和善。”南飞年答。

“叫什么大公子啊,你如今是我夫君,也该叫他一声哥。”南钰冰轻轻抚摸着飞年的脸颊,另一只手却探入了飞年的衣衫之中,“等有机会我给他做做心理工作,让你也叫他大哥。”

“嗯……”没有防备被碰触到了敏感之处,南飞年轻哼出声。“主人……现在要吗?”

南钰冰轻吻怀中人脸颊,“今日还没洗过,明日再要好不好?”

“主人……”南飞年索性钻进被子,将脸蒙上,翻身转到另一边。

“不开玩笑啦,快让我抱抱。”南钰冰将人脸上的被子掀开,搂入怀中,自天气凉下来,他们又恢复了抱着睡觉的习惯,梦中还能怀抱爱人,令人温暖又安心。

南飞年却一直没睡着,“结契”两个字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搅得他心里长草了一般。他想,如果他主动提出来,主人应该会答应,但……他的身份是影卫,是奴籍,良贱不通婚,恐到时又要麻烦主人了。

数十里外,也有一人今夜尚未睡着。

明日两军对阵,楚泽铭的内心还是静不下来,现在的感觉就像第一次去参加教书先生准备的考试一般,而考试出不了人命,战场却刀枪无眼。临行前父亲亲自叮嘱过,要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务必带着战功回去,不然若想在北军站稳,就不知要再等到什么时日了。

他辗转反侧,脑中已然无数次演习了在马上接兵,心脏突突地跳,思来想去,决定披衣到帐外走走。

繁星缀在弦月之周,大营内也只有寥寥几只火把,楚泽铭立于寂静之中,看着影子长长地拉出去,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星夜练武的时候,那时总觉得如果第二天达不到先生的要求就是天崩一样的大事……

他忽而释然,现在的自己与当初何其相似,当年不过是被先生责罚一顿,如今若不能完成父亲愿望,大不了也只是随军再蹉跎数月,他向来自恃才高,就算不能在从军之路有所成就,其才也足可从文做个尚书。

楚泽铭轻轻嘲笑刚才紧张的自己,正欲回帐,却见主帐仍亮着火光,他靠近几步仔细分辨,原来大将军竟也与他一样睡不着觉!他笑着摇了摇头,回帐安心躺下了。

对着莫名出现在营门口的文书,常茂亭陷入了思考之中,不知何人,才给他送来明日交战的消息,又送来了敌军的人员安排和排兵布阵。

万分可疑,但又不得不信,只是这样一来,他要兼顾的地方就更多了,常茂亭揉了揉脑袋,根本想不通究竟是何人如此做。而且,更重要的是此人竟能无声无息般接近都尉府,接近他的大营,简直将他的大军视作无物!

常茂亭气愤地拍了下木案,最终还是决定先休息再说。

次日清晨,众人尚未醒来之时,士兵的声音便在城中响彻:

“官府有令,百姓勿动!”

第39章 中毒 (七)

城中几队军士来回巡视, 不许百姓擅离自家。而城外俨然已是大军相对,掀起大片的风沙盘旋在空中。

果如密信中所报,敌国的军队于天刚破晓时便向永县城门缓缓行来。

常茂亭早令大军于城门等待,士兵军容严整, 站立有序。只是医师今早来报, 饮过河中生水显露中毒症状的士兵又多了几百人, 他只好将身体不适者安排于后军。

大将军自立马于阵前, 面容严肃,身着银灰铠甲,手持一柄长刀,正是大将风范。身旁是着银甲的楚泽铭,年轻的将军双目炯炯, 手持长枪, 已做好了对战的准备。

“将军,对面似乎不是那位张将军,下官听说那张将军年不过三十,披红披风,骑一匹黑马,而这人却未披披风,骑的是黄马。”常茂亭身侧的指挥官道。

常茂亭手腕微翻,以刀指向敌军将领, “你是何人?程琳何在?”

“程琳不在此处,吾乃张方,茂亭小儿, 今日我必擒你!”敌军将领回道。

常茂亭大笑一声,“我刀不斩无名之辈,还是换个人来吧!”

“驾!”对方闻言, 提刀冲了过来。

“末将愿往!”楚泽铭背枪迎了上去。

他为这一刻已经忐忑半日,虽然昨夜睡前调整了心态,但身临战场时那颗心又止不住地加速跳动,握住长枪的手心微微出汗,迎上去前更是险些忘记请命。

鼓声大作,震得他有些恍惚,幸好秋风划过,吹散了他脑中的迷乱。只见楚泽铭驭马挥枪迎敌,马蹄带起浮尘,小将军挥动手臂,兵刃霎时相接,发出几声碰撞之音,不过几个回合,那张方便被刺于马下。楚泽铭无师自通,用枪挑起头盔,在士兵的高呼声中回到阵前,方才的一切似梦一般。

是了,从前每次在先生的考试中也常拔头筹,他一直恐惧见到的,从来都是那个不够强大的自己。

楚泽铭笑了,心脏仍如擂鼓一般,但却不带一丝恐惧。

“楚将军旗开得胜,回去为你设宴庆功!”常茂亭道。

“多谢将军!”楚泽铭拱手道。

敌军主将已死,其余人都作鸟兽散,旗帜兵器丢了一地,楚泽铭欲纵马带人去追,却被常茂亭拦住,“勿追,小心有诈。楚将军,收兵回营。”敌方进兵时辰和主将来人均与密信中所言分毫不差,常茂亭不得不相信其中说的佯败埋伏之语,只得暂时收拾人马回营。

得胜归来,全营上下气氛高涨,中军已备好了酒肉,就待为小将军接风。

“小将军第一次上阵就立下头功,实在是令人钦佩啊!”常茂亭举杯庆贺。

楚泽铭起身回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侥幸得胜,大将军过奖了。”

“刘医师那里还要催促一下,若我军都身体不适,就算再勇猛,也无法上阵杀敌。”常茂亭将杯置于桌案,很是忧心。

“是,事关重大,末将即刻去办。”楚泽铭道。

城外大营内兵士忙碌,但城内却是街巷无人,各家房门紧闭。兵刃面前,再强壮的血肉之躯向来都如鱼肉,永县城中的老人们都经历过打仗,对此倒也不算太过惊惧。

南钰冰清早本是被巡街的士兵喊醒了的,但不知怎得无论如何清醒不过来,昏昏沉沉睡到巳时才睁眼。他坐起身,只觉头昏脑胀,眼皮沉重,一点力气也没有。

吱嘎一声,南飞年推门进来。

“主人,你醒了。”见南钰冰状态不对,南飞年赶快上前扶住,“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力气,还头晕,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钰冰委屈地看着飞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南飞年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这几日主人的吃住状态,除了昨日到河边查探和前日针灸劳累过度外,并无其他有损于身体之事。他心中大惊,一个不好的想法诞生了。

“我去找大公子来。”南飞年伺候人重新躺下后,来到了大公子的门前。

“咚,咚。”他轻敲房门。

门开了,是阿福。“公子,是飞年。”

“什么事,进来说。”屋内人道。

南飞年垂首行礼道:“见过大公子。主人适才醒来,身体有些不适,请大公子过去看看。”

“走。”南钰泽闻言一怔,立刻合上书起身。

进屋即见南钰冰捂着头躺在榻上,南钰泽侧坐床边,搭上了弟弟的手腕,“你怎么样?”

“头晕,估计是累着了吧。”南钰冰有气无力地说。

脉象似风寒之症,但其中有一丝不对劲。

“你昨天去河边是不是靠得很近?”南钰泽问。实在是拿他这个弟弟没辙,南钰泽摇摇头,“你自己搭一下看看吧。”

躺着的人一惊,暗道不好,搭上自己的手腕一瞧,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完了,我也中毒——”

还没等他说完话,床前站着的飞年“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微颤道:“属下知罪。”

“快起来,快起来。”南钰冰见他一脸自责,心疼道:“昨日你也去了,来给我看看你怎么样?”

然而另一道冷冷的视线却仍落在飞年身上,南钰泽斜眼看着跪着的人:“他会闭气,中不了毒。”

“属下思虑不周,护主不利,请主人和大公子责罚。”南飞年垂首请罪,他万分自责,解药还没做出来,昨日就不该让主人靠河那么近去采药的……

南钰冰拉了拉大哥的袖子,“是我不好,不慎中了毒,不怪飞年,还要劳烦大哥再救我一次了。”又轻轻挪动身体,伸手触碰飞年的脸颊,“别跪着了,快起来。”

南钰泽一副“管不了”的表情,恨铁不成钢道:“躺着吧,剩下的部分我去做。”说完话离开了屋子。

“谢谢大哥!”南钰冰笑着道谢,抬手摸了摸还跪在地上的人的发顶,“头疼,快给我揉揉。”

“是……”

地上的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得南钰冰心都化了。

南钰冰躺在飞年腿上,闭眼感受飞年的按摩,叹气道:“怪我低估了这毒。”妄想把帕子当口罩用,还是太天真了。他抬手戳了戳飞年的脸颊,“真的不怪你,别难过,要不然你给我扎几针?”

南飞年面上阴云散去一些,无奈道:“我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只有屋外的大哥还在尽快赶制解药。南钰泽反复试验了几次,又加了几味其他的药材一同煎煮,随风一吹,医馆中便到处都是中药的苦味了。南钰泽端着药刚进屋,就看见坐在榻上的小影卫嗖地站了起来,而他的弟弟头下一空,砸在了被子上。

南钰泽板了脸色,轻咳两声,“解药虽然有了,但尚不知此花是否有其他的效用,也不知其有毒与否,还需要一人试一下才敢安心给你服下,你看……”

“属下愿意一试。”南飞年丝毫没有犹豫。

南钰冰刚想阻拦,却瞥到自家大哥眼中的一丝狡黠,心下了然,他素知南钰泽是一个处事极周全稳重之人,向来不会做出没有验证或者没有把握之事,此番所谓试药,大概率是玩笑话。

碗中药汤滚热,南钰泽将其放在桌上,“我已说过,尚不知晓此花有什么其他的药效,你可想好了?”

“是,属下愿意。”南飞年声音坚定,舀出小半药到另一个小碗中。

药汤入口瞬间,那种独属于中药的苦味便侵占了南飞年的口腔和鼻腔,他微微皱眉,一鼓作气将药全喝了下去。

南钰泽则抱臂立于一旁,微微带笑看着紧绷着脸试药的人。

南钰冰强忍着笑出声音,抬手道:“大哥,我还难受着呢,快把药给我。”

“主人,尚需等待片刻,我还没有……”南飞年道。

说话之间,南钰泽已经将药碗递给床上的弟弟。

“哪里有什么副作用?大哥他不是都在医书上见过此花?”南钰冰笑着用手指轻点,“飞年啊,他诓你的。快去拿几个蜜饯来,要不然我是万万喝不下去的。”

南飞年怔了怔,反应过来时也笑了笑,“我这就去。”

“大哥,你何苦逗他?”南钰冰道。

南钰泽轻咳两声,“只是突然忘记了医书中所写的内容。”

“……”南钰冰无言以对,没想到一向正经的大哥也有这样的一面,还是说飞年过于可爱,任谁都忍不住开个玩笑。

南飞年端着几颗蜜饯回来。

“太好了,快拿过来,我喝完立刻就吃一颗。”南钰冰闭上眼深吸了几大口气,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捏着鼻子将药喝了下去,随后立即拈起两颗蜜饯放入口中,又笑着拿起两颗塞入飞年嘴里,边咀嚼边说:“这药太苦了,你刚才怎么喝下去的?”

“我喝的少。”南飞年答。

“大哥,你能不能把方子写下来,我好配药给乡亲们。”南钰冰问。

南钰泽侧身坐在椅子上,无奈道:“好,不过我只负责救你,剩下的你自己来,而且你们俩摘回来的这些药草怕是不够救全城百姓。”

“无妨,多谢大哥。”南钰冰道。

“多谢大公子。”南飞年也行礼道谢。

“……”南钰泽点点头,匆匆离开了屋子。他还是有些不适应面对弟弟还有弟弟的……,算了,他叫不出口。

“公子,你怎么了?”

南钰泽一抬眼,阿福和锦兰姑娘正一脸奇怪地笑意看着他。

第40章 解药 (八)

南钰泽无奈摇头, 暗自叹气,“锦兰姑娘,见笑了。”他走近阿福,用折扇敲了下小厮的头, “别傻站着了, 来理药材。”

“疼哎, 公子轻点。”阿福捂住了头, “您多待几天许就习惯了,您看锦兰姑娘都云淡风轻了呢。”

“少胡说。”南钰泽假意责备,“再敢胡说下一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是是是——”阿福拉长声音道。

锦兰在一旁低笑,虽然南钰泽是个谨慎之人,但他身边的阿福活泼得很, 不过与她相识一夜, 便在她的旁敲侧击和“威逼利诱”下将那点儿听说的有关南大哥和飞年的故事都吐了出来。

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真的是私奔出来的……锦兰咋舌,只听过谁家小姐和书生私奔,还从未听过大夫和影卫私奔的,看来她还真小瞧了南大哥的魄力。

今日不方便出门,能说说话的阿福又被叫去干活,锦兰撑着头靠在院中躺椅上,想着该找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屋内这边南钰冰服下解药后飞年又运送内力助他活络经脉,不出半个时辰不适症状全消, 南钰冰兴奋下床,捧住飞年的脸就亲了一大口,“我好了, 一点也不难受了。”

飞年笑着点头,眼神中洋溢着喜悦,“全仗主人辨药得当。”

南钰冰一只手捏了捏飞年的脸, “我大哥可要分走一半功劳呢,要不是他把后面的步骤做完,我也喝不到解药,你怎么只夸我?”

被捏的地方热热的,南飞年找补道:“我一会儿就去和大公子道谢。”

“不等一会儿了,我们现在就去。”南钰冰拉着飞年出了门。

“南大哥,你这是好些了?”锦兰正摆弄一堆花叶草茎,她想到从前在王府中,女孩子们闲下来时偶尔就会编花环,统领和掌事姑姑都教过她,可惜她实在不通此道,只学了个皮毛。

南钰冰颔首,“药到病除。”

“太好了,这下我们三生堂又多了一位神医,新神医正在后堂呢。”锦兰笑道,她手中已编出了半圆,但可惜疏密不均,模样有些粗糙。

进入后堂,南钰泽正和阿福将分好的药用纸和绳子捆起来,看见弟弟起色红润许多,欣慰道:“感觉如何,没想到此花见效如此之快。”

“已无不适之感,多谢大哥相助。”南钰冰作揖道。

“多谢大公子。”南飞年也跟着说。

“……”南钰泽看着两人一齐向他行礼,那种不自在的奇怪感觉就又出现了,侧过身说:“不妨事,我岂能置你于不顾?”手上则继续包着剩下的药,“只不过此花太少,也只能分出这几份了,若是还要更多,恐怕就只能再去冒险采药了。”

“既然解药已有,就算再去也不是冒险。”南钰冰道。

“非也,你好歹也读了那么多书,怎么此时却都忘到脑后,若是运气不好再中一次毒,那可就不容易解了。”南钰泽扎好药包的绳子,严肃道。

南钰冰尴尬一笑,“我当然知道,我不去还不行吗?”

“若是还需要药草的话,属下前去即可。”南飞年主动请命。

南钰冰立刻否决,“城外还打仗呢,你一个人跑去采药,我不放心,不行,不能放你一个人去。”他看向大哥,但南钰泽只是摇扇不语。

“是啊,太危险了,不能让飞年哥一个人去。”阿福附和道。

南钰冰踱步作思考状,“医馆就这么几个人,锦兰……锦兰更不行,虽然锦兰也会武功,但是怎么说也是客人,又是女孩子,我们几个怎么好意思麻烦她去……唉,居然想不到还有谁能安然前去了。”

“二公子,我家公子也会武功啊!”阿福一拍脑袋,结果刚说完就挨了南钰泽一记眼刀,“咳……”

南钰冰苦恼地说:“我怎么敢让大哥涉险,这一整个医馆里的人对我都太重要了,谁去我都不能同意啊……”在他来来回回踱步叹气了几十次之后,“啪”的一声,南钰泽终于合上扇子,指向南飞年,无奈地笑了,“城外无事之时,我和他一同去。”

南钰冰拍手笑道;“那就说定了,有大哥在飞年肯定万无一失!”

“……”南钰泽终究还是没有绷住表情,立即转过身,抽动了下嘴角,他的好弟弟是说,让亲哥哥去保护一个影卫吗?果然是色令智昏,有了夫君忘了哥……南钰冰轻咳一声,“趁现在解药还够用,赶快拿去给人解毒吧。”

“辛苦大哥了!”南钰冰笑着将药包都放进了前厅柜子中。

“主人……真的要让我和大公子一起去吗?”南飞年跟着他到了前厅,面色犹豫地问。

南钰冰贴着飞年耳朵说:“当然,大哥此来就是为了让我回家一趟,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得走,我还不知道父亲什么态度,咱俩把大哥哄开心了,他也能替我们做做父亲那边的工作。”

看着主人一副“你应该明白了吧”的样子,南飞年懵懂般点了点头。

“依我看大哥态度并不反对我们,不用紧张,而且也不用现在就去,我再替你做做工作。”南钰冰拍拍飞年肩膀,骄傲道;“我们飞年容貌性格哪个不好,谁见了不喜欢?”

南飞年耳尖微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一定完成任务。”

南钰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禁轻笑,“等过会儿不那么严了,我们把药先给张大娘送去。”

“好。”南飞年答。

过了午后,巡城的士兵撤离,城中百姓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但不少人还是选择继续待在家里。

南钰冰和飞年敲响了张大娘家的院门。

“谁啊?”门内是张大娘的声音。

“大娘,是我,钰冰,我和飞年来给阿水兄弟送药来了。”南钰冰答。

张大娘打开了门,喜悦道:“快进来,快进来。自从上次你来给他扎过之后,这孩子就不吐了,但是还是说浑身没力气,有时候还会发热。”

几日来儿子的病不加重也不减轻,她又听邻里说疫病盛行,顿时不敢再出门,阿水虽能起身做些小事,但总归还是要张大娘照顾,再加上突然又打起仗来,张大娘已经两三个晚上没睡好觉,整个人也比之前憔悴多了。

阿水此时正在院中扫地,见二人前来点头示意。

“大娘放心,服下这副药,阿水兄弟的病马上就好了。”南钰冰指着手中的药包道。

“哎呦,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煎药。”张大娘激动道。

“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南钰冰道。

“好孩子,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们俩多多注意啊。”张大娘嘱咐道。

两人回到医馆时,南钰泽正在前厅坐着,正在看书,“刚才来了两个病人,我已经将药给他们了。”

南钰冰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多谢大哥帮我照看。”

“既然你回来,那我去休息了。”南钰泽合书起身。玄生阁平日杂事众多,父亲年纪大了不宜太过操劳,弟弟又游荡在外,各种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偶尔又要到处奔波,实是万分辛苦。如今借此机会,正好能休养数日,唯一遗憾就是妻子不在身边。

南钰冰点点头。

一下午过去了,来医馆的人寥寥无几,如今战事之中,大家都不轻易出门,南钰冰只好拜托前来的几位病人告知邻里都到他这里拿药,几位病人回家后服下解药都很快恢复如常,一时间都赞扬南钰冰的医术高超。

——

大营中,几位将领正在商讨地形和战术,常茂亭没有将密信拿出示众,只在言语之间引导众人推测敌军动向。

他从帐下参军处得知,此次前来攻城的那个已被楚小将军几□□死的张方是副将,乃是鸿启国二皇子的母族亲信,主将张彦是张方的叔父。如今谁人不知鸿启国几位皇子争夺不休,常茂亭猜测前来泄密的定是其他皇子的人。

他心中暗暗唾骂这种只顾扳倒竞争对手而不顾士兵死活的上位者,想到生气之处不由得怒拍桌案,顿时惊得还在商讨的几位将领都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常茂亭尴尬笑笑:“没事,你们继续。”

众人互相看看,都觉得莫名其妙。

对于几个将军的提议,常茂亭都是只点头赞同但不做安排,谁教他手握密报,胜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见众人极力进言,倒令他生出些惭愧之意来。

“大将军,末将以为应该增派汲水人手,万一被敌军截断新的水源,我军危矣。”楚泽铭提议道。

常茂亭点点头,“楚将军说得甚是,就依你说的办。那几个大夫怎么如此之慢,楚将军替我催促一番,再派人多去打听这毒相关。”

众人闻言一惊,“毒?”

常茂亭失笑,一不小心还是说漏了,遂颔首承认,并给众人讲了来龙去脉,“诸位切要保密,否则军中将有变,若真有变故发生,就是在座几位的责任了。”

“大将军放心。”诸将拱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