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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来电,其他州府也在面临暴动游行,一些警力不足的地方已经被攻占了政府!究其原因,是因为外忧内患,再加上王室之前决定的增税政策,引起了联邦大部分工商业者的不满,而且……”

一名亲王派的议员凑近苏缪,压低声音:“最近各地都有传言,说国王准备武力解散反对党。”

苏缪听完收回神,先一把拢住满潜的后脑勺:“带着人去找你母亲,和她去教堂那边躲起来。”

满潜不依,他挣扎着对苏缪说:“我要和你站在一起!”

“别捣乱,叫你去就去。”苏缪懒得和他废话,丢下这句就走了,留下满潜一个人站在原地。

满潜胸口一凉,仿佛生吞了一块冰,巨大的寒意弥漫在他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种想要变强大的心,再次无可阻挡地挤了上来。

王室的佣仆六神无主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满潜强压下不管不顾要去和苏缪一起走的冲动,深深看了那个背影一眼,然后对周围人说:“我们走,别留下碍事。”

苏缪揉着眉心,听警卫说完,沉吟片刻:“我叔叔呢?”

警卫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苏缪叹了口气:“这次闹大了,立刻停止自由日游行,全城戒严找到那四个有武装的人……可能不止四个,尽一切努力阻止民众恐慌。”

警卫得命向他敬礼。没一阵,另一个人上前,在苏缪面前拿过来一个盒子,一打开扑出浓郁的血腥气:“冒犯殿下了,这是我们从张福身上提取出来的弹壳,发现上面的家纹是流金纹样,和这次礼炮甚至是同一批次出厂的。也就是说,反抗军的武装有五成都是许家那边出来的……操,他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苏缪敛目不语,眼中似有某种名为愧疚的微光闪过,继而被他收回。半晌:“我知道了,去吧。”

警卫急道:“殿下!”

“去吧,”苏缪加重语气,“派人去把苏柒丰找出来,让他自己惹事自己擦屁股,还有,告诉警卫不要暴力制民,把一切伤亡降到最低。”

警卫拗不过他,只好转身,却听苏缪再次叫住他。

“还有那位张兄弟,他是当之无愧的英烈,日后下葬,我亲自给他磕一个头。”苏缪抬起眼瞳,仿佛要把周遭一切光芒吸纳进去,在黑天雾地中亮的惊人,他沉声说,“辛苦诸位了。”

警卫的眼眶倏地红了,他右手狠狠撞在胸口,弯腰行礼,然后才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苏缪呼出一口气,身后的议员想要劝他赶紧转移,被他抬手阻止了。苏缪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愤怒的民众往韦宾塞雕像而去,他们一路神挡杀神,周遭商铺尽数闭门不出,高举的标语上清晰地写着:“向自大者举起武器!向王室举起武器!”

议员说:“他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各地迅速组织起这样有规模的反抗军的?是谁起的头?”

“有部分是当年跟着韦宾塞起.义过的人,”另一议员冷哼一声,“这里面没有那些贵族派的手笔,反正我是不信的,骆殷那小兔崽子心黑手毒,虽然还没正式掌权,但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眼看他们就要冲到韦宾塞雕像,苏缪啧了一声,抽出身后警卫的枪,朝人群方向砰砰砰开了三枪。

议员险些给他跪下:“殿下,您不能……别冲动啊!”

然而,预想中的流血事件并没发生,那三枪打在了最前排的人脚下。人群被枪声吓到,猛地停住了脚步。

但这三枪,也暴露了苏缪的位置。

教堂中是难得的安静祥和,满潜有条不紊地安抚了所有人惊惶的情绪,弯腰扶着王妃宽长的裙摆防止她绊到台阶,隐约听见枪响,不知怎么心头突然开始狂跳。

这阵剧烈的心跳给他带来了极其不详的预感,他猛然觉得自己非去找苏缪不可,再不管什么成熟不成熟,幼稚不幼稚的命题了,和花容失色的王妃说了一声,撒腿就跑。

满潜穿过寂静的无人街,凭借他在这座城市混迹十几年的经验迅速找到一条近道,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一抬头,正撞见苏缪恰巧回过头的视线。

满潜张了张嘴:“……哥。”

苏缪没吭声,满潜注意到他纤瘦的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铁质金属冷冰冰的质感卡在他的手骨上,显得格外森冷。

他扭过脸,对身边严防死守的人说:“我已经同意接受审判,阁下,能别总掐着我吗?我怕我的警卫手一哆嗦打起来,那可就有乐子了。”

私下里的一些传言里,提起苏缪时,总称他“狡诈”“聪明”“血腥”,极尽一切为苏缪在人们心中塑造一个暴力王子的形象。就像过于美丽的事务总是会遭人忌惮,过于完美的苏缪,是时代所不容存的。

破碎玻璃罩中的残花,有时比无法触碰的高岭之花更能让人产生欲.望,而苏缪的身体里天生流着罪恶的血,好像让一切施虐、碾碎他的冲动都有了理由。

苏缪呼出口气,说:“劳驾,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人的眼睛可以照出很多影子,但苏缪眼中的影子实在太模糊、太朦胧了,每个人都想在其中找到自己,却总会无功而返。

旁边的人似乎并不太敢看他,但也还算听话,摁开打火机,苏缪弯下脖颈,就着他的手点燃了烟。

满潜走上前,后背挡住了一支对准苏缪的枪,绷着脸也抬起手:“我也是王室的人,我要和我哥关在一起。”

苏缪啧了一声,叼着烟推推他的脑袋:“你凑什么热闹,找死吗。”

满潜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来是悲是怒——他居然不动声色养出稚嫩的城府了:“哥,我……”

轰——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淹没了满潜的声音。

在场所有人耳朵集体耳鸣了三秒,随即,不可置信地齐齐转头看向了王宫。

第27章 第 27 章 所以你想怎么样,等我揍……

漫天的火光飞扬在苏缪眼中, 满潜最快回头,却见他哥面色平静,仿若早有所料似的。

他握着那忙到还剩大半没喝的矿泉水, 捏开瓶口,在地上倒了半瓶。

水遇到高温灼烧后滚烫的地面, 滋出冒着水汽的白烟。苏缪以水代酒,祭奠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随后, 他只偏头问了旁边的满潜一句:“所有人都成功转移了吗?.

满潜很难说清苏缪现在的状态。

他最近好像总是很“轻”——支撑他的骨架都一瞬间从他身体里被抽去似的, 灵魂血肉都是飘着的, 每天关在房间里抽烟, 把自己抽成了一个烟雾缭绕的烟囱。

满潜心想,苏缪的性格应该本身就是很宅的,他怕吵, 怕麻烦, 以往和F4混在一起花天酒地, 大概也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苏柒丰到最后也没有被找到,苏缪代替他上了审判庭。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审判的, 苏柒丰从始至终都没有下放任何实权给苏缪, 这个纨绔这些年困在学校里, 据说尽是吃喝玩乐欺负同学了, 什么都没学下。而王室的其他人, 更是把老弱妇孺这四个字诠释了个遍。

当初反抗军打的名号是“归还民主自由”,审判官不可能直接拍板说苏柒丰这几个无辜的家眷都有罪,该怎么判, 怎么判能让所有人满意,他头都愁秃了好几把,整夜整夜睡不着。

但好在苏缪很给面子。

他彬彬有礼地向周围鞠了一圈躬, 随后就开始痛斥反抗军。

这一操作把亲王派贵族派中立派全都看愣了,所有人愣愣地听这个疯子在审判中大放厥词,把联邦的各种沉疴利弊全都拉出来嘲了个遍。

嘲完,他犹嫌不够似的,轻描淡写地说:“我看诸位以后也不必开什么议会了,联邦的运作模式不如参考公司,有什么问题就听出资最多的人说了算,或者……拳头最硬的人。”

苏缪撑着桌面,青色血管蔓延在他露出的小臂,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手指。

暴力,粗鲁,不算陌生的词汇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正如其弓腰时后背嶙峋而突兀的蝴蝶骨。

最后一众看呆了的人中,还是审判官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拍桌制止了他的狂言,苏缪被警卫压住后肩弯下腰,抬眼,对上了骆殷的视线。

骆殷坐在一众长辈身后,不动如山地看着这一幕。

苏缪朝他淡淡一笑。

俨然疲惫而狂热的胜利者。

最终,审判官在媒体前气急败坏地表达了他的观点,一是“王室断不可留!”,二是,“审判延后,等抓到苏柒丰那孙子再说”。

这场虎头蛇尾的审判引发了一系列连锁效应,首先,没了王室在前面顶着,人们便注意到了原本躲在王室身后,尸位素餐的贵族出现在了大众视野中,承担了绝大部分本该顶在苏缪头上的压力。

其次,贵族之间势力洗牌,骆家一家独大,在议会上拥有了几乎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而其余王室成员就像大风大浪中不显眼的鱼虾,在腥风血雨中低调地找到了自己的安身之所。

苏缪把自己娇花似的后妈和牛倔脾气的便宜弟弟安顿在了学校不远处的房子里,这样他就可以时常过去看两眼。

家里就剩下她们三个,放不下那许多人,他就把所有的佣仆都给了一笔钱遣散了,请了一个比较有经验的保姆照顾王妃。

因为王妃这几天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几乎把苏缪当作救命稻草一般,苏缪感觉自己一走没人看着她容易自杀,一时走不开,就和他们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其他房间没收拾,满潜也过了和母亲睡一张床的年纪,于是苏缪只能委委屈屈和满潜挤在一起。

满潜睡着的时候很安分,不打呼噜,只是大概夜里冷了,不自觉就往身边的热源上凑。少年迅速抽长的骨骼硌着苏缪,苏缪睡眠浅,又认床,在他旁边躺着,半宿都在纠结到底是要把这货叫醒还是直接掀下去。

最后,苏缪还是没舍得推离满潜。倒不是因为他喜欢受虐,而是苏缪总觉得,满潜身上有种他没有的东西,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时,他眼里如影随形的幻觉总能消散一些。

他想,大概是因为满潜阳气足,能镇恶鬼。

满潜翻了个身,伸了半条腿在外面,好不容易焐热的被窝又渐渐凉了下去。

苏缪看着天花板,静静思考着自己的后路,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像是被挤过的海绵,绞尽脑汁依然还是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从自己这副快要腐烂的皮肉中抽离了出去,变成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站在高处指责着他:“混账,不仁不义,自私至极。”

倏而,那影子又浅了一些,化作一个瘦小的女人,对他说:“怪我没有教好你,我生出来的是一个怪物。”

可是爹生娘给的肉.体,又怎么做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期盼呢。

父母的怨恨盘亘在天花板,苏缪忽然想:我是不是永远都离不开王宫了。

一个笑吟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阴狠,自负,却格外软弱,我说过,你和我真的很像,我们殊途同归。”

苏缪躺了一会,最终还是下了床,打开了一间从搬入这个房子开始就始终没有开过门的房间。

漂浮的灰尘扑在他的身上,苏缪拉开了墙上镂空的壁灯,正对着门扉的位置,一幅巨大的画框呈现在他眼前。

画上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中世纪贵族繁华复杂的长裙,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却不伦不类地扶着脸上的眼镜,潮湿的雾气从下往上愈来愈浓,女人的脸被藏在模糊的油画和漆黑的墨镜后,苏缪却仿佛再次窥见了那古典姣好的容貌。

他将额头贴在那裙摆,轻轻吐出口气。

画上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预见到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以至于他只把母亲的画像带了出来,其他所有物品都随着王宫一起灰飞烟灭了。

苏缪垂下头,盯着因雨季而微微有些返潮的画框边角发了会呆,然后才带着一身的凉气回到卧室。

床褥窸窸窣窣动了一下,满潜大概被他吵醒了,苏缪感觉到满潜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迷迷糊糊开口:“哥,你睡不着吗?”

苏缪懒得搭理他,闭眼装睡。

他眼睛干涩的要命,即使闭上了也感觉还是不舒服,只觉得呼吸也烦,睡觉也烦,被别人察觉到他的烦躁,更是烦的快爆发了。

满潜安分了一会,然后,苏缪听见他似乎爬了起来,把自己脑袋枕在和苏缪平齐的地方,趴在他耳边说:“哥,我今天替同学写作业,赚了十块钱。”

苏缪像孩子胡闹他装死的家长,在心里冷漠地“哦”了一声。

满潜一边说,一边试图搓热苏缪似乎永远热不过来的手:“以后我多帮几个人写作业,就能多赚几份钱补贴家里,还有模仿签字,代写课堂笔记之类的。”

顿了顿,满潜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把自己那点小小的功利心倾吐给苏缪,犹豫片刻,还是说了:“而且,我给他们多写几次作业,就能多巩固几次,他们学的少了,就更考不过我了。”

满潜手腕上的机械表哒哒的响,短促而有规律地响在苏缪耳边,恰好应和了他搏动的心跳。

苏缪听完没吭气,心里却觉得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屁孩有时看着挺聪明的,但有时,又有点傻。

但奇怪的是,那些让他焦虑、害怕的东西,却好像都被这愚蠢的自白吓退了似的,突然都烟消云散了。

苏缪睡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好觉。

五天后,他才重新回到弗西公学。

学校的人消息比较滞后,但这么大的事情发生,也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学生们怀揣着激动的心情等待着曾经趾高气昂的王子,此刻没有了王室这层身份,苏缪的肖像便不再是禁制,有人甚至哗众取宠地点开了手机直播。

数千人的视线凝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苏缪冷淡的侧脸出现在画面中央,曾经的他张扬耀眼,此时,却被人为地赋予了某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气质,被楼梯间窗棂投过去的光切成了细小的几块。

弗西公学迎来了它身价最高的“猎物”。

直播的人忽然没有握稳自己的手机,视频界面轻轻地摇晃起来,暴露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摇摆的心绪。

苏缪的视线在晃动的画面中投射而来。

他长了一张很有迷惑性的脸,曾经美学院的美术老师讲课时,曾包含热情与赞美地分析过苏缪的五官,那是一种不为任何人类所能局限住的冲击美。很多人都会因为苏缪的这副外表做春梦,但是,他们只要在梦里看清了那双眼睛,就会激灵一下立刻吓醒。

直播间被吓得关闭了。

苏缪垂下目光,他今天久违地穿上了学院制服,把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笔挺而修身的衣服衬的他个高腿长,双手插兜,仿佛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又好像……有一些不同,说不出来的,细微的差别。

有理论说,和平年代的被压迫者总是固定的,他们需要一个混乱的契机,那是这些人翻身的开始。

新一轮的狩猎即将开始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苏缪扫了一眼消息爆炸的手机,准备往校医院,去关爱一下心脏脆弱的空巢老人。院长只字未提关于最近的新闻,只说如果他返校,自己摘了新鲜的荔枝静候。

院长在校医院旁边圈了一片地搭棚种菜,但不知道是水土不好还是院长手残,种啥啥死,这所谓的新鲜荔枝,肯定是偷偷从校外运进来的。

苏缪摇摇头。

“哥,你来了!”

满潜看见他很高兴。他比苏缪早两天回到弗西公学,因为教授不能允许他连续请假太久,平时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依然会来校医院帮一点小忙。

原本这两天,苏缪觉得他好像稍微成熟了一些,结果一见到自己,又故态复萌了。

苏缪摆摆手,赶远了他旁边花蝴蝶一样乱转的少年,懒散的目光一凝:“你的脸怎么了?”

满潜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自己淤青的嘴角,结果顾头不顾腚,露出了手关节上破皮的红痕。

“这是谁干的,”苏缪敛去嗓音中微妙的不爽,“不是说没有人欺负你了吗?”

今早满潜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听见了后排的人讨论苏缪。

内容很难听,满潜根本听不得别人说苏缪一点不好,登时就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拽着那两个人就要出去决斗。

决斗的结果很明确,那俩现在还在旁边的病房里躺着呢。

苏缪按着他脑门把人推开:“这么得意干什么,等我给你发小红花么。”

满潜嘿嘿一笑,珍惜地贴好他哥给他塞的创口贴。

“快快快别吵了,来吃荔枝。”院长搬出一盆冒着水汽的不锈钢盆,里面装满了泡在冰水里的荔枝,满潜立马站起来去帮忙。

苏缪坐在床上,院长没好气地戳他:“一天到晚什么也不懂的干,就等着吃。”

“我不光不帮忙,我还不想剥皮呢。”苏缪托着腮,轻飘飘地说。

院长“嘿”了一声,叉腰:“不剥你就别吃!”

苏缪挑眉,朝他身边以一毫米浮动的距离抬了抬下巴。

老院长一扭头,见满潜已经手疾眼快剥好半碗了,跟那个贤良淑德的小媳妇一样,把碗捧到苏缪面前:“哥,你吃。”

院长:“……”

这不值钱的玩意儿!

年迈的老院长简直没眼看,对着满潜就开始嘀嘀咕咕:“你说你现在这样,啊,百依百顺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不求你长成个有本事的,至少也别像你哥那么混蛋吧。”

满潜无辜地看着他:“我哥挺好的呀。”

老院长发愁地摸了摸他毛发乱翘的狗头,想:“唉,这孩子,这辈子就是个当小弟的命了。”

他懒得再看这俩人兄友弟恭,一盆荔枝吃完就把他俩轰了出去,临走时,院长丢给苏缪一沓新的空白请假条。

他看着苏缪,目光渐渐涌上心疼,又压下去。

院长在苏缪眼中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叹口气:“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做但不方便做,也有很多不能做,放心吧,老头子永远在你背后。”他说,“很多人都在推着你走,他们有些人是真的期盼你好,有些人只是想要你能听话,但我希望,你可以永远按你自己认为正确的路来。”

苏缪接过请假条,厚厚的一沓,每一张上都有老院长一笔一画的亲笔签名。

他收下,道:“多谢。”

“噢,还有这个,”院长摸索半天,又摸出一瓶药,“我发现满潜那孩子的痛觉神经好像比常人都敏感一些,但格外能忍痛。你给他上药的时候,不要看他一声不吭就下牛劲折腾他,收着点,啊。”

苏缪反问:“我给他上药?”

“他自己上药,自己!”院长赶他,“想吃好吃的就来我这,听见没?”

满潜见他过来,凑上去问:“哥,你们聊什么了?”

苏缪偏头看他,说:“聊你把那两个人打了,得赔多少钱。”

满潜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层,脸色微微发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白着脸道:“不可能,他们不敢问我要医药费的。”

“为什么?”苏缪问。

“因为我在揍他们之前,把他们的话都录下来了,”满潜说,然后抢在苏缪开口之前飞快说,“你别听了,不……不好听的。”

苏缪:“……”

他也没说想听。

不过……苏缪用看野生珍稀动物的眼神看满潜,心说他每顿吃三碗的食量,果然都转化为了有效智商,虽然个头还没有长过自己,但脑子显然不是个笨蛋。

满潜瞥见他嘴角淡淡的笑意,红着脸低下头。

他最近发现,苏缪的确比从前活泼了一点,并不明显,但只要自己偶尔表现出非常强烈的依赖性,和孩子气愚蠢的故作得意,苏缪就会高兴一些。

“哗啦。”

他们正巧绕过一处旋转楼梯,一大桶水从上方猛地泼了下来,苏缪脚步一顿。

不知道泼水的人是不是不小心,在苏缪还没走到位置的时候水就已经落了下来,但因为水量实在不小,大半还是泼在了他的身上。

苏缪被水压的低下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集中在上方楼层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几乎有着惊心动魄的重量,泼水的人移开了眼。

楼上有二个人,其中一个居然还是熟人。

木森肘了下拿桶的男生,大声说:“喂,当时不是说拖布水吗,你这怎么是新接的?”

男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把水换掉,最后归结于:“刚接的水更冰。”

满潜的眼圈当时就红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当场就要上楼,被苏缪一把拉住。

苏缪阻拦的动作迅速催熟了围观人群的满足欲,那些人窥视着中心的二人,像看着一场足够有趣的戏码。苏缪的制服外套被水泡成了蒜皮,皱皱巴巴堆叠在裤腰上,泛着冰冷的寒气。

会感冒的吧。

有人突然这么想。

他们记得上次苏缪被推入水里之后,就在校医院住了好几天。

人群中有人发出不满的小声嘟囔,但很快就被满潜的声音覆盖:“你们想找死吗?”

上面的人安静了一阵,随后,木森说:“苏缪从前对我们的,比这还狠十倍,现在大家都是一样的平民,风水轮流转,也该还债了吧。”

众人发出哄笑:“多少人都是因为F4退学的,有苏缪这样的人在,谁能在弗西公学安安稳稳度过每个学期?”

木森冷笑一声:“谁让他总看不起我们,大家都是人,都是联邦公民,凭什么有些人就比有些人要高贵。报应不爽,苏柒丰逃跑,现在他们连个靠山都没有,苏缪说不定都要穷的去卖身了吧,像他妈当年一样。”

满潜终于忍不住,悲愤地怒吼一声,也不管什么录音不录音的了,挣开了苏缪的手,仅凭小兽一样的本能冲了上去,照着木森就是一拳。

力道真的很大,木森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比原先更大的怒火涌上来:“你他妈替他多管什么闲事?我刚开始是针对过你,后来不也消停了么?你也是特招生出身,你忘了刚来这个学校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替他出头?!”

满潜:“你没资格说他!”

他们打架毫无章法,出手拳拳到肉,其他人都被吓住了,一时忘记了阻拦。

满潜还没有把自己手上缠的绷带打松,就感觉一股巨力揪着他的后衣领拎了起来。他几乎有了一瞬间的无措,回头看时,撞上了苏缪灼日般的眼睛。

苏缪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居然就把自己迅速收拾好了。他脱下了制服外套,连着一沓被泡皱了的纸条随便丢进满潜的怀里,露出里面勉强还算干爽的衬衫,甚至被他细心地捋平过。

木森呸了口,说:“这才像样,识时务者……呃!”

他挽起了袖口,一脚踩在木森的小臂上。

木森痛哼一声,硬生生把脏话吞了回去,咬牙道:“你能学会尊重人吗??以前就是这样,现在变成一个平民还是这样。还是说,你被戳中痛点了?刚刚我……”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因为疼或怕的,而是听到苏缪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疯子。

苏缪很少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不满从来不会忍着,如果让他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他可能更愿意直接把苦胆塞吴王嘴里。

木森在听到他下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冰冷的身体凑近木森,苏缪隐隐期待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说得对,所以你想怎么样,等我揍你吗?”

“……”

与掌心下的人相比,苏缪的体型实在算瘦了,然而他却以压倒性的力气占据了暴力优势,木森只能勉强抵抗,根本腾不出手来反击。

有别人想冲上来帮忙,却死活拽不动他。苏缪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时间和空间似乎都在他眼前被扭曲了,血腥气充斥了他的思维——他想杀了这个人。

最终,没有人能阻止苏缪,木森鼻腔中涌出血沫,涌进嗓子时他剧烈呛咳起来。苏缪被这一抹红刺激到,才猛地清醒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站起身。

所有人都知道苏缪很明显触犯了校规。

他站在监控镜头下,仰起头,额前刘海往后落去,白暂的脸上还覆着汗。苏缪隔空与镜头对面的人对视。

许淞临垂目静静看着这一幕,下一秒,抬手删除了视频。

第28章 第 28 章 “他很可爱吧?”……

木森跌在墙角, 他爬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站起身,嗅觉被血气压住,他感觉到缭绕而缥缈的香气渐渐远去。

没有人来扶他, 男生睁开眼,听见他的同伴说:“抱歉, 木森,你刚刚说的话实在太过分了。”

过分?

木森想笑, 但发出的声音只有类似呜咽的哭腔, 他后槽牙咬的死紧, 几乎绷出了凌厉的下颌线条。

他手脚发软, 还停留在苏缪方才看他时的可怖表情上,那张脸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木森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仔细看过苏缪的脸。

不能, 不敢, 或是不承认。

报纸和新闻上的苏缪像一尊虚假的提线傀儡, 学校里的苏缪与他隔着人山人海,在那次生日会之后, 直到方才, 他才得以有机会看清那张脸。

多么美, 多么……

一双手伸到他面前, 木森抬头, 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思筠站在他面前,弯腰关切而不忍地打量着他:“你还好吗?你伤的很重,我扶你去校医院吧。”

他刚刚也在场?

木森认识他, 这个人曾经在弗西公学很出名,在那令人作呕的狩猎里,他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猎物”。

木森偶尔会有些可怜他, 但他也深深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即便有几次机会他可以像现在一样为其出头,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在学校的目的只是想安稳地度过每一个学期,从前跟着骆殷也是这个原因。

白思筠把手递给他,木森借力站起来,说:“谢谢。”

他对白思筠的印象开始改观,以前只觉得他是胆小不敢反抗的小白花,现在却觉得,果然特招生之间才会有“侠肝义胆”的互帮互助。

白思筠蹙着眉:“你怎么样?能走路吗,需不需要我找人帮忙?”

“你能找到什么人,”木森摇摇头,“连朋友都没有的家伙。”

白思筠应该是被这句话扎到了,垂下脑袋,看后脑勺有些委屈。

然后,他说:“以前是有的。”

顺着他的话,木森也想起来了。那个传说中被苏缪退学的蒋十,据说曾经和白思筠关系不错。

木森虽然习惯性嘴毒,但对于同病相怜的特招生,并不像对贵族那样厌恶。他的确诚心感谢在这种时候仍然愿意伸出援手的白思筠。

蒋十,白思筠。

木森勾起嘴角——他找到了两个盟友。

他们两个到了校医室,护士们大呼小叫地要把木森推进去治疗。分别时,白思筠突然低而飞快地说了一句:“他很可爱吧?”

声音太小了,以至于木森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愣愣地回过头,却见白思筠对他笑了笑,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满潜一路都没说话。

苏缪还以为是他见到自己发火的模样害怕了,不知怎么也跟着一路都没吭声,结果快到宿舍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旁边人小小的啜泣了一声。

苏缪:“……”

他偏头去看,才惊异地发现满潜的鼻尖耳朵居然都红的要命,眼眶蓄满了泪水,一路走,一路啪嗒啪嗒往下掉金豆。

苏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如果要给他害怕的东西排个序,他最不擅长应对的应该就是女人的眼泪,其次就是满潜的眼泪。

尴尬片刻,只好讪讪地摸了下鼻子:“看你哭的,眼睛这么肿,一会怎么见人啊。”

“哥,”满潜抬起他兔子一样的眼睛,声如惊雷,“咱家是不是快没钱了。”

苏缪:“……”

“你是不是压力很大,要养很多人,还要交我的学费,”满潜上气不接下气,“哥,我不想上学了,我不用很高的学历也能活,去找能挣钱的工作,不会让你太丢面子的。”

苏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虽然失去了那一层王室身份,但红墙一个的资产也够家里那两人大手大脚花一辈子了,即便吃穿用度可能会没有以前讲究,但也不至于到让一个孩子辍学打工来养吧。

苏缪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怀疑是不是刚才自己太吓人,把这孩子吓傻了。

“等我长大了,你再、再等我几年……”

在满小少年最初形成的世界观里,他在那些纸醉金迷的娱乐场当打手,看有钱人挥金如土受人追捧,又看没钱的人唯唯诺诺受尽欺辱。地位与财产挂钩的观念从小在他心里牢固筑立,直到现在都没改正过来。

他愿意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上学的资格,要重新回到以前灰暗无光的生活吗?

苏缪头一次体会到些许无奈与手足无措的情绪,居然是在眼前这个小小少年身上。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没用吗?需要靠你一个半大孩子养活?”半晌,他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不好听的话,“放心吧,真没钱了我头一个把你炖来吃。”

满潜意识到,不论他剖心明志作出怎样的决心,苏缪始终都只会把他当一个孩子来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满潜收回眼泪,听苏缪对他说:“行了,撒娇也要有个度,这药膏你拿着,回去上课吧。”

他接过药膏,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苏缪侧目,“真想让我给你涂啊?”

“……”满潜安静片刻,并没有如苏缪预想中那样飞快狂点头,反而说:“哥,你要保重自己,不用听那些人说什么。”

他看着苏缪,总觉得他好像被什么束缚着,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而现在的满潜却无能为力。

苏缪神情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这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和活过大半辈子的老院长居然都不约而同对他说了同样的话,他花了那么多年够不到的东西,突然就这么一个接一个明晃晃摆在他面前,让泾渭分明的爱憎突然劈了个叉。

片刻,他嘴唇阖动了一下,依然本能依赖了他的习惯,轻轻一哂:“你想多了,我不会在意那些人的。”

大尾巴狼,好不坦诚,满潜想。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幽怨,苏缪心虚了一瞬间,最终还是心软了,轻咳:“晚上拿上药找我,快走吧。”

“你去哪?”满潜眼底乍然惊喜,立马问——此刻他又条件反射露出了依赖的模样。

没办法,纵使他被催熟的灵魂如何迫切的想要长大,也依然得被禁锢在十四岁的肉.体里,对全身心在意的人很难避免犯蠢。

“管那么多,”苏缪终于不耐烦了,“需不需要我给你手机安个定位,时刻报备我的位置啊?”

他抬起胳膊,手向下耷拉着往外晃了晃,腕骨小痣晃动,是个赶小狗的姿势。

满潜顺着他话想象了一下,只觉得这句话像一把小刷子,在青春期少年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轻轻地扫了一下,躁动了一片惊慌失措的荷尔蒙。

在苏缪的注视下,满潜的脸慢慢地红了。

和满潜分开后,苏缪收到了老院长的消息。

先是对他打人打这么狠的行为进行了道德上的谴责,又把自己苦口婆心劝木森以和为贵的话给苏缪也重复了一遍,大段大段的语音,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苏缪左看右看,最后总结老院长全文想表达的就只有五个字:该打,打得好!

但下次要收着点力,你不知道你力气多大吗?下手太重了。暗搓搓护短的院长如是说。

苏缪眼底露出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

满潜一下课就急匆匆跑来了他这里,两个人随便清理了一下他在弗西公学的别墅。学校由学生会管理,既没有发邮件让他换宿舍,也没有说诸如收回特权之类的话,大概是许淞临剩下最后一点的善心。

于是苏缪心安理得地继续住了——筑好巢的鸟雀都不太爱挪窝,更何况这房子还是他当年自己出钱买的。

一通无事忙以后,苏缪把满潜赶去房间写课业,自己靠着窗台,居然难得有了轻松的心态,仿佛冰冻的灵魂活了过来。

他把手按在干净的玻璃上,感受着夜风贴着薄薄的玻璃流动的触感。

一个突兀的人影站在楼下,破坏了这和谐的画面。

苏缪“啧”了一声。

满潜“恰巧”从屋子里探出一颗脑袋:“哥,淤血结住,胳膊疼的写不了字了。”

那楼下的人挥了半天手臂,见楼上刚刚还在的人影在看见他时就离开了窗边,原本以为是要下楼来接他,谁知等了十分钟也没见动静。

于是阎旻煜怒了,他上前几步拍门道:“是我!苏缪,开门!我来了!”

拍了大概得有四五分钟吧,苏缪黑着脸猛地打开门,说:“大半夜的,别扰民行吗?”

“喂,我刚刚就站你楼下,还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都当看不见吗?”阎旻煜带着一身冷气扑进别墅,别扭地看着苏缪。

苏缪不置可否:“谁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我这里又没有多余的狗粮。”

“喂!”阎旻煜彻底气急败坏了。

他一边熟门熟路把外套往沙发上丢,一边大步流星坐下:“家里根本不让我掺和你家的事,这两天还给我禁足了,我费尽心思才跑出来的,一出来就找你,你还不领情。”

阎家是议会里典型的中立派,平时不问世事,王室和贵族谁的边也不沾。阎旻煜如此叛逆不走寻常路,他母亲却是极其保守的老学究,治下手段极严。

苏缪似笑非笑地:“那阎少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呢?”

他举手投足依然有种仿佛时刻在闪光灯下的从容。没办法,从小十几年培养的涵养和气质不会一夕之间消失的,更何况苏缪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允许自己随便打破原则的人。

简而言之,就是装模作样习惯了,改不过来。

阎旻煜冷哼一声:“嘲笑你,大家现在都把你当乐子看呢,想采访一下有什么感受。”

“吃的好睡得好,”苏缪微微倾身,动作优雅地接过他手里的空气话筒,“如果没那么多人没事找事就更好了。”

他眼尾的余光很淡,弯腰时衣领滑出翡翠项链,在阎旻煜的眼前轻轻撞了一下。

阎旻煜掀起眼皮,喉结轻轻滑动,看苏缪轻描淡写地坐在另一边沙发,说:“要不要我帮你?比如教训一下多管闲事的人,随便添点罪名什么的。”

“那你得判死刑了。”苏缪头也不抬地说。

阎旻煜笑起来,他蹭了下鼻尖,说:“你是不是刚洗过澡?香气混在一起了,闻起来乱七八糟的。”

苏缪抬起嘴角:“是啊,喷了老鼠药。”

阎旻煜:“……”

他不满:“我怎么觉得你似乎对我意见很大呢?”

“不,只是我今天心情不爽,你撞枪口了。”苏缪慢吞吞地说。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他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一些,听起来有些乖。

白天的事阎旻煜已经从论坛里得知了,他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

苏缪对谁都是这副德行,不论亲疏,阎旻煜都习惯了,因此并不以为意。他反倒有些庆幸苏缪还是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冷血冷情,嘴毒心黑。

这时,他发现苏缪抬起眼,视线让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方向。

回头,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满潜露着半条腿,深紫色的淤青蛛网似的盘亘在腿上,显得分外可怖。

他目光落在阎旻煜身上,随后自然地错过了他,对苏缪说:“哥,我现在该回宿舍了,马上就是门禁时间了。”

阎旻煜的笑容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收敛表情,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第29章 第 29 章 “你抖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森冷, 满潜听出了那嗓音里流动的冰碴。

不知道过了多久,阎旻煜才重新挤出一个笑来,伸出手:“看来之前的警告你并没有听进去, 好吧,上次见面太匆忙, 还没有好好认识过。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阎旻煜, 副首相独子, 苏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

他着重咬字在“好朋友”上, 满潜看了他一阵, 把糊满药膏的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握住了他的手:“我叫满潜,哥的弟弟。”

阎旻煜提醒:“不是亲生的。”

满潜装模作样思索了一下, 顺从地补充道:“名义上。”

阎旻煜牙都要咬碎了。

他迅速收回手, 摸出块帕子一边使劲擦, 一边说:“你不是要走了吗?我们就不送了,自己应该认识路吧。”

“嗯, 认识, ”满潜说, 他微微弯了下腰, 又抬起他那对黑漆漆的眼睛, “需要我为阁下拿鞋么?”

服侍贵族穿鞋,看似很正常的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必, ”阎旻煜说,“我和苏缪还有事要谈,不方便有外人在。”

满潜垂下目光, 看见了苏缪刚刚泡好的咖啡,在桌上放了两杯,显然其中一杯是属于这个不速之客的。

他顿了顿,随后闷声说:“那我走了。”他对上苏缪的视线,轻轻一顿,不着痕迹地收起了还剩一多半的药膏:“哥,这个药没剩多少了,我明天再去拿一点。”

苏缪留在手机上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知道了,跪安吧。

阎旻煜得意地看着满潜离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满潜学习到了深夜,他别着一股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轻易进入睡眠。

好像这样就输给谁了似的。

成长中的骨头撑的他发疼,满潜睁着红红的眼睛熬到后半夜,直到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发作,快熬不住了,才终于蹒跚着上床睡觉。

还没睡多久,天刚蒙蒙亮,他就浑身发汗地醒了,猛地坐了起来。

他脸色发黑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在初时的惊慌失措后迅速平静下来,察觉到自己发汗不正常,又叼过抽屉里的体温计,一量,低烧。

满潜随便吃了点药,趁舍友没醒,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床单,在初晨的冰水中洗净了自己。

然后,他再次坐在了桌前。

满潜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自己的心理,终于在古怪又粘腻的心境中明确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并不慌乱,也完全不觉得恶心或是惊世骇俗,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安心。

“我会守护他。”满潜在万籁俱寂中想。

这一夜,寒潮更迭,弗西公学在懵懂少年心事里,又一次送别了一个夏天.

前线打仗的新闻雨后春笋般一茬接一茬地冒了出来,即便短时间内威胁不到首都州,人们的恐慌也依然在日渐加剧。

韦宾塞临死前将军权分散,是他伟岸光正的一生中唯一的败笔。

普通人的恐惧无处宣泄,只能转而继续去恨王室,苏缪时常在自己存放在图书馆的书本里发现诸如“王室去死”、“社会的诅咒”之类的字条。好在放这些字条的人还算善良,没有直接在他的书本上乱涂乱画。

苏缪效仿此法,在书封上贴了一张恶魔附身图。

此后再没人敢给他书里夹东西了。

许淞临听到这件事,心情有些复杂:“你还真是百无禁忌。”

他们正在选修的一节枪.械课上,许淞临端枪,瞄准,面对飞快移动的靶子,他保持着高度专注,两秒后,扣下扳机。

子弹如自己长了眼睛一样穿过重重障碍物,正中红心。

苏缪的视线藏在护目镜后,闻言提了下嘴角:“有效果就可以,我不是很在意达成目的的手段。”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这个危险话题。

木森为什么敢直接挑战一个曾经的F3的权威。

其他人为什么能跟傻子似的轻易被他鼓动。他们到底听了谁的授意。

苏缪甚至没有问许淞临为什么反抗军的枪械有许家工厂的家纹,许淞临想,大概是苏缪暂时还会用得着他,并不想撕破脸。

他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庆幸。

“许淞临,”苏缪突然出声,“教我开枪吧。”

许淞临顿了一下,然后挂起熟悉而柔和的微笑,说:“你想怎么学?”

苏缪按照许淞临刚才的姿势,抬起手臂,瞄准了离他最近的靶子。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托在了苏缪的手腕下。

“在这里,”许淞临的声音近在咫尺,他扶着苏缪的手更精确地瞄准了靶心,“首先,射击的第一步,是要控制好自己的心,保证心无杂念,不会被外物打扰。有时这一步需要长久的练习才能……”

苏缪平静地说:“你抖什么。”

“砰。”

子弹正中红心,苏缪抽出手,捏了一下被震的发麻的指骨,似乎有点疑惑:“这一步不难,跳过吧,下一步是什么?”

许淞临看着自己不明显战栗的手,目光似乎闪过一瞬间的阴鸷,继而很快被他掩去。

他抬起头,笑着说:“很有天赋。”

苏缪扫了他一眼,转身再次瞄准靶子。许淞临调整着他射击的角度和时机,他们离得很近,许淞临侧颈的青筋绷紧,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动:“能看清靶心吗?”

苏缪盯着准星,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打了十几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要更稳一些。苏缪在脑中思考着刚刚新学到的要领,在愈来愈准的枪法中寻找到了某种上瘾般的兴奋。

上瘾,是与极致的悲伤、愤怒、快乐等等同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抽走一个人精神气的强刺激情绪。

许淞临放开了他,后退靠在了观众席。他知道苏缪对于触碰并不敏感,但对于他刻意的接近完全没有触动,却也让许淞临有些不愉快。

他的思绪在这片空间被拉到了苏缪身上,专注地扫视着他的身体、情绪,试图揣摩出他的想法。

随后,他再次走到苏缪身边。

许淞临娴熟地更换着弹匣,默默地站在苏缪身边的位置,打开了保险栓,却只是在手里随意把玩。

“阿苏。”他叫道。

“我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吗?如果我身患重病,只有你的血才能救我,那你会为我而死吗?”许淞临用开玩笑似的语调,温和地说。

挫败、混乱、诚惶诚恐,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苏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死了吗?”

许淞临笑了声:“勉强还算活着。”

“那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苏缪注视着他换弹匣的动作,自己学着调整动作,“我认为你应该有判断选择对错的能力。”

不是的。

许淞临高瘦的影子落在苏缪身上,蛛网似的攥住了那个人的心脏,悬而未决的审判和横亘在他们之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矛盾,扎穿了许淞临的游刃有余。

许淞临把“那如果是F4的其他人呢”咽回去,喉头烧灼,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

他是背叛者,许淞临在心里这么称呼自己。

许家是F4中唯一没有政治背景的人,在大多数联邦人心中,许淞临天生低人一等。他依靠英俊的外表,亲和的性格和强大工作能力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但他却始终没有获得苏缪的青睐。

他想让苏缪堕落到和自己同样的地位,他愿意与苏缪共享权柄,荣耀与挑战——只要他们是同一阵营的盟友。如今他目标达成,可苏缪却依然没有正眼看过他。

纵使落魄,被命运推着走,那个人也总是高傲的。

他终于承认自己的确比不上苏缪,许淞临慢悠悠地想:他是个自卑,虚伪,空泛无能且失去理智的谋略家。

但他还是想把苏缪拉到自己身边。

苏缪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对许淞临说:“咱们四个有段时间没聚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顿饭吧,很久没见骆殷,怪想他的。”

许淞临“嗯”了一声。

等苏缪把枪交回走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苏缪刚才说了什么,脸色一黑。

他说想谁??

【有人知道最近S在忙什么吗?】

【总感觉有很久没见了,但仔细一想也没有多久。S比以前更低调了。】

【他最近在做什么,谁知道吗?】

【没有,很少见。】

【同想问。】

【上课吧,除了上课下课,还有去社团打卡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出了那样的事还不让人家低调点。】

【(举手)我见过。】

【F4都在一起,S在请他们吃饭。】

【F4去的地方都不是一般人能去的起的吧,不是说苏柒丰被找到之前王室所有账户都冻结了吗?他哪来的钱?】

【可能殿下有自己的私库吧。】

【楼上,你号没了。】

【好想他……自从之前那件事以后,每日新闻没有了S的脸,我再没关注过时政。】

【我确实看见他们了,但是不是在高档饭店,也不在食堂,S请客的地方是学校新开的那家火锅店。】

【……】

【……】

【那里?开玩笑的吧,感觉那种苍蝇小馆和F4根本不在一个画风啊喂!】

【就是那里,我看的很清楚,而且据后来我找老板核实,老板说S付款时还用了他之前发传单时送的免费打折券。】

【认、认真的吗?】

【妈妈我也要和S一起吃火锅。】

【气氛怎么样啊?最近不是还发生了那事……】

【楼上闭嘴。】

【回楼上的楼上,挺正常的。】

【……等等,在说这句话之前,如果你看见Y新发的帖子,就不会这么想了。】

论坛里的人蜂蛹而至最新的贴下,只见一分钟前,阎旻煜发文,言简意赅:我的人。

他的配图是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白思筠的脸色潮红,被一只手强硬搂在怀里,那只手的袖子上绘着极为夸张的豹纹,属于谁不言而喻。

只有许淞临评论了他:阿煜,不要强迫人,你有问过小白是怎么想的吗。

骆殷和苏缪都没有回复。

苏缪的头像标识变成了灰色,证明他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登入过论坛了。

第30章 第 30 章 “黏糊糊的……啊,黏糊……

在苏缪通知过其他人去吃火锅的时候, 他忽然发现自己丢了一颗外套上的珍珠扣。

弗西公学的制服外套采取内外扣设计,胸口挂校徽纹的勋章,虽然一颗扣子影响不了什么, 但缺扣子的外套就像笑起来豁牙的老太太,有点不美观。

苏缪返回自己刚才走过的路, 慢慢的找。

这时,他听见草丛里有簌簌的响动, 他偏头过去, 看见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

苏缪:“……”

他拨开丛生的杂草, 蹲在那只足足有小半人高的大狗前, 伸出手:“能把扣子还我么?”

那枚珍珠扣就在大狗的嘴里,随着它吐舌哈气在舌尖上乱滚,一会在右边咬咬, 一会在左边咬咬。

是一只很漂亮的萨摩。

弗西公学会有些学生养宠物, 蜥蜴虫蛇的什么奇葩都有, 像这样一只正常的狗,苏缪还是第一次见。

苏缪打量了它一会, 没有在那层层叠叠的毛发里找到狗牌, 就又说了一次:“还我。”

他担心这枚扣子被狗吃进去, 所以上前一步想要掰开这只格外调皮的萨摩狗嘴, 谁知它反应极快, 把珍珠扣往嘴里一吞,绕开苏缪的手就开始狂奔。

奔了一阵,回头, 见苏缪还在原地蹲着。

狗:?

它头一次见自己逃跑时不追的人类,不禁再次回去,露出尖尖的獠牙, 去扯苏缪的裤脚。

苏缪不为所动。

狗没办法了,把扣子吐给了苏缪,又去拽它。

黏糊糊湿哒哒的一颗珍珠扣,还沾了草地里的泥巴。苏缪隔着纸把扣子包好擦了擦,然后对萨摩说:“你想带我去哪?”

萨摩:呼哧呼哧呼哧。

苏缪站起身:“那就走吧。”

一人一狗沿着花园跑,缀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狗看见人走的慢了,还会绕到苏缪脚下焦急地打圈。

苏缪慢吞吞跟着,七拐八拐,尽往花圃中间的窄缝里钻,他也不嫌麻烦,原本要去宿舍睡觉的计划也被他暂时搁置了。

等到大半的花园都被他们穿过,视野豁然开朗,苏缪眨了下眼。

原本该出现在国际会议上的骆殷靠在花园的木屋前,一条腿曲着,手里抓着一本画册盖在腹间,正靠着树桩熟睡。

不知道是因为耗空了体力,还是因为其余地方并没有可供休息的干净处,苏缪坐在了骆殷的旁边。

骆殷的呼吸微微变了频率,他睁开眼,瞳孔如蒙洛州清晨的雾气,减少了几分攻击性,又因为眼下那枚明晃晃的小痣,平添了一些自荷尔蒙中而来的张力。

他看着苏缪,愣了许久,才彻底确信眼前突然撞入他梦中的少年并不是错觉,将手扣在胸前,嗓音有些哑:“……殿下,你怎么在这。”

苏缪丝毫没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应道:“路过。”

他注意到骆殷把手里的画本合上,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

苏缪作出认真倾听的模样,目光却追随着撒欢的萨摩。他的目光宁静而温和,是从来不曾对其他任何一个人露出的眼神。

那双绿色的眼睛像一对价值连城的碧玉,小动物总喜欢这些漂亮的玩意儿,欢快地跑过来,抬起爪子就想去够,被苏缪轻轻握住了。

他捏着小狗的爪子,感觉到了厚厚肉垫下蓬勃的生命力。

片刻,骆殷应该是看到了苏缪的信息,终于从虚无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看见苏缪一尘不染的手上沾染了一点泥土,就说:“你碰过花圃里的花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这里有很多花都很危险,一些还带有微量毒素,如果被弄伤会很危险。

但说出口,就好像变了一个意思。

萨摩又开始往苏缪的怀里拱,苏缪摸出那枚珍珠扣,拆开了自己缠在手腕上的长手链,木头玉石珠子滚落一地,他也没管,径直把空荡荡的线穿进了珍珠扣里。

他说:“没有,我知道那是谁的花。”

他知道,他在看到萨摩的时候应该就猜到了它的主人是谁,但他还是跟了过来。

骆殷对自己心里无根无据的猜测升起一点自嘲,这股情绪拉扯着他,像浮在水面上的救命稻草。

珍珠扣被穿成了一条简易的项链,骆殷的目光追随着苏缪的动作,看他把这条项链挂在了狗脖子底下。毛茸茸暖洋洋的绒毛扑在那双手上,苏缪出声道:“这就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条赛级犬吗?”

“的确是很傲人的漂亮,你眼光不错。”苏缪掰开再次试图叼走珍珠扣的狗嘴,虎口卡在尖尖的獠牙。萨摩不想咬他,于是湿乎乎舔了他一口。

骆殷突然有些牙痒。

他盯着苏缪:“你喜欢吗?”

“还可以,”苏缪说,“狗嘛,比人乖多了。”

骆殷的目光总是让人很有压力,尤其是当他在审视一个人的时候。苏缪弯了弯眼睛,不着痕迹地勾了下萨摩的耳朵尖。

耳朵被拨的弹了一下,萨摩甩了甩脑袋。骆殷的目光不出所料挪了过去:“最近怎么样?”

“托阁下的福,挺精彩的,”苏缪刻薄地剜了骆殷一眼,“如果你们没有落井下石,从股市里大赚一笔的话,我可能还没这么不平。”

骆殷终于在这一眼里找到了以往熟悉的影子。

他笑了:“这笔钱我都可以给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

骆殷不在乎钱,在乎其他的。苏缪垂目想。

他支着下巴思索了一阵,最后说:“这次我不要金山银山了,给你的狗买个狗牌吧。”

骆殷小时候被送入王宫读书,比其他F4都更早认识苏缪,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也更长。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小苏缪时常会崇拜地追在看起来更加可靠的骆殷身后,像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尾巴。

那样的日子如春季飞扬的柳絮,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消失了。

他们心知肚明有些隔阂是如何产生的,或许是利益,地位,信仰,还是别的什么。但从没人试图去阻止过这个裂痕。

在王室待过的孩子,都是自私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骆殷轻描淡写地说:“你的建议可以考虑。”

他们谁都没有在对方的话里找到破绽。

准备离开时,花园里起了风,苏缪轻轻拢住束歪了的半长发,垂下眸光,在画页翻动中看清了骆殷刚刚在画什么。

——被警卫挟持反抗时,一刹那朝画卷外投射出目光的自己.

阎旻煜第一个到达信息里的地址时,差点当场炸了。

面前这个破烂,狭窄,一看就不正规的火锅店,就是苏缪要请客的地方??

他转身就要走,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在原地焦躁地转圈。连许淞临都到了许久,才看见苏缪姗姗来迟。

和骆殷一起。

阎旻煜眉毛一立,当场就要过去找茬,还没喊出声,就听身后一个轻软的声音叫道:“殿下!”

“殿下,你真的来了,”白思筠小跑过去,他穿着店员的衣服,脸上还有被室内热气熏出来的潮红,“我以为您问我要优惠券,只是开玩笑。”

“等一下等一下,”阎旻煜过去生拉硬拽地扯开白思筠,先对苏缪说,“你俩怎么又凑一块了,正负极吗。”

然后对白思筠说,“你怎么也在这,怎么哪都有你?”

白思筠看着有点委屈:“我在这里兼职。”

“老子之前送你那么多奢侈品和跑车,你都当家具摆着了?来这种地方兼职?”阎旻煜眉目间是真心实意地不解,他看看苏缪,又看看白思筠,心想,他总不能是为了卖惨……

白思筠果然被他吼的瑟缩一下,声音降了八度:“我说过,不能拿你的东西,那些我一个都没用,想还你你也不要。”

“别人碰过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再要,”阎旻煜哼了一声,转身对苏缪说,“我看这地方也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要不然我们还是……”

苏缪歪了歪头:“那你自便。”

骆殷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门店,即使看眼神并不太想进去,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许淞临上前打圆场:“好了,阿苏,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在这吃吧,既然能开在学校里,卫生健康应该是有保障的。”他转头朝向阎旻煜:“阿煜,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就先走吧。”

阎旻煜气死了,在门外转了好半天,最后透过半糊不糊的玻璃窗,看见白思筠期期艾艾地和苏缪说话,最终还是一咬牙,掀帘走了进去。

结果到了桌边,他就想掀锅。

苏缪左右的位置已经全被占了,给他留下的就只剩下离苏缪最远的地方。

阎旻煜:“……”

他不敢直接当着骆殷的面发脾气,只好直接坐下。苏缪的视线隔着火锅的雾气投射过来,居然意外地添了一点错觉似的温度。

阎旻煜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这个位置,苏缪可以轻而易举注意他,他也可以轻而易举看到苏缪。

阎旻煜生出一点隐秘的欢愉。

白思筠点完单,鞠了一躬就迅速走了,很快菜上齐之后,这群精致的少爷们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这到底是什么?!”

“我出去一下。”

“骆殷!你不能走,是你们把我硬拉进来的,我今天就挡在最外面,看谁敢先离开!”

“黏糊糊的……啊,黏糊糊的。”

“蒸气为什么对着我这里飞啊??”

“咳咳咳。”

“阿骆!啊,阿骆呛到了,谁给他拿杯水。阿煜,不要把菜直接往锅里扔!阿苏你碗里放的是什么?这个汤底……阿苏,你确定真的可以吃吗?”

苏缪又往锅里丢了一颗鱼丸,手动自制了一碗关东煮,闻言抬头说:“?可以吃啊。”

他的语气真情实感,让其他人也不禁产生了动摇。

阎旻煜死也不愿第一个下嘴,最终,还是许淞临犹豫片刻,把碗里的肉在油碟中搅了下。

然后送进口中。

三个人六双眼睛盯着他,许淞临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质疑自己的语气说:“好像还行。”

苏缪已经自顾自捞了一大勺肉在自己碗里。

骆殷缓和过被浓重辣味呛出来的劲,也充满无畏精神地尝了一口,放嘴里嚼了半天,然后一声没吭站起身,把另外半锅肉捞走了。

阎旻煜:“……等等?”

四人开始争抢起仅剩的菜品,他们年龄本来就差不多,被热气一蒸都有点上头。骆殷留了个心眼,把包厢的门合上了。

阎旻煜捞起了最后一颗虾滑,志得意满地扫视了一圈,丢进了自己碗里。

没人理他。

许淞临笑眯眯捞出一块牛肉,要放进苏缪碗里:“阿苏,尝尝这个。”

漏勺还没伸到苏缪面前,就被另一个人挡住。骆殷淡淡道:“没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小白说肥牛只需要煮二十秒就够了。”许淞临嗓音轻轻的。

苏缪已经把碗递了过去。

骆殷悠然收回手,目光里却不动声色带了几分审视。

阎旻煜在饭局中间就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他不甘地看了眼还剩一多半的火锅,急匆匆跑出去接电话。

直到苏缪结完账,他也没回来。几人在店前分别,白思筠却把苏缪悄悄叫了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香露,对苏缪喷了喷,小声说:“这个……很香的。谢谢你上次告诉我那些。”

苏缪和他差不多高,很难想象这么一张娃娃脸居然能长到这么高的个子。可他看人时仿佛总是自卑似的,只敢怯怯地抬着眸:“殿下,我想告诉你,小心木森他们,最近,他们好像在联系校外的人。”

苏缪顿了一下,才想起这号人究竟是谁。他精致的眼底划过一瞬淡淡的厌倦,摆摆手:“知道了。”

“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白思筠担忧地问。

苏缪:“不用管,你也不要过多参与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在他的心里,我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呢。白思筠的指尖因苏缪的靠近而几不可见地发抖,心想。

他的目光凝在苏缪被室光照到的金发上,一缕从发辫中垂落下来,他不由自主凑近了一些。

“喂。”

阴冷至极的声音。

阎旻煜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他大概是为了洗去火锅味,直接在凉水下冲了头发,此时一缕缕额发垂在眉前,愈发显出本身五官的深邃。

他的视线黏在苏缪脸上,像一头快要发狂的狮子,发出危险的低吼:“白思筠,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