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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哥,今天先不抽了好不好……

以塔罗德紧盯着玻璃, 突然感觉身旁有一道目光,转过头,看见了满潜若无其事扭开目光。

他皱了皱眉, 不知怎么,总觉得面前这个人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防备。

审讯室内, 苏缪说:“哦?愿闻其详。”

“你……”老瘤子没料到他根本不怕自己身份暴露,一时哽住, 好半晌, 才恨恨说, “你倒是胆大, 为什么不阻止我说出来?”

“在自己的地盘上,我有什么好怕的,”苏缪摸出怀里的烟盒, 抖开盒盖递过去, “怎样, 知道的不少,那这烟, 你敢不敢接?”

老瘤子定定看他许久, 最终还是没真伸手。苏缪无趣地笑了笑, 低头把烟咬在牙齿中, 自己点了一根。

他点烟不爱用打火机, 反而更习惯火柴,这是他的一种个人手癖,好闻的茶树味登时覆盖了审讯室冷冰冰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苏缪摩挲着被盒盖擦热过后的余温, 坐下道:“你要见我,我也来了,还有什么要求, 一次性提完吧,趁早交代也可以早些下班,我要陪小孩的。”

老瘤子咬了下发疼的后齿,说:“我可以交代,老子也知道今天已经栽了,根本不可能争取到无罪出狱,还不如申请宽大处理。但你得给我个承诺,我之后在监狱里几十年的人身安全,必须由你来担责。喂,我老实交代能减刑吧?”

苏缪不置可否,问道:“怎么?谁要杀你。”

“……贵族,”老瘤子的眼底浮出恐惧,“贵族无孔不入,他们的世家在联邦扎根数百年,势力遍布各个角落,不是你们这种才成立几年的特监属能防得住的。”

“我需要人来保护我的人权!”

苏缪:“按你说的,特监属一无是处,我在这里顶多也就是个地头上的山大王,也保不住你。”

“王室虽然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联邦不乏你的追随者,”老瘤子说,“小殿下一诺千金,不会不守约吧?”

他就这么把苏缪的身份直接暴露了出来!

满潜有些敏感地飞快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在心里评估着各种可能性。但其他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像并不意外的样子,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些内幕。

这里都是自己人。满潜想起苏缪对他说的话。

他是怎么做到在短短两年内让蒙洛州的特监属完全无孔不入的?

苏缪道:“王室都没了,你怎么还守着旧有的等级观念不放。”

老瘤子:“身在金字塔尖的人,也会讨厌这种固化的阶级制度吗?”

“哦——”紧接着,老瘤子拖长音调冷笑一声,“对啊,你已经不是王子殿下了。”

苏缪一口烟抽的急了些,他嗓子有些痒,偏开头咳了两声,才继续缓缓道:“特监属的职责是保证普通民众在贵族等级制度下的公平人权,理论上来说拥有比贵族更高优先级的权力。所以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

老瘤子费劲口舌,终于得到了这句话,精疲力尽地慢慢瘫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与他相反,即便苏缪的衣服还能看出匆匆赶来没有细心打理的样子,但他肩背挺直,骨架匀称,纤薄优美的肌肉包裹在衬衫里,整个人看起来雕塑似的,非常赏心悦目。

等老瘤子全部老实交代完以后,已经快要天亮了。

所有人眼下都泛起了淡淡的黑眼圈,但他们异常亢奋——老瘤子交代出的关系网,远比他们原先预估的要大的多,牵涉的多。

其中的贵族,甚至是与四大家族之一关系十分密切的旁系亲属。

特监属继续加班,苏缪接过身边人记好的笔录,就听见老瘤子说:“之前说好的,不要忘了。”

“嗯,”苏缪漫不经心道,“你是只单纯不想吃枪子,要我帮忙争取减刑,还是想尽快脱罪,转移在你身上的嫌疑目标?”

“当然是减刑!”老瘤子骂道,“大爷的,都这样了,老子肯定不能再出去。我现在被你们放了,说不定过会儿一踏出你们这个特监属就要暴毙,绝对不能离开!说什么也得把主家的罪责顶了。”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苏缪夸他。

他说完,顿了一下,老瘤子突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的要求不难,但你应该知道,特监属不是警察局,不管你贩了多少毒,杀了多少人,都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所以……我无法替你争取减刑,”苏缪颊边浮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因为你只是一个平民。”

老瘤子愣了好久,直到下属来准备把他转移走,才猛地一激灵,张口骂道:“我.操.你,你他妈这么久原来是在和我装蒜!食言而肥,一肚子贼心烂肺,不是好东西,你个苏……”

他卡壳了一下,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苏缪的大名,只好一咬舌头,“苏不二!我诅咒你这辈子不得好死!”

苏缪只负责拱火不负责善后,说完,他原地就把椅子一转,背对着众人又点了支烟。

星火跃动在他瞳孔,苏缪眉峰压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从两年前,已经很少有人用那个词称呼他了。

小殿下。

苏缪嘲弄地勾了勾唇。

以塔罗德押人离开前,有些忧虑地说:“那个贵族和许家关系亲近,会干涉最终判刑吗?”

苏缪没回答,摆摆手。

以塔罗德敛目推门走了。

苏缪不是没想过这事会被许淞临关注到,他呼出一口烟雾,垂目看着前方,半晌轻笑一声。

他想起了他当初被坑蒙拐骗来这里的经历——以塔罗德发现了他在审讯方面极为突出的天赋,决定不让这份天赋被埋没,联合德尔牧一起哄着让他顶了病退的旧副官一年,如今也快到当初说好的期限了。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苏缪在满屋子草木香中闻到了那人身上被阳光晒到暖融融的味道。那是满潜昨天在看过他在特监属附近租的房间后,沉默片刻,把乱糟糟的随处乱丢的衣服收拢起来一起洗过晒干的味道。

苏缪对于自己的私生活的确“有些”不上心——毕竟他衣来伸手惯了,老毛病,改不掉。

苏缪手里夹着半截烟,懒散地往外抻了下胳膊,身后的满潜立刻跟上伸出手。

苏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怎么?你是要用手接烟灰么?”

满潜也才反应过来似的,笑着收回手,从桌上拿了一个烟灰缸过来。

苏缪掸了掸烟灰,正想重新把烟卷咬进齿间,身前的人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手指尖抵在过滤嘴上:“哥,今天先不抽了好不好?刚刚在外面,我看到你咳嗽了。”

虽然满潜没有耳麦,但审讯时苏缪的一举一动他都在时刻关注着,一点小细节都不会放过,像是要把缺失的这两年通通补回来似的。

他自下而上抬头,这个角度满潜的眼尾微微向下,让人无端生出些施虐欲。苏缪从善如流地任由他按下,随手把烟卷摁熄在烟灰缸里,拿出身上的长配枪,翘着腿偏头,用枪尖抬起了满潜的下巴。

他身上那种审讯官的冷肃还没完全消散,懒懒地一挑眼:“行了,寒暄到此为止,现在我的事都解决完了,说说你的。”

满潜被配枪顶的抬起脸,还配合地往前迎了迎:“我怎么了?”

“我听院长说,你这两年从他那拿了不少假条,也是越不爱回家了,天天在外面跑,甚至打算往外邦去。去年的学科联赛甚至直接没报名,学校找不到你都骚扰到王妃那了,怎么回事?”苏缪问。

配枪顶着喉管,苏缪下手没轻没重的,满潜几乎有了种窒息的错觉。他喉结滚了滚,诚恳道:“在联邦待的久了,恰巧认识的朋友有很多一起创业的,我在科研方面有些想法,想出去看看。”

苏缪不明所以:“整天搞些乱七八糟的,你别不是进了什么宗教或者传销吧?”

满潜哭笑不得:“真不是。”他觑了苏缪一眼:“最主要的原因,王妃那和学校宿舍,都不是我的家。”

“那不是你家哪里是,垃圾桶里吗?”苏缪挑眉,“个子长高了,心眼变这么小,丢不丢人。”

满潜摇摇头。

小孩子爱折腾不是什么麻烦事。但苏缪虽然没比他大多少,可早已有了一家之主的大家长自觉,不想多掺和弟弟的私事,因此只是冷哼了一声,警告道:“别瞎跑,注意安全。”

满潜:“嗯!”

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像一条看见肉骨头的大狗,太不争气了。苏缪想笑,假借咳嗽掩饰了过去。

满潜握住枪口,轻轻拨开,又乖乖给他端了一杯水。

实在是小棉袄一样的贴心啊。苏缪吹了下杯口的热气,温度正好,轻蹙的眉头还没松开。

满潜扶着杯底,看他好好喝完了半杯,这才低声道:“哥,其实我觉得,许淞临不会过多参与这桩案子。”

“唔,”苏缪无意义地轻哼一声,“怎么说。”

“他是商人,比起一段不痛不痒的亲戚关系,他更看重关乎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这名贵族的所有动作必然是被他一直监控的,特监属查到最后他不可能不知情。但蒙洛州地理位置的确太偏了,比起到那时坐等事态扩大,更快回利的方式是直接把投资重心迁移到别州,”满潜微笑着,声音轻轻擦过苏缪的耳侧,“因此,此时放弃蒙洛州,对他来说是比壮士断腕还要小的损失。”

苏缪一时没说话,满潜收回水杯,有些忐忑地摩挲了下糙面的杯底:“我说笑的,哥,毕竟我对做生意只懂些皮毛,具体对策还需要特监属未雨绸缪。”

他说完,就看见苏缪脸有些冷,半晌抬起眸子盯着他。

然后说:“水凉了,再接一杯去。”

满潜听话地去了,关门之前,他眷恋地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心想,他不想让我接触这些事。

要向从前一样,表现的越懵懂越好吗?

苏缪几不可闻叹了口气,有些发愁地靠坐在椅背上,一晚上没睡好的精神自由发散,一时想偏了。

苏缪本身性格强横,戒备心强且不愿意为感情迁就,他本人没什么找对象的打算,也不准备和谁共度一生。但满潜是个正常的男生,以后总会长大,也会离家,保不齐会给他找一个什么样的弟妹回来。

他性子软又腼腆好欺负,虽然智商很高,但性格就像棉花做的,以前还有点小狼崽子的模样,现在却能完全让人看不出城府了。可不能让他被人拿捏住,以后在对方那里受委屈。

苏缪想象的有滋有味,满潜的后半生都在他这短短几分钟里过完了,全然没记起两年前分别时满潜的“豪言壮语”。

他从小被人表白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习惯了来自别人的或纯粹或不纯粹的爱憎,根本就没把彼时年纪还不够成熟的满潜当回事。再说,每天事那么多,事事都记住岂不是内存要炸,当然撂爪就忘了。

满潜拿着杯子转身合上门,在洗杯子时静静站了一阵,目光闪动,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低下头,虔诚地吻了下触碰过烟卷滤嘴的指腹.

觥筹交错的商务酒会上,主办方请到了许家的长子参席,应酬劝酒不断。

许淞临衣服里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游刃有余地应付完最后一个人,冲对方抱歉地点点头,才转身走进阴影里。

听完前因后果,他有几秒没有说话,等到对面心惊胆战地再次问了一声,才扑哧一声笑了:“他死了就死了,在蒙洛州搞的这些我心里都有数,迟早有这么一天,不用多事。”

对方松了口气,立马道:“明白。”

“还有,”许淞临指尖缠绕上角落湿漉漉的绿植,淡淡道,“告诉其他人也夹好尾巴,别像他一样闹的这么大,我不跟智.障做生意。”

他说完,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同一位路过的贵族轻轻碰了下杯,修长的腿随意搭着,倚在桌边:“对了,那个特监属的副官,有点意思,他是谁的势力,哪冒出来的?”

半分钟后,听完对面的描述,许淞临慢慢站直了身体,原本漠视的神色出现了片刻的崩坏。

“你再说一遍,他长什么样?”

第42章 第 42 章 “……逮到你了!”……

苏缪最近遇上了一件有些麻烦的事。

阿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虽然这女孩的智商看起来不输她刚认的干哥哥满潜, 但据苏缪了解,阿休的家里对她太不重视,父母的钱和精力只够培养一个男孩, 于是阿休就自然地被耽误了学业。

她今年已经不小了,需要有人给她上课。

可问题是, 阿休对人有天然的极高警惕心,不肯轻易给别人好脸色——这点倒和满潜小时候很像, 大概都是一个厂生产出来的熊孩子——至少这么久了以塔罗德从没能正面见过她的笑容。

因此谁给阿休上课, 就成了一个问题。

蒙洛州主军工业, 教育资源很差, 苏缪不想让阿休第一次和同龄人相处就拉低了她的体验感,只好亲自上阵。

但他审犯人抓犯人已经够累了,每天死狗一样回到出租屋, 看见小女孩眼巴巴地举着一片飘红的作业本, 就恨不得眼前一黑。

于是满潜主动揽了这个责。

他借机软磨硬泡在蒙洛州又多待了几天, 但阿休始终对苏缪以外的人充满敌意且鄙视,二人在课桌上话不投机半句多, 教学内容极其严肃且枯燥。最终满潜乐极生悲错过了自己的专业课程, 不得不接受教授的批评乖乖回到了学校。

苏缪只能再次尽量抽出空, 自己教她。

阿休又抱住他的腰摇啊摇:“为什么你之前不教我了?我不想写作业, 就想你陪着。”

苏缪试图像一个正常的家长那样开导他:“我陪着你能做什么?”

阿休面无表情:“杀人。”

“……”

话题太危险, 于是苏缪又绕回了开头。

“让你干哥哥教你不好吗?”苏缪丝毫没有对小孩柔声细语的自觉,“他成绩好。”

阿休撇嘴:“成绩有多好?”

苏缪一针见血:“比你好。”

阿休沉默片刻,悄悄嘟囔:“我以后会更厉害的。”然后抱的更紧了:“那好吧, 但是我讨厌他,更喜欢你。”

“……”苏缪再次无言以对,嫌弃点她肩膀:“滚蛋, 难道我是你的妈妈吗?”

都说给小孩辅导作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刑罚没有之一,苏缪感觉自己血压被拔高了好几倍,又不好像从前那样对着一个小孩子又骂又打,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直到这时,苏缪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两年的学业没完成。

他手指节撑着额角,看似在检查小姑娘的作业,实际在思考自己离“退休”还有多远。

要不回去上学吧。

阿休的年纪也到了入学的线,虽然她基础差,成绩还没提上去,但她体育不错,格斗术有国际赛手的水准,说不定能加点分。再让满潜给她恶补一下蒙题技巧,自己给校方送些钱和资源,以特监属的名义送进去,还怕蒙洛州没法多出一个名额吗?

苏缪面无表情地头脑风暴。

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重回弗西公学的念头,是由不想给小孩检查作业的超强怨念引发的。

大概是世界的运转总会因人过于强大的意志而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影响,苏缪这两天还在烦恼着,月底工资一到账,他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主官就回来了。

主官和德尔牧认识多年,是老交情了。但似乎因为种种原因一直不太对付,据说是因为德尔牧当年绕山跑马时撞倒了他院子里的一棵橘子树。

这点苏缪从主官时刻不离手的橘子汽水里得到了佐证。

厌屋及乌,主官看苏缪好像也总带着一丝不满似的,总是这挑剔挑剔,那挑剔挑剔,好像非得等苏缪功绩挤过他自己当主官以后才满意。

恰巧,从小就叛逆的苏缪应付这种像他父亲一样顽固的老男人可谓得心应手。

主官上下打量他一番,哼道:“最近气色挺好。”

“托您的福,蒙洛州出了不少大案,”苏缪笑时眼睛轻轻弯着,“和犯人打了几场,也吵了几次,参加了些军部的联合行动,对提神养气很有效。”

“挺好的,继续保持。”主官抬抬手,把一车橘子汽水分发给下属之后袍袖带风的翩然离去。

没几分钟,对方又一个电话拨过来:“你来一下。”

“今天的日报,里面的普语看不懂,劳烦翻译一下。”

苏缪就提着步子去了,翻译完,老头给他包了个厚厚的红包权当翻译费,苏缪脸不红心不跳地收下,就听主官说:“有个任务得你亲自跑一趟。”

苏缪把这比他工资还多的红包揣进怀里,问:“在哪?”

“首都州。”

苏缪神情一顿。

主官挑着眼上下看了他一番:“怎么,不敢啊?我知道你也胆子小,不敢就算了,我另请人来。”

他专捡苏缪不爱听的说,苏缪一边眉毛抬的高高的,神色微妙:“谁说我不去了?”

“那就辛苦你了。”主官——邓凯云笑着拍拍他的肩。

苏缪:“具体是什么案子,有卷宗吗?我去安排人手……”

“不是案子,是一个委托,”邓凯云意味深长地说,“来自主城骆家,点名要你去,保密级别很高。”

苏缪看着他,静默了许久,半晌才微妙地眯了下眼:“所以,我再次被监控了?”

“是你主动暴露的吧,”邓凯云戳穿他,“小心思那么多,你都想好了还装什么。这次行动完,你的合同也该到期了吧?顺便回去上学吧,我这可容不下您这种成天上报纸,身份还需要保密的危险分子。”

“委托我接了,”苏缪在他身边坐下,“我的确需要这次机会,最近有苏柒丰的消息出现在首度州,我得回去看一眼,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特监属这就要赶我走了么。”

“是我这里容不下你。”邓凯云嘴硬强调。

“等这次忙完,我请您和德尔牧爷爷吃烧肉吧,”苏缪提起笑容,阳光下这个漂亮的少年竟然显得有些温暖和煦了,“您爱吃什么味的?椒盐、番茄、芝士,五分还是八分熟?”

邓凯云赶紧赶他:“滚滚滚,谁要你请,少摆出一副好像回不来了的表情。我看见那老东西就倒胃口,一天到晚折腾他那稀疏的白胡子也不怕薅秃了!再说,我自己没长手啊,不会自己烤啊?”

他没好气地一抱胸,苏缪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谁和你说定了!”.

今晚是个不眠夜。

白思筠被第一个人邀请时这样想着。

他今晚受邀参与酒局,本来就毫无准备,身上穿着借来的昂贵西服,靠着吧台,来往的男男女女中不乏有常常对他侧目的人,都被淹没在了手指间血一般的红酒杯里。

白思筠注视着上层阶级的酒会,阴郁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额发后。他长了一双笑起来很讨人喜欢的可爱脸蛋,但面无表情时,骨子里天然的仇恨和反社会就会急不可耐地倾泻出来。

当第三位女士邀请他的时候,白思筠终于露出了一点故作忐忑之外的神色——他状似受惊地抬起眼,并没有让淑女久候,随后尽量让自己像个上等人那样彬彬有礼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听闻这位贵女的来路不小,众人心里有些不平,白思筠仿佛毫无所觉。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音乐响起时,她似乎愣了一下,赞叹道:“你的舞跳的很好。”

她的声音轻灵悦耳,白思筠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的荣幸。”

她说:“你是弗西公学的学生吗,今天参加这场联谊的都是贵族,你……啊,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说这些。”

白思筠并不介意,他绅士地留给她自责的空间。灯光打在他白嫩好看的脸上,以及被天使吻过般的红润嘴唇。

音乐走入高潮,淑女的身姿像轻盈洁净的精灵,在白思筠怀中翩翩起舞。

酒精熏热了古典的销金库,白思筠微眯了下眼睛,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从来没被他遗忘的,每天都要在心中反复念起的人,如同一粒沙石打入他平静的心绪。

那人金色的发丝像金子做的,有着生长在最高层,被反复规训下淬炼出的优雅。白思筠见过他甘愿为自己俯首的模样。

彼时的自己洗去了一身的脏污和怨愤,不得不暴露出外强中干的底色。

那人叫苏缪,他很高,太高了。

白思筠从小受到的苦难恐怕比这个会场中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他有优异的成绩,却没什么正常人该有的底线和三观,人类这个物种在他眼里,只有活人和死人的分别。然而苏缪近乎神祇的美与过分好心的性格,让他在白思筠这里超脱了这个范畴,以至于白思筠常常觉得,他更适合被封存凝固,收藏在透明的琉璃柜里。

苏缪追求他的那段时间,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也教会了他跳舞。他递给他一切跻身上层的入场券,白思筠对于这些“恩赐”,像看待一个有毒却迷人的罂粟,既恐惧,又亢奋。

当时……

当时。

“啊,抱歉。”突然出现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贵女看着自己不小心踩出的鞋印,歉疚地看向他,鸦羽似的睫毛轻颤。

她在引诱他,用女孩独有的柔美与易碎。

苏缪的脸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视线里,高傲的面庞皱眉轻轻“啧”了一声,说:“抱歉,我刚刚有一步走错了,再重来一次吧。”

白思筠回过神来,翘起的嘴角有几分可爱的质朴:“没关系。”

苏缪主动选择跳女步,他总是包容他的一切要求。

那人的肤色有些苍白,并不像女孩们常涂的脂粉那样厚重,但不知怎么,白思筠就是觉得很性感。不论是因为面对他偶尔露出的底层人的窘态而毫无异色的目光,还是因为那双能透过阳光的微红耳廓。

乳白色的脖颈从繁复的衣领中若隐若现,贵女轻舞着,将健康的血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中。

白思筠垂着眼睛,眸色中近乎是深情的。

他很善于在不同的环境中伪装自己,像一只狡猾的变色龙。

这时,他目光流转,猛然定住。

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角落沙发上,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慵懒的后背。

即便看不到全部的身影,即便他现在没有戴眼镜,但白思筠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他的基因已经为那个人重组了,仅仅只是靠近,全身的火都烧了起来。

白思筠没有听到贵女疑惑的发问,他目不转睛地朝那里走去,脚下仿佛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走在狱火中。

他在做噩梦吗?

白思筠已经走到了那个人的背后,仅仅只隔着一层沙发靠背,薄薄的脊背勾勒出衣服的形状,这个角度,他可以看见身前人脆弱的后脖颈。

放在掌心下,只要一用力,苦涩而折磨的扭曲噩梦是不是也能一起结束了?

还没有动作,突然,旁边挤过一个人,猛地撞开了他,宽大的袖子挡住了白思筠心心念念的后脖颈,低头在那人耳边咬牙道:

“……逮到你了!”

第43章 第 43 章 发的什么疯?

仿佛场景重现。

但这次又有些细微的不同。

那只手还没碰到皮肤, 金色发丝微动,沙发上的人转过脸来,先一步握住了向他袭击来的手。

阎旻煜的声音卡了下壳。

苏缪半抬起头, 白思筠这才发现,苏缪的睫毛居然和他的发色有些相近, 垂在额前的一缕长发顺着挺秀的鼻梁滑下,大概是有些意外, 向上看的眼睛轻眨了眨。

然后笑起来:“好久不见。”

他这是在对谁说。

白思筠和阎旻煜都想看清那双眼里的人影, 苏缪就松开了握着的手, 收回视线。

手却反手被捉住。

阎旻煜忽视了他一来就立刻退开八丈远的白思筠,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人,右手捏着那双纤细白暂的、没有佩戴任何配饰的手,在苏缪再次开口之前, 弯腰从后背死死抱住了苏缪。

苏缪即将出口的话被堵回了嗓子里。

这个角度, 他看不清阎旻煜的表情, 如果他看清了,大概不会任由对方这样抱着自己。他的眼神, 有惊慌, 有不可置信, 有黑沉沉痛不欲生的占有, 唯独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就这样睁着干涩的眼睛, 确认了很久,像狗一样嗅着怀中陌生的味道,才感觉自己渐渐踩到实处。

苏缪的声音近在咫尺:“抱够了么?”

阎旻煜身体一僵。

苏缪下令:“松手。”

他抬掌拍了一下阎旻煜戴着戒指的指根, 冰冷的金属相撞,引起某种令人发麻的震颤。阎旻煜一慌,不由自主松开,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甚至开始责备自己今天居然穿了这样一身不算正式的礼服,看起来又轻浮又幼稚,站在苏缪身边,像一个男.妓。

在两年多近乎削骨噬肉的自责中,他终于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最后,阎旻煜只能结巴着说:“你、这么久,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苏缪轻描淡写接话道。

阎旻煜一咬舌头,倔强地没有说出未尽的话——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不敢说,以为自己保持安静就能不再招致苏缪更加厌恶,也不敢问苏缪这些年去了哪里,过的好不好,只能任由话题卡壳。

苏缪打量了他一阵:“你好像很怕我。”

阎旻煜下意识像从前那样还嘴道:“我怕你干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只不过你一回来,议会必然要有大动静,你等着瞧吧。”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苏缪平静地注视着他,无论是好笑还是嫌恶,或是其他情绪,都没有在他脸上浮现出来。他们的距离好像很近,又仿佛离得很远。

就在这时,他看见苏缪的目光移开,注意到了这场尴尬喜剧中的第三个人。

白思筠乍一对上苏缪的眼睛,就再也没挪开。他下意识还保持着原先懵懂可欺的模样,眼神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苍白的脸挂上了淡淡的红晕,像白纸上滴落的墨点。

谁知,他还没有出声,苏缪就先一步移开视线,轻声说:“动手。”

阎旻煜:“动什么……”

话音没落,人群中突然窜出几个人,他们身着礼服,神情肃穆,从不同地方悄无声息地涌出,迅速围住了一个试图出门的贵族。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

他居然有些拳脚功夫,胡乱殴打间把那几个特勤逼退数步。特勤没有苏缪的命令不敢下死手,只能死死围着不让对方离开。

贵族大事吼道:“你们是谁的势力,怎么敢在这动手,胆大包天……”

阎旻煜就看着苏缪挂上耳麦,灵活的手指翻动,几息的时间就拼好了一把麻醉枪,接着对准那吱哇乱叫的贵族,子弹无声射出。

所有人屏住呼吸。

苏缪咕哝了一句“吵死了”,随后道:“特监属行动,清场吧。”

接着,他对阎旻煜说:“我不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我的消息,现在我要让人全面排查这家会所,赶紧带着你的眼泪滚蛋。”

“等等……”阎旻煜回过神,下意识道,“你又要走,走到哪去?首都州不是你的家吗,你要离开这里去哪?”

喧闹的背景音中,他脑袋嗡嗡作响,情急之下甚至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在怪我对不对?那条帖子我已经删了,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追谁,我都不会再阻拦你。还有白——”

他被自己呛住,咳了好几声,还没缓过来就连忙哑着嗓音继续道:“那个叫白什么的家伙,你喜欢他,我也不要了,我还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还给你,只要你留在学校,你……”

他在苏缪冰凉的目光中,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你别再走了好不好?”

他的一切痛苦都在苏缪这一眼里碎成了玻璃渣,却看见身边人对特勤招了招手,要带他们离开:“别发疯。”

阎旻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手颤抖着想捉住一些什么,还没碰到,就被对方迅速地抽了回去,他这才发现,是他刚刚脑袋混乱时病急乱投医,扯过来的白思筠。

白思筠脸色白的吓人,看了他一眼。

此刻明里暗里的视线都在朝他们这边看,人人都看见了那位传说中不可一世的F4红着眼眶,低声道:“别走了,好不好。”

白思筠这时却突然出声了。

他看着阎旻煜,轻轻地说:“为什么每次都有你啊?”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掺一脚进来;为什么我明明离触碰到他只差那么一点,你却总要挤走我的位置;为什么你总要在和我独处的时候炫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明明嫌弃我的出身,却还要装模作样把那些肮脏的钱投资在我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他妈一被你碰到,就恶心的快要吐了。谁他妈想要你的钱啊!”

他抬起眼,眼中血丝弥漫上来,像一只好不容易从地狱爬上来,却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的鬼:“你去死行不行?啊?阎旻煜,你去死行不行?”

阎旻煜眼中爆出怒火:“你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谁吗?”

“我知道,”白思筠冲他低吼道,“我恶心透了你们。”

单纯的特勤们猝不及防吃了这一口惊天大瓜,纷纷惊的想上来劝架,这时,酒会的二楼传出动静,一个修长的人影走下了台阶。

骆殷穿着修身的西服,目光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一来就震慑了楼下吵吵嚷嚷的人群,他走到阎旻煜身边,只轻描淡写扫了白思筠一眼。

白思筠脸色刷的变得格外难看。骆殷对阎旻煜说:“阎夫人叫你回去。”

一句说完,放在从前秒怂的阎旻煜毫无反应,也不肯放开紧抓不放的苏缪,指尖交叠握的死紧,甚至在微微发颤,眼底闪烁着不甘心的怒火。

骆殷加重语气:“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回去。”

苏缪抬起手。

他只轻轻一甩,阎旻煜就无法抵抗地松开了痉挛的手。人们的目光顷刻间刷刷转移到他身上,只见他打开手机,随手轻滑一下,接起一个电话。

“嗯,回来了,”他说,语气很柔和,对面又说了一句什么,他回道,“或许吧。”

“明天可能会有个记者会,后天也不行,行程排满了。”

“嗯,我知道。”

“不用担心。”

对面似乎又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苏缪耐心听完,言简意赅回了个不那么耐心的短句:“满潜有空,让他陪你。”

随后,在对面再次开口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了电话。

他转过头,看见几个人都在注视着他,仿佛在等一场手起刀落的决断。顿了一下,道:“骆殷,我在找你。”

苏缪给出了回答。

他一开口,阎旻煜就立刻泄了气。闹剧很快在瞬息之间平息,有人偷偷掏出手机想要拍照,就被特勤冷着脸收走手机警告,并强制他们删除了照片。

几人分道扬镳。

皮鞋踩在广阔无人的走廊上,声音触到回音壁,让这片空间显得更加沉默且尴尬。

“你看着他们为你争风吃醋,是什么感受?”骆殷突然没头没脑这样问道。

“没什么感受,”苏缪回答,“我见多了。如果事事都要管,谁给我发工资。”

骆殷轻笑一声:“也是。”

默然片刻,他说:“F4在两年前,就没在任何私人场合一起行动过了,除了必要的无法推脱的生意往来和政治活动,我们甚至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苏缪没发表什么言论。

骆殷和苏缪待在一起时,话总会格外多。他们上车离开会场,到达骆殷的办公室这段时间,他艰难地找了很多话题。

苏缪心不在焉地挑着回答了几句。

按理说骆殷在得知他在特监属之后,就早该把他这两年他的行程得知的一清二楚,如今听起来,怎么好像他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反而在旁敲侧击地试探自己。

苏缪按下心里的疑问。

按指纹密码时,苏缪随意看了一眼,终于抛出了他今晚主动对骆殷说的第一句话:“你手怎么了?”

骆殷惯用右手,原先一直是用的右手食指解密码锁,如今却换了左手。

骆殷摊开手给他看。

走廊的灯光下,骆殷的食指指腹上横陈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即使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结痂脱落了,翻起的皮肉和伤口却永远无法恢复了。

苏缪状似关心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割的,”骆殷淡淡道,“有天晚上,手机里秘书发了一条关于你可能的行踪。当时我正在切割一张邮票。”

他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瞳孔急剧收缩,全部的心神都被信息里简练的几个字吸引过去了,浑然没注意锋利的刀片割开了他按压在邮票上的指腹。

骆殷补充道:“后来才知道,那个消息是假的,媒体为了流量放出来混淆视听,我花了五千万将那家公司告到破产。”

苏缪:“……哇哦。”

骆殷没有开灯,苏缪借着月光看见了他桌上来自品牌方的几件工艺品,随口道:“每次分别,再见面时,你都会给我准备一些礼物,”他问,“所以这次的见面礼是什么。”

身后具有压迫感的气息传来,低头,骆殷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缪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抵在桌前,腰胯撞倒了好几个价值连城的古董工艺,他“嘶”了一声,回头骂道:“你发什么疯?”

没有听到回答。

苏缪的下巴被捏住,余光看见骆殷垂目,轻轻凑近了他的唇瓣。

第44章 第 44 章 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你喜……

“啪。”

极其用力的一掌。

苏缪舔了下唇边的血迹, 扫了骆殷一眼,不再管刺痛的舌尖上泛起的血腥,从旁边工具桶里抽出一把剪刀。

他跪在地上, 抓住骆殷的领带强迫性地将他扯起,随后握着剪刀柄将刀刃塞进了他嘴里。

刀刃撑开, 冰凉的铁锈味蔓延开来,骆殷没有挣扎, 任由苏缪抬着他下巴逼迫他仰起头。

“如果不想失去这条能言善辩的舌头, 就最好放弃再做一次的想法。”苏缪坐在高处, 垂目平淡地警告着。

高楼的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夜光给他渡了一层修罗般的光晕, 苏缪俯下身,缓缓道:“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你喜欢我?”

“……我从小患有情感功能障碍, 并不能体会到这种情感, 如果按普适意义讲, ”骆殷说,“……答案我并不能确定。”

“那你亲我只是为了羞辱我, 是吗?”苏缪笑着将剪刀往更深处捅去。

骆殷感受到威胁, 不自觉仰了仰脖子, 艰难道:“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时看着你, 就想那样做。”

苏缪沉默片刻,看着骆殷许久,然后露出一个笑:“人们给□□相贴的行为赋予了很多过度解读的亲密意义。亲吻, 拥抱,和握手挽胳膊一样,如果不被强行框在规则范围以内, 广义来讲,是同等类型的正常行为。”

他轻轻贴向骆殷,落在唇边的气流像一个满含蛊惑的邀请:“所以,即便我们来一场四十余秒的法式热吻,或是更疯狂一点,脱去对方身上碍事的衣服,去旁边休息室的床上做.爱,也不会有人指责什么,对么?”

剪刀卡在脆弱的喉口,骆殷喉结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苏缪等待两秒,随后收回一切多余的表情,将剪刀从他口中拔出,挖苦道:“你硬了。”

“被剪刀捅在嘴里也能硬,我想联邦应该给你单独设立一个奖项,见面礼先生。”

骆殷吐出满口血腥,口腔里充满了苦涩的铁锈味。不知何处来的噪音充斥他的耳膜,如涨潮般蔓延开来。

他喉头腥甜,问:“你真的觉得没什么吗?”

“我真的觉得你很让人看不起,”苏缪人身攻击他,“我又不是听人说两句好话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两波极端份子还可以和平共处的理想主义者。”

骆殷漱完口,从镜中看着苏缪,心想,你的理念还与我相通么?

“很文明的想法。”苏缪评价说,“但总要有人做流血的那一方。”

骆殷整理自己的衣襟,又恢复成那个衣冠楚楚的骆大少爷,打开抽屉,给自己换了条领带。

“磕到的地方还疼吗?”他说。

“再说一句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骆殷轻笑了一下,这样张牙舞爪的苏缪,让他找到了过去熟悉的味道。虽然这自我安慰十分勉强,但这是他可以继续维持现状的养料。

可……他真的还在用像从前一样的目光看待自己吗?

骆殷收紧手心。

这时,苏缪的手机响了一声,这种细小的动静在安静环境中格外刺耳,骆殷眼皮敏感地跳了跳。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消息,随后丢给骆殷:“委托结束。谢谢你的匿名举报,这个月的奖金有着落了。”

骆殷接过手机,却看也没看:“接下来怎么安排?”

“回学校,把学分混完,然后核实之前得到了苏柒丰的消息是否属实。”苏缪说,“如果有人敢骗我,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会把他揪出来收拾一顿。”

骆殷注视着他,良久,感叹道:“你比从前更有棱角了。”

苏缪嗤笑一声:“还有人说我这么多年变得更刻薄了呢——听起来都是不错的评价。”

“你的宿舍一直空闲着,如果还想住在那里,随时都可以。”骆殷垂着眼拿出一个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块表。

表盘后的刻名是一位上世纪就极为受人推崇的工匠世家的后人,后来被骆家雇佣只为这一家贵族服务,市场上千金难求。

骆殷说:“这才是见面礼。”

苏缪一撩眼皮:“说人话。”

能屈能伸的骆殷被他目光一扫,无端矮了一寸,他握住自己有伤疤的那根手指。

“其实在受伤之后,有段时间,我的精神压力一度非常大,每周日程里必须空出三天去面见心理医生。最痛苦的那段日子,甚至还想过对王妃动手,”骆殷仓促笑了一下,“不过我知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别人怎么逼你都不会回来的。”

苏缪揉了揉手腕,接过礼盒,冷冰冰地说:“如果你动了,刚才我就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是吗?”骆殷发出一个无意识的问句。他颓然坐回沙发上,胳膊搭在扶手,全身肌肉却仍然是紧绷的。

他说:“我不久前知道你的消息,几乎是欣喜若狂,当时我的秘书劝我说立刻去查你在蒙洛州的所有信息,我思考了一晚,阻止了他。”

“我不想再让你有压力了,”他静静说,“你对我一直有所防备,这种防备之下我查出来的只能是你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既然如此,何必让你更厌恶我呢?我不想把你推的更远了。”

苏缪沉默了一阵,他真心实意地说:“你比从前更像一个神经病了。”.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昨天的记者会看了没有,S还是从前的样子,谈吐优雅,几个字就把问题犀利的记者杀的片甲不留,太a了。看完不心软你是这个。】

【求一手资源!】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蒙洛州那边温度太高,好像也晒黑了些。】

【那可是小王子诶,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得受多少罪。】

【啊啊啊啊啊啊啊S比从前更性感了。】

【求长官正面up。】

【没人记得他之前的爆料了吗?我怎么搜贴搜不到了。】

【来舔颜贴底下说这种是找打吗?再说之前S失踪后,论坛封禁那三天,已经全删干净了。】

【F4果然心还是一体的。】

【真……的吗?我出去玩好久都没撞见那三位凑一起了。】

【那是你去的地方便宜。】

【[贴图]。楼上兄弟,你可以冒犯我但不能冒犯我的金钱观好么?那三位就是很久没一起行动了你当大家眼瞎看不出火药味啊?】

【蒙洛州旅行攻略在此,需要的后台私信。】.

“昨天我带人去过那家诊所,那里鱼龙混杂,很多人私底下的买卖不能被人注意,监控一般都是坏的。但后巷有一处,是诊所的女主人为了查丈夫出轨偷偷按的,位置卡的很寸,恰好只能拍到后门,如果苏柒丰真的在这里出现过,那他必须从后门走过才会被拍到。”

苏缪坐直了:“结果怎样?”

“的确有一个神似苏柒丰的影子,但画质太差了,不能断定是不是他,监控还在找人修复。”以塔罗德说。

苏缪的脸色却不见好转,严肃下来。

苏柒丰那人,苏缪了解,警惕心强,极度多疑且眼光毒辣。一个诊所里买假药的男老板,和一个家族倒台后狼狈逃窜的前王储,能有什么联系?

诊所所在的老城区,虽然地理位置偏远,离主城的政治中心也有十万八千里,但最近市区扩张,所有贵族的眼睛都在盯着那些平民土地的肥肉,既不方便交通也不适合长期隐蔽。

究竟是给他提供线索的人太过神通广大,还是苏柒丰觉得自己已经无足轻重,放松警惕了?

“我几次放饵设局苏柒丰都没有上钩,这足以证明苏柒丰不是会轻易让自己暴露的人,给我消息的人必然还有别的目的。这边的情况继续跟进,女主人怀疑出轨却把监控按在自家后门,那一定是因为她丈夫经常带陌生人回来。”苏缪说,“去问。”

以塔罗德对他的指令从来不会多问,应了一声。隔着话筒,苏缪的呼吸顺着电磁传来,他顿了一下,还是说:“你也不用太着急,我们本来也不指望这么快就能找到他。”

“我知道,”苏缪按了按胃部,心里的麻烦并没有依言舒展开来,“去吧。”

他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缓和了下又开始不争气的胃痛,缓慢理出了一个头绪。

苏柒丰是谨慎,他不会容许自己的选择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现在这个故意在苏缪面前暴露自己的时机也并非最好,他没必要重新让自己再次出现沦为公众的焦点。

但,如果是为了马上到来的下一届议员选举呢?

可议员选举条件极高,如果不是贵族,苏柒丰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聚集起数万群众的选票,他这时出现,只会达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程度。更有可能的结果,是被苏缪直接逮住,送上审判庭。

总不能是为了回来给他庆生?难道真的是假消息?

苏缪虽然还不到焦头烂额的地步,但也被这再次走向死局的线索烦的没法静心,随便拆了几个积压的邮件当笑话看了一遍,也还是有些烦。

这时,别墅的门铃响了。

满潜站在门外,抱着一大箱水果,似乎有些沉了,他手挪到箱底,轻轻颠了颠。

苏缪打开门,说:“你回学校了?”

“嗯,”满潜侧着身,因为天热,他穿着一身清爽的卫衣,脖子连着锁骨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哥,你让一下,我进去了。”

“这是院长托你送过来的?”

“嗯,他本来要亲自过来看看,但实在抽不开身,我把人劝回去了。”满潜说。

苏缪:“最近雨多,他腿不好别折腾了。”

他抱臂让满潜进来。本来胃就难受,苏缪看见那些在水里津过的水果,就感觉更疼了。

满潜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立马放下箱子说:“哥,你的胃是不是不舒服了?”

苏缪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注定天生有优秀的表情管理,再疼再难受也不会表现出来。苏缪可以确定自己刚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满潜就跟听见他心里的诧异似的,小声说:“你一疼,就要皱眉头的。”

苏缪无言以对。

第45章 第 45 章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在……

满潜把人送回卧室, 他看见桌上随便乱丢的手机,说:“哥,工作也得注意身体, 熬夜对胃病也不好的。就算是老毛病也不能硬忍着,只能慢慢养。”

苏缪呼出一口气:“那有这么麻烦, 要上心的事太多了。”

“我帮你记着。”满潜说。

苏缪感觉自己这样有些不对,具体不对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满潜的动作太自然、太体贴了, 一不留神他就握住了对方放在他手里的热水, 再一不留神就任凭满潜把手放在了他胃上。

满潜说:“我那有一个热水袋, 晚上拿来给你, 贴着会好受一些,今天先用杯子灌上热水用吧。”

说着,他找了一个可以密封的玻璃杯, 混着凉水接了热水, 控制在可以直接接触皮肤的温度, 放在苏缪怀里:“有这个舒服一点。”

苏缪这个年纪跑完步都敢直接对着凉水冲,他那里居然还买了热水袋随时备用, 有点过于精致了吧。

他心里吐槽完, 全程懒得吭声, 靠坐在绵软的枕头里看满潜忙里忙外。

有人忙碌的时候, 这个空荡而无机质的房子好像更有人气了一些, 安静的环境下格外催眠。

苏缪昏昏欲睡地闭上眼,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坐在他身边看了他很久, 似乎并不舍得叫醒他,手上传来被轻握的触感。

最终,那人下定了决心。苏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哥, 喝了药再睡,一会严重了要被痛醒的。”

苏缪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觉不老实,不知道什么时候窝在了满潜肩上。不过他从来不在意这些,脸也不红一下,接过药咽下醒了醒神。

晚上他要去一趟学生会,再睡下去就要耽误了。苏缪抱着热水袋坐起身,看了眼满潜手表上的时间。

满潜不太自在地调整了下姿势,乖乖坐在苏缪床边,没话找话说:“哥,你在想什么?”

苏缪不想隐瞒他,但也不想和他说那些糟心的事,含糊敷衍道:“没什么,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说话不好听,满潜也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地看着他。

“我听那位以塔罗德说,你在特监属的供职快要到期了,所以借着任务回到首都州这边准备继续上学,这事大家都清楚,哥你对媒体也是这么解释的。”满潜道。

苏缪大言不惭:“上学可比上班清闲多了。”

“但我清楚,哥你是不会因为这样草率的理由就毫无准备回到弗西公学的,”满潜注视着他,认真道,“你回来,是叔叔的事有线索了吧,要么就是王妃那边的情况。但王妃那里我一直在盯着,没有任何异常。”

水温下去了一点,满潜轻轻抽出那杯水,站起身去换了回来。

苏缪在逐渐暖和起来的体温中歪头靠在床头:“你很了解我吗?”

满潜知道,自己猜对了。

苏缪说:“最近确实查到了一点苏柒丰的消息,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可能是别人编出骗我回来的引线,都是没影的事。”

“嗯……”满潜摇头晃脑地嘴里跑火车,“也有可能是为了给你庆生。”

苏缪下意识皱了下眉,心累地横了他一眼。

为了防止苏缪把他礼貌请走,满潜赶紧说回正题:“为什么哥你觉得不是叔叔自己放出来的消息呢?”

“他图什么,无论为了转移我视线还是出山争取选票都不可能,”苏缪摇摇头,“他没那么蠢,知道我一定会防着他,有两手准备。”

“哥,你忘了一件事。”满潜深思熟虑后,提醒他:“除了正常途径的议员选举,还有一个可以直接进入议会的渠道。”

二人对视,苏缪脑子里不在线的思绪立刻接上,也想起来了:“CSATS考试!”

CSATS只有弗西公学对内的名额,苏柒丰这时突然出现在首都州,只能是为了这个。

满潜正色道:“哥,最近出门要小心。”

“不用你说。”

苏缪从床上站起身,放下怀里的水杯给自己套外套。这一瞬,所有的柔软和闲散都从他身上褪尽了,对亲叔叔杀伐决断的冷硬和游刃有余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就像戴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面具:“首都全州的选民分布地图有没有?给我拿一份过来。”

满潜依言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推过来给他:“你打算怎么办?抓住他然后交公吗?”

“废话,”苏缪又傲又张扬地抬了抬下巴,“把家里害的这么惨,他自己一个人跑了。等捉住人,一定先剥他一层皮。绝对不能让他找到任何机会东山再起。”

满潜爱极了他这副不把天下都放在眼里的样子,每每看到,心里就软的一塌糊涂,接话道:“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苏缪想说你能做什么,但又怕说出来伤了孩子的自尊心。谁知下一秒,满潜就说:“我在平民区那边有不少认识的人,都可以帮忙打听。特监属虽然好用,但毕竟是联邦组织,不能随意调遣且鞭长莫及,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让我来办。”

他满脸都是“我很好使唤的,快吩咐我吧”的表情,如果身后有尾巴,那一定已经一扫一扫扑在苏缪脚踝了。

满潜说的没错,特监属确实不是他个人的势力,就算出于交情他可以随时拿来用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用在私人事务上。

苏缪听出一点不对劲,眯起眼睛看他:“只是认识的人那么简单?”

满潜笑而不语。

“还有一个办法,”满潜说,“红墙那边,布鲁妮是首都州的人,只是因为得罪了本地贵族,才到红墙寻求庇护。她是个有本事的人,曾做过很长时间的特工,有专业培训过,后来因伤退役。哥不放心我,可以让她来做。”

苏缪没接受,但也没急着拒绝,只说:“我知道了。”

满潜知道他听进去了,也就不再劝说。

苏缪是很有主见的人,小事不拘一格,在大事上却十分可靠,明白什么样的做法对自己最有利。

满潜落着眼,不住抚着手腕上有些年头的机械表,无论身处多么危急存亡的情况,只一摸,他就能神奇地镇定下来——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来解决问题,也不需要靠我来疗愈什么,我知道的,我只是想让那些伤害涌向你时,我可以站的比你靠前一些。

他要让自己成为苏缪手中最好用的一张牌.

苏缪来到校门,从车上接下阿休。

阿休一辈子见过的高楼大厦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与首都州一比,蒙洛州那边在她心中立马被对比成了小村庄。

一路上,阿休目露凶光,满含警惕,握着苏缪掌心尽量保持住了没有一惊一乍,小动物似的努力适应着新的环境。

来往学生看见那耀眼的金发,眼前一亮,刚想上去打招呼,就被旁边小兽似的女孩吓退了回去。

殿下出门一趟,居然带了个孩子回来!

众人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猜什么的都有,怒而质问这到底是谁给小殿下留下的种,被理智派劝回:你看看那女孩的年纪,能是殿下亲生的吗?

对哦。

那这到底是哪里多出来的小孩?

这个未解之谜恐怕是没有人能为他们解答了,众人眼睁睁看着苏缪把那孩子领进了双子楼。

按下电梯时,阿休突然猛地回头去看,被苏缪轻轻拢住后脑勺掰了回来。阿休睁着大眼睛说:“有人在偷偷拍你。”

“不用管,”苏缪摸了摸她的头发,“会有人去解决的。”

果然,没过一会,阿休就看见几个男生从另一边楼梯下来,抓住了那个藏在绿植后面的偷拍者。

阿休注意到那些人的胸前都别着一种十分漂亮的黑色胸针,上面盘着蟒蛇花纹,不禁有些羡慕,问:“那些人是谁呀?我也想戴那个。”

“一会你就能见到他们的头头了,他的胸针更漂亮。”苏缪说。他在蒙洛州待的久了,说话也不自觉沾染了一点口音,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阿休不解其意,只觉得滑稽,悄悄笑了两声。

他们走上顶楼,楼道里灯不算太亮,阿休有些不安地抓紧苏缪的手。

走到门前,还没动手按铃时,门就好像有感应一样已经自动打开了。许淞临端坐办公桌前,背后是无边夜色,胸前学生会的胸针黑耀夺目,眼底似有森然寒意,只一瞬,就错觉似的消失了。

他翘起唇角,招呼道:“终于舍得见我了?”

苏缪感觉阿休本能地朝他贴了贴,就像敏锐的小兽在寻求庇护。

他淡定地说:“嗯,我来补个手续。”

阿休有点懵懂地注视着桌前的男人,眼底满是疑惑,大概想问为什么自己入学不去找校长,要和这个看起来和哥哥一般大的学生说。

许淞临点点头:“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