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骆殷说。他肉眼可见消瘦了许多,眼下浮现黑青,浑身高定,胸前却极其违和地挂着一枚珍珠扣穿成的项链。
他道:“我的邀请函,没有收到回信。”
“没有回信难道不就是回信么?”苏缪反问,“我以为以我们的默契,至少有些话不需要多说。”
他下意识用了暧昧的语气,骆殷呼吸一滞,道:“同意联姻,不是我的本意。”
苏缪莫名其妙看着他,眼神似乎在问:关我什么事?
骆殷沉吟片刻,最终咬牙道:“你和满潜……”
他迟迟没有说出后文,似乎恐惧于这个事实。苏缪平静地替他说完了:“在一起了,如你所见。”
一阵诡异的沉默。
骆殷是家里寄予厚望的长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他从小锦衣玉食,不像许淞临那样对任何东西都有过强的独占欲。但面对苏缪时,他却只觉得不甘心:“我会做到和他一样好。”
他说出了这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话,在其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不可理喻,但如果对象是苏缪的话,似乎也情有可原。
苏缪说:“你好像觉得所有事情都应该按你的想法来。”
他不解道:“联姻这件事,还不足以让你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吗?”
骆殷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说:“早就认识到了。”
他说:“如果,我早一点放弃家族,只是作为骆殷,只是以你朋友的身份,你会不会……”
苏缪斩钉截铁道:“不会。”
“那样的你,对我而言毫无价值,”他站起身,似乎有些厌倦了,想要离开,“况且,你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不会舍弃你的认为原本就理所应当拥有的东西,你和我是一样的。”
骆殷也站了起来,在苏缪即将推开包厢门离开时,一只胳膊挡在了他面前。
那只胳膊上还有淤青,似乎是被戒鞭一类的事物打的。骆家有森严的家规,抵抗联姻,是他第一次向家族做出的反抗。
苏缪冷冷掀起眼帘。
骆殷心中一凛,有些慌张地收回手,目光却死死钉在了眼前人后颈上的吻痕。
他可以想象到,留下这痕迹的人是如何缠绵悱恻地拥着苏缪,如何在苏缪的默许下吮着他的后颈,如何得到了他得不到的人。
骆殷声音沉了下来:“你并不爱他,你只是过的不好,而他恰巧出现了而已。”
苏缪一顿。
骆殷垂眼看着他,这个视角,苏缪显得既弱小又只能依靠自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苏缪轻声说:“你对我的遭遇抱有同情,怀有愧疚。是不是?”
骆殷下意识想要否认,苏缪却仰起脸,带着胜利者怜悯的微笑,轻轻点了点骆殷的下颌。
手指好像变成了冰冷的刀锋,苏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喂,我问你,和人接吻的时候,嘴里的伤口……还会疼吗?”
骆殷瞳孔骤缩,那一夜苏缪带给他的恐惧始终没有消解。他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第84章 第 84 章 “那就不瞒了。”……
他似乎有点生气了。
骆殷想。
他有点诧异, 他们没有聊到过于敏感的话题,甚至碰都没有碰苏缪心里的红线,仅仅只是因为他提到了满潜。
他口中苦涩, 旧时的伤口变成了一道经久而丑陋的疤痕,横在他口腔两侧。都说嘴里的伤口是很难愈合的, 舌尖舔舐一次,就要多疼一次。
骆殷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我不是。”
他是在回答苏缪之前的问题, 是不是总怀揣着对对方的同情。
骆殷想说, 他是喜欢, 是不甘, 但如果真的说出口,恐怕只会得到一声嗤笑吧。
“今晚我做东,在城西的那家会所, ”最终, 骆殷忽略了其他, 转过脸,“你来吗?你已经脱离那个属于你的圈子太久了。”
他说完, 见苏缪挑了下眉, 半天没应声, 好不容易强撑的勇气差点瞬间瓦解。
晚上。
骆殷扯开那些纨绔往他身上推的人, 冷冷地说:“我有伴了。”
纨绔们往他身后望望, 空无一人,纷纷调笑他说:“少爷,你的伴在哪?我怎么没有看见, 别不是听了谁的话,不敢玩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又不敢太放肆, 见骆殷身体一僵,随后递过来一个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眼神:“我说过,今晚不准点人,是谁先自作主张的?”
众人看他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纷纷讪讪,几人不约而同往侧边看去,只见一个嚣张的身影靠在沙发上,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
又有人嘀咕:“就算订婚有了家室,大家不也是各玩各的么?大家都是看你面子聚一起的,我们又不告诉别人。”
闻言,那嚣张的身影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游戏机,看向这边。
果然是阎旻煜。
骆殷和阎旻煜隔着人群对视,阎旻煜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气愤地搁下踩在桌子上的脚,过了三秒,狠狠把桌子往外踹出了半米远。
骆殷没看他的神情,好整以暇坐了过去:“把人都叫回去。”
阎旻煜气急败坏道:“我不。”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也没用,他不会来的。”骆殷给自己点了杯酒。比起阎旻煜,他心里的烦闷并没有少到哪里去,侧脸看着不远处那些闹哄哄的人,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
这时,外面似乎传来一阵骚动,骆殷心里一动,抬眼看去。阎旻煜则愣了一下,眼疾手快扯过了身旁一个贵族身旁的男孩。
那男孩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自己刚刚依偎着的人。那贵族怎么敢和阎旻煜抢人,纵使不快,也没说什么。
阎旻煜丝毫不在乎别人的想法,他只是想起来那个做朋友的约定,强作镇定地学着自己以前的样子,让想象中的久别重逢显得尽量自然。
可眼睛暴露了他,目光止不住地往外面瞟。
可惜,短暂的骚动过后,外面似乎就没有了动静。在骆殷嘲弄的眼神中,阎旻煜一愣,察觉到大腿覆上了一只细腻柔软的手。
那只手极富暗示意味地用指甲在他腿上轻轻勾了一下,刹那间,阎旻煜浑身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反应极大地把怀里的男孩推倒在地。
那男孩不明所以,又不敢爬起来,惊慌看着阎旻煜。
那眼神熟悉至极,和虚伪的白思筠如出一辙,阎旻煜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粗暴搡开好奇围观的其他人,冲出包间,跑到卫生间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吐完了,他打开水龙头冲冲脸,在巨大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英俊而瘦削,水珠顺着他脸颊滑下来,滴到了那满是酒色的身体上。
怪不得他会不喜欢。
阎旻煜产生了深深的自我厌恶,转头,却觉得自己眼花了,他好像真的看见了白思筠。
白思筠抱臂靠在门上,见他看过来,同样嫌恶地皱起眉。
阎旻煜哑着嗓音说:“你来干什么?”
白思筠却好像比他更不想搭话,然而过了片刻,他还是走过来,丢垃圾似的往阎旻煜怀里塞了一张照片:“看看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照片薄而轻,白思筠在碰到阎旻煜的一瞬间,就好像沾到了什么极肮脏的存在,顿时后退出五米远。
阎旻煜不明所以,捏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长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大圆脸,照片有点过曝了,笑的见牙不见眼,一看就不是哪家贵族,更何况年纪还很小。
他蹙眉:“这是谁?”
白思筠开口,一字一句缓慢说:“李虎。”
一个月后,苏缪在别人转发来的校园论坛上看到了一封帖子,有点意外。
帖子主题是,阎旻煜对霸凌公开道歉,弗西公学取消狩猎。
满潜就靠在他身边笑,笑的老谋深算,笑的腹黑。
苏缪想了一会,也就想明白了。满潜在学校里反狩猎的活动也搞得轰轰烈烈,他和白思筠恐怕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这个认识的时间,至少比白思筠告诉他满潜在学校里申请直通特监属的举报通道要早。
他看了满潜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他够大度,只是前不久,满潜跟着导师出了一趟联邦,据说他们一直研究的项目有了重大突破,有了可以冲到国际的学术成就。为这事,满潜离开家三个月,近乎精疲力尽,黑眼圈都出来了。
许久没见,他一回来就直奔特监属,亲自去接苏缪。也不知道是没吃好还是没睡好,脸颊上的肉瘦了一圈,本就优越的五官更平添了几分野性。
回家之后,苏缪让他去休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缠着苏缪聊这聊那,神采奕奕,像把苏缪当人形咖啡豆使了。
苏缪看着他那硕大的两枚黑眼圈,终于还是叹口气,没舍得推开。
满潜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张卡牌,五指修长有力,手背上浮起的青筋有种说不出的好看,那张卡牌在他手里转动极其灵活,像黑色的风。
苏缪垂眼看着,身体动了动。
满潜滔滔不绝的话猛地停止,他问:“哥,是我太吵了吗?”
见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满潜就知道自己又下意识“茶香四溢”了。
他笑了一声,凑到苏缪脸前,黏黏糊糊地亲了一下他的手腕:“哥,我快马加鞭,专程在你生日之前赶回来,你不惊喜么?”
苏缪挑起一边眉:“生日?”
“嗯,”满潜说,“生日。”
这个日子,靠苏缪自己是完全记不住的,一来是因为他不觉得又老一岁有什么好值得纪念的,二来,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总会故意或无意地忽略掉自己。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满潜说:“哥,我为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他一边胳膊撑在苏缪身侧,另一边不知道从哪摸出个礼盒,打开,是一枚大到能闪瞎人眼的戒指。
满潜小心地为苏缪戴上,尺寸正好,既不松也不紧,与那只手上惯爱戴的戒指相得益彰。
那个人天生就适合这些贵重的首饰。
谁知道,苏缪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片刻后,他说:“我也有礼物要送你。”
满潜受宠若惊,眼睁睁看着苏缪带着迷之严肃,从沙发后面掏出一个盒子,打开,同样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只不过,比起他自己手上这枚的奢侈华丽,苏缪挑选的更加沉稳神秘,带着旧贵族保守而独特的审美。
满潜漆黑的眸子盯着那枚戒指,许久,抬起头,无声地冲他笑了笑。
千言万语,不必言明。
第二天一早,老院长携请假回来的阿休、阿峰等人,与早有准备的王妃和一干佣人一起,敲响了苏缪家的门。
对了,顺带一提,苏缪入职特监属之后没多久,满潜觉得他每天上下班通勤实在太麻烦,所以和王妃说了一声,两人一起搬到了特监属附近的新家里。
这边门开,阿休手里早早捏好的礼炮就崩了出来,伴随着老院长一声祝福,齐齐送进了门后。
可等礼炮全撒完,他们才发现开门的不是苏缪,而是满潜。
满潜好脾气地扫掉头发上的礼花,让过阿峰手里快怼到他下巴的花束,笑着说:“早上好。”
戴着高高礼帽的老院长奇道:“你哥呢?”
“还在睡,”满潜主人翁似的接过他们手里的礼物,轻声说,“你们车到楼下的时候我正好听见了,我哥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所以先没叫他。”
他伸手的时候,手指上一枚明晃晃的戒指差点闪瞎了老院长的眼,登时眉毛一立:“你这戒指哪来的?”
满潜抬手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了:“我哥的,借来戴戴。”
苏缪首饰多,他看着好玩借来戴戴倒也没什么,但老院长何其眼毒,一下就看见他另一只手上还戴了两枚,估计都是从苏缪手上扒拉过来的。手腕上还有哐当作响的手串手镯,动作间依稀露出了底下皮肤的红痕。
仔细看,脖子上好像也有差不多的,只不过被高领的毛衣挡住了。
这是干什么了?勒成这样?
一辈子单身的老院长注定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嘱咐道:“趁他睡着,咱们赶紧开始收拾,争取醒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听到没?”
阿休和阿峰都无声地欢呼起来,王妃也笑着点点头。满潜说:“我来帮忙吧。”
平时最爱指使他的老院长今天却一反常态:“不行,你得回去看着点,别让人醒了。”
满潜没坚持,把东西放好,就推开房门走了回去。
早晨的阳光暖融融地从窗户缝里爬进来。他家隔音很好,门一关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苏缪懒洋洋翻了个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几点了?”
翡翠似的眼睛满是雾气,让人看着就很想欺负他。
“还早。”满潜满腹浓情蜜意,俯身亲吻了他一下。
苏缪重新闭上眼,侧过脸,露出侧颈上狼藉的吻痕。
没一会,他复又睁开眼:“是不是有人来了?”
满潜心虚地一顿,他进门之前,已经仔仔细细检查了身上没有刚刚剩下的礼花,保证没有任何破绽了。
苏缪躺在床上,一根手指扯住满潜的衣领,将他拉近,脸埋在满潜的脖颈间嗅了嗅:“是王妃常用的香水。”
这敏锐度和观察力,不愧是特监属的。
满潜无奈,只好老老实实全盘托出:“他们来给你庆生,带了不少人和礼物来,就在客厅。”
苏缪坐起身,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一起简单洗漱过,满潜也把自己身上挂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首饰挨个摘了,对苏缪说:“一会出去的时候,你装的惊喜一点,大家也是好心……”
推开门,老院长回头第一个发现,连忙拍拍手让大家列队站好,同样的礼花,同样的祝福:“生日快乐!”
苏缪:“……哇!”
众人:“……”
满潜:“天呐好惊喜!屋子居然装扮的这么漂亮,大家真是用心了。”
众人:“你就不用装啦!”
哄闹了一番,几人一起下厨吃了顿午餐——当然,苏缪依然是甩手掌柜,靠在门边指点江山,宣布他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主厨依然是满潜,其他人自知厨艺不精,只有打下手的份。
这时,不知道是谁疑惑了一句:“这家两室一厅,这个卧室不像住人的呀?”
大家一看,的确,这间屋子虽然也装修的很到位,床品衣柜应有尽有,但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样板间,不像有人长住的。
在其他人面前,满潜还是要装一下的。他轻咳一声,解释道:“我住学校,不常过来。”
又有人说:“昨晚也没睡这里吗?”
这下满潜说不出来了,苏缪抬手摘下藏在发丝间的礼花,说:“那间屋子不住人。”
苏缪说完,碧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就没人敢再接茬了——即便他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怎么想都感觉十分不对劲。
等闲杂人等都走了,满潜清扫着屋子,状似无意地说:“这下瞒不住了。”
苏缪没说话,把摊在桌上的卡牌收拢起来,刚刚大家围着满潜让他展示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一言不发观摩了很久,此刻应该是学会了些,卡牌在指尖轻巧地转了个圈。
然后,他才开口:“那就不瞒了。”
满潜动作一顿。
他回头,苏缪低着头,从牌中抽出一张,不着痕迹地笑了。
他把那张代表着好运、美丽和善良的卡牌翻过来,轻轻搁在桌面上。
二人目光相接,浅淡的香浮动着,说不清是谁先走向了谁。
苏缪叹道:“幸好,我好好活着,还活到了现在。”
他失去了一切,他应有尽有。
第85章 熊孩子风波(一) 怎么高兴成这样,太……
“然后呢, 没有了吗?”
阿峰大半张脸埋在被窝里,在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里,点开上方的视频通话。
电话里, 满潜愣了一下,失笑:“你还想有什么?我, 爷爷,满阿姨这次都去给你捧场, 够面子了吧。”
阿休不满的声音传出来:“不够!”
她悄声说:“明明殿下也……”
阿峰在通话人里找了一下, 果然没看到那个头像, 他也说不上有些失望还是有些劫后余生地叹了口气。
不久前, 阿休去参加了一个国际赛事的格斗比赛,在联邦颇有些含金量。这种比赛,很多真正有实力的专业人员都会参加, 阿休作为一个后天才进行系统训练的半吊子选手, 居然也瞒着全家人偷偷去报了名。
苏缪在特监属里忙的团团转, 每天都需要应酬数不清的军方人员和议会贵族,同时还要兼顾“方舟”的事务, 自顾不暇。这几年里, 军方和外邦打的不可开交, 最近, 散落各地的势力渐渐有了合拢的趋势, 联邦议会反复洗牌,越来越多的平民走上前台。守旧派的贵族甚至隐隐压不住了蠢蠢欲动的军委。
而满潜虽然勤勤恳恳当着他的“贤内助”,可一方面, 他虽然毕业了,但还需要跟着导师继续深入自己的学科研究,一方面, 家里人实在太多了,他照顾不过来。而王妃院长等人更不会去关注这些网络上的赛事。
是以居然没有人在报名截止之前及时发现这件事。
等发现的时候,阿休已经收拾好行李,像个即将征战沙场的女兵,整装待发了。
她下定决心的事,苏缪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了往届赛事的所有视频。上面血淋淋的比赛现场让他好几天都合不拢眼,满潜察觉到他的不安,还是自作主张找上了阿休。
满潜劝她:“这种比赛,会有许多你无法想象的强者参加,赛场上一不留神,就很容易给身体留下难以愈合的后遗症,甚至对你以后的体育生涯造成不可逆转的负面影响。”
阿休神色肃穆,比常人看起来还要略瘦小的身体挺的板直:“我知道。”
满潜深深看着她:“即使很大可能因此受伤,一生就只能不管不顾这么一回,你也乐意?”
阿休握紧拳头:“我乐意。”
拦不住她。
满潜叹了口气。阿休从十岁出头跟在苏缪身边长大,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和他哥长了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一旦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
苏缪听到这个结果,沉默片刻,冰冷而客气地说:“她想去就让她去,难不成有人送死我还非要拦着么?”
阿休几乎等于离家出走了,而拿出所有零花给她贡献了一半机票钱的阿峰,作为小小帮凶不可避免也被闻讯赶来的老院长呵斥了一通。
满潜关了客厅里的灯,走进书房,见苏缪依然盯着电脑屏幕,不禁有些郁闷,走上前,轻轻把脑袋埋进了他哥的颈窝里。
苏缪把头稍稍往他那边偏了一点,满潜趁机在他耳垂上轻轻蹭了蹭,就听见苏缪说:“这家医疗机构不行,我爸当初就是送去这里急救的,水平太差了。”
“车毁人亡这种事,恐怕再厉害的医生恐怕也无力回天吧。”满潜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有点沙沙的。
苏缪不以为然。他在特监属这么多年,受的伤少说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一支精良的医疗团队每天马不停蹄地跟随着他,苏缪已经有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习惯。
他紧盯着屏幕,在众多眼花缭乱的信息中筛选:“阿休比赛结束,必须立马接受专业治疗,得有靠谱的团队跟着。”
满潜:“或许,我们也可以假设她能拳打脚踢赢过其他选手呢。”
苏缪对这个天马行空的假想皱了皱眉:“她又不是你这种怎么打都打不坏的人形沙包。”
“报告,沙包也想有人权,”满潜伸手下去,架着苏缪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一边把人往卧室带一边说,“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今天听我的,早点睡。阿休那边我来想办法。”
苏缪一听他说想办法就头疼,不免想起“方舟”里那群整天不务正业的科学怪咖。
自从联邦对科技解禁,“方舟”的精英首当其冲,钻研出了不少或有用或没用的刁钻技术。那些货和满潜这个创始人一样,都在各自领域有着某种近乎执拗的探索精神,也和满潜一样,每天都不遗余力地招惹他的注意力。
苏缪知道自己的确太过紧张了,但他有没办法真的做到对阿休置之不理。
满潜把人按在床上,喘息着撑在他身侧。苏缪蹙了下漂亮的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觉得嘴唇一凉。
满潜俯身亲了他一下。
他的话被堵了回去,一吻结束,苏缪还想说话,就又被满潜按住了嘴唇。
那根手指微微曲着,压下苏缪的唇,极富暗示意味地往里探了探。苏缪没留情咬了他一口。
“嘶,”满潜迅速抽回手,也不知道真疼假疼,作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说,“痛死了。”
苏缪:“痛死你得了。”
“阿休已经17岁了,我还没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当家挑事了,”满潜靠着他,语速有些慢,似乎昏昏欲睡的,“总要让孩子长大,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哥。”
苏缪被他的语气带着,心里的焦躁也慢慢平息下来:“但医疗团队还得有。”
满潜笑起来:“嗯,我去办。”
苏缪还是不放心:“到时候,得有个靠得住的人跟着。我会尽量抽出时间,如果不行,你得亲自去看看,必要时绑也得给我把人绑回来。”
满潜点点头:“嗯,我去安排。”
嘱咐了一大堆,苏缪搜肠刮肚,感觉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躺在柔软的床铺里,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思维放空了一阵。
满潜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许久,苏缪又想起什么,支起一边胳膊说:“对了,你有没有查过,那个比赛到底靠不靠谱?有多正规?有没有备案过?能不能用什么办法买下来?或者给其他选手贿唔……”
满潜啼笑皆非地吻住他,打断了他的话,只觉得心里的爱欲怎么也填不满似的,烧的他肺腑都是烫的。
早些年的时候,他知道苏缪对家这个名词一直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凭借某种责任感服务甚至奉献于这个名词。他可以为了家人付出一切,却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也从没真正对“家”这种事物产生过归属感。
苏缪仿佛一直都是飘着的,他可以是“殿下”,可以是“哥”,可以是一个“听话的晚辈”或是“靠得住的孩子”,但他始终不是他自己。
满潜怕极了他身上那种随时可以抽离的“无我”欲,心底总怀揣着说不出的诚惶诚恐。
能让一个人在疲惫时,停下来歇歇脚的,是什么呢?
他在经历过许多事,见过许多人以后,心中过剩的感情又该往何处寄托呢?
满潜惶然抚摸着苏缪的手,心想:“我能让他为我停下来吗?”
他轻轻闭上眼。苏缪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腕,被上面的机械表硌了下,皱眉说:“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借着月色看清了那块表,表带的银灰色泽不怎么反光,表盘却很亮,里面精密的指针时隔多年依然在尽忠职守地转动着,即便能看出被人小心维护着的痕迹,这块表的款式和成色也依然显得很旧了。
苏缪掌心向外按住满潜的嘴唇,说:“这表你怎么还戴着?”
满潜手指蜷了下,另一只手握紧旧表,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当然舍不得丢掉。”
“我送过你那么多东西,你怎么不一样样都戴上。”苏缪揶揄地说。
满潜摇摇头:“那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还有笑意,皮肤也是烫的,笑起来见牙不见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比月光还亮。
良久,苏缪叹了口气,妥协了:“算了,可能确实是我最近太过于紧张了,阿休的事,都你来办吧。”
满潜心底小小欢呼了一下,俯身亲吻了苏缪的脸颊。苏缪被他弄的有些痒,轻轻躲了下,就被满潜搂着,死死贴在了一起。
苏缪拍了下他的肩,满潜顿时觉得自己的骨头有些酥,刚想趁气氛正好为所欲为一番,就听见苏缪说:“过段时间,我陪你去买个新的吧。”
满潜一怔,抬起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缪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正好,特监属的轮休快要轮到我了,我打算,嗯,抽出一周左右的时间。”
他说完,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满潜放在床头柜上那仿佛饱经风霜的双人合照——这是三年前,满潜在苏缪喝茶的时候偷偷摆好角度拍的,照片里苏缪甚至都没有看向镜头。
他一直不太喜欢被镜头直对着,对一切的合照或是自拍都有些敏感。满潜没敢多拍,就这么珍贵的一张,被他裱起来摆在了床头。
结果前不久的某天晚上,相框被苏缪无意识翻身时抻直的手臂扫到了地上,玻璃蛛网似的碎了一片。
满潜刚才“让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话,苏缪是听进去了的,甚至笔直地戳中了他心底的柔软。苏缪心想,我还像阿休那么大的时候,和她是一样的。
17岁那年,他唯一一次做出了一个叛逆的、几乎无理取闹的决定,是为自己而活。
满潜呆呆的,好像一直没反应过来。苏缪没听到回应,泄愤地捏了下他的脸。
满潜骤然回过神,脸变得通红,声音也结巴了:“就、就、就我们两个么?”
苏缪:“不然呢?”
满潜轻声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留在特监属……”
“谁会真正喜欢上班?”苏缪无可奈何,“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居家办公。”
满潜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这么突然,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苏缪没好气把他拎回来,“你和我就在这里,在哪里约会都一样。”
满潜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依恋与爱慕的眼睛里,某种深埋的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而执着的占有欲.望。
“他接纳我了,”满潜快乐地在心底唾弃自己,“怎么高兴成这样,太没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