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续)(1 / 2)

有始无终 无仪宁死 5219 字 6个月前

季随云只配站在门外,他至今心里都有种浓重的不真实感,他曾握的宋白那样紧,可忽然间,宋白就不是他的了。季随云看着另一个男人做着自己做梦都想的事,而他只能看着,卑微懦弱的看着。

季随云也想替宋白轻轻吹吹伤口,可他呼了半天,只在那块四四方方的小玻璃上呵出层薄薄的水雾,季随云生疏的,学着宋白从前的动作,伸出手在上面画出了一个模糊的笑脸。

“囡囡,你失去什么,我都会补给你。”季随云声音低似蚊蝇,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吃过止痛镇定药物的宋白睡着了。陆伏成给宋白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吻过一记后才起身,陆伏成拉开门走出去,而后在门轻声合上时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陆伏成鼓着腮,猛然提起拳狠狠砸在季随云脸上。

季随云硬生生受了,陆伏成打得狠,季随云趔趄着退了几步,腮肉被牙齿磕破后在唇角蜿蜒出一线血迹。

“你怎么有脸来的呢?嗯?”陆伏成眼睛猩红,整个人因为剧烈激动的情绪而颤抖:“他那么疼,浑身的纱布血粘着肉,才换上的床单用不了多久就被组织液打湿了。他什么都看不到,护工不小心弄出点稍微大的动静都能吓他一跳……他被谁害成这样?季随云,你要是有心的话,就该找个地方安静点去死!”

宋白怎么样,季随云全都知道,陆伏成大不必再字字戳心,季随云自己心上早已是碎肉淋漓。

季随云随意抹了一把嘴上的血痕,他冷冷看着陆伏成,只是道:“我去死,然后你给他弄移植的皮肤和眼角膜?”

季随云嗤笑:“陆伏成,你记住了,是我把他还给你的,我心疼的我爱的我亏欠的只有他一个人,你算什么东西?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对另一个人起恻隐之心,你能打我这一下,是因为我愿意,少他妈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我成全的是他,不是你的爱情,等哪天他不爱你了,或者你敢欺负他了,我会第一时间出现带他走。”季随云说完,不等陆伏成再反唇相讥几句,就转身大步离开了。可哪怕他之前说的话再有气势,也无法掩盖他此刻宛若一个溃败的逃兵的现实。

那夜季随云的到来就仿若幻觉,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宋白。

宋白伤的太重,父母那边也顶多只是瞒得了一时,他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过去的。陆伏成还没下定和父母说的决心,宋白的父母就到了上海。

夫妇俩赶到医院时宋白正在做手术,陆伏成看到两个长辈时人都愣了。季随云陪在两个长辈身边,温顺愧疚的垂着头:“叔叔阿姨,阿白是在我店里为了保护孩子受的伤,你们放心,我不会只谈钱说补偿,阿白以后所有的事情我都负责,无论是后续治疗还是生活上,绝对不会亏他一点。”

两夫妻都是知书达理的人,难过崩溃是有的,可他们无法对这样态度的季随云喊打喊杀的痛恨,况且本就是意外,如果不是老板好心,怕早就想着规避责任了。

任含桃从前就对季随云很有好感,这时甚至强迫自己清醒:“小季,意外怪不到你头上。我给阿白买过一些保险,到时候报出钱你也能稍微轻松点。”

那些保险钱比起季随云请来的医疗团队来不过九牛一毛,可季随云仍道:“阿姨,我不缺钱,如果阿白能和以前一样,我倾家荡产也无所谓。”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客套,任含桃知道这是季随云心里话。她来不及多想什么,极度悲痛的情绪压的她只能眼泪涟涟地冲着季随云点点头。

宋华峰沉默着坐在手术室外,他向来挺直的脊背也打了弯,人憔悴苍老了许多。儿女之于父母,都是心头血身上肉,宋白这样,他们怎么能不疼?说对季随云毫无愤恨是不可能的,但怎么都没有力气和脸面歇斯底里。

任含桃宋华峰华章坐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寻求温度。

季随云站在陆伏成面前,沉声道:“你跟我来,我有东西拿给你。”

上一次当着父母面约陆伏成出去,季随云给了陆伏成一张巨额数字的支票。

这次陆伏成也跟着季随云走了,他们面谈的地点在季随云的车上。

副驾驶座上的律师递给季随云厚厚一摞文件。季随云看都没看就交给了陆伏成。

“随便什么办法,骗阿白签了字。”季随云声音冷漠:“别跟他说是什么东西。”

陆伏成随手翻了翻,股份转让合同,房产赠与书,杂七杂八地还有许多令人咂舌的东西,陆伏成那张支票跟这些比起来,确实就和打发乞丐无异。

“分手费?”陆伏成嗤笑一声:“季随云,收起你那副伪善的嘴脸,他不稀罕这些东西,更何况这些东西再乘以百倍也无法弥补他一二。”

季随云只道:“我也想让你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和硬骨头,我不可能让他没有生活保障的跟着你,我一点都不愿意他束手束脚的活着,喜欢什么东西还要担心着会不会让你有负担和困扰。”季随云嘲弄一笑:“陆伏成,养得起和养得好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花钱给喜欢的人和情敌的冤大头是我,你从那儿立什么牌坊。”

“那你觉得他就不会因为我收了你的东西生气?”陆伏成不落下风:“他宁愿贫苦计较着活,也不想遇到你,不想熬到头时眼前还总摆着一个关鸟的金笼子。”

季随云这回倒是默默了良久,收不起可怜的自尊心的人是他自己,他再开口时终于说:“我知道他不想要,你别让他知道,以后总归算多条后路。那些钱你慢点往外拿,他那么信任你肯定不会太怀疑的。”

陆伏成依然不置可否,稳如泰山。

季随云闭了闭眼:“你答应我,我可以保证从今以后再不看阿白一眼。”

陆伏成终于正眼看季随云,目光中满是质疑和诧异,他根本没想过季随云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季随云太累了,累的呼吸都困难:“抱着这些东西走,我从不乱说谎话。你还配不上被我哄骗。”

陆伏成冷道:“希望你能一直记得。”他说完就带着东西离开,重重甩上了车门。

宋白从手术室被推出来后缓到下午才清醒,全麻的后遗症让他盖着两床被子还在打哆嗦。陆伏成俯在他耳边轻轻道:“阿白,爸爸妈妈来了。”

宋白反应慢,许久后才慌张的细细哭喊起来:“陆伏成,你怎么能告诉他们!爸妈会担心的,我没事!我养几天就没事了!”

任含桃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来。季随云跟他们都交代过了,宋白突遭横祸,心里敏感,季随云让宋白的父母千万别过多表现出崩溃的伤心给宋白感受到,也比提到自己和店面火灾的事让宋白恐惧。

任含桃忍哭到吐不出清晰的半个字,宋华峰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和你妈想你了,顺便来照顾照顾你。伏成一个人太累了。”他这是,隐晦的承认了宋白和陆伏成的感情,他支持,怕伤陆伏成父母心,怕天地难容,可他不支持,自己唯一的儿子怎么撑得下去?

宋华峰退不了,他装作不知道,自认自私的让陆伏成成为宋白心里一份依靠。

宋白只是在强撑,一个孩子无论何时遇到了苦痛难过总是需要父母亲人的。他哭声渐渐收了,在黑暗里伸出手,他小心翼翼喊了声妈。

宋华峰几十年不曾有过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果然有了父母陪伴后宋白的心总算是稍微安稳了一点。他自觉是大人了,不好意思在父母面前疼得哭哭啼啼,也不敢使小性子撒泼破罐子破摔。他只在陆伏成面前时会克制不住地细细碎碎的说自己目前的感觉。

他说:“成成,我最近没那么疼了,只是伤口痒的厉害。”

“成成,我的脸是不是很难看?”

宋白的失明他自己都心知肚明,陆伏成就没太反对宋白执意取下眼睛上的纱布。宋白跟陆伏成说话时总拿那双无神的眼睛似专注的看着他,只是那双从前湿润乖巧的小鹿形状的大眼睛里灰扑扑的,半点光都没有。

“成成,我好想看看爸妈……我想看看你……”

“成成,梦里竟然颜色的,我昨天梦到……”他忽然住了嘴,悻悻地扭过头躺下来,半个字不肯多说了。

在这个角度,陆伏成只能看到宋白完好的那半张脸,除了一点还没痊愈的细小刮痕,看起来还是又软又白嫩的,宋白闭着眼,睫毛安安静静趴着,就好像从来没被伤害过的样子。

“乖,眼睛会好的,等身上再养养再做眼睛的手术……”陆伏成这样安慰他,用手上的流苏穗子逗弄般搔了搔宋白的脸。

宋白被弄痒了,皱着眉笑起来,近两天身上没那么疼了,人也渐渐没那么阴沉了,很难得地撒了个娇:“你干嘛呀,真讨厌。”

陆伏成把手里的小挂件塞给宋白:“我给你做的小钥匙链,你摸摸,软乎乎的是兔子,流苏挂在小兔子旁边。”

那是个棉花塞出来的小布偶,摸着也能感觉到点粗糙,不让人意外,毕竟陆伏成的手不如从前好用了。

宋白把小兔子揣在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谢谢成成,我很喜欢。”

陆伏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喜欢就好。”他又道:“收了礼物,出点力吧?”

宋白疑惑:“嗯?”

“给你买了几份保险,省的以后处处不方便。”陆伏成欺负宋白对保险方面一无所知:“你就签几个名字就行。”

宋白对陆伏成倒是无条件信任的,况且他什么都没有,总不可能被陆伏成卖掉:“我看不到,字写不好看的。”

陆伏成柔声调笑道:“没关系的,反正你字从前也不好看。”

宋白瘪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陆伏成喉咙里有笑,脸上却无半点笑意。他把季随云留给宋白的需要签名的东西放在宋白手边,又亲手把笔塞进宋白手里:“来阿白,就是这里,签个名。”

宋白凭着手感签上了。

要签的很多,宋白没耐心到好几次想发脾气,都被陆伏成哄住了:“快了快了,没多少了,乖啊。”

宋白根本不知道,他收下的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产。

季随云果然按照约定一直没再来医院。宋白在医院住了将近三个月。已经是夏天了。

宋白身上的伤只能等以后慢慢整形修复,他开始说想要回家了。

宋白母亲陪他多,宋华峰没办法放下自己的班级。他说想回去,任含桃是舍不得拒绝的。

陆伏成夜里陪护,在他耳边陪他讲小话:“回家之后就不方便一次次坐整形了。”

宋白咬着嘴唇:“好不好看的,我又看不到。”

陆伏成的心猝不及防被宋白狠狠攥了一下。

“我不喜欢医院,我也不喜欢上海,我想回家。”

“我不想天天会有那么多的医生护士看到我的脸。”

陆伏成沉默了。宋白比陆伏成想象的更在意面目。

可饶是陆伏成都想不到宋白心里更深的隐痛。宋白一直都觉得,是因为他毁了容,季随云才嫌麻烦一眼都不肯看他。

宋白不愿去想,可他根本控制不住夜深人静时眼前混沌漆黑时去想到从前一些点滴。他吃了好多药水肿的厉害的时候,季随云还握着他小馒头似的脚亲,季随云说他怎样都是最好看的,季随云偏执极端,可季随云表现的发疯一样爱他。

眼睛看不到,就会更疯狂的去回忆曾经看到的东西。宋白猛然惊觉,其实季随云后来在他身边,一直是卑微的。季随云无下限的纵容讨好,眼神温顺卑微,只要宋白一个不满的眼神,他就不敢再越半步。

自己的脸那么好看吗?脸那么重要吗?宋白不明白。哪怕陆伏成再无微不至的关心他,一遍一遍说阿白怎样都好,宋白耳朵里还是会传来季随云的声音。

季随云说:“你的脸不好治。”

季随云说:“很忙,就这样吧。”

宋白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他恨季随云为什么扔下他,恨季随云狠心到看他一眼都不,恨季随云说假话……可他想季随云。

这份想念让宋白更唾弃自己的恶心。他明明有最好的陆伏成陪在身边,兜兜转转他和陆伏成终于又可以安静的在一起了,为什么会去想一个骗子?

宋白想回家了,回到家一切都好了。他其实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失明,他和陆伏成撒了谎,他现在明明不想看到任何人的面目。宋白想,原来我也是个骗子。

陆伏成同意了带宋白回家。收拾东西打包邮寄那天,宋白一直站在门口,他睁着空茫的大眼睛,没有焦距的视线确确实实落在门外。陆伏成心里有些苦涩,到底什么都没问。

出院时陆伏成牵着宋白的手领着他慢慢走,宋白戴着帽子,口罩遮住了脸,他头小脸小,这样看倒像个小明星。

宋白多了个习惯,他心里不安时总爱捏陆伏成送的那只小兔子。机场嘈杂,他几乎把那只兔子捏成了饼。

安检验票时,宋白被迫摘下帽子和口罩,他眼睛灰扑扑的,在人群猎奇不好多看又忍不住看的目光里越发怯懦,陆伏成亲眼看着宋白眼睛里慢慢蓄了泪水,要落不落的挂着。

引人心碎的可怜,陆伏成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宋白哄,让所有陌生人滚的远远的。

安检过后宋白猛扑进陆伏成怀里,陆伏成轻声安抚他:“别怕,我一直看着你呢。”

宋白轻轻嗯了一声,握住陆伏成的手攥的更紧了。

眼角膜不需要配型,不接受活人捐献。陆伏成没有门路立刻给宋白安排上一份几十万人争抢的角膜。可他怎么舍得宋白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都等不到?这个孩子花儿似的年纪,正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新鲜的阶段。

陆伏成终于在回到家后抽出宋白睡着的间隙给季随云打了电话。

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有门路,不需要你去强取豪夺,安排手术把我的角膜给阿白。”

“想都别想。”季随云只给了这四个字。

陆伏成想把眼角膜给宋白,季随云还不愿意呢。他有精挑细选的最好的给阿白。

季随云摸了摸眼睛,有些小孩子气的笑起来。他的眼睛天生好,无论怎么糟蹋都不近视。他能一眼看到合同里密密麻麻文字中的陷阱,能看到浓密丛林里一点点人影,可他以后不能看到宋白了,那就索性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看就能忍住,忍住不再去找宋白,不嫉妒和宋白在一起幸福快乐的那个人。

季随云趁着这段时间签了很多文件合同和转让手续。他的眼睛,等宋白生日的时候就可以送给宋白了。他祈求神灵不要怪他自私,用见识过莫多污秽的眼睛污染宋白。这是季随云最后一点私心了。从此后他最宝贵的东西在他最深爱的人身上,想想就是一件太过幸福的事。

季随云的打算没有泄露出丝毫。他不需要朋友无用的劝告。他也根本不打算提早为自己寻你一副合适的角膜。

宋白最近总做梦,梦到季随云的眼睛,从高高在上的薄情到无奈宠溺的深爱,那双眼睛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专注。季随云不太爱笑,可看宋白时眼睛里总带着笑意似的,很奇怪的一个人,眼睛怎么能会笑呢?宋白不明白,就像他不明白季随云忽然成了一个骗子。想想自己也不算被骗,季随云只是变成了最开始时的样子。宋白在梦里委屈了,他不喜欢最开始时的季随云,会很怕。

陆伏成又看到宋白在梦里哭了。他用虎口轻轻揩干净宋白的泪水,他早就察觉了宋白的不纯粹。但他依然爱宋白,就和曾经的诺言一摸一样的爱。

但陆伏成知道宋白不会离开自己,他会一直陪着宋白走出来。

宋白不爱出门,天越来越热了,他穿着长衣长裤戴着帽子口罩走在外面除了闷热外还像个神经病,像怪胎。

陆伏成一味纵着他,除了隔段时间必去医院外,他就在家陪着宋白。

陆伏成妈妈的猫也送了宋白一只玩,陆伏成给他形容:“是橘黄色的那只,很能吃,可胖了,脑袋上有花纹,像……”

“像季随云养的小老虎?”

气氛忽然凝滞,像出现了断层似的,诡异的安静下来。

还是陆伏成状若无事般开口笑道:“没错,就像小老虎,来,你抱抱。”

那天直到入夜,宋白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宋白足足沉默了两天。

陆伏成没逼宋白,照例为他做一切,宋白说话他高兴专注地听,宋白不说话他也不会软刀子逼迫。

第三天夜里,陆伏成往常一样为浑身赤萝的宋白擦身后,宋白没有第一时间笼上衣服。他努力把眼睛对准陆伏成的方向,轻声道:“成成,你看我身上的疤痕增生是不是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