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高级的。”白桅啧啧称奇,眼中倒映着电脑的闪光,“怎么我那台电脑就没有这功能呢。”
灰信风:……
因为你那台电脑又老又旧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再次哽住,他默默思考起回去后从自己那儿挑一台好电脑送到白桅怪谈的可行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直接买台新的。正思索间,却听白桅轻轻“嗯”了一声,还留在嘴角的笑意,竟是瞬间收起。
“怎么了?上面写的什么?”他不由往上窜了窜,想起自己还在给电脑供能,又一下缩了回去;怕被人看见,这会儿又不敢放精神体,只能不断尝试着调整起位置,试图找到一个能清楚看到屏幕的角度。
所幸,没等他辛苦太久,白桅便再次开口了。
只是语气听着很不对劲。
“这是一封邮件,写给扶谈办的邮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寄出去。”灰信风听见白桅低声道,“而且整封邮件上,只有四个字……”
“救救我们。”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你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供能不稳的关系, 面前屏幕的闪烁频率格外高。
白桅一动不动地站在电脑前,眼睛许久都未再眨动一下。屏幕的闪烁倒映在她玻璃般的眼珠上,像是跳跃的火光。
只可惜, 屏幕上的字就那么多, 任凭她再怎么盯, 都没有任何变化。
拍照留档, 发给专员,联系客服,关掉界面。流畅地走完这一系列流程,白桅又试着翻起了发件箱和收件箱——遗憾的是, 邮箱里的内容似乎早就被刻意清理过, 就连垃圾箱里都空空荡荡。
“……就这么一句话, 让我猜谜语吗?”白桅无声叹口气, 不死心地又翻起电脑里的其它文件。只可惜,除了一整套下载好的《死神来了》外, 依旧没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你的意思《死神来了》就算有价值了吗?”灰信风忍不住开口。
“至少能证明这台电脑的主人真的很看《死神来了》嘛。”白桅振振有词地回答着,终是不情不愿地选择了关机。
灰信风也终于得以从主机上拔下了自己的触须。响亮的轰鸣声骤然褪去, 他转身正准备再次潜回白桅的影子里,忽似又注意到什么,低低“咦”了一声,又倏然转了回去。
紧跟着, 不等白桅出声询问, 便见他触须又动,从主机的后面小心夹出了一张纸。
一张黄色的纸。纸质很脆, 被拎起出来时还在噗啦噗啦响。纸张上的字迹却是红色的,凌乱的笔触组合成叫人看不懂的符号,瞧着很接近于人类常说的“符纸”, 然而再一细看,却又莫名叫人觉得哪里不对……
灰信风不安地蛄蛹一下,转身抬高触须,将那纸递到了白桅手里。
“我记得你们学院是有《符文通识课》的吧?”他沉吟道,“这图案我没见过,但总觉着怪怪的,你要不再仔细查……”
“我见过诶。”没等他说完,白桅却突然出声。
边说边望着手里的黄纸,不自觉地歪了歪头,脖颈发出嘎啦啦地声响:“这和绣娘那个一样。”
“嗯?”灰信风一怔。
“披麻村的绣娘。还有苦短咖啡馆里的那个血肉盘子。几乎一模一样。”
白桅淡声说着,蹲下身,在灰信风诧异的视线中,又将那张黄纸叠好,原样儿给放回了主机的后面。
*
白桅选择将那张纸放回去的原因很简单——
毕竟她现在顶着的还是个玩家身份,又不知道那纸上存在什么玄机,就这么贸然将那玩意儿带在身边,万一又惹出什么变故就糟了。
至于这个怪谈本身的问题……只能说现在看来,远比她之前想得更糟。
白桅本身也是怪谈主,她很清楚正常的经营活动中需要和诡异学院维持多频繁的邮件往来,根据要求又有多少文件会被要求留档……因此,保安室的那台电脑被清空,只能证明一件事。
这个怪谈,早在被他们注意到以前,就已经处在“不正常”的状态了。
“不正常”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这个暂时无法确认,但白桅总觉得和那张神秘的黄色符纸脱不了干系。
在这栋被封闭的公寓内,这种“不正常”愈演愈烈,最后甚至让这怪谈中某些存在的生存都受到了威胁。为了求助,它们只能一路逃到保安室,并试图用邮件发送求救信息,只可能还没发送出去,电脑便被强制关闭……
正常情况下,玩家是不会向扶谈办求助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诡异学院的存在;所以发消息的大概率不是怪谈员工就是怪谈主——而无论是哪个,都足见问题的严重性了。
“怪谈主非法圈养失控怪物并以此牟利”和“怪谈遭到未知力量攻击所以彻底失控”,这两件事的危机等级可不是一个量级的。
然而更令白桅不高兴的是,即使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她目前能采取的最优策略,似乎仍是只有继续假扮玩家等待外援这一条——
就像之前说的,这怪谈有病归有病,但它预置的基础规则模块依旧是完整的。在这种情况下,白桅不论怎么盘算,自己直接动手都免不了吃亏。
“我还是怀疑那几个自称‘老手’的玩家可能知道些什么。”陪着白桅再次沿着外墙往上爬,灰信风认真道,“要不要先控制住他们,审问一下?”
“还是别哦。”
白桅沉思片刻,想想却还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他们此刻已经结束了对保安室乃至整个一楼的简单搜索,正哏啾哏啾地往回赶。白桅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着此番的发现,一边淡淡道:
“这个怪谈曾经失控到所有记录都被删除,甚至还有员工求助,同时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失控怪物却都被牢牢地锁着。甚至这个怪谈还在运营,还有人在费心编造主线……说明这里肯定还藏着某个存在,一个我们都还没发现的、但很强大的存在。”
白桅说着,不自觉地向下转动了下眼球,试图去看自己刚刚爬过的四楼。只可惜因为生理构造限制,实在看不到,只能无奈作罢。
“不论那玩意儿是什么,它现在都仍未完全暴露。我们不知道它到底在哪儿,也不知道它是否正偷偷观察着我们。”她继续对灰信风道,“而我们唯一的优势是,它现在也不知道我们几个的存在——可如果我们被它察觉,那就这点优势也没有了。”
哦……懂了。
灰信风躲在影子里,自己默默将白桅的话翻译了一遍:
敌在暗我在暗,所以勉强还有周旋的余地。可一旦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出击,被对方发现,那就是敌在暗我在明,反而容易陷入被动了。
确实也是这个理。而且这个怪谈公示的通过所需天数是“七天”——哪怕真如他们所想,第六和第七天都是充数的,那也有五天,他们还有继续观察的时间。
“那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办?”他问白桅。
“先回去打卡。晚上抽空再出去一次,看能不能摸进7楼的房间看看。”白桅继续哏啾哏啾地往上爬,想也不想道,“另外……嗯,晚上抽空,我再多写几张便签好了。”
“还是那种保命的条子吗?”灰信风闻言忍不住从影子里探出来,看了眼下方的高度,又默默缩了回去,只在意识里略微加重了语气,“可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让他们赶紧离开这个怪谈比较好……”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不能让他们死在这个怪谈的怪物手里。”出于意料的是,白桅这回回答得居然也格外坚决,“别问我到底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那种小纸条多揣几张,保他们平安通过小关卡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先就这么保下来再说。”
灰信风:“……”
和上次不一样——白桅这回回答的态度坚决得过分了。
灰信风若有所思地动了下触须,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他好歹过去也曾和白桅朝夕相伴过一段时间,对她的某些特性,他自问还是很清楚的。
作为先天便具有强大力量的特殊存在,白桅无论是对力量还是对直觉的依赖,都远胜过对她脑子的依仗。这其实是好事,因为很多时候白桅的脑回路会奇异到连他都无法理解;而这两个元素,一个可以确保她哪怕走到撞墙了都能直接把墙撞开继续走;而另一个,则可以确保白桅在事情足够糟糕前及时刹车。
灰信风其实不太确定眼下这局面对白桅来说到底有多棘手,因为印象里他就没有见过白桅全力以赴的场景;但他可以确定,在这种无法直接靠力量一局定胜负的场合,白桅的直觉肯定已经上线了。
于是他果决地放弃了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头正准备回去再研究一下那个被锁住的手机,咂摸一下,忽又觉出不对:
“等等,你说‘先就这么保下来’——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说话间,白桅人已经爬到了十楼的窗口,两手一个用力,整个折叠的躯体就这么摇摇晃晃地翻进去,落地的刹那,身体竟已舒展回了正常的状态,赤|裸的双足先后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先从这个怪谈的手里保住他们。然后,为免节外生枝,再由我送他们走。”
白桅轻声说着,随手将歪掉的脑袋摆正,又无声地调整起肋骨下面内脏的位置。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可能不是太礼貌,但没办法。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效率最高的方法了。
*
另一边。
白桅的小屋内。
隐秘的房门再次打开,洛梦来客气地送走来送沙发的三个食尸鬼。完事儿暗叹口气,转身看向厅里崭新的沙发,忍不住皱了皱脸。
“能给人拥抱般的温暖,同时兼具按摩功能的超人气沙发床”——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看到的宣传单上是这么写的。坦白讲,她也是冲着这句话,才下定决心选它的。
……但那宣传单上也没说,这沙发床里的填充物全是手啊!
还是能自己在沙发里面乱动的那种!!
望着面前不断蠕动收缩、表皮下不时浮现清晰手掌轮廓的红色沙发,洛梦来真的想哭的心都有了。恰在此时,却听身后传来了一声好奇的低呼:
“我说——这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按摩沙发吧?”
说话那人捧着茶杯好奇地走过来,眼睛亮得像是夜色中的灯塔:“真好看啊,看着也好舒服……我能上去坐一会儿吗?”
“啊?呃,没问题!您稍等!”洛梦来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屋里这会儿还有个客人,赶紧应了一声,上前撕掉了沙发表面那层触感诡异的薄膜,转头冲对方伸了伸手,“那个,您请。”
“谢谢。你真不错。”白发红瞳的女人开心地道了谢,转身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洛梦来则在旁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了一会儿,方小声开口:“那个,说起来,我还没请教该怎么称呼您……”
不怪她迟钝。实在是时间赶得太巧了。不久前这个自称是白桅姐姐的女人突然窜出来,搞得她迷迷糊糊的,才刚将对方迎进门,正好送沙发的食尸鬼也到了。签收和摆放又花掉不少时间,以至于到现在,她才想起来问对方的名字……
这其实不太礼貌,好在面前这位好像也并不是很在意这事。
“称呼?是问我的名字吗?”她开心地看向洛梦来,随手将落进茶杯里的头发拎出来,毫不介意抬起杯子就是咕嘟一大口,“真名不可以和你说的诶,不过简称的话,倒是有很多……”
“嗯,你要不介意的话,姑且就叫我阿舷利亚吧。”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可曾玩过一款用命氪金的……
阿舷利亚。
洛梦来琢磨着这个名字,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请问,舷……是船舷的‘舷’吗?”
“是的哦,是很大的舷呢。”那坐在沙发上的白发女子侧头大方地应了下来, “我们都是出自同一条船上的存在, 所以默认就是家人了……她难道没和你提过我们吗?”
“我们”——洛梦来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尬笑了一下, 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马克杯上。
说起来, 这个杯子也是新的,是前两天刚用白桅升级奖励的购物券换的成套马克杯,本来是打算留给长脖子和翁老师它们用的,没想到第一个用来招待的客人居然是白桅的亲姐……
洛梦来对此仍有些迷糊, 良久才怔怔道:“她只说过她有个姐姐在当邪神……”
“哦哦那个就是我。”白发女人立刻积极举手, 不过很快又笑吟吟地放下, “不过现在已经不干啦, 现在是无业游民。”
洛梦来:“……诶?”
“我带的那个密教教义更新换代得太快了,换到后面我都看不懂了。再加上我特别喜欢的那个主教婆婆去世了, 新的领导班子我一个都不熟,我又嫌他们说话口音太重, 就找地方睡觉去了。”
阿舷利亚唠家常似地说着,转眼将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洛梦来见状忙靠了过去,刚想说帮她添点水,就见对方两手一合, 毫不见外地把那马克杯原地拍成了一把碎片。
跟着当着洛梦来的面, 优雅地从里面夹出了一片,从容塞进了嘴里。
“……结果等我醒来的时候, 那个密教已经被新教徒占领,改信什么巨大火箭炮了。我看那情况,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就走了。”
白发的女人一边说话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陶瓷片,说完咕咚一声咽下,略显困惑地低头拨弄了一下手里剩下的部分:
“你这陶瓷饼干有点拉嗓子啊……没有加润滑剂吗?”
“呃……我们这儿,暂时没这风俗。如果您需要的话,下次一定……”洛梦来精神恍惚地说着,见阿舷利亚再次开始左顾右盼,估摸着她应该是不想再吃了,忙转身拿了个空着的杯子包装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那个,杯子的碎……饼干,放这里面就好。”
“好的,谢谢非常。”阿舷利亚展颜一笑,依言将手中碎片放了进去,又接过盒子仔细端详片刻,发自内心地感叹一句“真漂亮啊”——
然后就这么把那盒子捧在了手里,一面又从里面夹出一枚碎片送进嘴里,一面问洛梦来:“对了,说起来,你之前说,白桅是出去开会学习了?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呀?”
“嗯,这个不清楚,大概得凌晨吧……”洛梦来闻言一怔,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开会学习”是她想得托词。毕竟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姐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和桅姐的关系又到底怎么样;最重要的是,白桅出门前特意交代了,除非是灰信风那边的员工,否则不管谁来问,都不要说她这趟出门真正的目的——
用白桅的话说,这种假扮玩家去其它怪谈砸场子的缺德事,自己人偷偷知道就好了,可千万不能往外说。
……但她也没说,自己的姐姐算不算是自己人啊?
勉为其难地抬了抬嘴角,洛梦来感到自己的大脑又开始打结了。好在对面的白发女子似乎并没有深究的意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双鸽子血般的眼瞳微动,视线在洛梦来身上停留片刻,忽又轻轻笑起来:
“这样啊,也行。那我就等她回来好了,反正她砸……学东西一向很快。
“对了,你介意我在这里等吗?如果会妨碍到你工作的话,我可以去外面或是地底……”
“不不不没事,您就坐这儿等好了。我再去给您泡杯茶……”洛梦来连忙开口,起身便去拿了个新的杯子——出于礼貌,尽管有些心疼,她这次还是拿了个漂亮的马克杯。
重新烧了水,认真泡了骨子茶,转身正要送过去,这才发现那白发女子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乌泱泱一片——原本因为送货工到来而集体躲起来的黑色小人,这会儿静又悄悄爬了出来,正一个挨一个地挤在新沙发上,不住冲着坐在沙发上的白发女子挥手,见她真转头看过来了,又嘻嘻哈哈地向四周散去,推搡着躲在彼此的身后。
……行吧,这样看起来,是不是亲姐不一定,但肯定是熟人了。
俯身将一个被挤得掉下沙发的黑色小人捡起,洛梦来在心里下了判断。
对不熟的或者不喜欢的人,它们可不会这么人来疯。
“嗯,请问您来找桅姐……桅总,是有什么急事吗?”横竖在这干坐着也是尴尬,洛梦来试探地开口,在默不作声给白桅抬咖的同时,试图也让自己显得有那么点靠谱,“如果很急的话,要不我试着帮你联络下她?”
“诶?没事呀,完全不急。”那白发女子还坐在沙发上美滋滋地嚼着瓷片,嘴里不住发出咀嚼冰块一般的声音,听她这么说,又是娴雅地一笑,“我是收到了她的邮件,才好奇过来看看的。毕竟也好久没联系了,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没关系的,你完全不用在意我。”
“啊……好的好的。”洛梦来再次干笑。
怎么可能不在意啊,那么大一个人呢——她在心里哀嚎一句,看看面前镇定自若的白发女子,只觉四周空气越发稀薄。
老实说,她真的不是一个很喜欢社交的人。但同时,她也不是一个很能忍受安静的人——至少在面前是个陌生人时,她真的做不到。
有的人,她已经死了。可她身上某些糟糕的特质还活着。比如社恐、比如内耗、比如一发现没人说话就会感到奇怪的不安,进而产生某些完全没必要的使命感,觉得自己必须得把气氛活跃起来——
“啊,所以说,你和桅总也很久没见了啊。”于是,短暂的静谧后,她又开始硬着头皮没话找话,“从你们的角度看,这个‘很久’……得是非常久了吧?”
“嗯?算是吧?”沙发上的女人闻言,却露出了不太确定的表情,“毕竟不同维度的时间流速不一样,老实说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只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应该是我正准备跑路的时候。她过来问我要什么蜂王的契约石头……我想着她难得问我要些什么东西,还特意挑了块大的给她呢。”说到这儿,阿舷利亚似乎还有点不高兴。
“结果给了之后她就再没来找我了,还是后来其她姐妹问我,我才知道她拿那个石头,居然是为了和一个黄毛结婚——坦白讲我当时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呢。”
阿舷利亚嘴角轻撇,虽说语气带着埋怨,面上倒是不见生气。
“……”洛梦来听着,却是再次愣住了。
黄毛……她回忆着灰信风那沟壑鲜明的大脑皮层,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那个她以为的“黄毛”,其实根本没有毛的事实。
不过还好,至少话题是有了。洛梦来闭了闭眼,正要再扯些什么,却听对面那人突然“咦”了一声,跟着轻柔拂开爬到她腿上玩滑梯的几个黑色小人,径自站起,朝着房间的角落走去。
洛梦来茫然转头,目光顺着看过去,一眼看到白桅的办公桌——那里依旧摆着那台厚重的老款旧电脑,电脑旁边则是一个敞着口的长颈大肚瓶子,瓶子里积着小半瓶的粉色结晶,晶体纯净,还反着光,一眼望去,美丽非常。
正是白桅最喜欢的那个自制提取瓶。
因为馋里面飘出来的香气,白桅平常在家时总喜欢把它敞口放在桌面上当香薰用;出门时则装进包里随身携带。只是今天去的地方不太正经,所以没有带走……
眼看着白发女人朝那瓶子伸出手去,洛梦来一下警觉起来,连忙开口:“请等一下!这是桅总的贵重物品——”
“又是爱啊。”没等她说完,却听阿舷利亚已经轻飘飘地开口,伸手握住瓶子向往上提,用力了片刻,却一点儿没提起来。
……吓死了。差点忘了,这种瓶子自带防盗。
洛梦来这才松了口气,缓了一缓,忽又一顿:“等等……什么爱?”
“就是爱呀,人类的爱呀。”阿舷利亚理所当然地说着,发现自己拿不起来那瓶子,也没在意,拍拍手掌,又脚步轻快地走回那个撑满手掌轮廓的红色沙发。
“看样子她这回像是换了个途径……不过本质还是那回事儿。”
阿舷利亚在沙发上坐定,继续捧起纸盒开始慢悠悠地嚼瓷片:“说起来她这回收集了多久呀?这瓶子看着还挺有意思,是参考诡异学院的惊惧瓶设计的吗?那东西我见过,可复杂了,真亏她能自己仿一个出来……”
阿舷利亚似乎还在咕哝什么,不过洛梦来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只沉默着,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截至目前为止,自从自己跟了白桅后,所有见过的、白桅亲自设计的怪谈……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直到刚才,她所知道的,也仅止限于“这个瓶子是用来收集人类正能量”的这一层;但具体要提取的到底是什么,老实说她还真的一直没头绪且私下已经不知猜过多少遍……
绝了。洛梦来面无表情地扶额。
谁能想到啊。
居然是爱。
居然、他大爷的、是爱。
*
*
“……”
同一时间。
怪谈·鸿强公司内。
时间刚过凌晨十二点,打完下班卡的玩家们正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床铺。白桅照旧独占整个卫生间。
这回她却没有急着回到自己的单间。
而是站在文件柜前,久久望着贴在上面的表格,玻璃珠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半天都没动弹。
只见表格上,已然多了几个名字——今天被派出去打扫的六人,他们的名字正被分开列在从5到10的编号下面,再往下,则是他们今日各自的打扫成果。
其中,801室、802室,以及打扫楼道的三人名字下面,都是勾。
只有803室对应的格子,被完全涂黑——而负责打扫这屋子的玩家,今天也确实没有回来。
据说是死了。
因为没有找到房门钥匙,因此王哥他们这回没能进屋确认,他们曾在803门口敲了很久的门,始终无人应答,回来找了一圈,也没找见那个独自前去打扫的玩家。
白桅回来得晚,因此也还没来得及前去确认,但她总觉得不可能——她专门留了攻略,明确了可以躲藏的安全地带,留下的祝福也绝对足够抵挡一次怪物的致命攻击,更别提这个怪谈里的怪物本就不可能直接杀人……
怎么还是死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曾在903室阳台上看到的那件染血外套,以及保安室里那失踪的一排钥匙,只觉心头有什么隐隐浮了上来,却又看不真切。
不自觉地歪了下脑袋,一个不当心,还差点又歪过头——最后还是灰信风及时出声,才保住了她摇摇欲折的颈椎。
所幸也没人看到。白桅就这么维持着歪着脑袋的姿势,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卫生间。打开窗户正要再次爬出去,却听外面盥洗室的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几乎是同一时间,意识里传来灰信风提醒的声音。
“袜子刚才偷偷给你发短信了。”他低声道,为了避免手机震动被发现,白桅现在索性直接把自己的手机给他保管,信息也完全由他代收了——
“她说自己那个卧室区有人借口吃夜宵出来了,让你当心点。”
白桅:“……”
差不多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白桅不太高兴地闭闭眼,只得将自己刚叠起来的身体又迅速拉回原样,跟着贴在门边,瓮声瓮气地开口:“谁啊?”
“是我,庄问梅。”门外传来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声,声音压得很低,“呃,你可能对我没印象,我是今天去打扫802室的那个。”
802室……白桅眨了眨眼,还真想起来了。
印象里那是染着红色头发的年轻女人,胸口戴着根很特别的项链,说话干脆,待人和善。在自己伪装受伤住进单间后,除了几个“老玩家”和鞋袜二人组外,就只有她主动来看过自己。
“我记得你。”白桅想了想,决定还是维持住当前的人设,努力让语气显得冷硬——虽然它本来就很硬。
“你有什么事吗?如果是问伤的话,就算了。我现在很好,不需要关心。”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刚刚去厨房冰箱拿了点夜宵,想问问你要不要……”门外人微微提高了音量,片刻后,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压低了声音。
“算了,时间有限,我也不废话了。小爱妹子,我这么跟你说吧。
“我呢,其实一直有玩一款手游,很有意思的手游。名字叫做‘怪谈游戏’。我还有加一个社团,叫做‘流浪者联盟’。”
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不过还是如同警惕着什么般,努力压低着声音:
“这手游很好玩的。不知道小爱妹子你以前……玩过没有?”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祝人者,人将祝之
庄问梅第一次意识到情况不对, 是在进入游戏的第一天,她跟着其他留守玩家一起在“公司”里四处翻找线索的时候。
线索什么的没找到。反倒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用油纸封好的方型小信封。
会封得这么严实, 可见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于是庄问梅找了个借口独自离开, 偷偷打开看了眼, 只见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纸上写满了字, 以非常凝练的笔触,交代了她的姓名、来历、来到这怪谈的原因和目的、对当前怪谈的猜测与了解程度,甚至还详细列出了她身上所带的种种道具并简单告知了用法……
最关键的是,庄问梅虽然不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游戏经历, 但对于“上个世界”经历的种种, 她记得清清楚楚。
靠着纸条的提示与在“上个世界”积攒的经验, 她很快就明确了情况——
首先, 自己是“怪谈游戏”的玩家,社团“流浪者联盟”的成员, 为了收集怪谈资料,现在正身处某个怪谈之中。这个怪谈的一大特性就是会利用开局提示影响玩家的记忆。而从现在情况来看, 她不幸已经中招了。
所幸自己对这种情况应该早有防范,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纸条里还特意提了一句“参考有爱之家系列的案例”……有爱之家又是什么?
其次,就是这个怪谈里的所谓“老玩家”, 绝对有问题。
庄问梅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是保留了记忆的游戏玩家,出于谨慎, 便没有发帖子联系外界——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连手机都忘了怎么用了,偏偏这部分自备的提示纸条上也没写。
困惑太多, 庄问梅最终还是选择按兵不动,静静观望。
直到她看到受伤的“小爱”被其他人从外面扶进来。
说来也巧,她虽然不太懂医疗,但因为某些特殊的经历,她见过很多伤者和死人。
所以她当时就看出来了,小爱的那个伤很不对劲——这种程度上的伤,看着伤口范围不大,可实际严重得很。伤在这种位置,照理说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
更别提在当晚十二点的时候缠着绷带摇摇晃晃地出来打卡……
鬼知道她在亲眼看到那个小爱来到客厅的时候有多震惊,后背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又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诡异的发展?眼前这个小爱……真的是人吗??
那晚客厅的角落,静静望着对着电子钟发呆的“小爱”,庄问梅几乎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没有这个世界的记忆,她只能根据上个世界的经验努力判断着局势,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小爱”多半是什么怪物假扮,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混在玩家之中,没准儿哪天就会开始翻脸刀人;然而当晚偷听到的一番对话,却又让她改变了想法。
说话的是江铭和王哥,也就是自称“老手”的两名玩家。她用了自带的游戏道具当掩护,万幸没有被两人发现。但相应的,听到的内容也断断续续,不是非常清楚,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们正在悄悄讨论如何做掉小爱的事,理由是怀疑她拿走了某个至关重要的道具——至少庄问梅是这么理解的。
这也让庄问梅重新梳理起对于小爱的猜测。
……仔细一想,确实。如果小爱真的是一个假扮玩家的怪物,那一直混在玩家堆里对她来说不是更有利?何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地和其他玩家拉开距离?
更别提她当时头上那个伤,那么大一个纰漏,得亏当时除了自己和江铭外没有人正面看到那个伤口,江铭因为怕血没有多看,自己又选择明哲保身没有多嘴……不然不是早就露馅了吗?
哦,谢医生不在讨论范围内,他明显和那小爱是一伙的。
但反过来,假设小爱是玩家,而且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对此间洗脑机制早有防备的玩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因为早有防备,所以小爱同样很早就搞清了状况,并联系好了自己的同伴谢医生。之后借由一个人打扫楼道的机会,设法拿到了王哥他们所说的“重要道具”;为了避开那群老玩家的监视并给自己争取私下研究道具的机会,还故意装伤装傻……
毕竟有记忆的话就可以使用自带的道具,要搞出一个假伤口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迅速盘清了这点,庄问梅很快就思考起该如何和“小爱”这边搭上线。本想着今天白天设法接触一下,没想到自己被抽中去打扫屋子里,惊险无比地回来,又一直被王哥他们拖着交代在房间里的经历,好不容易得空,每次想靠近卫生间,又被那个谢医生拖住……
庄问梅也曾试图和那个谢医生交流关于“怪谈游戏”的事,然而对方一直在装傻充愣,根本不理她。庄问梅便估摸着,他们两人之间,多半还是“小爱”说了算,这才大晚上的偷偷来敲卫生间的门——
思绪回拢,她默默调整了下呼吸,深深看了眼面前紧闭着的卫生间,又迅速转头,看了眼身后同样合着的盥洗室门。
盥洗室的门口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沙漏,沙漏的最上方是一个小小的猴子,猴脸诡异,似笑非笑,两只猴爪则高高举起,按在自己两侧的耳朵上。
这同样是庄问梅自带的游戏道具,“隔绝沙漏”,是她从上个世界带来的好东西。
那猴子的两个爪子是可以移动的,如果按在耳朵上,便可隔音,按在嘴上,则可消声,屏蔽指定区域内的声音;而要是按在眼睛上,那么一定范围内的怪物就无法看见自己。
不同的用法,对应的沙漏流速也不一样。等沙漏流完一轮,道具效果便即结束,下次再要用,就得等至少24小时之后了。
这会儿沙漏已经流逝快一半,卫生间里却一直没有回应。庄问梅内心不由浮上几分忐忑。正打算再次开口试探,却听一道平静的声音终于自门后响起。
“不知道哦。”她听见那声音笃定道,“什么怪谈游戏,一点都不知道。”
庄问梅:“……”
好的,实锤了。她想,这家伙果然一直清醒着,什么都知道。
——“完蛋,实锤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桅的脑海里响起灰信风凉凉的声音,“你这么回答,她肯定知道你一直清醒着,什么都知道。”
“我管她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呢。”白桅理直气壮,“反正我现在不想认,就是这样。”
……别说,还真是这个理。
灰信风念头一转,发现确实。不论外面那人已经推测到了何种程度,现在这种局面下,只要白桅抵死不认,她还真就一点办法没有。
门外,庄问梅显然也已意识到了这点,略显无奈地轻笑一声,再次开口:
“行,你有顾虑,我很理解。没关系,游戏还未过半,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
“不过,看在现在好歹也算队友的份上,我必须提醒你一句,那几个自称‘老手’的玩家有问题,而且他们已经盯上了你,打算找机会对你下手。如果你明天参与抽签,大概率会被抽中去打扫。到时可千万当心点。”
说到这儿,她稍微停了下。跟着就听门外响起物品摩擦的声音,像是她正在往外掏什么东西,跟着就听庄问梅再度温言出声:
“为表诚意,我先送你个东西。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它,对它的价值也心知肚明……就当是给你的祝福了,希望你明天能活着回来。”
语毕,门缝下传来细微的摩挲声响。白桅垂眼,正见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送门缝里塞进来。
拿起一看,是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是四个再熟悉不过的大字——
【祝您平安】
白桅:……
别说。
这个玩意儿,她确实听说过。
*
因为庄问梅这一意料外的插曲,当晚,白桅没再离开卫生间一步。
一方面是因为时间不太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先前调查时曾路过3楼和4楼,那区域太过古怪,跟拦路贼似的,哪怕只是从外墙爬过也被它吸走不少体力。白天一直忙碌,还没什么感觉;一旦闲下来,那股疲惫感自然而然就涌上来了。
白桅也没亏待自己,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电子钟响。摇摇晃晃地出去打了个卡。恰好和庄问梅打了个照面——
也直到这回,白桅才真正看清她胸口那项链的样式——细长精致的银色链子,搭配的吊坠样式很不常见,看着细细的白色一根,底下配着个方型的底座,瞧着像是个塔。
不太好看呢……白桅默默在心里做出评价,转头看向办公桌的方向。
庄问梅比她早来到客厅里,见面后只客套地问了下她的伤势,很快便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继续和旁边人说话,一副和她不熟的架势——灰信风小声嘀咕,说这应该是为了不让老玩家们生疑。
白桅也没在意,毕竟她和袜子之间也一直是这样的,后者甚至现在都还装没看见她。倒是另一个从没说过话的女孩,见白桅出现,主动过来问了问她的伤势,问完便悄悄地去找了江铭。
她和江铭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在白桅耳朵灵,还是能听个大概——她听到那陌生女孩在小声问江铭,今天能不能先别让伤员抽签。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铭一句“她不抽的话你来替她吗”给瞬间堵了回去。
另一头,龙岩和王哥已经又把那个抽签箱抱出来了。
“那就还是老样子。昨天没有去打扫的人,都过来抽签吧。”
扶着箱子的龙岩懒懒开口,视线扫过白桅的方向,似笑非笑地转了下眼睛,又刻意强调了句:
“所有人哈。”
白桅:“……”
这家伙今天会倒霉。她说的。
当然,面上还是配合的,乖乖跟在其他玩家后面走向抽签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死了两个人,今天客厅里的气氛沉重不少,尤其是他们这些轮到今天抽签的玩家,一个个的,表情都跟要上刑场一样。
“不要703不要703不要703——”白桅排队的时候还听到前面一个男人不住这么嘟囔,哔哔完打开手中的纸条一看,登时夸张地长舒口气,像是瞬间活了过来。
“……703怎么了?很差吗?”白桅边抽签边感到奇怪,在思维里偷偷和灰信风讨论,“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好啊,七和三,能凑成十呢。”
“应该是觉得危险吧。”灰信风对此倒是很能理解,“毕竟已经死掉的两个玩家,一个死在903、一个死在803。按照这个规律,703就是最危险的了。”
行吧。
看来人类是真的很喜欢找规律呢。
白桅默默想着,将手从箱子里拿出来,抬眼的刹那,正对上箱子旁边龙岩那仿佛看好戏一般的眼神。
暗自决定把给对方的诅咒再加一级,白桅面无表情地低头,打开手中的纸条。
毫不意外,703。
*
最终,今天确定出门打扫的,依旧是六人。
白桅703、袜子702、王哥701。鞋子这回没能继续走运,抽中和江铭一起去扫楼道,同行的还有那个“半老玩家”。
剩下的所有人——龙岩、庄问梅,那个今早和自己打过招呼的陌生女孩,以及另外两个年轻人,则留在十楼整理保洁间。
白桅全程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王哥去拿工具,又乘电梯下到7楼,按照指示在地毯下摸到钥匙,径自打开了面前的房门。
大约是因为拉着窗帘,这间房子一眼看上去要比之前去的其他屋都昏暗许多。白桅抬脚进去,身后传来王哥温和的嘱咐:“你最好还是把钥匙留在门上,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或许我们还能进来帮你。”
“谢谢,不用哦。”白桅知道他们已经盯上自己,干脆演都懒得演了,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反手便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屋内的昏暗又加深一层。灰信风在白桅思维间幽幽开口:“那个叫王哥的,你关门的时候还一直在通过门缝看你。”
“真不礼貌。”白桅不客气地评价一句,抬头观察起眼前房子的布局,顺口又问起那个手机的解锁情况。
回应她的是灰信风尴尬的沉默。白桅觉得自己有必要把离婚的事提上日程了。
“比起这个,你觉得昨晚庄问梅那话是什么意思?”咳了一声,灰信风故作镇定地岔开话题,“她说那些老玩家打算对你下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把我弄进这间屋的。”白桅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缓缓步入客厅,心不在焉地在意识里回道,“结合庄问梅的话,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认为这个房间里有东西能直接弄死我……”
但这就又回到了那个问题。难道这里的怪物真能直接攻击人吗?
白桅眼神微动,转眼已经穿过了客厅。灰信风朝外探了探触须,警觉地扯了下她的脚腕。
“先别进去吧。卧室一般都是怪物的可活动范围。”他提醒道——自从发现这栋楼的三四层里可能藏着个大家伙后,他对这个怪谈的态度就一下谨慎不少。
“稳妥起见,你要不还是先找点顺手的工……白桅?”
话未说完,尾音忽而困惑地扬起——说话间白桅已经来到了通往卧室的走廊里。主卧的门虚掩着,白桅只朝里觑了一眼,忽似注意到什么似的,一下拧起了眉。
灰信风不解,也跟着朝里望去,话语随即再次凝滞。
屋里的光线很差,通过门缝,只能隐约卧室里的红色墙壁。然而好歹也是怪谈从业人员,灰信风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铺在墙上的一层红色,根本不是什么油漆。
而是一张摊开的皮。
不,应该说是一个摊开的人。
整个身体都像是被剪开、平铺,皮上还连着稀烂的血肉与细密的血管,所以一眼望去,才会觉得墙是红的。
……不得不说,即使对他来说,这画面也着实有些刺激……
看得他幻肢都疼了。
白桅的表情却不像是被吓到。
反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蹙眉的同时又不自觉地歪头,片刻后,更是神情一凛,干脆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等、等等!”灰信风被她的动作惊得一怔,“你是发现了什么——”
“嗯。这个家伙的后面有字。”白桅毫不犹豫地说着,转眼就已经冲到了墙边,二话不说伸手就扯!
慢着——灰信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白桅刚才用的代称是,“这个家伙”
果然,随着白桅拉扯的动作,下一瞬,便听墙上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尖叫!
听着是个凄厉的男声,声音如同裂帛一般,几乎要穿破灰信风的颞叶。白桅显然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略一停顿,更加干脆地撕扯起墙上的人皮。
“真是对不住哦,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背后到底写着什么,麻烦你先下来一下,谢谢……”
她手上毫不客气,嘴上却还维持着礼貌,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转眼就把那张人皮从墙上撕……请下来一半。
人皮后的墙壁也得以露出些许。灰信风捂着颞叶从影子里探头,正撞见白桅肃然的目光。
顺着白桅的视线朝前看去,他动作亦随之一顿:“这不是,之前保安室那黄纸上的……”
“嗯。”白桅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是差不多的符文。”
——只见露出的那面墙上,赫然是潦草的、和他们之前捡到的那黄纸上的差不多的图案。
……之所以说是差不多,是因为仔细看的话,还是略有不同。但那差别的程度实在太微小,在白桅看来和“己已巳”的区别差不多,所以她其实也不太确定……
总之,应该是系出同源。这不会有错。
白桅思索着,对着墙壁上的图案举起手机。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把另外那半张人皮也揭下来,却听身后忽然一阵破空声响——
“白桅!”灰信风的示警随即响起,白桅头也不回,伸手往后一抓,跟着往下一按——只听咚的一声,那个朝她直扑而来的东西,就这么被她直接掐在了地上!
那是一颗男人的头颅,脖子下面还连着裸|露的脊椎骨与完整的神经网络,再往下,则和其它房间的怪物一样,连着诡谲的黑影。
被白桅这么一掐,他拖在后面的脊椎骨立刻如蛇一般扭动起来,头颅也紧随着不住晃动,仿佛正在挣扎。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墙上只有皮肉和血管呢。原来脑袋在这里。”注视着被自己按着的非人存在,白桅恍然大悟地一点头,跟着很好脾气试图地和他商量:
“不好意思剥你的皮哦,只是我实在很想看墙上的东西,所以希望你配合下。可以吗?”
人头不语,只挣扎地更加用力。
白桅:“如果你能听懂的话,就答应一声,可以吗?”
人头挣得更加用力,连眼睛都似乎拼上了命,眨动得分外高频。
白桅见状,不由一声轻叹。
“果然,又是一个已经失控的……听不懂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她很无奈地感叹着,另一只手已经冲着那怪物的颈骨抓了过去——作为一个经验丰富还是科班出身的诡异,她在寻找怪物致命弱点这一方面,也向来天赋异禀。
眼看她的手越凑越近,那人头也已挣扎到几乎疯魔,青筋迸起、眦目欲裂。
灰信风反应慢半拍地再次从影子中探头,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白桅……”
“嗯?”白桅右手仍控制着那怪物的行动,左手的手指已经卡在了那人头下方的颈骨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它废话那么多,但既然你在指望它回话,那我必须要提醒你一下……”灰信风道,“它嘴巴正被你捂着。”
白桅:“……”诶?
低头仔细一看,发现还真是——她最开始防卫的时候完全是凭本能行动,右手正好按在对方的嘴巴上,她都没注意。
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她忙道了声歉,小心翼翼地松开右手。
而差不多就在她松手的一刹那,急促的话语便迫不及待地从那人头的嘴里涌了出来:
“别动我别动我别动我我配合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我和它们不一样,我还是清醒的——我有证!我有证!我是有证的啊啊啊——”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公司走下坡路的标志之一:……
片刻之后。
新夏公寓·703室内。
一片寂静中, 咔吱咔吱的咀嚼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大口的吞咽。响亮的进食声在空气中回荡,偶尔甚至会迸出牙齿刺耳的摩擦, 光是听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当然, 这个头皮发麻的范围不包括白桅。
望着面前正捧着一手骨子狼吞虎咽的人头哥, 她只觉得有点无聊。
“真亏你能想到, 出门还带这么大一瓶骨子。”她在意识里对灰信风道,“也不嫌麻烦。”
“礼多人不怪。”灰信风对此只淡淡一句,“本来是想着万一你被发现了就拿来行贿的,谁想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行吧。白桅收回思绪, 再次朝前看去——只见她面前的地板上, 那人头哥还在吭哧吭哧地啃着骨子, 气势强得宛如一头疯掉的牛。
哦, 不对,现在好像不该叫他“人头哥”了——因为这会儿他已经将糊在墙上的那层人皮又草草披回了身上, 虽然不知道内里是个什么结构,但至少看着已经初具人形了。
他甚至很仔细地把脖颈处一圈的皮都给包上了。从白桅的角度, 现在能清楚看到他的喉咙在一动一动,看那弧度,不像是在吞咽,倒像是在食道里也长了一圈牙齿, 正在帮着一起咀嚼似的。
之所以会想到送吃的, 理由也很简单。因为不久前这家伙在跟念咒似地嘎嘎嘎喊完一长串话后,整颗头突然像是失去所有力气一般, 一下子就软了下去,连眼神光都黯了……
白桅还道他是装死,抬手就打算再给他两下;还是灰信风觉出不对, 忙悄悄爬出来,伸出一根触须在他骨头上摸了摸,这才着急忙慌地回去拿自己自带的骨子,边拿边在思维里对白桅喊住手。
“他这是饿了。饿晕了。”灰信风急匆匆地说着,将装有骨子的瓶子塞到白桅手里,白桅试着掏出一把递过去,果然,那人头哥上半张脸还在死不瞑目,下半张脸已经开始颤巍巍地张嘴了。
白桅往他嘴里扔了两颗,整颗头总算活过来。跟着就一直大快朵颐到现在。
白桅也不急,就在那儿安静等着,不催不恼。那人头哥却像是意识到什么,抬头尴尬地冲她笑了下,索性将剩下没吃完的骨子全抓起来,扯开自己锁骨处的皮肤,顺着伤口一股脑儿全丢进去。跟着就见他肩胛骨所在的位置开始剧烈鼓动起伏,伴随着咔咔的咀嚼声,旋即咕嘟一下,一个鼓包从锁骨下方一直斜着滚动到肚腹处,彻底消失不见。
白桅:“……”
诶。这个进食方式有点酷。想学。
“抱歉,我实在是太久没进食,让您看笑话了。”尚在思索,对面的人头哥已经努力坐直身体,冲着白桅的方向微微躬身,“请问您是——”
“……诡异学院派遣来的工作人员。”白桅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开口,“因为有些在意你们怪谈最近的某些行为,所以过来看看。”
她觉得自己没有说谎。她本来就是走正规分配路径来到这维度的怪谈主,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怪谈的抄袭行为所以来砸场子的。
对面人头哥却瞬间瞪大了眼,大到一只眼珠就这么弹了出来。
“抱、抱歉,失态了。”他匆忙道着歉,手忙脚乱地那颗眼珠塞回去,跟着诧异抬头,“你是诡异学员来的?学院收到我的求救邮件了?”
“……”很好,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保安室那封邮件里是谁写的了。
“没有收到。但我们从其它途径获知了一些信息。更具体的,还在调查中,就看你们配不配合了。”白桅言之凿凿地说着,冲着对方微抬下巴,努力模仿着着之前接触过的马尾专员的语气,“现在,不妨先聊聊你知道的情况吧。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说登记在案的吗?”人头哥抓了抓头发,“我在这维度用的称呼是蝎子。”
“哦——”白桅了然地点头,不吝夸奖,“那很酷了。”
“羊蝎子的蝎子。”人头哥继续道。?
那是什么?白桅不知道,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倒是灰信风,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在她思维里幽幽道:“哦——那很香了。”
白桅:……
闭嘴,你个脑花。
默默用意识抽打了一下灰信风,白桅端正表情,再次开口:“行,那蝎子先生,那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怪谈的?”
“呃……有一段时间了。按照这里的时间算,应该有大半年了吧?”羊蝎子不太确定道,“反正我是一考完证就来了这里,来的时候这怪谈还是个中转站……”
“?”白桅内心缓缓浮上一个问号。
注意到表情的变化,对面的羊蝎子像是误会了什么,赶紧道:“哦我说的证,就是诡异学院特发的多维度通用诡异场所从业资格证,最难考的那个,附带精神锚点,能免疫洗脑的那个——”
“我知道那个。”白桅摆了摆手,“顺便提醒一句,那个的精神防御不是百分百哦。”
相较而言,她更在意的是那个“中转站”……
这又是什么?
白桅喃喃着这三个字,若有所思地看向对面的羊蝎子。
灰信风比她要早来一段时间,在这方面的常识储备也更齐全些,当即在意识里提醒道:“应该就是收留那些其他怪谈不要的本地诡异,并在合适时机安排它们再就业的怪谈单位?”
“这合规吗?”白桅听了,却更不解,“而且我从没听说有这样的行政单位……”
“我想,应该是私立的吧。”灰信风道。
懂了。那也就是不合规了。白桅了然。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失衡,所以新生代诡异的逐渐出现是必然存在的现象。现行的“怪谈游戏机制”,正是为了减缓诡异不断增殖的问题——
一方面随机挑选适龄的死者成为玩家并以恐惧滋养怪谈;另一方面不断收编本地自然生成的怪谈,使之处在绝对的控制之下,同时以“怪谈”为最小行政单位,不断收容或处理那些新出现的诡异。
而一般来说,不论是收容或是处理,遵循的都是就近原则。处理姑且不论,收容的话,在被收容的诡异正式登记后,理论上是可以再通过手续将其转到其它单位的,但前提是被收容者本身就有转移的意愿,而且每个怪谈的转入和转出还都有数量限制……
“你也说了,理论上而已。”相较于白桅的不解,灰信风却表现得见怪不怪,“我还是那句话,你太尊重规则了。”
就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面前的羊蝎子先生拢了拢身上的皮肤,有些无奈地开口: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对,像我们这样的中转站,本身是很不合规的,但没办法,会出现肯定是因为有需求嘛不是……”
像洛梦来和翁虹霓这类不仅头脑清醒,还有出色思维能力的诡异终究是少数,大部分人类死后化作的诡异,都是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但同时又已经具备了一定的移动和沟通能力,这种根据规定,是要尽量收容的。
前两年的时候还好,因为再怎么混沌的怪物,造型大多都是可怕的,总归能带来一些惊惧骨子。可自从以“愚善眼镜”为首的一系列防护道具流入市场后,日子就渐渐没那么好过了。
防护道具大大减少了玩家能感受到的恐惧,进而影响到了惊惧骨子的产出。为了应对这一局面,大量怪谈开始频繁改动自己的副本内容,增加剧情演绎和解密部分,好强迫玩家主动卸下防护。只是这样一来,那些懵懂的本地怪物定位就很尴尬了——
因为意识不清,它们往往缺少足够的团队沟通和配合能力,能承担的工作内容有限;同时,因为还在“萌芽”阶段,它们对骨子的需求量又很大,此外还有各种培养成本……
就像之前说的,不是所有诡异都像洛梦来般清醒,同样的,也不是所有怪谈主都像白桅那样有耐心、有资源,还愿意给手下提供学习资料和推荐信。
总之,综合评估下来,不少怪谈主都觉得继续养着这些本地诡异很不划算。更别提随着失衡加剧,诡异增殖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多怪谈早都已经没有了闲置的位置——白桅和灰信风都来的时间不长,所以没什么感觉,但对于那些入驻已久的怪谈团队而言,冗员的问题几乎已经变成沉疴。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中转站”的概念应运而生。
说是叫“中转站”,其实更贴切的说法应该是“养诡院”,即以一定量的骨子为报酬,有偿接收其它怪谈不要的诡异。这事儿对怪谈规模有很大要求,好在新夏公寓有足够的资本——它的怪谈地图就是一整个十层单元楼,一梯三户,再在房间里面安装隔断,能容纳的怪物数量自然更多了。
“住户最多的时候,一层甚至能隔出24个房间呢。”羊蝎子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夸张了,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脖子,“反正那个时候,就还挺热闹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1024这个门牌号啊……
“可收益问题,你们又该怎么解决呢?”她紧随着问道,“那么多的住户,总要进食吧?”
当然设法让收容的诡异失控然后顿顿喂血肉也是一种思路,现状也正是如此……但白桅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哦,一开始是靠手工来着。”羊蝎子却是毫不犹豫地开口,边说话边掰着指头算,“再加上怪谈运行时产生的利润,其实勉强够。”
……?
白桅微微一怔:“手工?”
“对,就做点简单的手工,赚点人工费么。”羊蝎子道,“运行怪谈成本太高了,所以怪谈主主要还是组织我们做手工来着。什么辫头发绳结、给纸钱打孔、叠锡箔、做冥币□□……能卖给怪谈,也能卖给人,再把诡异学院发的月份和季度福利都卖掉,多少也能赚点。”
至于怪谈运行方面……某种方面,也是占了住户多的优势。
“玩家不是有愚善眼镜嘛,所以那个时候,我们就想了个法子,干脆把玩家的眼睛蒙起来,让他们摸黑在公寓里走,进不同的隔间找东西,过程中纯靠声音和触感来制造惊吓。虽然有时也会被其他道具防住,但很多玩家都是只有眼镜的,所以这样一轮走下来,能收获的骨子其实也不少。
“二者相加,大家还是吃得上饭的。而且吧……”
羊蝎子说到这儿,微妙地顿了下,而后才轻声道: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我们这个怪谈,其实是一个,毛鸡蛋。”
白桅:“……”
好的,所以毛鸡蛋又是什么。
“就是里面已经快要孵出小鸡的鸡蛋。”灰信风在她意识里解释了一嘴,想想又补充道,“鸡就是那种会喔喔叫的动物……”
“这我知道。谢谢。”白桅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微微瞪大了眼,蓦地转向羊蝎子,“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这栋楼,本来就已经快要孕育出自己的怪谈主了?”
“呃……差不多吧。”羊蝎子尴尬一笑,“反正我来的时候就听它们说,这楼里本来就藏着一个怪物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收编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能够孕育出怪物的怪谈,本身就已经具有相当的力量。这下白桅明白为什么这里原本可以容纳那么多住户了——如果把诡异学院的怪谈分配当做分房子,那就相当于其它怪谈主拿到的都是毛坯房,这里的怪谈主拿到的却是一套精装大别墅,不仅如此,这里的地下室里还藏着许多大宝箱……
她有理由怀疑,如果不是为了靠怪谈业绩刷等级,这里的怪谈主根本不会去做正经的怪谈。
毕竟光是这里原有的力量就足够它吃饱喝足了。
“像这种情况特殊的怪谈风险很大,照理说应该上报……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白桅想想还是没再说下去。
顿了顿,又转而道:“所以后来,是那颗卵出问题了吗?”
“这我不知道。”羊蝎子低声道。
白桅侧头:“不知道?”
“嗯,我只知道那颗卵好像一直在变大、一直在变大,它本来是长在三楼的,最后却大到顶破了天花板。为了这事,怪谈主还把三楼和四楼原有的住户都清走了,自己把窝搬了过去,说万一真出什么事,它也好及时处理。”
三楼和四楼。这组词勾起了白桅一些不好的回忆,让她忍不住皱了皱脸。
“后来呢?”她接着问道。
羊蝎子神情一滞,缓缓垂下了眼。
“再后来……我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好像渐渐变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的异变,是大家活动的范围突然被限定——
原本它们怪谈很自由,大家可以随意窜门上下楼,甚至还可以随时出去溜达。可有一天,怪谈主忽然一声不响地出台了一张严格的业绩评比表,还把所有住户都按楼层分开,说是为了避免业绩评估有误,大家要尽量避免窜楼。
他当时是被划在五楼的,同层还有七个住户。大多都是和他一样持有正规签证的跨维度员工。但工作资格证这东西,很难考,算上他在内,整栋楼也就三四个住户有,五层则就他一个。
也是那时起,他每趟出门领骨子,总会发现一些随餐赠送的小纸条,上面总是写满了“好饿”、“想吃”、“吃不饱”之类的词。此外还会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
他自己没什么感觉,可住在一起的室友慢慢地,也开始重复类似的话了。
不仅如此,不知何时起,楼内的住户好像也在慢慢减少。每次出去领骨子,总会发现少了几个熟面孔。所有的公共区域也在发生着改变,特殊的符文制品越来越多,几乎挂满目之所及的每个角落。他曾好奇询问怪谈主,每每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不过是用来增加气氛的道具而已”。
再之后,不知哪天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层已经很久没有人类玩家到来了。
因为现在的业绩是以楼层为单位来计算的,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肯定是其他楼层的怪物为了提升自己的业绩而霸占了进来的玩家。于是在某次怪谈运营时,他为了业绩,硬着头皮离开了五楼,想去其它楼层偷人,没成想经过楼道时,意外把一个路过的玩家吓得摔下楼去,就这么摔死了。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毕竟怪谈嘛,哪有不死人的?放着不管,等一会儿也就弹出了。
“所以我就没理,继续向上去了六楼。谁想等到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玩家的尸体根本没有弹出去。不光是这样,他旁边还围了很多人……”
“很多人?”白桅微微蹙眉。
“我是说,很多住户。”羊蝎子忙纠正了措辞,跟着抹了把脸,“它们围在那玩家的旁边,正在……正在吃饭。”
羊蝎子说得委婉,但他们都懂那是什么意思。
对于那天的具体情况,羊蝎子也实在不想描述……他只能说,在他看到的时候,那几名围在尸体边的住户正抢人头抢得可欢。
“我终于觉得不对,想要去找怪谈主。可那些住户就堵在楼道里,我下不去,又不会穿墙,就只能去坐电梯。进了电梯后,却不知是谁,把轿厢上面那几根索儿给我断了……”
电梯就这么直直掉到了一楼。得亏不是活人,摔不死。只是身体摔得有点烂。
眼见没法去三楼,羊蝎子索性改换思路,从电梯里稀烂稀烂地爬出来后,直接就去了保安室。因为他记得那里有台电脑,是专门用来联系诡异学院的——
冲过去的过程倒是很顺利。然而登录邮箱的一刹那,他却傻眼了。
“?邮箱怎么了?”白桅想起自己看到的被删得干干净净的邮件记录,决定明知故问。
“里面……空了。很多东西都没了。”羊蝎子没有多想,老老实实道,“我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岗啊,可凡是在怪谈打工的,只要职位高一点的都知道,很多记录是不能删的,必须留档……”
“但当时时间太紧了,我也来不及多想,就想报警……我是说,求救。我就立刻给诡异学院写了个求救信……”
只可惜,此举的结果在座三人都很清楚——电脑的供能被强行切断,他那封邮件没能发出去。
“再之后呢?”白桅平静追问。
“然后,有人追到保安室,我就被打晕了……”羊蝎子再次尴尬抓脖子,下意识地想抬眼往四周看,在看到墙上的符文时,却又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似的,飞快移开目光。
说是打晕,其实和死过一轮差不多了。醒来还发现自己少了好几个内脏,也不知是被谁顺手带回家下饭了。因为后续一直没有能量补充,到现在都没能长回来。
而再次睁眼,他人就已经躺在了这间屋里。
“没人说话。没有食物。影子里像是被塞了根钉子,跑也跑不掉,甚至连这间卧室都走不出去。墙上还画着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看多了会很不舒服。”
羊蝎子说着,指了指自己刚穿回身上的皮:“正好我的皮是可以剥的,我就想着,先设法把这些字给挡住。没准儿还能多撑一会儿……”
不得不说,这招还是挺聪明的。白桅垂眼思忖片刻,复又抬头:
“那当时追你的是谁?有你们的怪谈主吗?”
“当然没有!我们怪谈主人可好了!”羊蝎子想也不想,立刻反驳,顿了顿,神情却又复杂起来,“况且……”
“况且说实话,在我被追杀的前一个礼拜,我就几乎没见过它了。”
“行。那多半是没了。”白桅了然地点头,“问题不大,你继续。”
羊蝎子:“……”
问题不大。她说问题不大。
羊蝎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似乎是想再强调什么,想想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而仔细回忆道:
“当时……当时追我的人很多,不止是楼道里正在吃尸体的那些。不然我也不至于吓成那样。但要说具体有谁,我也搞不太清,那会儿情况太乱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大多都是本地诡异,瞧着也都很癫,完全不像有理智的样子……”
说到这儿,羊蝎子忽然停了下,旋即轻轻瞪大了眼:
“啊!但其中有一个,在追我的过程中还说了两次话!听她那表达,倒像是清醒的。”
“嗯。”白桅非常配合地点头,并适时发问,“所以那又是谁呢?”
“也是从外面转进来的住户,叫惢秝!”这回羊蝎子倒是回答得飞快,“惢是三颗心的惢,秝是两个禾的秝,因为这名字很特别,我对她印象还挺深的。”
三颗心,两个禾……
心禾。
白桅眼神微动,语速难得加快起来:“那她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特征?在这楼里都做过什么呢?”
“嗯……”这几个问题一出,羊蝎子却又面露迟疑了。
“忘了是被谁带来的了,反正送来的时候就只说她死了有一阵,没什么突出的能力,所以收留她的那个怪谈不想留。
“特征嘛……好像也没什么特征。我记得外表就一普通姑娘,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一点也看不出问题……”
“哦不过有一点!”羊蝎子紧跟着道,“她来的时候,有带一只猫。”
“猫?”白桅对这种动物不太熟,为此还特意想了想。
“对对对,不过其实应该算是猫变的怪物来着,长相挺吓人的。”羊蝎子仔细回忆道,“带来的时候那猫还大着肚子,听说是快要生小怪物了。”
但很奇怪的是,惢秝住进来没多久,她随身带的猫就不见了。据说即将出生的小猫怪,也始终都没见到个影。
羊蝎子其实还挺喜欢小动物的,以前允许自由活动的时候,还会跑出去捡垃圾喂小狗。因此尽管那猫怪看着实在不可爱,他也仍暗暗留意了好一阵子,发现那猫不见的时候,还特意去问了惢秝。
惢秝只说那猫自己跑了,她也不知道在哪儿。人家主人都这么说了,羊蝎子也不好再问下去。
考虑到这公寓里住户太多,好多都还懵懵懂懂,懵懂到判断食物的标准只有“能吃”和“不能吃”,他本身也没多想,只当是这只猫怪不小心钻进了哪个隔间里,被里面的住户打了牙祭。
而在那次询问过后,他也没再和那个惢秝说过什么话,甚至没怎么接触过。再次见面,就是那场保安室里的追杀——现在想想,当时惢秝那冷酷果决发号施令的模样,倒是和他印象中截然不同。
所以说,这明摆着是被人给算计了啊……就是不知道这个“三心两禾”,和锈娘说的那个“心禾”,又会有什么联系?
白桅暗自思索着,顺带把灰信风那从影子里探出来的、充满催促意味的触须给一把掐住,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除了她之外,你还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吗?”她询问道,“那些出去当卧底的呢,你有认识的吗?”
“卧、卧底?”羊蝎子愕然瞪大眼,右眼的眼珠子又唰一下再次探出来,“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啊。”
行,那这事回头再说。白桅干脆地将这问题抛到一边,转而道:
“那你们先前还抄……套了另一个怪谈精心设计的游戏机制,还篡改了那个游戏宝贵的精神内核,这事儿你知道吗?
羊蝎子再次茫然摇头。
不过……
“这事儿很要紧吗?”他琢磨了一下,忍不住道,“怪谈里的游戏机制,无非就是哪几种么,都有模板的,套来套去的不都很正常——”
话未说完,注意到白桅逐渐变冷的目光,他话语微微一顿,下一瞬,旺盛的求生欲果断上线,迅速掌握了话语权:
“当然,哪怕风气如此,有些事情也绝不能姑息!我个人对这种行为向来不耻!虽然不知道这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但不管怎样,我觉得它真的太没品了!极度没品!”
“是吧。”果然,听他这么说,白桅的眼神又再次缓和下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知道吗?它们连抽签箱都抄哦。”
“是吗?那真的太过分了——”
羊蝎子显然并不知道抽签箱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又配合地怒骂了三遍没品。
开玩笑,刚吃了对面人那么多骨子,而且看这架势自己未来自由与否显然也完全依仗对方,这种时候哪怕白桅让他跪下叫亲妈他都绝对会乖乖照做,何况只是转头痛骂老东家。
白桅又试探地问了几句其他方面的问题,羊蝎子却很难再给出有效信息了——自从他被关到这里后,就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了。唯一的信息源就是偶尔来到这里闯关的玩家,不过他们大多是一个人来的,死得又往往很快,所以能从这些玩家口中听到的消息也很少。
“死掉的玩家啊……”白桅喃喃出声,意识到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之一,终于即将迎来答案,“那他们一般都是怎么死的?”
“被杀的呗。”羊蝎子毫不犹豫地说道,“杀掉后尸体会直接被拖去楼道或是其它房间,喂给那些失控的怪物。”
这点倒是和白桅猜测得差不多。她故作不解地偏了偏头:“可我查过这个地方的逻辑经纬,这里的基础规则模块还在,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应该也没有购买真拟仿杀机——”
“嗨,要那干啥。”羊蝎子见怪不怪道,“怪物杀不了人,人还杀不了人吗。”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哈,反正在我这房间,就我看到的,杀人的基本都是玩家——一个个的,都是熟练工,下手可快了!”
“都是?”白桅平静道,“不止一个人?”
羊蝎子点头:“对啊,光我见过的就有五个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四男一女。”
“就这样直接动手吗?”白桅偏头,玻璃珠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没再眨过一下,“难道不会被其他玩家看到脸……”
“诶呀,看到脸有什么用啊。”羊蝎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朝卧室外面指了指,“就像我刚才说的,杀完人,拖到楼道或其它房间喂给其它怪物吃,吃到一点肉都不剩了,骨头也嚼得碎碎的,到了这种地步,哪怕已经到了弹出时间又怎样?尸体都没了,难道把怪物的肠子和胃弹出去吗?”
“我不知道女士您来的时候注意过没有,但您现在去外面那间厨房看,应该还能看见不少的血——有时死的人长太壮,他们怕一个怪物嚼不完,还会直接在那儿分尸呢。上次不知道谁,顺道把我蜕下来备用的胳膊肘也给拿去切了投喂,给我气得诶,骂可久了!”
第80章 第八十章 我愚蠢的小妹妹啊
*
白桅的小屋内。
“那一瓶子粉玩意儿居然是爱”带来的冲击终于稍稍褪去, 洛梦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舷利亚话里的另一个令人在意的点。
“您刚才说‘又是爱’,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问着,终于缓过劲来的大脑飞快过了一遍阿舷利亚之前说的种种, 不觉瞪大了眼, “听您的意思, 难道桅姐她过去, 还收集过很多次,呃……”
她望着那小半瓶的粉色结晶,一个“爱”字儿死活说不出口,顿了顿才勉为其难道:“结晶?”
“是啊。”阿舷利亚毫不见外地点头, “对了, 这瓶子的爱, 她有说打算怎么用吗?”
“……她说这些是能吃的。”洛梦来恍惚道, “她以前难道不是为了这个?”
“不是哦,不过也差不多。”纸盒里的马克杯碎片终于嚼完, 阿舷利亚满意地拍拍手,跟着顺手在纸盒上一撕, 扯下小块,漫不经心地也塞进嘴里。
“为了画画、为了养花、为了体验、为了攒够积分好去新开的快穿系统那儿换台大冰箱……各种理由都有过。”阿舷利亚淡淡道,“不过还是那句话,她重启的次数太多, 很多事自己都记不得了。”
……所以所谓的“重启”又是什么?
明明得到的是回答, 脑子里却只冒出了更多疑问。洛梦来几次张嘴又闭上,迟疑良久, 最后问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那她……又为什么非要收集这种东西不可呢?”
这问题其实有些私密了,她问的时候也很忐忑。不想阿舷利亚看她一眼, 倒是相当干脆地开口:
“这个嘛,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天性吧。”
洛梦来:“诶?”
“天性,能明白吗?”阿舷利亚认真解释,“就是出身啊、种族啊之类的先天因素而具有的某些特质,就像龙喜欢宝石、姑获鸟喜欢找小孩……”
比喻很浅显。洛梦来仔细琢磨着,却更困惑:“可听您的意思,您似乎并没有类似的收集癖……习惯。”
“我们只是系出同源,但不算同族哦。我可没她那种奇怪的癖好。”阿舷利亚笑吟吟道,“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家伙孵育的时间实在太短,社会化没做好啦。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她在某些方面认知问题蛮严重的……”
“啊对了,你们不是人类总有种说法嘛,说生物体内如果缺了什么什么元素的话,就会对对应的东西产生非常大的渴望?比如、比如……”
阿舷利亚看上去是想举个例子,但高估了自己的常识储备。
洛梦来观察着她的神情,试探地接口:“比如缺铁,就会想吃冰?”
“啊对对,就是这种的。”阿舷利亚愉快地一拍手掌,被卡住的话语像是终于上了高速车道,顺利地接了下去,“比如缺铁,就会想吃冰,缺镁,就会想吃巧克力,缺多巴胺,就会想去玩手机……”
不,最后一种完全不是一回事,谢谢。
强忍下吐槽的欲望,洛梦来念头飞转,语气却越发小心:
“所以,您的意思是,桅姐是因为先天的缺陷,才会无意识地想要收集这些,呃……粉色结晶?”
——抱歉,但她真的说不出口。爱什么的,真的说不出口。
回应她的,则是阿舷利亚没有迟疑地点头:“差不多吧。
“不过就像我说的,会想到利用怪谈和惊惧瓶的特性来进行收集,这还是第一次。不得不说,这种形态的爱,还挺好看的。”
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桌边,微微弯了弯眼,像是在远远欣赏一朵盛放的花,态度闲适又愉悦。
洛梦来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大脑飞快转动,几乎是在加急处理着从阿舷利亚那儿得到的每一句话,电光石火间,又一句疑问脱口而出:
“那她以前收集成功过吗?”
“当然没有。”
差不多问题才刚抛出,就得到了阿舷利亚斩钉截铁的回答。
洛梦来不由瞪大双眼,阿舷利亚向后靠在那些蠕动的手掌上,语气却依旧是淡淡的:
“反正就我知道的那几次,从没成功过。
“失败的原因有很多。有时是因为技术瓶颈,有时是因为不可抗力,有时则是她自己选择放弃……反正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洛梦来:“……”?
不可抗力她能听懂,技术瓶颈也大概能明白——毕竟白桅这回攒了那么久,攒的结晶甚至都还没够到瓶颈。但……
“自己放弃?”她不敢相信地喃喃出声,“这是为什么?”
*
*
新夏公寓·703室·卧室内。
羊蝎子骂骂咧咧地说完,完事不忘又摸了摸自己新长出来的胳膊肘。摸了一会儿才发现,房间里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白桅没再说话,只微微侧着头,像是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灰信风则正在她的意识里探头探脚,想要说些什么开解一下,一时却又语塞。
他不久前才跟白桅聊过,对她对人类的偏爱也向来心知肚明;也因此,他更不确定,在得知是“玩家在杀玩家”后,此刻的白桅又会是个什么心情。
是无所谓吗?还是诧异?又或是会觉得新奇,就像刚知道香肠也会吃掉香肠一样?
灰信风拿不定主意。
偏在此时,藏在影子里的触须像是碰触到什么,突然微微一动,他忙转移注意力去看了眼,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是那个手机。当初在903室捡到的那个。
基于种族特质,灰信风在一心多用方面向来非常熟练,从进门到现在,也是一边忙着跟进白桅这边的探索,一边私下继续研究如何解锁。而就在刚才,好巧不巧的,这个手机终于解开了。
出于某种不妙的预感,他并未直接将这事告知白桅,而是自己先偷偷将触须插进了手机的接口,飞快扫了一番手机里的内容——扫描很快结束,他的心情则又往下沉了几分。
正琢磨着该如何向白桅委婉提起这事,不想白桅眼睛一垂,反而主动在意识里开了口:
“刚什么怪动静?”
灰信风:“……”
“嗯,没什么。”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是那个手机……”
“解开了?”白桅问。
“呃,快了。”灰信风迟疑道,“还差一点点……”
“所以是已经解开了。”白桅笃定开口,毫不犹豫地追问,“里面有什么?”
灰信风:“……”
他想说我还在看,多少给自己拖一个整理措辞的机会,也再给白桅一些消化真相的时间;然而考虑到白桅方才那笃定的语气,他又有些不确定是否该继续遮掩。
在白桅面前,他好像总是很难说谎。
而就这么迟疑片刻的工夫,白桅却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在思维里很响地叹了口气。
然后道:“不想说哦?那我猜猜?
“我想,别的不说,这个手机里,肯定有设置一个一次性闹钟,对不对?”
灰信风:“……”
他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桅淡声,“这又不难。”
确实,一切都不难——本来就是很好猜的。
怪谈的基础规则模块没出问题,也没有购置仿杀机。那稳定杀人的方法其实只有一种,那就是玩家动手,再简单不过了。
这也是为何保安室里的钥匙全都没了——怪物总有办法绕过墙壁,但人类不行,他们哪怕是要做坏事,都必须得走门的。
只是哪怕已经明确是“人在杀人”,第一个玩家的死依旧显得很古怪。因为白桅自己是听到过他挣扎的声音的,可当时的903室里没有任何相关痕迹,唯一能证明他被杀的外套还留在阳台,距离门口可远,阳台周围干干净净。
这也是一度最让白桅困惑的问题。可再结合那个手机,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她一直把第一个死掉的玩家当做受害人,可假如事实并非如此呢?
这个怪谈里,手机是没用的。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规则会抹去玩家的相关记忆,更因为这里是怪谈,正常情况下,人类的手机在这儿是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
但手机本身还是会响的。它能放歌,还能当做闹钟用……说得简单点就是,它能发出声音。
所以自己凭什么确定,自己当时听到的声音,是由玩家真实发出来的,而不是手机里传出的呢?如果是后者的话,反而更符合房间里的状况了不是吗?
“……你猜对了。”话都说到这份上,灰信风索性也直说了,语气带着些许的微妙,“手机里有两个一次性闹钟,定的时间都是第一天的中午。”
“也就是说,第一天的玩家是装死的。”白桅幽幽说着,话语间依旧不见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根稳健的蛛丝,“可第二天的玩家就未必了。”
目前自称老手的玩家一共三个,“半老手”一个,再加上第一天装死的那位“朱先生”,人数上倒正好和羊蝎子说得对上了。
“你看着对这事接受还挺良好的。”灰信风揣度着她的语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杀人的玩家?”
“……这有什么不好接受的。”白桅闻言,只轻轻转了转眼睛,继续在意识里道,话题却只在第一个问题上打转,“我说过,我对人类还是有一定了解的。我知道他们会因为利益和资源问题起冲突,也知道他们其实很容易崩溃和愤怒。这都是很正常的,没什么不好理解。”
而且,说真的,她对他们是否是主动想杀人这一事上非常存疑——
“说不定那些玩家是中了暗示呢。或者是被这个怪谈的幕后黑手蛊惑了,用存活天数或者道具之类的东西当诱饵……”
这一句话,白桅却是直接说出口的。
毕竟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对面的羊蝎子都有些不安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紧张地打量自己,甚至忍不住啃起了手指头。
这一番话,既是说给他听的,也是在向灰信风表态。不想话音落下,影子里的灰信风还没开口,对面的羊蝎子先出了声。
“暗示?什么暗示?没有的哈!
“他们都是自愿的。”
……?
白桅一怔。
平静的蛛丝出现了些微的颤动,她听见羊蝎子继续道:
“至于您刚才说的诱饵什么的……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见过中暗示的怪物,也见过中暗示的人。他们的眼神绝对不像是被影响的。
“再说了,他们每次都急着把尸体处理掉,肯定是因为这个怪谈本身基础规则还是好的,是能正常把人修复的——既然这样,那哪怕他们有中暗示,每次离开怪谈不也都自然而然被清掉了?怎么可能留那么久呢?
“要说不乐意杀人的话,动手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纠结啊。之前还在我门口聊天呢,聊得可大声了……”
羊蝎子几乎抱怨地说着,望着白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声音却不觉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白桅却直直望着他,轻声开口:“他们说了什么?你照实说一遍。”
“……”
其实不是很想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说了好像就会被打。
嘴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如实吐出记忆里那反刍过千万遍的话语:
“他们说,在别的怪谈只能被追着打,在这个怪谈却能当屠夫。杀了人也不要紧,出去之后谁都不知道,谁也不会查……
“虽然奖励少一点,但相比起来……还是这个怪谈最好玩。”
*
*
楼道里,滴滴答答的声音正在回荡。淌在地上的鲜血很快聚成小小一滩。
鲜血的尽头,鞋子正一动不动地挂在栏杆上,插在背上的砍刀已经深没至刀柄。
他看上去像是还没完全断气,胸口仍在起伏,下一秒,一把兜头砸下的锤子却将他直接锤翻在地;紧跟着,他的两脚被人提起,像是拖麻袋一般,直直朝着楼下拖去。
10楼的保洁室内。
留守的庄问梅正和其他人一起研究墙上的工具摆放规则,冷不防身后突然传来落锁的声音。诧异回头,正见门口的龙岩徐徐回身,手上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半边都已经被染黑的棒球棍,脸上是让人看不懂的笑意。
7楼·703室外。一片薄薄的钥匙正稳稳插进锁内。门口的男人冷冷抬眼,赫然正是第一天便被宣告死亡的朱先生——
而他的身后,701室的门正悄悄开启又关上。王哥提着一个古怪的大包走出,懒洋洋地冲他递了个眼色,朱先生心领神会地点头,轻轻转动起门锁,将防盗门一点点打开。
“——还能为什么?因为觉得没意思了呗。”
白桅的小屋里,阿舷利亚舒服地靠在无数正在收缩蠕动的手掌下,相当认真地回答起洛梦来的问题,语气那么轻松,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人类这东西啊,就和草坪一眼,远距离看看还行,走近了就会发现乌七八糟的全是问题……我那愚蠢的小妹妹啊,不论在开始收集的时候有多无知懵懂,但日子久了,她总会发现的。
“发现所谓的‘爱’大多时候只是幻觉,发现在某些情境里,它不仅和哀同音,更是同一回事。
“发现人是一个装满情绪的皮袋子,然而这个皮袋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好东西……
“挤一下,没准儿还会飚脏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