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繁殖?”云汐重重咬唇。
“那是什么?”桑慕问她。
“我老师曾经同我提过的,天裂北部战区唯一一只异兽的能力,曾经吞噬过一千个修士。”云汐握紧手中悲雪剑,只能言简意赅地解释。
十二城遴选赛只可能模拟出北部战区的环境,绝对不可能仿造出那只异兽。
“云汐,现在怎么办?”望鹤城的同伴逼退一批涌来的凶物,急道。
高强度的车轮战正在急剧消耗他们的感知与精力,再这么下去,别说对付那只异兽,就是眼前这批兽潮,都可能把他们吞没。
“先把其他人都聚集到一起吧。”桑慕当机立断道。
可学生们四散各处,如何聚集是件头痛的事。
“三城所有学生,不想死就以最快的速度到桑慕和云汐处会和。桑慕,云汐,放鸣镝!”
一道清脆的声音取代先前的传音,响彻整个空间。
那道冷静的声音,带着叫人信服的无上力量,让正在奋战的所有学生和场外的看客都随之一震。
“是我的老师!”桑慕忽然一喜。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如此信任方寸心,毫不犹豫地掏出随身用以发信号的鸣镝,朝着天空放去。
伴着一阵尖锐哨音,黑色光束冲天而起,让所有学生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属于墨石城的颜色。紧接着,第二道鸣镝随之响起,朱红色光芒亦冲天而起,是望鹤城的颜色。
云汐也跟着施放了鸣镝。
监赛室里,方寸心已然钳制住离自己最近的监赛修士,戴着拳套的手掐着对方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人,双眸杀气遍布,不再是先前散漫德性,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掐碎那人脆弱的脖子。
没人敢怀疑她的胆量。
方寸心并不像他们所猜测的那样,要砸碎屏障逃到外面,监赛室的结界屏障与望鹤城护城结界同源,都靠同样的禁制法宝催化而成,强度也相同,凭她是砸不碎的。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拿下这个负责传音的修士,用来与下方的学生取得联系。
其他人怕她下杀手,正与她对峙中。
“冯老师,别光顾着我,先仔细看看你学生的情况吧!”
紧接着,方寸心的声音又透过比赛传音器,响彻全场。
所有的目光,包括外界观战的仙民与各城要员都纷纷望向孙白澜处。原本已被凶物淹没的位置突然绽出一道寒光,成片的凶物被斩落,露出已陷入危险的孙白澜。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让狮炎城上下都非常熟悉的人。
他身上沾满粘液,身体长出一个又一个肉瘤,要不是那张双眼紧闭脸色煞的脸,根本无法辨认。
此人赫然就是先前在外界被孢子侵袭昏迷,又被孙白澜抢走腰间计分牌的同窗。
眼下,这人如同行尸走肉,长满肉瘤的手正洞穿了另一同伴的小腹,对方生机已绝,半身被肉瘤覆盖,缓缓融进这人体内。
这骇人一幕让所有人为之震惊。
观赛场坐在首席的各城首脑神情骤变,纷纷站起,开始联系毓秀馆和遴选赛的负责人。
“陈仲!李欢!”冯东目眦欲裂地喊出两个学生的名字,然而危险却并未随着两个人的死亡而消失。
陈仲“吞噬”了李欢后,朝着孙白澜走去。每逼近一步,孙白澜就后退一步,他已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到锐气尽失,手中悲雪剑不再有章法,只胡乱挥出,却无法再阻拦对方的动作。
眼见陈仲离他只有两步之近,那只手已朝他伸去,孙白澜呼吸急促,脚又被地上一只凶物缠住,正是紧急之时,忽然一道红光洒落他的身上,藤剑斜来斩断那只凶兽,又将孙白澜卷起,拉离陈仲。
“没事吧?”虞随用力按住孙白澜的肩膀,低喝一声,让他回魂。
孙白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墨石城的人救了。
“走,和桑慕她们会和!”虞随见他神智归来,不再耽搁,又是一剑落下,在前方开出了一条血路。
监赛室里,众皆色变。所有人都意识到下方早已不是什么遴选决赛了,而是个真正的修罗场。冯东看到孙白澜被虞随救走,心中稍安,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方寸心,心中已下决断。
那厢方寸心飞踢一脚,将桌上另外两只密封箱踢向冯卓二人。
“要不要下去,随便你们,但别拦着我!”方寸心说话间又威胁般掐紧修士的喉咙,“打开屏障,别让我说第二遍!”
“联系不上外界!传送阵失效!”旁边一直在试图重启传送阵和联系校方的修士抹去额头大汗,急道。
“让我们出去。若有问题,我们三城共同承担。”卓以鸣接下自己的密封箱,沉声道。
情势骤转,站在中间监赛修士终于开口:“关闭屏障,全员准备,救援下方学生。”
随着这句话落地,一股阴冷的气息涌来,透明屏障全部消失。方寸心早已做好准备,松开钳制着监赛修士的手,纵身跃下。
“去把所有学生都带到桑慕和云汐处。”清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卓以鸣和冯东二人对视一眼,相□□点头,亦跟着跃下。
她的思绪异常清晰,面对未知的庞大对手,当务之急就是将所有学生聚集到一起,建立起临时庇护地。
卓以鸣无从反对,亦不会反对,因为这也是他们在深陷北部战区,折损了一千个修士后,所采取的第一个对策,但她的反应比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仙军更快。
这个方寸心,真的只是普通的小界仙民吗?
下方局势愈发紧急,“洪涛祖”的出现,伴随着更加可怕的攻击,众人愈感吃力。不远处,有两个望鹤城的学生正五个力冲向他们,云汐以悲雪剑为他们开出一道冰封之道,然而她手中悲雪剑已出现裂纹,剑中的灵气核已经所剩无几,寒冰法术岌岌可危,冰道逐渐融化。
旁边的桑慕亦陷入同样的境地,悲雪剑的灵气正在疯狂消耗,已渐渐无法对抗四周疯狂涌动的凶物和“洪涛祖”。感受到悲雪剑最后一丝灵气被掏空,她毫不犹豫地抛下悲雪剑,转而祭起定坤尺。
数道光芒齐绽,定坤尺再现神通,藤龙、石虎、棘雀与冰玄武同现,将周围的凶兽暂时逼退,给了几人短暂喘息的机会。
只听“铮”的一声,云汐手中的悲雪剑化为齑粉,以冰雪打开的通道瞬间消失。两侧的肉瘤疯狂涌上,无数凶物从裂开的肉瘤中爬出,眼见将那两人淹没。电光火石间,云汐手中亦绽起炽热光芒,定坤尺从她手中飞出,亦化四象圣兽。
安全区的范围,随着云汐的施法陡然间扩大两倍,被光芒照射到的肉瘤化作灰烬,远处的学生得救,飞一般冲到他们身边。
桑慕见状望向云汐,云汐只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个苦笑。
两人施展同一件法宝,原本是作为比赛的决胜秘招,不想二人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全都用在救人与自救上头。
有了桑慕和云汐二人持宝,外界的凶物进不来,这一隅暂时安全。然而法宝光芒的外/围已全被肉瘤覆盖,其他人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
“怎么办?”徐杨已然力竭,喘着粗气问道。
这个问题桑慕无解,旁边的云汐亦无解。
照这样下去,定坤尺也撑不了多久,桑慕和云汐的感知和精力,迟早有消耗怠尽的时候,那时就会沦为这些肉瘤食物。
一筹莫展之际,光芒外的肉瘤突然炸开,几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出现。
“桑慕,让我们进去!”几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是虞随他们!”徐杨惊喜道,一边向着那方冲去,一边以全部余力祭起法宝,聚出一道锋锐石刃。
那边,望鹤城的学生似乎也听到同伴的召唤,不管不顾地和徐杨一起冲向那个位置。
桑慕心生不妙,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徐杨和那些人的攻击已朝着同一位置落下,只见光芒闪了闪,镇守南角的石虎消失。那几道模糊的人影化作“洪涛祖”,那张惨白的脸庞浮出狰狞的笑容,肉瘤山般的躯体涌进定坤尺的安全区内,朝着站在那附近的徐杨等人涌去。
徐杨几人已被眼前山一般的肉瘤惊呆,脚像灌铅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桑慕和云汐要救他们已是不及,电光火石间,一道橘色灵矢倏地从后方射入“洪涛祖”的躯体内。
轰——
一声巨响,“洪涛祖”的躯体被炸毁了三分之上,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虞随几人从缝隙中掠出,孙白澜手执悲雪剑挥出一片冰墙,将“洪涛祖”拦下。
“虞随!你们总算来了。”桑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嘿!”虞随抹抹脸上沾染的粘液,只道,“老师带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旋入众人之间,双掌震出一股庞大骤风,击碎冰墙的同时,带着无数锋利冰棱袭向“洪涛祖”,将它震退了几步。
“桑慕,把定坤尺给我!”冷冽的声音响起,方寸心在众学生间站定。
桑慕毫不迟疑,将手中定坤尺抛向方寸心。方寸心信手接下,看着前方卷土重来的“洪涛祖”,扬声笑道:“学着点,十方圆极,我最后再教你一次。”
语毕,她祭起定坤尺。
定坤尺骤然变长,由一生二,由二生四……墨石城的五个学生均感受到一股熟悉非常的召唤,仿如大地源源不绝的生机。
虞随第一个飞起,没入其中一枚定坤尺中,紧接着是徐杨,而后是壮英、大明,最后才是桑慕。五个学生飞入定坤尺,定坤尺再度收拢,化成一尊巨大的坤神之象。
庞大的威压,从这尊坤神象上传出。
“揍它,给我上,把它撕碎!”方寸心的手遥摇落下,指向“洪涛祖”。
同样手持定坤尺的云汐已看得震惊——定坤尺……还能这样用?
毓秀馆的方天阁中,站在影壁前关注赛场情势的林颂,在看到坤神象出现之时,凝重的神情顿时被震愕取代。
他以为云汐和桑慕和两个学生能够施展出定坤四象已经是天赋惊人了,但显然……在方寸心面前,一切都不够看。
他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十方圆极——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尽。
第37章 吞噬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观赛场上的修士都被影壁上出现的坤神之象惊呆。
“这是……合阵灵宝?”原正担心学生安危的沈卿衣瞧见这一幕, 也不免发出不可思议的低喃。
就连坐在首席正蹙紧眉头联系校方和仙军的几个修士也都变了神色。
谁都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只存在于五宗,并被用在天裂战场上的杀器——合阵灵宝。
这类能够让几个修士合体,由他们共同操纵的法宝, 统称为合阵灵宝。这类的灵宝威力,绝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一旦施展成功, 其威力就是所有修士实力总和的数倍,杀伤力十分强悍。
但合阵灵宝对施展者也有极高的要求,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执主宝人的感知,起码要到金丹期, 灵识大成,已能随意掌控灵气, 方能施展合体组阵。
虽然眼前这尊坤神象还达不到能上天裂战场杀敌的水平, 墨石城学生的实力也远远不足以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能够合阵成功也已让人匪夷所思。
而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出定坤尺的妙用。
墨石城这位小界出身的没有灵识感知的老师方寸心和她带出来的学生,总在出人意料。
短暂的惊愕过后, 众人还是飞快回神。赛场上的声音已经无法再传送回来,影壁上无声的景象,无不告诉众人, 比赛出了问题。
方寸心作为第一个要求弃赛的人,并不是在挑衅历史悠久的遴选赛,也不是恶意扰乱, 她是在救她的学生。
墨石、望鹤和狮炎城的学生正在经受一场可怕的危险。
下一刻,观赛场上异变突生。
几个坐在席间观战的修士身体开始膨胀,衣裳很快被撑破,露出涌动的与赛场上同样的肉瘤, 朝着各自身边的仙民下手。
“啊——”惊恐的尖叫响彻整个观赛场。
数千人的观赛场顿是大乱,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周躲避那些噬人怪物,想要逃出这个可怕的修罗场。
然而,尖锐鹤鸣声响起,银白色仙障倏地升起,将整个毓秀馆,连同所有想逃出观赛场的仙民,都罩在其中。
谁都无法逃离这个地狱。
————
赛场中的师生们可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尊巨大的坤神象所吸引。
坤神庞大的石筑身躯缠满树根与藤蔓,这些根蔓随时会化作无数尖锐的棘刺戳穿四周来袭的肉瘤。
轰隆——
坤神一拳砸烂了“洪涛祖”的身躯,做为“右拳”的虞随兴奋一笑。一道长满倒刺的漆黑长鞭在左侧落下,打碎另一个人型怪物。化为双脚的壮英和徐杨一左一左抬腿,将地面那些蠕动繁殖的肉瘤踏得粉碎。
他们高兴得恨不得能互击一掌。
“别高兴太早,需要找出这些东西的弱点。”桑慕的声音如同铃声,清脆冷静地响在他们耳畔。
作为“心脏”的她,正在尽全力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操纵着坤神庞大的身体。
“拿好了。”方寸心见他们合阵成功,只将手中的定坤尺扔向桑慕,“你持宝守好此地,其他的交给我。”
这些东西不断繁殖,打得越碎,再生得越快,光靠蛮力无法彻底清除,只能想办法找到它的致命弱点,方可击杀。卓以鸣说过,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它曾经吞噬过一千来个修士,如果这里也有一只“北部战区”,那他们现在都在这只异兽的身体中?这些恶心的肉瘤都是异兽身体的一部分,而“洪涛祖”早已死去,如今却出现在此,足以证明他身上寄生的异兽,极有可能和眼下这只怪物有关,甚至说可能是这只“北部战区”分裂出子体。
按此推测,肉瘤中所包裹的那些死去的凶兽和仙民,极有可能全都是被它吞食后也成为它的一部分,就比如狮炎城刚刚死去的学生。
它的弱点,会在哪里?
“这定坤尺竟是合阵灵宝?”救回一个学生的卓以鸣刚刚赶到此地,便被坤神震惊。
作为参加过天裂之战的仙军,卓以鸣自然见识过合阵灵宝的威办,可他实力不够,当时在战场上也只是个后勤兵,并没亲自施展过此类高阶灵宝,也就无从领会定坤尺的真正奥妙。
“老师!”那边云汐看到他神色一喜。
“云汐……”卓以鸣将注意力从坤神之上挪开,目光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学生,“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所有人都留在这里面别动。云汐继续持宝,以定坤尺画地为守,它们暂时进不来。桑慕,你们负责对付异兽,救援赶到此地的人。卓老师,你留下主持大局,配合监赛修士,先送他们到监赛室避险,再想办法离开这里。”一道冷然的声音响起。
卓以鸣一怔,循声望去才发现是方寸心在发号施令。
她脸上没有一丝慌乱,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分派任务,说话的时候甚至头也不转,目光仍旧注视着前方。
“那你呢?”卓以鸣没有反对,事实上他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
但按现在这情况,如果再出不去,监赛室被攻占也只是时间问题。
方寸心正看着被坤神一脚踏裂的地面。
破碎的肉瘤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粘合再生,但仔细望去时,还是能够看到所谓的“地面”上稍纵即逝的裂缝。那裂缝像个伤口,这些肉瘤不断再生的目的,似乎在愈合这些被他们忽略的伤口。
她鼻子微微一动,嗅了嗅那股香甜的气息,心中蠢蠢欲动。
也许,她能找到“北部战区”的弱点。
如此想着,前方密集的肉瘤突然炸开,里面伸出几根黑色触须,触须上生有尖刺,尖刺又能开合,打开后便是个充满密齿的可怕吸盘,能牢牢吸附在一切事物上。
几道人影正被这些触须追杀着,朝方寸心这边跑来。
一个不慎,落在最后的修士被尖刺吸中,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拖进肉瘤里消失不见。
“快进去!”冯东不敢多看身后遇难的修士,那是和他一起救人的监赛修士。
黑色触须的速度非常快,已经刺到他们的背后,他咬紧牙关怒喝一声,将手里拎着的狮炎城学生抛向云汐的安全区域内,自己则回身应对那根离他胸口只有半寸的恐怖吸盘。
就在那个瞬间,一道火灵矢从侧面射入这根触须之中。
刹时间,炽热的气息轰然炸开。触须被炸断半截的同时,冯东也被那股力量震向后方。
“冯老师!”卓以鸣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手中射出一道洁白蛛丝。
蛛丝瞬间缠住冯东左手,他顺势而起,被卓以鸣拉进安全区内,和大步而来的坤神擦肩而过,眼瞅着坤神手起刀落,斩断一根触须,及时救回一个监赛修士。
然而下一刻,坤神的脚部却被另一根触须缠上,他的动作一滞,其余触须便打蛇随棍上,飞快缠上他的身体,把他将肉瘤中拖去。坤神斩完一根,还不及斩另一根,就有更多的触须如同波浪般翻涌而至,将他全身包裹成蚕茧般。
安全区内的人看得心急如焚,卓以鸣手中挥出数十道半月斩,冯东亦隔空震出庞大气劲,全都朝着触须攻去。
卓冯二人的攻击落在触须之上炽光大作,削落了十来根触须,然而依旧无法解决坤神的燃眉之危。
正值惊急关头,一道身影掠出安全区,化作残影飞到触须旁边,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见她手中凝出缠绕电光的尖锐锥影。
轰隆——
震耳雷声响起,数道银电如同凭空出现,砸在触须之上。
这些银电化作小蛇游缠在触须之上,所过之处无不化作灰烬。
雷电之下,只有劫灰。那些触须根根断裂,灰飞烟没。
坤神从束缚中挣出,墨石城的五个人同时听到方寸心一声:“回去!让他们送你们进监赛室。”他们便看到老师的身影已从半空垂直落下,手中紧握一枚巴掌大小的降魔杵。
灵毕杵的锥尖上跳动着电光,对准地面。
方寸心双眸微眯,杀意沉敛,紧握灵毕杵狠狠插/进柔软如同鲜肉般的地面,银色电光乍亮,她干脆利落地划地而过,将这块恐怖的“鲜肉”切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两侧的肉瘤忽然间疯狂朝伤口处涌动,可烧焦的气息浮起,伤口四周被雷电灼烧成灰,难以愈合,伤口的缝隙里宛若一片血色深渊。
伤口缝隙之间传出更加浓郁的香甜气息,让方寸心更加肯定,她的猎物就在这下面。
这只“北部战区”的弱点,是它的精神虚体。
与此同时,那东西似乎感受到真正的威胁,伤口中突然间冒出一股黑色烟雾,这黑雾猛然间笼罩方寸心,其间夹杂着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扯进那道无底的血色深渊。
“老师!”
“方老师!”
无数的慌乱惊叫从远处传来,有桑慕、虞随,也有卓以鸣和冯东的……
他们想要救她却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血渊。
便在这星火瞬间,寒气陡降,彻底覆盖四周肉瘤,半空撕开一道幽蓝裂隙,白衣修士从中飞出,毫无犹豫地随之跃入血渊,朝着被黑烟笼罩的女修伸出手去。
叶玄雪的心脏跳得怦怦作响,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恐惧出于何种原因。
在看到方寸心遇险的那个瞬间,他想也没想便伸出援手,随她共赴险地。
仿佛……即使下方是个有去无回的无间地狱,他也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没有任何理由,他失去冷静和理智,不再顾全大局,任由自己的身体听凭这一瞬间本能的反应。
这太奇怪了。
他明明对她充满杀意,几次三番都差点控制不住想杀她的心,可每逢生死攸关之际,救她的心总是占据上风——
他既想杀她,却又极度害怕她死去。
而那般矛盾却又激烈的情绪,都随着他掌心触及之物而瞬间消失。
他倏地收紧手掌,紧紧抓住她的手。
黑雾之中,他看到那双明亮的,让人心之神往的眼眸。
而这双眼,此刻写满诧异。
第38章 争执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
对于叶玄雪的突然出现, 方寸心非常诧异。
黑雾的笼罩,让叶玄雪漂亮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他的目光里闪过几缕与他并不相符的惊慌。稍纵即逝,难以捕捉, 像是方寸心的错觉。
他的手冷得得像冰,白皙的手臂皮肤下绷出浅青的血筋, 证明他花了多大的力量来攥住她的手, 这让方寸心只觉得自己的手像要被他冻结。
血渊中传来庞大的未知力量,让这股黑雾形成巨大漩涡,将方寸心和拉着他不松手的叶玄雪一起吸入其中,往下坠落。
然而失控的局势并没持续太久, 叶玄雪一手拉着方寸心,另一手的手臂迅速被冰覆盖, 小臂往下幻化成巨大冰爪。
锋锐如刃的爪尖弯曲出优美弧度, 闪动的冰冷光芒充满慑人气息,形态与龙爪无异,似从他身上长出一般。冰龙爪凌空划过,数道银芒随之四射, 蚀骨寒意散开,黑雾漩涡的速度陡然间慢下来,那股无形力量似乎后继无力, 黑雾随之化作白色寒雾倏尔散去,二人落地,站在一个满眼肉红的狭小空间中。
好纯粹的水灵气, 好凌厉的冰系异变法术……就这片刻功夫,方寸心的身上也落了层薄薄雪粉,这让她对叶玄雪的实力评价,再上一层阶。
四目相对, 叶玄雪倏地松手,飞快别开头,似乎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好像她是什么万人嫌。
方寸心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兴趣,便也转开头观察起这个古怪地方。
这个空间并不规则,四周都是肉色凸起物。
“叶仙君怎会出现在此?与外界的传送阵以及联系,不是全部中断失效了?”她边问边用手碰碰四周——软的?还微微颤动,像肉墙。
他们是进入那个异兽的五脏六腑里面?也不知是心肝脾肺肾胃的哪一个。
“赛场虚境中的传送和联系,用的都是望鹤的灵源,灵源出现问题,传送阵自然失效。”叶玄雪言简意赅,说话间又用冰爪爪尖轻轻划过肉墙。
肉墙被划出一道伤口,但还没等他的冰爪离开,那道伤口就已复原。
这东西的自我修复速度很快。
他的话音刚落,这些肉墙就蠕动着挤压向他们,本就狭窄的空间越发局促,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向后退步
“我开传送法阵,先送你出去。”叶玄雪收回手,冰爪之上浮起个小小的法阵星图。
“不是说传送阵失效了?”方寸心不解问道。
“这是浮霜明光自带的破空阵。”他对她的问题有些无语。
方寸心点点头——懂了,他的法宝比别人的厉害!
“嗯,那你先出去,把他们送到安全地方。”方寸心便道。
什么叫他先出去?
叶玄雪道:“你和我一起。”
“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哪能空手而回。”方寸心蛮不在乎道。肉墙的挤压没停,她不断后退,直到撞上叶玄雪坚实的后背,二人背心相贴,已是无路可退。
“所以你是主动进来的?”叶玄雪闻言猛地蹙眉。
“不然呢?你该不会是……”方寸心回忆起先前他不管不顾掠进黑雾的情景,恍然大悟,“你是来救我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敢一个人闯进来?”叶玄雪冷冷问道。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能进来,我就有本事出去。”方寸心并没理会他的质问,她伸出手,以指腹触碰肉壁。
那股诡异的气息竟透过指尖,钻入她的经脉。
“这并非你逞能就能解决的东西,你总是这样鲁莽。”叶玄雪脑中闪过些许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倏尔转身,脱口道。
二人本是背心相靠,他这一转身,方寸心便倚到他的胸口。
方寸心指尖一僵,并不是因为两人间这暧昧的姿势和距离,而是他的言语。
她暂时抛开眼下的危险,缓缓转身。随着她的转身,两人之间几无间隙,仿佛相拥的男女贴身而立。她微仰下巴,目色无澜地注视他的双眼,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然而除了一丝稍纵即逝并且有些突兀的怒气外,她看不出别的。
“总是?叶仙君很了解我?”方寸心收敛戾气,淡声道。
他这句话,让她想起一个人。
裴君岳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没有仇恨的遥远时光里,无数次的涉险历练,一直都是她冲在最前面,他跟在后方善后。他们之间,向来是她更强势些,总是无所顾忌且任性妄为,就连二人间的感情,她都是主动的那一方。相较而言,裴君岳则更显沉稳内敛,行事周全,可面对她的肆无忌惮,他一样无可奈何。
他拉不住她,所以每一次,他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配合她,给她善后。
生死相随。
久了,那一句“你总如此鲁莽”便成为他的口头禅,从一开始的质问生气,到后来无可奈何的妥协,这一声叹息里,有他对她的纵容与支持。
“那是因为后面有你!”
她回应给他的,是无限信任。
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话,没有一字情爱。
可如今,裴君岳死了,她却从一个陌生男人口中,听到了昔年情话。
她在叶玄雪身上,看到了裴君岳的影子。
叶玄雪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心中亦充满疑惑——他不认识方寸心,更谈不上了解她,但脑海里闪过的片段像是一段与她有关的陌生记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却让他脱口道出那样一句话。
“难道不是?我救你三回了。”叶玄雪不喜与人解释,更不爱对人言恩,但这次,他破了例,只因她一句轻描淡写的质问。
如果算上那缕灵识,应该是四次。
四周的肉壁已经抵在方寸心的后背,将她压向叶玄雪胸口,她只微笑:“救我?”
叶玄雪听出她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只是未及回应,便见她手按他的胸口,却是将她自己推离他,推进肉壁之中。
转眼间,她就被围上来的肉壁吞噬。
“叶玄雪,那你就再‘救’我一回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肉壁后传出来。
叶玄雪深吸口气,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惊是怒是惧,冰爪已本能地挥落。
寒光如刃,划开肉壁,她整个人仿佛镶嵌在肉壁中不断往里陷去,手中一枚小小降魔杵闪着跳动的银光,在身侧留下长长的焦黑痕迹。
她就像个诱饵,让他追随而入。
随着他的动作,庞大寒气倾涌,四周肉壁上都覆盖了一层淡蓝薄冰,蠕动的肉壁仿佛被冻结般再也无法动弹。
方寸心笑眯眯地盯他一眼,转身以灵毕杵开路,疾速朝前掠去。
叶玄雪给她铺出一条至寒之路,助她通向那股诱人气息的源头地。
两人间再无二话,仿佛早有默契般一前一后掠向深处,大约半盏时间,方寸心从淡蓝的冰道中跃出,终于抵达终点。
肉壁的尽头是片幽寂深渊,深渊中跳动着一颗巨大肉粉色心脏,熟悉的律动音随着心脏的跳动传来,在心脏的上方有只猩红的眼,森然盯着闯入的方寸心和叶玄雪。
那只眼睛,方寸心在晋级赛的深海之下,就曾遇到过。
它们果然是一体的。
“这是异兽的灵识虚空,那是它的元神虚体,外界是它的肉身。”方寸心道。
按说不论修士还是灵兽,修到金丹后期,才可能化生元神虚体以结元婴,这些异兽的修练境界如何区分她并不清楚,如果是元婴期,那恐怕有些棘手了。
“异兽的精神灵识天生比修士更强悍些,它是‘第五战区’母体上切下来的分裂体所培育而成,境界大概在玄阶初期,也就是你所说的金丹初期。”叶玄雪收起先前种种情绪,恢复冷静道。
这只异兽拥有无限再生的能力,想要对付它,只能通过杀死它的精神虚体,才能彻底消灭,而找到它的精神虚体,是其中最难的一环,竟然真的被她找到了。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她并不需要他来救。
“金丹初期……那好对付。”方寸心回道。
“好对付?”叶玄雪闻言看了她一眼,“好大的口气。”
在这里,金丹初期已经是五大宗门独挡一面的大能者了,她一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哪来的自信说出这番话的?
除非……
“上次被它缠住的灵识,是你吧。”他直接问道,冰爪已然亮起。
“你猜!”方寸心仿佛戏谑般回他。
语毕,她化作离弦之箭,飞向不远处的心脏。猩红的眼睛倏尔一眨,四周飞出无数道细长的黑色触须,如果淬毒的软箭,织成天罗地网冲着方寸心而去。
叶玄雪这次并没出手,跟在她的身后冷眼旁观。
方寸心御风而行,手心擎起的灵毕杵在她身侧落下九道银雷,将围缠而来的黑色触须灼断。她所施展的乃是雷灵系法宝,雷灵在修仙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凌驾在他的冰灵根之上,拥有极其强悍的杀伤力。即使只是法宝,也不是普通修士能轻易施展的,尽管那只是低阶的雷灵法术,她操纵得如此自如,这意味着她的实力绝不简单。
他已能断定,那日在晋阶赛中遇到的那缕神识的主人,就是这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
但她真正的实力和来历,仍旧成谜。
那厢,无数的黑色触须交织成潮,疯狂地涌向方寸心,仿佛在恐惧她的靠近。黑色浪潮中,方寸心手中灵毕杵忽然爆起银光。
糟了。
方寸心心生不妙,下一刻她手中的灵毕杵银光乍亮,电流开始不受控制。
刚刚施法施得太凶猛,她险些忘记老唐提醒过的,灵毕杵内所用的异兽污血不稳定,有爆炸的可能性。这要是当着叶玄雪的面爆炸,她恐怕得面对他无何止的追杀。
如此想着,她猛然间收回自己的灵识,停止施展九霄玄雷咒,四周的银色电光顿时被削弱,虎视眈眈的黑色触须趁虚而入,袭向方寸心。凭着灵活的身手,方寸心在触须的间隙中腾挪闪避,右手挥出气劲,震开靠近自己的触须,但到底没有九霄玄雷咒那般好使,叫几根触须钻了空子。
她只觉左臂忽然一痛,紧接着便失去知觉,一根触须已缠在她左臂之上,她飞快折断这根触须,然而三根触须却已刺到她背心处,紧急之时,一股寒气在她背后弥散。
淡蓝的薄冰像朵美丽的霜花,从她背心处绽放,化作六棱冰盾,黑色触须扎在冰盾上,瞬间化作冰渣粉碎。
紧接着,无数朵霜花在方寸心身边绽开,抵御着无所不在的黑色触须。
叶玄雪还是出了手。
方寸心并未转头,只是扬声道了句:“多谢。”便再无顾忌地冲向前去。
她手中的灵毕杵再次闪起光芒,聚成一束刺眼的银色长剑,似乎笃定叶玄雪会紧随其后,为她作掩护,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只血红的眼睛上,整个人冲进黑色浪潮之中。
叶玄雪只觉耳畔似乎响起一声低低叹息——
“你啊,总如此鲁莽。”
待到回神,方觉这一声低语,竟从自己口中发出。
可纵是如此感慨,他依旧……想要跟随她。
这一刻,他惊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他被心里的魔鬼操纵了。
第39章 交手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血瞳急剧收缩, 心脏博动得也愈发激烈,正在不断往肉墙中钻,似乎要借自己的肉身逃脱什么可怕的东西, 漫天飞舞的黑色触须替它阻挡着那东西的靠近。
突然间,织成网的黑色触须中突然透出数道蓝光, 一个人影如流星般飞身而出。
利用叶玄雪的掩护, 方寸心成功突破潮涌般的触须,一朵又一朵的霜花盾在她身侧绽放,浅淡的蓝光倒映成她眼中带着杀气的细碎光芒,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黑色触须都被挡在霜盾之外。
白衣男修的身影, 随之停在了离她不远的虚空中,除了飘飞的衣袂与发丝, 他似化作一尊冰雕。
方寸心手持雷灵聚成的银色长剑, 浮身血瞳之上,在血瞳慌乱的注视中旋身落下,将剑尖直刺进血瞳之中。
只听得不绝于耳的“滋啦”声响起,剑入血眸化作无数细小银电, 顺着血瞳游向那颗激烈博动的巨大心脏。四周飘舞的触须陡然一震后,全都静止,像密集的海藻漂浮于半空。银色光芒如同一只只小银蛇, 紧紧缠住血眸下的庞大心脏。
果然,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诡异却又香甜。
这股气息缓缓流入方寸心经脉, 久违的力量似乎渐渐归来,破损的经脉和沉睡的元神都在这一刻得到滋养与修复。
她像饥饿许久的人,遇到饱餐一顿的机会,就不顾一切地扑到猎物身上, 大块朵颐,不管其中藏的是毒还是甜,也不管外界是否有人虎视眈眈。
源源不绝的力量从那颗大心脏中流到她体内,血瞳已经彻底涣散,那颗心脏也博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从方寸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然而不论它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一道刺骨的寒意钻入心脏的经脉中。
刹那间,肉色心脏泛起蓝光,白色霜雾凝结在心脏表面,几乎将整颗心脏冻结。
方寸心只觉得流入体内的力量变小,像被人截断的河流,她微眯眼眸望向不远处白衣叶玄雪。
叶玄雪浮身半空,目光冰冷地望着她,瞳眸之间已无丝毫温度,仿似换了个人般。
不,不对。
冷漠,不近人情,没有喜怒哀乐,更不会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亦不为任何人事物停留。他的师父曾经说过,他是天底下最适合修仙的人;他的同门也曾说过,从未见他有过悲喜,仿佛是玄机阁巧夺天工的傀儡人,足以以假乱真……
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他默吟心咒,将脑中的陌生人禁锢于体内,强制按下难明的情绪,力保清明。
冰霜所过之处,银色电光渐渐消失,方寸心的主导权被叶玄雪夺走,他要抢夺这只异兽?
煮熟的鸭子又要飞了?
那可不成!
同样的事,她不容许再次发生。
思及此,她暗咬槽牙,将刚刚吸纳的力量全部注入灵毕杵内,全力催动九霄玄雷咒。
游走在心脏脉络上的银光陡涨,电光所过之处一片焦灼,霜雪亦随之消融。
叶玄雪感受到来自方寸心的压力,仍旧不动声色,周身寒气渐增,毫不留情地碾压向那颗心脏。
两人一左一右飞在半空,从最初的配合化作现下的对峙,谁都没有留手之意。两相较量之下,心脏正中出现分水岭,一半被冰霜覆盖,一半被银光缠绕,经受着双重折磨,博动得越发厉害。
“放手!”叶玄雪冷道。
但凡他再多加一分力道,这只异兽就要承受不住化作齑粉,他只能收敛力量。
“做梦!”方寸心丝毫不肯退让。
这是她发现的猎物,要放手也是他放!
叶玄雪眸中掠过一丝寒光,冰爪凌空划过,幻化出一枚冰锥朝着方寸心心口袭去。方寸心冷笑着徒手握住飞来的冰锥,顶着刺骨寒气将它握碎,而后勾起一缕银电,亦朝他扔去。
银电在靠近叶玄雪之前,就被一道霜盾拦下,在半空中互相抵消,随之而来的是叶玄雪的冰爪,方寸心御风旋身避开,亦震拳攻向他。
两人你来我往,在半空中打开,竟打得有来有往,可怜那异兽生受二人之力,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脉络上开始有殷红血液沁出,流向下方。
一股暴戾的气息骤然涌现,让缠斗中的人两人倏尔分开。
方寸心蹙眉——那股暴戾气息和先前灵毕杵内不稳定的污血有些相似,但要强大许多。
叶玄雪亦同时感受到空气中弥散的不安定气息,直觉喝道:“撤手!”
这次,方寸心没有反驳他的话,与他几乎同时从心脏上撤去力量,然而两人还是晚了一步。
轰——
刺眼的红光闪起,心脏炸裂,形成的庞大爆炸力量向四周绽开,将方寸心和叶玄雪震飞。
方寸心失控般向远处飞了百步距离,才勉强控制住身形,停在半空,捂着被震得隐隐作疼的胸口,咬牙切齿看着化成尘烟的心脏。
得,辛苦半天,到手的鸭子还是飞了!
四周触须和肉墙随之化成恶臭的腐水从半空融下,整个空间开始崩塌。
两人斗法,最终谁都没有讨到好。
方寸心恼怒非常,不做停留,转身就向上空掠去,要赶在这个空间彻底崩毁前离开,可偏偏她的法宝扶摇匏已经到达极限。随着最后一缕风劲涌出,整个葫芦被彻底掏空,再难承受一点力量,碎成粉末随风而散,连个残片都没留给方寸心。
几十万的下品灵石,就这么又打了水漂。
这地方的法宝,怎么这么不耐用!
她的抱怨转瞬即逝,没有了扶摇匏,她无法再施展御风术,身体随着四周崩毁的空间一起向下坠落。
那厢,叶玄雪已然站在明光浮霜之上,强迫自己不回头看方寸心,朝着上空疾速掠去,可忽然间明光浮霜微微一震,仿佛被什么缠上。他转头望去,只见明光浮霜的冰棱被一段鞭子缠住,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方寸心已经拽着龙鳞鞭飞上他的明光浮霜。
刚刚还和他争得毫不相让的女人,现下没事人一样站在明光浮霜上,一边收回鞭子,一边漫不经心道:“捎我一程。”
叶玄雪一阵无语。
她是怎么做到,前一刻和他打得像死仇一样,后一刻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们很熟吗?
————
“第五战区”的决赛赛场中,三城的学生都已被送到半空的监赛室里,透明的屏障重新打开,暂时安全。然而危险并没解除,不远处的丑陋肉瘤依旧不断分裂翻滚着,朝着监赛室涌去。
桑慕和虞随等五个人,仍旧保持着坤神的形态,尽管他们的精力几乎被掏空,但还是咬牙苦撑着。
众人的情绪都不高,狮炎城死了两个学生,望鹤城也有几个学生受伤,墨石城的主心骨方寸心跌落险境生死不明,监察修士也联系不上外界,透明屏障外的肉瘤已经填满下方区域,外部已经被挤压得不剩什么空间。
如果他们不能彻底清除这些恶心的东西,监赛室被它们吞噬,也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啪”地一声,已经有肉瘤贴上监赛室的东侧屏障,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自觉朝着监赛室中间退去。
可肉瘤分裂的速度非常快,随着第一个肉瘤粘上屏障,不过眨眼时间,整个透明屏障几乎被肉瘤覆盖,监赛室也岌岌可危。
“实在不行,就和它们拼了。”冯旭握紧双拳道。
他的拳头上绽起火焰,随时打算和这些东西同归于尽。
卓以鸣倒还算冷静,他观察着整个监赛室,指尖倏地弹出一道蛛网覆盖在透明屏障的某处。
那个位置已经出现几道裂纹,这意味着这个屏障已被挤压到快要支撑不住。
“相信望鹤洲仙军,他们肯定在想办法救我们,我们再撑一会,别做无谓牺牲。”卓以鸣说话间又弹出道蛛网,粘住了另一侧的裂纹,“保住监赛室,守到最后。”
云汐手中定坤尺亦随之绽开一圈光芒,覆盖在透明屏障下方,那边墨石城五人站在正中间,双手擎住承受最大压力的屏障正上方,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各施手段,增加监赛室屏障的防御力,争取更多的时间。
情势短暂稳定。
“我相信望鹤洲和毓秀馆,可如果……外界也出事了呢?”桑慕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凉,跟着反应过来。
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早该有人进来救他们,可到目前为止都毫无动静,那似乎也只有一种可能,外边出了更严重的事,以至他们无法进来。
“所以不要指望别人,靠自己吧。”回应桑慕的是云汐。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心境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也不知道老师怎样了?”虞随却在此时想起方寸心。
“老师有老师的办法,当务之急,先保护好我们自己,别给她添乱。”桑慕回道。
纵然生死不明,他们也更愿相信,方寸心定有自己脱困对敌的办法。
但其他城的人可就没有这么乐观了,随着一声“噼啪”的细微裂音,狮炎城的一个学生承受不住这样的心理压力,抱头蹲到地上,哭着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然而众人没空安慰他,因为这个透明屏障在肉瘤的压力之下,已经浮现无数道裂纹,正在施法的众人也已感受到庞大的无法抵挡的压力。
“你冷静点!”孙白澜本就烦躁,听到同学的哭喊声,一把攥住他的后颈,逼他闭嘴。
可他声音未落,便听到几声清脆碎音,透明屏障彻底破碎,肉瘤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跟他们拼了!”冯旭再受不住这折磨,双拳聚火朝着正前方的肉瘤攻去。
火光闪过,前方大片肉瘤被灼烧成灰,冯旭喘着气挤出笑来,拳上重新聚起火焰,纵身跃起,朝着那片被灼烧过的肉瘤攻去。
“回来!别冲动!”卓以鸣的声音被他抛在了身后。
就在那个瞬间灼烧过的肉瘤裂开,从中涌出个更加巨大的肉瘤,撞向冯旭,连人带火都要一并吞噬。
“老师——”眼见冯旭的身影消失在肉瘤中,孙白澜忍不住红了眼眸喊道。
卓以鸣亦不忍心地闭了闭双眼,但下一刻,肉瘤的缝隙间动了动,冯旭从其间艰难地爬出来。
众人既惊又喜,这才发现,四周疯狂生长的肉瘤,似乎停止了涌动,挤压向他们的力量也消失了,这些肉瘤仿佛静止一般。
“怎么回事?”虞随见状大为好奇,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头顶的肉瘤。
刹那间,一道光芒从正上方撕开这漫天肉瘤,寒气四溢,四周的肉瘤化作灰烬纷纷落下。
众皆抬头望去,只见薄薄的六棱霜花从裂隙中飞出,白衣修士负手站在前方,眉宇间不现起伏,只遥遥望向狼狈众人。
“叶仙君?”卓以鸣率先认出他来,惊愕的同时心头一松。
叶玄雪的出现,意味着他们得救了。
可他声音刚落,便又听到虞随欣喜的叫声:“啊,是方老师!”
卓以鸣一怔,定睛望去,果然见到方寸心盘膝坐在六棱霜花的另一端。
方寸心累极,本正闭目调息,听到这声叫唤睁眼,冲他们挥了挥手,笑道——
“走了,带你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未来将会看到一个精分叶玄雪。
第40章 扬名 立望。
杂乱的无声图像晃动在影壁上, 偶尔会露出丑陋的肉红色肉瘤和监赛室内情况,但已无人再关注。
观赛场一片惨烈和骚乱,被异兽寄生的修士突变成噬人怪物, 屠戮吞噬四周仙民,场面之惊悚让人忍不住颤抖。为了防止这些异兽进入望鹤城袭击更多仙民, 毓秀馆启动了应急防御屏障, 银白色仙障的笼罩下,外界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数千个仙民如同无头苍蝇般仓惶逃出观赛场,却也无法离开毓秀馆。
惊恐的哀嚎声在若大毓秀馆各处响起, 法宝的光芒亦不断闪起,驻守在毓秀馆内的仙军第一时间赶到, 但一时之间却也很难将这些怪物彻底消灭。
这些被异兽寄生的修士似乎已与异兽融和, 失去理智的同时肉身获得再生能力,他们像没有知觉的傀儡,不论受多重的伤,伤口都能在第一时间恢复如初, 极其难杀。
更糟糕的是,望鹤城的灵气核被破坏,这导致至少半个城的各种城建法宝和法阵全都停摆, 其中也包括毓秀馆的各种防御法宝,守城仙军短时间内难以赶来支援毓秀馆。
“大家别乱跑,先躲好!”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十个孩子, 藏在观赛场角落的花山后。
异变发生之初,他们坐得离中心比较远,是以并未受到波及,但同样的, 他们也被汹涌的人潮堵在观赛场中无法脱逃。看着眼前惨状,尽管王胜心里已经吓得不行,可身后站满脸恐惧的懵懂孩子,他只能咬牙强按下内心害怕,一边带着他们藏好,一边观察前方局势。
所幸,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这些怪物大部分冲着落座在观赛区最前方的几位修士而去,其中尤以望鹤城城主云向远为最。
不远处,沈卿衣已经祭起法宝加入战场,弯月形刀光旋飞而出,击中不远处围攻云向远的怪物背心,暂时解了对方的燃眉之危,换来对方一个感激的目光。
王胜躲在暗处看了片刻,觉得此地并非久留之地,他窥得空隙,便要带着孩子们撤离观赛场。
“跟我走。”他朝后小声道,挥着手压低身体沿着墙根小心翼翼朝观赛场外逃去。
砰——
一道黑影却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身后,瞬间乱了墨石城的队形,惹来一片惊叫声。那是被云向天震飞的怪物,它站起后也不管周围情况,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墨石城孩子伸出手。
王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飞快推开那个孩子,挡在了他们前面,撇开头闭上眼,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但意料中被撕碎的痛苦并没出现,反而是怪物发出闷响,似乎被什么打中。
王胜转头望去,只见有人从旁掠来,挡在了他面前。
此人身着锦袍,头戴玉冠,通身气势与常人不同,一看便寻常之辈。王胜记得他,这是被望鹤城邀请,代表谢家前来观看遴选赛的谢家二当家谢策。
被这样的人物救下,王胜惶恐又感激,刚要道谢,谢策已转头向他开口:“跟我走。”
王胜微诧,心道自己与对方并无交集且身份相差甚远,对方出手救他一命已是天大恩情,竟还要保他到底?但眼下危机四伏,他也顾不得多想,便又招手将学生们集中过来。
谢策看到他依旧带着这群学生,眉头不由一蹙,还没等他开口,忽见天空中飞起无数只傀儡隼鸟,每只隼鸟的鸟口中都射出一道青光。
沉闷的吼声响起,此起彼伏。
地面上的怪物被青光射中,竟动弹不得,面容扭曲发出痛苦的声音。
众人俱是一喜,这些傀儡隼鸟乃是毓秀馆的防御法宝,总算启动了。
随着这些青光的出现,同时恢复的还有影壁。
————
“根据小叶子传回的消息,我已经将被‘五区’破坏的灵网暂时修复,并启动望鹤城的备用灵源接入灵网,目前毓秀馆和城中各重要防御法器都已重新启动。”林颂擦着脏污的手,从毓秀馆庞大的法宝构造室内走出,一改先前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边走边对跟在身边的莫道难交代。
幸亏叶玄雪发现不对,前往查探灵源情况,发现灵源和灵网成了异兽蛰伏巢穴,并及时传回灵源和灵网被毁坏情况,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暂时恢复城中防御机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莫道难长长松口气,抹着额头的汗不停道谢。
林颂有些厌烦地摆摆手,问道:“小叶子进决赛区救人了,那边情况如何?”
说话间,他踏进莫道难打开的传送法阵,光芒轮转之后,二人现身于观赛场的正上空。
除了傀儡隼鸟外,毓秀馆内其余防御机关一一启动,观赛场上的局势已经被控制住,大部分的异变修士也都被压制,危机暂时解除。
莫道难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林颂的问题,林颂这才跟着观赛场上还未散去的众人一起望向恢复图像传送的影壁。
影壁上清晰地印出空无一人却残破不堪的监赛室,看得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凉——
参加决赛的师生和监赛修士,似乎凶多吉少。
便在此时,天际撕开一道幽深裂隙,一片六棱霜花从中飞出,霜花之后,还跟着三城师生和监赛修士,正挨个从裂隙中掠出。众人心中大定,看到霜花之上站的人时眼睛随之一亮,其中不乏认得叶玄雪的人,在第一时间就已嚷了起来。
“是叶仙君!”
“无量海的叶仙君来了——”
……
就连望鹤城城主云向天和谢家的谢策,在看到叶玄雪时,神情也随之一松。
可在这些声浪中,忽然又传起个突兀的声音来:“快看,那是不是墨石城的方寸心?”
“是,是我们的方老师!”王胜欣喜若狂地跳起来招手,不顾身边站着的谢策。
众人此时方发现,明光浮霜的另一端,坐着那个总不按理出牌的方寸心,人群聚集处便又响起片呼喊“方寸心”的声音。
方寸心原正盘膝坐在浮霜明光上调息恢复。尽管她没能完全吸纳那只异兽的力量,为了和叶玄雪抢夺异兽又消耗掉不少,但丹田里还是偷偷留存一部分力量,只是这力量就像老唐对那滴污血的描述,并不稳定,现下在她丹田中乱窜,她少不得要施力压制,还要防止被叶玄雪察觉。
听到呼声,她才睁开眼,冲着下方挥了挥手才慢腾腾站起身来。
叶玄雪只觉得浮霜明光微微一震,坐在另一端的人已经消失,他亦不回头。
那厢,三城的师生刚刚落地,便被各自的同伴蜂拥而起。
方寸心更是被人一窝蜂围住,王胜抹着泪冲到她身边,二话没说便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只好抬手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又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大家都没事。”
王胜仍旧情难自禁,只揉着眼松开手。
“别哭了,叫外人见笑。这位是……”方寸心眼尖,看到王胜身后站着的衣着不凡的男人,不由问道。
王胜这才回神,想起大人物还在身边站着,不由抹干泪眼介绍道:“这位是谢家的二当家,谢策谢仙君。刚才多亏了谢仙君出手,我们方躲过一劫。”
方寸心并不知道外界出了何事,但从现场情况来看料想也不太平,便向谢策拱手道谢。
谢策摆摆手,淡道:“举手之劳,你们客气了。”
方寸心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充满审视,只微微一笑,坦荡接受对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天际,叶玄雪已飞落林颂身侧。
“此番多亏叶仙君出手,那些孩子才能得救,请叶仙君受莫某一拜。”莫道难见到众人出来,心中大石落地,向叶玄雪拱手长揖,可背还未躬下便被一股气劲托起。
“不必谢我,那是方寸心救的,与我无关。”叶玄雪道,“至于其他事,乃是叶某职责所在,无需言谢。”
说话间,他看了眼人群,只见方寸心已被人紧紧抱住,心头陡生一阵细微刺意。
这股刺意亦十分陌生,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他不知何解,只能将头转开以消除这异样感觉,然而一撇头却撞上林颂意味深长的目光。
林颂已恢复嘻笑模样,只问他:“小叶子,你和方寸心很熟?”
“不熟。”叶玄雪断然否定。
“是吗?我看她能坐在你的浮霜明光之上,以为你们两之间有些交情,还想让你引荐引荐。”林颂戏谑道。
整个五宗的修士都知道,从叶玄雪第一天拿到浮霜明光时,除了他本人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踏上过浮霜明光。
叶玄雪不知道他的话何意,只蹙眉:“引荐?”
“是啊。墨石城这个方寸心,看起来天赋不错。我那正缺个助手,想带她回玄机阁。”
林颂虽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身边的莫道难大吃一惊。
要知道,普通仙民要进入五宗是件多艰难的事,像遴选赛的这些学生,过五关斩六将都未必有机会成为五宗的弟子,但林颂可是玄机阁仅次于阁主之下的人物,又是九寰一等一的炼器师,凭他这一句话,纵然出身小界,方寸心也能跻身五宗修士之列,从此青云直上,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莫道难望向人群中的方寸心。
看样子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遴选赛,这个毫无背景可言的方寸心才是最大赢家。
经此一役,她足以扬名立望,身价必当暴增——
作者有话说:男二即将正式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