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颂愣在当下,连脸上的茶水也顾不上擦。
“北川冰油,记得给我。”叶玄雪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测试考核还没结束!”林颂回过神来,心中胜负欲爆炸。
他一拧胡须上的水,从座上站起,用力甩落衣袖,布满裂纹的画屏再度出现画面。
他就不信这个邪,他还压不住一个区区小界修士。
————
打碎了眠心幻术,方寸心坐回那张圆桌前,摆在桌前的茶盏已经破碎,茶汤流了满桌,坐在对面的林颂仍旧保持着笑呵呵的模样,只是四周环境已经改变,他们不在浮于庭院半空的棋格上,转至一间空旷房间中。
无门无窗,四壁与天顶地板皆为银灰色,金属一样冷硬。
方寸心杀意已炽,只是杀气未放,力持冷静,不动声色看着对面的“林颂”。
眠心幻术是一种窥探对方记忆,以此查看对方生平,从对方的记忆寻找重要线索亦或证据的术法。此术会消耗施术者大量的元神力,并且反噬的风险很高,她不知道在这里施展这个法术需要动用何种法宝,但可以肯定,即使是用上法宝,施宝之人的修为必然也不低,符合林颂的身份。不过好在她的元神足够强大,目前为止在这里还没遇上对手。
眠心幻术对她无效。
但不论怎么说,林颂对她施展这个法术,想来是已经对她起疑,打算通过她的记忆搜寻找相关线索。她可不想像老唐那样束手就擒,接受他们的盘查拘禁。
她必需从这里逃出去,但这间屋子无门无窗,要想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她尝试了一下启动法宝,然而腰间的扶摇瓠与囊中的法宝均无反应。
“别白费力气,这屋子四壁有阻灵网,你无法施展法宝的。”对面坐的“林颂”似乎看出她的想法,笑着道。
“那就有劳林仙师,送我出去了!”方寸心先发制人,一拳砸在石桌之上。
石桌轰然而碎,飞起的碎石片被她拳风震出,化作利刃飞向“林颂”。
“好说好说,打赢我就放你出去。”“林颂”笑着向后飞起,退到了墙根处。
地面忽然浮现闪着青光的法阵图,繁复的纹路铺满整个房间地面,浮在半空的碎石像遇到磁石的铁器,垂直落地,方寸心的双腿也像被吸在地面般,动弹不得。
不止无法行走,她的身体似乎亦被法阵禁锢,像颗棋子般缓缓挪到了“林颂”对面的墙根下。
“让老夫看看你有多能耐!”“林颂”得意地笑了一声,身影一晃,在原地失去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掠到方寸心面前,一拳砸向方寸心。只听“砰”一声,他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方寸心左颊之上。方寸心整个人被他打得撞上身后的墙壁,又发出一声巨响。
她歪了头,再转回之时,唇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
“林师兄,适可而止。”叶玄雪攥起了拳,双眸紧盯画面不放,眸中似乎浮起一簇小火苗。
“小叶子生气了?”林颂双手擎着一枚泛着青光的宝珠。
叶玄雪的口吻虽依旧波澜不现,但话中那威胁之意不难听出,倒是很少见他会为一个人如此说话,林颂啧啧称奇,但手中翻转宝珠的动作不停反而加快。
画面上的“林颂”也随着他转动珠子的速度而不断朝着方寸心出招。方寸心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不多时身上就已经挨了数拳。
“放心吧,试试她的实力而已,顶多受点皮肉伤。”林颂语毕,又朝着画面里的方寸道,“快还手啊!你的实力不该如此!”
说话之间,画面中的“林颂”又是一记重拳打在方寸心的腹部。
————
“咳!”方寸心抱着肚子弯下了腰,吐出一口血来。
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断掉般疼。
“来来来,只要你能打到我三拳,就算你过关。”那头“林颂”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挑衅。
方寸心并没看他,而是望着地上繁复的法阵纹路。
“林颂”只停了片刻,给她喘口气的时间,就再度扬拳朝着方寸心的右颊挥去。方寸心身形未动,眼看又要挨揍,但在他的拳将要触及她脸颊那个瞬间,她微偏了头。
这一拳擦过她的脸颊,径直砸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重响。
“不错,能躲避了。”“林颂”一边夸奖,一边再度攻向方寸心。
这次,方寸心的动作幅度更大了,她拧腰侧身,像尊年久失修的傀儡人,在紧要关头僵硬地避开“林颂”攻击。
“林颂”挑了挑眉,发现她开始变得灵活之后,出招的速度也跟着加快,拳头如急雨般落向方寸心。方寸心终于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在他的拳雨之间,突然然加快身形。
砰砰砰——
如同下雨般的撞击声响起,“林颂”的拳雨尽数落在方寸心身后的墙壁之上,偶尔有一两拳打到方寸心,亦被她的拳风化解。
方寸心的动作从最初的僵硬变得灵活,渐渐开始了反击,但这个反击,并非她直接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是需要通过地面法阵来操纵自己的身体。
换言之,她和“林颂”,都成为这个法阵上的傀儡,地面上繁复的符纹仿佛无数的傀儡牵线,将他们牢牢绑住,要想控制傀儡,就必需以灵识注入各自的牵线之中,再行操纵傀儡的躯体。
他们像是孩童手中精巧的玩具傀儡,通过玩家的操纵相互搏杀,唯一的不同,就是她既是玩家又是那尊傀儡,而对面的“林颂”只是一尊傀儡,真正的林颂,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
她在看出端倪之后便将灵识从脚底注入符纹之中,但符纹繁杂,她要先捋清这些符纹,才能尝试操纵,因而花了点时间,但好在已经摸清这个游戏的规则。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在比拼双方的灵识感应,而非真正实力。
他们对她的灵识格外感兴趣呢。
种种念头如同流星在脑中闪过,方寸心的动作一点没因思考而有丝毫迟疑。
她的身形越来越快,步伐越发轻盈,腾挪之间便是一拳送出,直击“林颂”鼻子。“林颂”闪身避过,双拳如龙,逼向方寸心。
许是因为方寸心的反击,“林颂”的拳力越发强劲,每一拳似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方寸心旋身堪堪避开,“林颂”的拳头收势不住,依旧砸在了方寸心身后的墙壁上。他飞快回身,却见方寸心跃到半空,横空扫来一脚,他脸上已无笑意,双眸具敛,手如鹰爪般钳住她的脚踝,只将人狠狠一拽。
方寸心被他重重拽落地面,却是旋腿跃到他身后,如同蜘蛛般紧紧由后紧紧抱住“林颂”,他挣扎片刻发现甩不下这八爪鱼,便侧身朝墙狠狠撞去。
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接连响起,在连撞了十数下之后,方寸心终于撒手,喘着气站在墙根下。
那头,“林颂”的动作也暂时停止。
————
“这小丫头片子,还挺难对付!”林颂擎着定形珠,喘息地看着画面上的方寸心。
虽然不是本尊在法阵中与她对搏,但灵识力的消耗同样十分巨大。可累归累,林颂显得非常兴奋,连胡须炸乱都不以为意。
要是让玄机阁那些老怪知道他在这里和一个小界仙民玩得如此投入,怕是要笑掉他们大牙,但谁在乎,他玩得尽兴才重要。
见叶玄雪不理自己,他便自顾自喃喃道:“不过还是老夫技高一筹,打了这么久,她都没打中我一拳。”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得意。
打了这么久,她还是一拳都碰不到他。
“是吗?”叶玄雪冷冷开口。
这话什么意思?
林颂不乐意了:“你到底站哪头的?怎么老替她说话?”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和方寸心才是一伙的。
可还没等到叶玄雪的回答,他先听到了方寸心的声音。
“三拳!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这话何解?
林颂只觉得她和叶玄雪一样嚣张,然而画面之上,方寸心的身影突然消失。
她的动作,比先前更快了。
————
地面符纹上的光芒频频闪动,肉眼不见的地方,灵识化作无数细线,运转如电。
“林颂”四下寻找方寸心的身形,却跟不上她的动作。
她再度现身之时,已经高高跃起,势如流星朝着“林颂”攻击,攥紧的拳头蓄满震山之力,砸向他的脑袋。
而这一次,“林颂”未能躲过。
砰——
又是一声震耳巨响,“林颂”被她打中脑袋,整个人撞向了墙壁。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体无法再保持稳定,晃着头难以站稳。方寸心并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砸在“林颂”面门之上,将他的脑袋整个砸进墙中。
她的手肘再一顶,竟把眼前这尊“林颂”的傀儡脑生生拧下,她似乎犹不解气,一脚将傀儡的身体踹至半空,再一拳砸在傀儡的肚子上,带着傀儡的残躯,一起撞向墙壁。
方寸心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这三拳之上,因为时机已到。
“我让你窥探我的记忆!下次见面,就不是拆了你的傀儡这么简单了!”
方寸心撂下狠话的同时,早已出现裂缝的墙面再也撑不住,被她轰然砸穿。
在她与“林颂”搏斗之时,除了将灵识注入脚下法符外,亦让自己的灵识慢慢覆盖整个房间,查清这墙壁之外是什么地方。
外头,正是浮仙馆庭院的上空,她被关了在浮仙馆第三层。
庭院之中,十三城师生还沉浸在云向远刚刚宣布的消息里,正踌躇满志地计划着报名九寰学院,就连墨石城的徐杨、大明和壮
英也不例外。
“你们不想铸剑炼丹当老师了?”虞随想起当日在天台聊及的各人打算,戏谑道。
三人勾肩笑着,还没回答,就见浮仙馆楼阁的灯火尽灭,整个楼阁陷入黑暗。
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砸破浮仙馆第三层外墙,带着满天碎石与灰尘,飞到了半空之中。
整个庭院的人都被惊呆,下一刻,刺耳的鹤鸣声响起——望鹤城城主府遇袭!
方寸心看着底下呆滞的众人,顾不上和桑慕、王胜等诸人告别,飞身跨上打着五彩斑斓补丁的雪豹,在身后的无数箭矢射来之时,祭起了日晷之城的试宝牌。
————
另一厢,林颂目瞪口呆看着画面上身首异处的傀儡人,手里已经爬满裂缝的定形珠“砰”一声落地,碎成粉末。
也不知是惊愕于残破的“林颂”傀儡,还是惊叹于方寸心的实力。
明明只是个试灵游戏,她却从一开始就布局,逼他不断出手攻击,算准他的每一次重击,都砸在墙壁的同一处,直到墙壁承受不住,她才施出全力,借他之手脱困。
可她怎么知道,这面墙的外面,是可以脱逃之地?
“记得把北川冰油送到我那里。”叶玄雪攥紧的拳头松开,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又回头:“哦对,师兄记得赔偿城主府的损失。”
也不知为何,林颂觉得他在笑。
这是他的嘲笑吗?
可恶!
这个小叶子和方寸心一样,都是坏人!
第47章 独行 “我想和方寸心一起生猴子!”……
昏暗幽沉的城市上空突然撕开道裂隙, 方寸心骑着雪豹从中跃出后,裂隙迅速合拢,身后骚动的城主府便彻底消失, 连带城主府防御机关朝她放去的箭矢,也都通通被挡在了空间之外。
方寸心驾驭着雪豹俯冲而下, 飞快掠进最近的一处窄巷中才落地。她抱着雪豹的脖子, 趴在雪豹后背上喘着气,任由雪豹没有目的般朝前走去。
把望鹤城主府捅了那么大个窟窿,她说什么也不能再留在望鹤城了,不然光那笔天价赔偿费都能把她压垮, 这可比被叶玄雪抓回去审问还让她头疼。横竖她原本的目标就是要进日晷城,现在虽然出了点岔子, 但好歹结果勉强如她所愿, 就是可惜没能和桑慕、虞随,还有谢修离等人好好告个别。
不过修士寿元本长,聚散离合都是常态,她这三百多年寿命, 所遇之人何止万千,但仙途终归独行。
纵有些小遗憾,风过之后无痕, 方寸心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暗巷吸引。
刚才顾着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日晷之都的哪个犄角旮旯,眼前这条巷子幽长阴暗, 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某种劣制的丹药所散发出的药味,又混杂着酒味与不知何物的腥臊味,令人作呕。
方寸心只能屏住呼吸。
巷子的左右两侧, 似乎是未知楼宇的背面,漆壳剥落的墙面就连随手的涂鸦都是斑驳的,墙根下时不时有污水排出,让这条暗巷潮湿不堪。
再往前走几步,她就看到靠着墙根瘫软在地的人,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修士劲装,身上萦绕着淡淡白雾,散发出的浓烈药味让方寸心明白,这巷子里那股劣制丹药味从何而来。
偶尔有一两个人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目光迷离地看着前方,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像陷入仅他们可见的世界中。
方寸心摸摸鼻子——那股药味中,有三尸虫的味道,这丹药大抵是让人产生幻觉,从中获取所谓飞仙快感的。从前的九寰也有人炼制这类丹药,这丹药能够轻易摧毁低阶修士的意志和心神,后来被仙魔两界同时封禁,变成禁药。
没想到在这里,她也能看到服食这类丹药的人。
正思忖着,旁边忽然朝她喷出道黑雾,黑雾在靠近她后化作一道人影,朝她的腿伸出枯瘦如爪的手。只是还没等他触碰到她的腿,就被一道灵气矢射中胸口。
那道人影闷哼一声,滚落地面。灵气矢的青光短暂照亮了四周。那人捂着胸口,面容狰狞扭曲地盯着她,而在他的四周,那些目光涣散的修士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群行尸走肉般一涌而上。
数道青光破空而过,方寸心以灵气矢逼退包围在正前方的人,雪豹振翅飞起,巨大的羽翼扇出强劲的风,震退四周的人,而后低空疾速掠向前方出口。
才刚冲出这个肮脏污秽的巷子,方寸心便觉空气都清新起来。
巷外是条颇为宽敞的长街,虽然依旧是深邃的夜,但这里比起巷子已明亮许多。长街一侧开着大大小小诸多商肆,各色各样的招牌闪着虹光,像夜晚多彩的宝石,街道两边架着许多桅杆一样高耸的木柱,牵引着凌乱的青线横贯整条街巷。
如果她没有猜错,那应该是灵网,用来输送灵气的东西,只不过在望鹤洲的城市中,灵网深埋在地,但在这里却高高架在空中。
“嗬,居然有人从伏尸巷里出来,真是稀罕。”
正观察着这个街巷,方寸心忽然听到下方传来戏谑的声音,便低头望去。
三个修士站在巷子口旁的墙前,双臂环胸地上下打量着她,毫不避讳的审视。
“是个新人吧?不然谁会走那条巷子。”另一人开了口,又向方寸心轻浮道,“初来乍到迷路了?跟哥回去,好好教你。”
雪豹巨大的羽翼突然用力拍打了两下,朝前飞去,扇出一片凌乱的羽毛直扑三人门面。
三人咳了几声,追在雪豹后面破口大骂。方寸心不疾不徐地飞着,任他们追赶,直到巷子口斜对面的酒馆外才落地。
那几人似乎惧怕什么,半路停步不再追赶,只隔着街骂她。
方寸心收起雪豹,朝他们做了个“废物”的嘴形,而后迈进了酒馆中。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日晷城的试宝牌,因为赶着逃命,也没仔细看试宝牌的传送术有什么门道,随意开启后就进来了,结果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知道自己身在日晷城外,她无法知道现下位于日晷城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和老唐带她来的那个地方并不一样。
老唐带她去的区域,虽然风格怪异,但看得出来极为繁华,而这里却扑面而来一股陈旧古老的气息,就连眼前这个酒馆,也透着股老旧的味道。
酒馆不大,一眼望尽。馆中光线迷离,正中也有个小小的舞台,几个敞露着胸膛的男修在上面搔首弄姿撩拔客人。舞台下方摆着的桌椅已经坐满七成,从客人们的衣着打扮来看,这里的消费水平应该不算高。
方寸心左右张望了一下,找到柜台。柜台就在进门后的左手边,两个年轻的女修在柜台后忙碌着,方寸心上前还没开口,就听柜台后传来绵软悦耳的女声。
“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从伏尸巷里出来?你是新人?”开口的是个坐在阴影里的女人。
方寸心第一眼并没发现她,从她那角度还真的刚好可以看到伏尸巷。
女人打扮得妖娆,身着一袭金色异域薄裙,肌肤雪白,长发如瀑,一双眼勾着长长的朱线,看人时自带魅惑,十分冶艳。她手里拿着杆翡翠烟枪坐在一张高凳上,愈发显得身形纤细双腿修长。
“算是吧。”方寸心走上前靠在柜台上道。
“既然是新人,姐姐请你喝杯酒,算是给你压惊。这年头,能好端端走出伏尸巷的新人可不多见。”女人朝旁边的女修打了声招呼。
没多久,一杯色泽如血的酒就被端到方寸心面前。
见方寸心没动,女人挑眉笑了:“怎么?怕有毒?”
“那倒不是,只是怕酒太好勾起了瘾,一杯不够该如何是好。”方寸心边说边笑着端起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一口下肚仿佛化作无数刀剑。
女人见状笑出一串银铃声:“我这酒馆开在这里已经五百年,你要喜欢随时可以来喝一杯,这酒不贵,一杯一千下品灵石,还要吗?”
一千下品灵石还不贵?
方寸心默默在心中收回先前对这里物价的揣测,笑笑:“先不喝了,有些事想向姐姐打听打听。”
女人在桌面轻轻磕了磕烟枪,不答反问道:“我叫檀洛舟,你叫什么。”语毕又轻咬唇瓣,“我是问化名。这里人一般都用化名,不知道你的化名取了没有。”
方寸心“呵呵”一笑,道:“疯拳美人。”
檀洛舟妙目一怔,而后扑在桌上大笑起来,朝着不远处指着方寸心道:“快,又来一个疯拳。”
柜台不远处聚着几个人听到她的声音,便往这处走来。一共四个男修,高矮胖瘦俱全,为首那个最为魁梧,身上劲衫绷得紧紧,可见贲发的肌肉形状,方正的脸庞上一道斜过脸颊的刀疤,让他显得面目可憎。
怪吓人的。
他带着身后三人站到柜台前,打量了方寸心几眼,忽道:“你也喜欢方寸心?”
“……”方寸心突然间在这里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沉默。
怎么她现在都已经出名到日晷城了?
在对方的逼视下,她还是艰难地点下头:“喜欢,喜欢。”
那壮汉咧嘴笑了,一拍她的肩头介绍起身边的人,“看来你也是从望鹤城来的。我们都很喜欢方寸心,我叫疯拳蛮手,他是疯拳俏郎君,这是疯拳狂狼……疯拳道人……”
方寸心边听边默默用手遮在额前——她开始在心里问候那个给她发明“疯拳”称号的人。
“好棒,又有同道中人了!”叫疯拳俏郎君的胖子捏着嗓子兴奋道,“我想和方寸心一起生猴子!”
“咳!”方寸心没忍住,险些岔气——不,她不想!
她应该庆幸这里光线昏暗,他们一时半会看不清楚她的模样。
“好了好了,人家初来乍到的你们别吓坏她,一边去,先让我和她聊两句。”檀洛舟似乎看出她的尴尬,拿着烟枪摇了摇,示意几人离开。
“最近这个叫方寸心的人在望鹤城名气挺大啊。”待几人离开后,她才又开口,不过也只是一句感慨,转头就换了话题,“这里呢……是日晷城的下三城,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这里是全日晷城最脏最乱的贫民窟。外头大部分的修士第一次来这里,如果没有合适的引荐者,都会流落此地。”
不等方寸心问,她就主动开了口,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问询。
“日晷城这地方,分上三城和下三城,如果说上三城是地底仙境,那这下三城就是个地狱。混乱、肮脏且充斥着死亡与贫穷。”檀洛舟说着吸了口烟,对着方寸心的脸吐出阵白雾。
“到了这里,外头的人是不是找不到我了?”方寸心追问道,她现在最关心这个。
“当然,这里与外界几乎完全隔绝,是个避世的好地方,但同时,它也是另一个厮杀争斗的是非之地。”檀洛舟道。
“这里哪有落脚地?”方寸心继续问道。
“姐姐这里就有。”檀洛舟笑了,“想租洞府找我就行。有雅舍也有石屋,可以长租也可以短租,价格不等。你想要什么样的洞府?”
“普通,能住人就行,价格低。”方寸心摸了摸腰囊——灵石不多了。
“那就去驻仙窟吧,虽然挤了点小了点,但便宜。短租的话一天三百下品灵石,长租按月,每月五千下品灵石。”檀洛舟道。
“我能去看看吗?”方寸心又问。
一个月五千下品灵石,那是什么样的洞府?当日墨石城素清住的那间宅子,都没到这个价。
“不能。”檀洛舟妩媚笑了,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驻仙窟是整个日晷城最便宜的洞府哦,而且在这地方只有我能给你提供落脚地。”
“能便宜些吗?”方寸心又问道。
“不能!”檀洛舟浅吸口烟,“长租倒是能减免一些。满六个月减一个月。”
方寸心略作思忖后道:“那我租一年。”
檀洛舟意外地挑起眉,到这里的新人大部分都只短租,不会租超过一个月,说这话时她没想过有人第一次就租这么久。诧异归诧异,她还是很快递了枚刻着檀字的铁牌给她,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连称呼都改了:“美人妹妹,这是钥匙,里面有洞窟号和路线图,祝你住得愉快。要有什么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方寸心收下铁牌,踏出酒馆,按着铁牌内的路线找到目的地后,仰着高耸入云的黑色石山一阵无语。
所谓的洞府,便是在黑色石山凿开的密密麻麻的石窟。
住进去,她能立地成佛。
果然开在新人必经之路上的店铺,全是坑新人的,难怪檀洛舟那般热情,主动向她提供消息。
可方寸心没得选择,她现在迫切需要一个洞府闭关。
和林颂打了一场,她体内刚刚吸纳的异兽力量有些压制不住,她又找不到老唐询问打探污血的炼制,只能闭关尝试自行消化——
作者有话说:墨石望鹤篇结束,开新图——日晷之都。
第48章 闭关 她的实力,已恢复三成。……
驻仙窟共九十九层千余间洞窟, 越往上层,洞窟的数量越少,但从外观来看每个洞窟都长得一模一样。按照钥匙牌的洞窟号, 方寸心数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石窟。
她的洞窟在第三十九层,和“左邻右舍”只相隔十步不到。
将钥匙牌按在石窟门楣上凹陷的机窍中, 石门“隆隆”升起, 露出里头巴掌大小的洞窟。洞窟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七步便走到头,里头连张床榻都不放下,只在正中以山体凿了个石莲法座, 法座之下摆了张条案。屋内照明靠的是洞壁上镶的萤珠,冷硬的白光让整个石窟更显得逼仄冰冷。
除此之外, 这里别无它物。
五千灵石一个月就租这么个破洞窟, 别说比不上墨石城那千篇一律的芥子洞府,就连当初朴房的大通铺都比不上。
方寸心觉得自己还是单纯了,她想过差劲,但没想到差劲如斯。
可如今灵石已经付过, 她又着急闭关,也就不愿再折腾。
幸而这地方虽然粗陋,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毕竟洞府的石门足够厚实,放下之后外界声音丝毫无法传入洞窟内部,足见这洞府建造时在安全方面是下了些功夫的。
毕竟驻仙窟千余间洞窟, 人多眼杂,不得不防。
当然,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人一多气息也杂乱,她隐藏这里, 纵使叶玄雪他们真的找到日晷之都,想要发现她也得花些时间。
如此想着,她便没那么心疼自己的灵石。
————
盘膝坐上法座,她将自己身上的法宝全都取出摆在条案上,其中也包括老唐给的三件法宝。
既要闭关,这里便不容人打扰,洞窟石门虽厚实,但还得加些防御禁制才能让她安心。
方寸心手头的法宝不多,品质也低,无法布下杀伤力大的禁制法阵,她沉思许久后才朝新得的龟甲注入一丝灵识。
龟甲瞬间绽起青光,凌空飞起在半空幻化成一面巨大的带着龟甲纹的盾。
方寸心抬起手,朝着这面龟甲盾射了支灵气矢。灵气矢在撞上龟甲盾时四散成青色光点,龟甲盾只是微微一震,并没受到丝毫损伤。
防御力不错。
这件龟甲所能承受的攻击力受施法者的灵气感知影响,越强大的灵识,它的承受力越强,上限就是龟甲材质所能承受的极限,大约为筑基后期修士的全力一攻。
她对这件法宝非常满意,扬手便将它甩到石门正中,以灵识与其相联,将它牢牢按于石门上,如此外界若有人强攻此门,龟甲会被触动,在释放龟纹盾的同时,也会提醒她。
除了龟甲盾,她又将初入墨石城时得的幻戒和音铃联合,在门外布了个简单的幻阵,以迷惑来往住客的眼与耳,将自己所在的石窟隐藏起来。
做完这些,看了眼冰冷得像坟墓般的洞窟,方寸心才阖上双眸,双手结印,气息渐缓。
————
丹田处所吸纳的异兽力量已经蠢蠢欲动,它就像香甜的食物,诱惑着寻找不到灵气,早已饥肠辘辘的她,让她恨不得一口吞噬。可那层香甜的糖衣之下,包裹着的却是岩浆般的炽热暴戾且难以掌控的力量。与圆融的天地灵气不同,它更像是锋锐的刀剑,一旦贪多便会反为其害。
可方寸心又需要这股力量……她迫切地需要弄清楚,异兽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替代天地灵气,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时代成为她修行的源泉。
没有人能够教导她,她只能自己摸索。
如此想着,她将灵识凝聚入丹田,一点一点地融入涌动的异兽力量中。刹那间,焚神融骨的痛楚随之传到她元神深处,让她战栗。这些异兽的力量在感受到外界灵识的闯入,陡然间失去控制,开始横冲直撞,似利箭般冲入她的经脉。
一道又一道的青色脉络浮现她越来越惨白的皮肤上,这些脉络肉眼可见地颤动着,仿佛有什么要冲破经脉,撕裂皮肤般。
□□上的痛楚越来越大,方寸心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但她依旧稳稳地坐着,似乎对现下情况早有预料。
越来越多的异兽力量冲入经脉,与其说是力量的暴走,更像是它们抗拒方寸心灵识的融入而向外逃逸,冲破了丹田的束缚。
虽然痛苦,但这一发现让方寸心欣喜。
她不疾不徐地将自己的灵识注入力量之中,任由□□承受一次又一次冲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灵识渐渐与异兽力量彻底融为一体,这些横冲直撞的力量在灵识的引导之下,按照她所修习的功法,缓缓地朝着某个方向游移,最终再度纳入丹田之中。
暴躁的力量变得和缓,□□的痛楚减轻,她敏锐地感受到,这股力量极其杂爻且充满混乱。她需要将这股力量中的杂质一一剔除,才能还原其本质。
这好比用针清理一潭污水的杂质。
很难。
但再难,她也要做。
灵识又渐渐成为一张无形的虑网,开始一点一点清除力量中的杂爻物。
时间也一天一天地流逝。
漫长的过程终于在某个时刻结束,混乱的力量变得干净,化作淡紫色的透明光团,纳于她的丹田中。
熟悉的感觉弥漫了她的元神。
尽管现在这团灵气中依旧沾染了异兽的气息,所呈现出的并非纯粹的青色,但她依然感受到久违的气息——天地灵气。
异兽力量的本源,竟是在九寰早已枯竭的天地灵气。
这个发现让她震惊,她回顾来到这里后所经历的种种,以及所有和天裂异兽相关的消息,心里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些天裂异兽为域外之物,闯入九寰厮杀,九寰之上所有生灵皆沦为它们口中之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裹腹?
她在墨石城和望鹤城见识过天裂异兽的厉害,它们既吞噬灵源,也吞噬修士。最初在墨石城仙民府遇到的那只末蛇,它被人动过手脚,即使吞噬了仙民府的翠核灵源,也依旧饥饿不堪,最后失控,逢人就吞。这意味着这些天裂异兽真正想要掠夺的,应该是灵气。
在世人观念之中,天地孕育万物,万物滋生灵气,是以万物有灵,蕴藏于山川湖海之间,可助修士修行,却往往忽略了一点……
人,也是天地万物之一。
吸天地灵气而修炼的修士,则更是天地间被灵气浇灌而成灵物。
如果把修士看着灵源,也许这些异兽的掠夺行为,就有了更好的解释。
灵气匮乏的世界,修士就是这里最大的灵源。在异兽……亦或是那个选择饲养异兽,操纵它吞噬灵源和修士的幕后黑手眼中,这新九寰的所有修士,不过是一只只被精心豢养的灵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食物。
这个阴暗且恐怖的想法让方寸心震惊,险些岔了气。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脑中不受控制地蔓延,她喘息得愈发厉害,再这样下去,她会走火入魔。
方寸心只能暂时停止对丹田中灵气的吸纳,改为运转天心诀,以保神志清净。
天心诀运转了百遍,方将她脑中种种杂念驱除。她只抛开万念,一心吸纳腹中这团已经剥离干净的灵气。
淡紫色的灵气似乎已经变得温驯,跟着她的灵识游走周身,一丝丝地融入她的骨肉经脉中,开始修复她因为万年前的大战而残损的躯壳。
已被原始异兽力量冲击到绽裂的肌肤,也开始愈合,苍白的肌肤重新焕发血色,变得有弹性且红润光滑。
元神也在同时受到滋养,仿佛枯萎的草木得到灵水的浇灌,早已沉眠的元婴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
在最后一滴灵气被彻底吸收后,方寸心缓缓睁眼。
眸中一缕幽沉紫芒闪过,随后消失无形。
她的闭关结束,掐指一算,时间似乎过去了不止一年。
方寸心攥起拳,感受了一下拳间力量,微微一笑。
她的实力,已恢复三成。
————
“难怪我的人找不到她的洞府,原来是布了幻术禁制。”檀洛舟握着她的翡翠烟枪,不悦地捋捋鬓边散落的发丝,看着化作烟雾散去的金背双头狼幻象,冷笑,“还懂得这些,看来有点手段。”
两个蓝衣修士站在她的面前,手中青光弹出,被雾笼罩的洞窟彻底显露,施加在洞窟外的防御幻术已经彻底破除。
“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拖欠租金的理。”檀洛舟话锋一转,眉横眼凶。
眼前是“疯拳美人”租下的石窟,可她只交了一年的租金租下这间石窟,到现在早已超过三个月了,她既没退租,也没往后付租金,石窟依然被她紧锁。檀洛舟偿试过给她的试宝牌发消息,也派人上门找过她,然而全都未果。而派去上门找她的人,连她的石窟洞府位置,都没能找着。
这让她既好奇,又愤怒。
好奇这个“疯拳美人”的实力,愤怒她居然敢拖欠房租。
没人能在她这里拖欠三个月的租金,“疯拳美人”是头一个。
所以她亲自带着人来了,倒要瞧瞧这个“疯拳美人”到底要躲到几时!
檀洛舟拿起烟枪指着“疯拳美人”的石窟,冷道,“给我砸进去。”
第49章 任务 枯骨任务。
她闭关一年多, 石窟的门也关了一年多,法座前的条案连带着当时没有收起的法宝都落了层灰。方寸心的手凌空一挥,装有白泥的匣子便悠悠飞进她掌中。
这是老唐被抓走时留给她的法宝, 她还没琢磨过它的用途,便将匣子打开, 以指腹挑了点白泥起来擎于掌中。观察了片刻, 她往白泥中注入一缕神识,白泥便浮到半空,随着她的神识缓慢变化了形态。
这应该是件易容用的法宝。
说到变幻容颜,如果在从前, 修士想要幻形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在这个依赖法宝的世界, 却成为奢侈。
老唐给的这匣白泥倒颇有意思, 它无需灵气,应该是材质的关系,只需灵识加以引导,就能随意捏出各种形状。
方寸心想起先前在望鹤城捅的篓子, 以及闭关前遇到的“疯拳”四人组,她不确定外头有没人追缉自己,也无法确定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尽管已经事隔一年有余,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小小的改变一下自己的容貌。
她神识的引导下, 白泥逐渐铺开,化作一张轻薄的面具,缓缓覆盖到她的脸颊上,与她的脸融为一体。
新的脸孔并没和她真正的容颜相差太远, 还保留了五成相似,外人即使认识方寸心,也只会觉得她是个和方寸心长得有点像的人,不至于把两人混为一谈。
这就够了。
毕竟,她喜欢自己的脸,不想顶着被改得乱七八糟的脸庞招摇过市。
方寸心正满意地摸着自己的新脸,石窟紧闭的洞门忽然传来一阵震动,龟甲盾被触发,青光闪过,震动停止,石门纹丝不动。
方寸心微蹙双眉。
是谁?挑在她出关这天来触她霉头?
她攥起右拳,锃亮的拳套上泛起浅淡的白雾——来得正好,她实力应该是恢复了三层,肉身的残损基本被修复,正想拿人来练练手。
————
石窟外,两个修士看着纹丝不动的石门,一阵诧异。
黑漆的石门上浮起几道龟甲纹,随着他们停止攻击,又渐渐消退。
“居然还有禁制?”檀洛舟连道三声“好”,妩媚的眼神中透出几许冷厉,向二人斥道,“你们没吃饭吗?”
那两个修士一语不发,只各自祭起一柄巨锤。刹时间,石窟外涌起狂风,驻仙窟瓮瓮震动。
“谁又惹檀娘生气了?”驻仙窟内飞出几个修士,停在半空看热闹般聚在一起交头结耳。
“不知道。”有人答道。
没人见过那间洞窟的主人进出驻仙窟。
“这可不好收场了!”
……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洞门两个修士手里的重锤砸向大门时,尽数消失。
瓮——
锤子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砸上石门时,并没发出让人震慑的轰声,石门也并未应声而碎,反而再度绽起青光,两股力量对抵,四下绽开,空气里发出让人耳鸣的闷音。
围观的修士均都被震得朝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毫不起眼的洞窟。
难不成这驻仙窟里还住着什么隐世高手?
接连两次失利,抡锤的两个修士脸色不好看了,憋足劲发出牛一样的叫声,再次抡锤朝石门砸去。
石门上的龟甲纹却突然消失,石门“隆隆”升起。洞窟内冲出一阵刚猛至极的力量,仿如山倾海覆般,径直撞上巨锤。
“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两股力量相撞,向四面八方绽开一股猛烈的罡风,停在半空的人都被震退数步,五脏六腑翻腾不已。巨锤的力量被碾压,两个修士直接被撞下驻仙窟,从三十九层落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控制住身形。
罡风如同狂蛇,肆虐不休。洞窟前的盘山蛇道上只剩檀洛舟一人,她抬手以袖遮面以免风沙刮脸,待得风半停,她才放下手,微眯双眸望向洞窟。
洞窟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纤长的身形,着一袭玄色劲装,像是某个地方统一裁制的修士衣裳,再普通不过的打扮,但在这一刻,没有人敢小瞧她。
她容貌清丽,皮肤白皙红润,唇间挂着笑,一点也不像刚刚打出那般刚猛凶悍的拳力的样子。
“我道是谁在敲我洞窟的门,原来是檀姐姐。一年多未见,姐姐还是这般风华绝代。”
笑吟吟的模样,加上开口就恭维,任谁也对她生不起气来。
檀洛舟的眼神变了变,立刻扬起笑脸:“妹妹过奖了。今日之举实因妹妹已逾一年未出洞窟,姐姐担心妹妹安危,所以才冒昧登门,见到妹妹安然无恙,姐姐也放下心了。惊扰了妹妹,还望妹妹见谅。”
她一边皮亲昵说着,一边暗暗打量眼前的“疯拳美人”。
当日在酒馆初逢,这“疯拳美人”一身狼狈,看着平平无奇的模样,性子却也干脆爽快。她只道自己遇上了只小肥羊,没想到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气势全改,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不过现在檀洛舟已记不清和她初见时她的容颜,只觉得眼前的“疯拳美人”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洞窟太舒服,我睡过了头,劳姐姐担心了。”方寸心笑道。
这话一听就不真心,隐约还有点讽刺,但檀洛舟还是含笑收下:“妹妹住得舒心就好。”
“睡得太久,误了向姐姐交租的时辰,姐姐莫恼。”方寸心走到洞窟外,看着外界幽暗的天色,一时间也混淆了时间。
“好说。”听她主动提及租金,檀洛舟笑得更亲切了,“今日扰了妹妹清静,不如由我做东,请妹妹到我那里饮一杯,如何?”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方寸心点点头,欣然应允。
语毕二人各自祭出坐骑来,檀洛舟的坐骑是一段五色彩绫,与她的气质十分贴切。
“妹妹这坐骑,好生特别。”看着打着补丁的雪豹,檀洛舟忍不住道。
“马马虎虎。”方寸心坐在雪豹背上,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你的洞窟不落锁?”出发前,檀洛舟提醒了她一句。
“横竖没有值钱东西,不必多此一举,也免得下次再有人上门还得费功夫‘敲门’,你说是吧,姐姐?”方寸心笑容可掬地反问她。
“呵……”檀洛舟面不改色接下她的暗讽。
这场架到底没打起来,围观的驻仙窟修士大为失望,也只能各自散去。
————
永夜之都,酒馆永不闭门。
方寸心结清欠了三个月的租金,又多付了一个月租金,被眉开眼笑的檀洛舟安排到酒馆角落的位置里坐着。
等上酒的空档,她祭起自己的试宝牌,认真研究起来。
到目前为止,她还不太清楚所谓的试宝是怎么一回事,打算先接个任务试试水。她试宝等阶为最低的青级,只能接到青阶的任务,便直接打开青阶任务列表那页。
卷轴虚象在眼前展开,无数条青级任务不断闪动着变换位置,任务名都统一为编号,每个任务后都跟着相应的累积分与报酬。不过高分值的任务一经出现就很快变灰消失,试宝人接任务的速度都很快,作为新人的方寸心抢不过别人。
方寸心便随意挑了几个普通青阶任务打开来,发现大多都是测试法宝的各种性能,比如速度、强度之类,这类任务的累积分值在一到两分之间,报酬也只有三千灵石左右。
且不提累积经验积分提升等阶,单就报酬这块就不符合方寸心的要求。按这里的物价水平,一个任务三千下品灵石的报酬太少了,方寸心的兴趣并不高。
她继续翻看列表,不期然间在列表末位看到条新出现的任务。
这个任务有些古怪,虽然是青阶,内容也只简单写着“测试宝甲”,但在任务编号的前面却加了个骷髅标志,后面的累积分为五分,可报酬却有十万下品灵石之多,远远超出其他青阶任务。
因怕好任务又被人抢走,这次方寸心没有任何犹豫,便抢下了这个任务。
刚抢好任务,方寸心就听到檀洛舟的声音。
“酒来了。”檀洛舟亲自送酒过来。
“多谢。”方寸心点点头,问她,“有舆图吗?”
“有,日晷大舆图和各区域小舆图。单独买每份五千下品灵石,成套一共七份,三万下品灵石。”檀洛舟一看到有买卖可做,便笑得格外热情,末了补充一句,“这是行价,上哪买都一样,童叟无欺。你要哪种?”
方寸心倒抽口气——这里的物价高到离谱,要是只做青阶任务,大概只能混个温饱,哪里赚钱哪里花,真是一文也别想带到外头去。
她咬咬牙:“一套。”
横竖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索性买齐全了,只是如此一来,她那本就不富裕的荷包,已弹尽粮绝。
付了灵石,檀洛舟笑眯眯地将舆图灵玉送到她手中,又道:“你是试宝人?”
方寸心点点头,荷包瘪了,她心情不太好。
“难怪呢,身手不错。”檀洛舟坐到她身边,看起来聊兴很足,“谁介绍你进来的。”
“一个熟人。”方寸心亲切地称呼“老唐”为熟人。
檀洛舟也只随口一问,并没追问,反正到这地方的人谁没个小秘密。
“怎样?挑好任务了吗?”她慵懒地倚在椅背上,道,“第一次?”
方寸心点头:“刚刚抢了个。”
“抢?看来运气不错,遇到好任务了?”檀洛舟磕了磕烟枪,轻抽一口,“什么任务,说来我听听。”
“带骷髅标志的。”方寸心一边拈起酒小啜一口,一边回道。
檀洛舟慢慢坐直了身体,盯着她一言不发沉默了半晌,才道:“头回接任务,你就接枯骨任务?把你接的任务编号告诉我,我替你瞧瞧吧。”
“枯骨任务?”方寸心将编号报给檀洛舟,又问道。
“每个等阶都有枯骨任务,标记的骷髅越多越危险,因为骷髅代表着做这个任务死了几名试宝人。这类任务一般报酬都比普通任务高很多倍,但同时也非常危险。”檀洛舟边回边打开自己的试宝牌,按她提供的编号找到了她所接下的任务,“你接的这个任务我有印象,法宝没成功上一任试宝人还死了,这回他们已经连续加了三次报酬,前两次都没人接,第三次遇到你了。”
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先前那一架没打起来,这任务正好给她试试手。
方寸心一口饮尽杯酒,起身道:“走了。”
让她去会会这个枯骨任务——
作者有话说:关于周一休息这件事——趁状态还行多写点,假期存着过几天姨妈期用,姨妈期偏头疼估摸着得要躺个两天。
突然有种牛马攒假期的感觉咋回事。
第50章 赵乙 如雷贯耳。
接好任务后, 方寸心便立刻收到了对方的传信。消息的内容很简单,是任务的地址和对接人。
这个任务位于日晷城的第三城,并不在方寸心所处的这一区域。按照舆图所示, 她目前位于日晷城的中界城,也就是第四城, 这第四城和第三城都属是中界城, 只是第四城归下三城,而第三城归上三城罢了。
当日老唐带她去的地方,应该就是第四城。试宝牌内的传送法阵所能接通的也是这两城,但仅限于从外界传送入日晷城, 身处城内无法启用试宝牌传送阵,方寸心只能自行前往第四城, 或者用试宝牌送到外界后再开启传送法阵将自己送进来, 但试宝牌的传送法阵有限制,两次传送术之间需相隔十二时辰,并且也不能无限使用,青阶试宝牌的传送法阵次数为十次, 用完后就得花灵石购买。
她离开酒馆后另寻他处打听了一下,进出日晷城的传送法阵,每次五千灵石。
除了以上两种方式, 日晷城还提供其他的通行方式——乘坐日晷舟和小传送点。日晷舟是这里最常见的通行方式,连通六城,为日晷城的官方交通, 缺点是速度慢且不够灵活,只停靠官方所设驿站,无法直达目的地,优点是便宜;小传送点则是比较奢侈却最节省时间的通行方式, 且能最大程度地接近目的地,如果愿意多出些钱,甚至可以定制传送线。
前者按路途站点收取费用,一千灵石打底,后者则要到五千灵石以上。
日晷之城,应该改叫烧钱之城。
方寸心忍不住腹诽。
为了节省灵石,她选择骑着雪豹前往目的地,虽然累点,但就当了解这个陌生城市了。
然而,千算万算,她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雪豹是法宝坐骑,需要依靠灵核内储存的灵气才能使用,而灵气会有耗尽的时候。
这种时候,她就需要——
买!灵!气!
————
“主人,我饿了!”
“主人,我好饿!”
“主人主人主人,我快饿死了!”
雪豹用孩童般稚嫩的提示音,一次比一次更激动地频繁提醒她,它的灵气马上耗尽。
方寸心快被它的聒噪烦死了。
这只雪豹灵核内储存的灵气,经过上任主人的折腾早就所剩无几,她翻新之时也没给它补充灵气,以至才用了几次,豹子就后继无力。
所幸雪豹摇摇晃晃还是坚持飞到了目的地才彻底休眠,方寸心的耳根子也终于清静。
按照任务方给的地址,方寸心停在一处九层楼阁外。楼阁气势恢弘,名为“群峰”,是这条街上最高的建筑物。群峰阁的大门敞开着,方寸心一踏入就有人迎上前来。
验证试宝牌,确认身份无误后,方寸心便被他带入升龙梯,前往第五层。
刚从升龙梯出去,眼前便豁然开朗。
第五层的空间,比从外界用肉眼看要大上数倍,显然这里是个芥子空间。然而此地虽大,却显得格外空荡,地面是灰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白的,光线也异常冰冷,像没有温度一样。
而事实上,这里也的确比外更冷一些,仿佛冰窖。
方寸心朝前才走了几步,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她前方。
这人看起来年约三十,有张略显瘦削的脸,身着月白斓衫,有些像凡人书生,打她的目光像这个房间一样冰冷,仿佛要将她看透。
“‘疯拳美人’?”他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号,“我是你本次任务的负责人,岑深。”
方寸心抱了抱拳:“岑道友,能具体说说任务内容吗?”
没有寒暄,两人都直奔主题。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测试一款刚炼制出的宝甲防御力是否达到我们预期目标。测试时你要穿上我们的宝甲,接受最多七次的攻击,在此期间你不能施展任何防御措施,直至宝甲彻底失效,以免干扰测试的真实性。”岑深一边解释,一边挥下手。
二人身边顿时出现一间房间,他带着她踏入其中。
“这里是测试室,测试时你站在对面的测试点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岑深又指了指正前方。
那里的地面上,画了个红圈。
“提醒你一句,此任务有死亡风险。”岑深续道。
方寸心已经有数。这是个听着简单,实际却非常危险的任务,相当于试宝人要用肉身替这件宝甲做测试,被攻击过程中不能做出任何防御,只能凭借这件宝甲。在这期间,如果宝甲无法抵御一次完整攻击,那么攻击就会实打实落在试宝人身上。
上次死亡的试宝人,应该就是这个原因,而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件宝甲并没通过七次攻击的考验。
简单来说,这是个纯挨揍不能还手的任务。
“现在还能拒绝任务吗?”方寸心又问道。
“试宝人一旦接受任务,便视作双方契约达成。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如果违约的话,你将面临相应惩罚,在未来三十天内,你不能再接任何任务,或者赔付三倍报酬。”岑深冷冷道,“请问,你现在要拒绝吗?”
“随口问问罢了。”方寸心摆摆手。
三倍报酬就是三十万……她可没那么多灵石;一个月内都接不到任务,她要么饿死,要么去檀洛舟的酒馆给客人端茶倒酒。
不论哪种,她都不想。
“可如果这次你们的宝甲仍旧顶不住七次攻击,任务还算成功吗?”她转而又问道,“你们的宝甲不合格,问题可不在我身上。”
“你放心,宝甲不合格,你的所有酬劳照领。”岑深回道,“还有疑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开始测试。麻烦你将身上所有法宝褪下,再贴身穿上我们的宝甲,好了叫我。”
语毕,岑深给她留下一件鱼鳞纹软甲,便退出房间。
方寸心按照他的要求一一褪去法宝,就连谢修离缝制的那件比甲也一起脱下,只剩束身里衣后后才套上岑深所留软甲。
软甲上身后便如同水靠般,连带着里衣一起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远远看去,她仿佛一只鲛人。
冰凉柔软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方寸心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中。
水灵气?
她一边思忖,一边站到测试点上,朝外头喊了声:“妥了。”
正前方不透明的白墙刹那间消失,岑深就站在墙后,依然冷冷地看着她。
在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来。
这人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中,兜帽下只露出半张脸,也因为被阴影笼罩而看不清楚,但方寸心能够感觉到,对方藏在兜帽中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
确认她已经准备好后,岑深到旁边,身前浮起一件宝甲虚影,准备记录宝甲各项情况。身着斗篷之人取代岑深走到了正前方,双手擎起一只小小的琉璃金凤。
“开始了。”他倏地开口,声音沉敛,充满力量。
随着他一语落地,金凤一声尖厉凤鸣,尾部甩出根凤翎。小小凤翎很快化作赤焰,如同天火般朝方寸心飞去,眨眼间就撞上方寸心的胸口。
刹那间,火焰大涨,将人吞噬。
炽热的气息笼罩了方寸心,四周墙面也随之震动起来,但方寸心除了热之外,却没感受到什么痛苦。她身上的宝甲释放出一股极为柔和的力量,不止抵消了凤翎的攻击,也消除了火焰的灼热,让对方的攻击消弥于无形。
火光散尽后,方寸心仍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但这只是第一击,她要站在这里生受七次攻击。
对方却无让她喘息之意,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一招接一招的放出。方寸心渐渐觉得周围越来越热,宝甲的力量却正在逐次削弱。尽管对方的每次攻击,都保持着相同的力道,精确到几乎没有任何偏差,但方寸心的压力却随着次数的增加而增加。
“咳!”第四次攻击结束后,方寸心唇角沁出鲜血,只觉五内被灼热气焰扰得翻腾不已。
对方对她的情况视若无睹,第五击和第六击随之攻出。
除了灼热的气息,方寸心已经能感受到第五击时凤翎中所带的爆烈力量,那股力量似乎能将这房间移为平地,宝甲已经无法挡住凤翎所有力量,余力将方寸心震退两步。
方寸心大口喘气,看着对方的第六枚凤翎朝自己射来。
呼——一簇烈焰如同凤尾,冲着上空窜起。方寸心只觉得庞大的力量撞上胸口,五脏六腑都要撞得移位,她又“噔噔噔”退了数步,直至退到墙前。
她眉头紧蹙,已然察觉不对。
这件宝甲撑不过第七击。
然而第七枚凤翎接踵而至,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力量,再度打在她的身上。
轰——
一声重响,烈焰冲天而起,方寸心如同火人般被这股力量掀翻,撞在身后的墙上,尘烟弥散,白墙应声而塌。
冲天的火焰跟着碎去的宝甲同时化为乌有,方寸心整个人被埋在了墙石之下。
“还是不行吗?”岑深喃喃着,脸色难看地看着前方。
试宝还是失败了。
看这样子,“疯拳美人”和她的上任一样,活不成了。
“岑深,你还没找到问题所在吗?”斗篷人的语气陡然加重。
“尊上,再给我一点时间。”岑深垂下头道。
“已经给你一年时间了。你说在日晷城试宝能够加快完成速度,所以才允许你将试宝挪到此处,可如今呢?”斗篷人一边斥责,一边走向倒塌的墙面,“族中催得紧,这批寒光甲不能再拖了,再给你一个月时间。”
语毕,他蹲身刚要查看被乱石压在下方的人,可乱石却忽然向两侧滚开,被埋在下方的人陡然间站起。
这人竟然在他的凤翎杀下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
“呼!”方寸心长吐一口焦气。
看来这次闭关的效果非常好,她的肉身经过异兽力量的修复和淬炼,骨肉经脉的韧度和强悍度,都恢复到未伤之前。元婴期修士的肉身,岂是对方那几根破凤凰毛能捍动的?
她一震身体,覆盖在身上的粉尘扑簌簌落下,飞到眼前人的斗篷之上。
“别客气,快起身!”方寸心这才发现对方蹲在自己身前,忙伸出手。
那人却挥开她的手,霍地起身,在身高的差距下,换成他俯视她。
距离近了,方寸心便清晰看到他的下半张脸——凌厉的下颌线与饱满的唇,力量与柔软的最佳组合。
“还活着?不错。”对方的口吻,和他这人一样,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我知道这件宝甲为何失败,想听吗?”方寸心越过他,朝岑深走去。
“说!”那人在岑深开口前出了声。
方寸心转过身:“如何称呼阁下?”
对方没理她,她便又加了句:“谈生意,总要让我知道自己在和谁谈吧。”
“赵乙。”沉默片刻,对方妥协,报上自己的名字。
赵乙……应该是化名,可是好熟悉,她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方寸心回忆片刻,忽然想起来。
赵乙,日晷之都仅有三名皇级试宝之一,辰光录排名首位。
真是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