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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1659 字 1个月前

谢修离眼眸突然一垂,不敢再看方寸心,双手倏地背到身后,绞紧掌中染血的青帕。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更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双手沾染的鲜血。

可还没等他想出借口,方寸心却突然一步上前,展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猛地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就连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望了过来。

“谢修离,好久不见!”她如老朋友般抱住他,嗓门放开,还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却越过谢修离和两个护卫,落在他们的正后方。

那只该死的火渊兽从地上飞到半空,大张的嘴巴正费力地吞咽着一颗死人脑袋。

第86章 春眷 他太脏了!

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很有力, 充满老友久别重逢的激动,并不带什么旖旎缠绵,和从前没有两样, 但还是让谢修离僵愕在原地。他不敢多动一下,生恐眼前一切是场梦。尽管她的声音那般真实地落在耳畔, 她的气息萦绕在鼻间, 他依旧觉得这场相逢只是上苍赐予的美梦,美得不真切。

可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大方地回应她的热情,不该再像从前那样胆小懦弱。

谢修离的手小心翼翼抬起, 想要圈住她的腰,可手掌刚触及她的后腰, 他就像被烫到般缩回。

他怕……怕自己冒犯她, 引起她的反感,尽管他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挣扎犹豫再三,终究是内心渴盼战胜了怯弱, 他下定决心般抬起手回抱她,然而她却在那一瞬间,松开手臂, 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

谢修离的手落空,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有些机会稍纵即逝,而他总是抓不住。

方寸心看着点心在自己警告的目光下艰难吞下整个脑袋后落到草丛里, 才松开抱着谢修离的手,认真看他。单薄的月色下,谢修离身着浅青衣袍,长发整齐束在玉冠之内, 容颜愈发清俊,如同美玉般的脸颊上和往昔一样,一激动就会浮现红晕。

若是忽略衣襟上的点点血渍,眼前的男人倒是个清贵的少年公子。

可眼下这场景委实诡异,四周飘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便他隐藏得再好,也抹不去他眼底留下的未散的杀气。

两年未见,谢修离似乎变了。

可在她面前,他却又像从前的王胜,腼腆内向,做错了事会无措地向她道歉,会在危险之时寻求她的庇护,也会仔细地打点好烦人的琐事,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贴心地送上一身他亲手缝制的衣裳。

“我收到消息,听说这里有凶兽出没,所以来此探探,看有没什么宝可以猎。”方寸心编了个理由解释自己的出现,“没想到居然会遇见你。”

从前在墨石城时,她就做过猎宝人,用这个借口应该说得过去。

谢修离朝洞内瞥了一眼,道:“我没坏了你的计划吧?”

方寸心摇头:“已经探过了,只是只火狐,会用幻术糊弄人而已,被我打跑了。”她一边说,一边又问道,“你呢?怎会出现在此?这地方挺邪门的,听说前两年山下的村子遭遇异兽屠村,无一人幸免。”

“这里是元莱洲辖下,我奉族中之命,来此追捕……一个贼人。”谢修离左手还背在身后,掌中燃起幽焰,将手中紧攥的染血青帕烧成灰烬,“两年前屠村惨案我也知道,那时我还在墨石城,罪魁祸首的糜兽,不还是你和叶仙君诛灭的?”

说话之间,他的两个护卫见二人相识,并无危险,已回到草丛中处理手中未完成的事,只是窸窣了许久,其中一个护卫突然飞奔到他耳畔秘语一句。

谢修离目光顿沉,开口却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你们继续找。”

方寸心不动声色看了眼他们搜索的草丛——可能他们在找的那个脑袋,已经变成点心的口粮了,找是找不着了。

细想想,刚杀完人,死人脑袋却突然失踪,这状况真有点诡异,但谢修离却能处变不惊,从这点来看,她不能再把他当成两年前的王胜了。

“方老师是什么时候来的元莱洲?”护卫退下,谢修离才又笑着开口。

“早就不是老师了,叫我名字吧。”方寸心回道,“前两天刚到的,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白跑一趟。”

“那方……寸心还没去过元莱城吧?”谢修离往前走了两步,让她随其转开视线,“若无其他要事,不如去元莱城玩玩?”

“正有此意。”方寸心点下头。

雷骨剑已经寻回,她下个目标本来也是前往元莱,采买修复龙魂鞭所需的材料,现在加上雷骨剑,恐怕她要采买的材料得翻倍,正好也趁此机会,再调查一下金犀村的屠材惨案,看是否有其他可疑之处。

听到她的答案,谢修离面上顿时露出喜色:“你有下榻之处了吗?若还没有,住我府上吧,也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好。”方寸心答应得干脆,“麻烦你了。”

“不麻烦。”谢修离愈发高兴,挥手便召出自己的飞行坐骑。

一只鸾鸟出现在半空中,鸣声如铃,彩羽飘飘,双目晶耀如宝石,华美非常。

谢修离飞身掠上鸾鸟,看到方寸心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不解地望向她:“你还有事?”

方寸心摇摇了头,无奈道:“我的雪豹前段时间毁了,可能……得请你捎我一程。”

不然她就只能自己走去元莱城。

谢修离一怔,下一刻他便倾身向她俯下,朝她伸出手去:“是我疏忽了。”

方寸心的手搭到他掌心时,他倏地收紧五指,将她往身上一拉,她借力轻灵地跃到他身后坐定,脆声响在他耳畔:“走!”

谢修离面上红晕已蔓延入颈,眼神炽烈如火,却都隐在了茫茫夜色之间。

鸾鸟迎着弦月而去,仿佛逐月的仙兽。

————

风声掠过耳畔,天色渐渐亮起,陌生的城市近在眼前。

和望鹤洲及日晷城比起来,元莱洲少了几分属于这个绝灵世界冷硬的气质,晨光之下露水氤氲成透明的雾气,仿佛一层薄纱轻拢在城市上空,无数参天大树平地而起,树与树之间以锁桥相连接,正中更是有棵高丛入云的巨树,遮天蔽日地耸立在城市正中央。

与这些巨树相较,仙民们渺小如虫蚁。

鸾鸟停在城中心一棵大树的树杆上,谢修离道了声“到了”,便与方寸心一起飞落树杆,收起鸾鸟。

“元莱以扶桑神树为城,不过这些扶桑树并非真正的神木,而是炼制的仿品,和法宝一样。”谢修离一边向方寸心介绍,一边带她走到这棵巨树的主杆前。

完整的主杆裂开一扇大门,露出门后的晶石地面。

“进来吧,这是我的洞府。”谢修离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寸心踏入门中,入眼便是漂亮的庭院。这地方是个芥子空间,布局和望鹤城主府的浮仙馆有点相似,庭院的尽头是幢三层楼阁,楼阁金碧辉煌十分奢美,但看上去不像谢家主府。

楼阁内迎出两个侍从,毕恭毕敬行礼:“公子。”

谢修离没有理会他们,只顾着和方寸心说话:“谢家的孩子成年后都单独立府,所以这里只有我,不会有外人打扰的。”

方寸心跟他进入楼阁内,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我记得令堂也被接到元莱了,她可在此?我想向她问声好。”

谢修离脚步一顿,他垂眸掩去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平静道:“家母到元莱半年就已离世。”语毕,他又觉得语气太沉重,便抬头轻松道,“她在墨石城时就已经天人五衰,寿元将尽了。”

“对不起。”方寸心歉然道,她并无意触及他的伤心事。

“没事。”谢修离又是一笑,刚要开口,便见木廊那头走来个人。

这个人外表年纪颇大,一脸严肃,衣着打扮与普通侍从不同,看着像是管事。

“公子,二爷在等你。”他漫不经心瞥了眼方寸心,便向谢修离道。

谢修离目光沉了沉,朝方寸心温声道:“我让他们带你先去房间歇会,我稍后再来找你。”语毕,他又令身后两个侍从带方寸心去春眷馆。

在谢修离温柔目光下,方寸心道过谢,去了春眷馆。

春眷馆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十分别致,一看就花了许多心思。一进春眷馆,方寸心就拒绝侍从的所有服侍,将房门紧闭,坐到锦榻上取出雷骨剑,轻轻一振。

锋锐轻薄的剑身立刻发出低低的嗡鸣,似悲泣一般。

看着手中这柄曾经陪她大杀四方的神剑,她能感受到剑上传来浓浓的悲伤。

和龙魂鞭一样,雷骨剑也几乎失去所有神威,化作废宝。所幸她已经找到改造它们的办法,哪怕再难,她也要一点点再现雷骨剑的昔年神光。

她倏地握紧雷骨剑,以剑尖指向窗口。

半敞的窗口下,钻进个橘色的小家伙。已经完成消化的点心像枚晶冻,一弹一弹地弹到她面前,飞到她手背上趴成一滩,露出两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活腻了?”方寸心冷笑。

火渊兽拔起自己的身体,在她面前扭了扭,展示出自己空空的肚子,这已经是它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方式——它饿!很饿很饿。

方寸心很惊讶自己居然看懂它的意思。

在天骸墟时应该有专人负责饲养它,那些废宝和死人都是它的食物,被她带出来后,到现在为止,都没给它投喂过一口食物。

她提起它,道:“不想真的变成我的点心,饿也给我忍住!有机会我会给你找点废宝,但你别给我惹祸!不然的话……”

说话间她张开嘴,作势要吃它。

点心吓坏,死死抱住她的指头——这个人太可怕了,居然敢吃异兽!

方寸心这才放过它,又想起金犀崖上自己和谢修离险些打起来,那时的他满身戾气,可不是现在这副温顺模样。

也不知这两年里他有什么际遇,性情改变,修为也暴涨。

————

谢修离跟着老管家进了秘室,秘室中只有一面浮在半空的全身镜,此时镜中幽光微闪,一个人影出现镜子中。

那道人影,赫然就是谢家的二当家,谢策。

“事情办妥了吗?”谢策坐在一张象牙白的法座上,慈爱地望着他。

谢修离半垂头,掩去眸中厌恶,静静道:“办妥了。”

谢策脸上闪过赞许的神色,只道:“他们一定想不到,谢家嫡系七子之中,最懦弱无能的那个竟敢弑兄,半年杀三人,你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二叔教导得好。”他面无表情道。

“听说你今晚从金犀山带了个女人回来?”谢策忽又问道。

刚刚才发生的事,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谢修离冷冷一笑,霍地抬眸,对上谢策的眼,道:“是。”

谢策微微一笑,不再多问,只道:“行了,你好好休息吧。”

幽光顿灭,谢策人影消失,镜子又变成了镜子。

谢修离的目光,径直落在镜子中。镜中之人已经换成他自己,衣襟上斑斑点点的血渍触目惊心,他的神情顿时起了变化——他刚才就是这样见方寸心的?就这样被她拥抱的?

他狠狠揪紧衣襟,他本迫不及待想去见方寸心的,现在看来不能了。

他太脏了!

第87章 心意 小心翼翼的爱。

叩叩……

敲门声不疾不徐地响了几声, 春眷馆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修离缓步踱入春眷馆,将手中捧的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转头望向坐在锦榻上的方寸心。

她正看着手中一柄旧剑发呆,窗外阳光斜来, 照着她的脸庞半明半暗, 半垂的眉眼间散落几分寂寥,看得谢修离一怔。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方寸心。

大多数时候,她都活得洒脱肆意,生死去留间从无彷徨脆弱, 一度让谢修离觉得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很多,都只是过客, 包括他在内。

可现在她却对着一柄露出神伤之色。

“这柄剑对你很重要?”他走到她身边, 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剑上。

方寸心抬头,神色之间的落寞一扫而尽,如同他的错觉般。

“算重要吧。”她淡道。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自然是重要的,可那是从前。

她把剑遗落在仇人手中,又让它成了废宝, 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的过去。

谢修离见她将剑收起,不欲多谈的样子,便没再多问, 只道:“让你久等了,抱歉。”

见完谢策出来,他并没立刻来找方寸心,而是去了灵泉沐浴更衣, 将身上的脏污彻底洗净后才来见她。

“你怎么变得客气?以前也没见你动不动就道歉。”方寸心扬起笑脸打趣道,“是两年没见,与我生疏了?”

他已经换过身衣裳,仍旧是很浅的青色,像雨后远山雾笼的天际,一抹飘逸温润的淡墨,身上是宜人的淡香,配着他清秀温柔的眉眼,很容易让人就放松下来。

“不是的。”谢修离急得脸上泛起一层淡绯色,“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久未见乍然相逢,生恐有丝毫怠慢。

只是太过在意,所以小心翼翼。

“逗你的。”见他急得话都说得磕巴,方寸心忙打圆场。

谢修离却有些泄气地垂下头——这么久了,他在她面前,还总是怯弱。

见他越发沮丧,方寸心只能岔开话题,望向他放在桌上的托盘问道:“那是什么?”

谢修离神色终于一振,将托盘取来放在她身侧,挑开托盘上的盖巾。

盖巾之只,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袍。

十分轻薄的料子,透着淡淡灵气,折起来后亦薄如蝉翼,看得出来是上好的布料,细数一下,竟有十件之多。

谢修离抖开最上面那件衣袍,衣袍的光泽如同月华洒落,不必任何纹样刺绣,亦显灵动飘逸。

“这是我替你缝制的衣裳。”他温柔道,“你素喜简洁轻便,所以这些都是素袍,若你有其他喜好,可以同我说,我再做。”

方寸心看着那叠衣裳蹙了眉——哪怕是最简单的款式,单看针脚,她也知他在这些衣裳上下足功夫。

“我……我没有别的爱好,就爱做衣裳打发时间。”谢修离怕她误会,心中有负担不肯收下,急着解释道,“而且在望鹤时,我答应过你要帮你裁制衣裳的。”

“谢谢。”方寸心打断他的解释,“衣裳很美,我很喜欢。做了这么多件,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坐在锦榻边缘,有些兴奋,“裁制这些衣裳的时候,我很开心,只可惜时间太少,没能多缝制几件。”

她不知道,这两年时光,安静地待在屋里缝制这些衣裳,是他最难得的放松。每次拿起针线刀剪,他就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仿佛回到了墨石城,实现当年和他们在天台上说过的愿望,成为一个简单度日的裁缝,为她缝制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那样的日子,可望而可不及。

所幸,他还能与她重逢,将这些念想送到她手中。

“你在谢家,是不是过得不好?”方寸心的眉眼柔和下来,温声问他。

这一刻,若他开口,她想……自己也许可以带他离开这里。

谢修离却倏地攥起拳,只片刻他又恢复笑脸,若无其事道:“谢家的嫡系血脉,住着如此奢华的洞府,在墨石城的时候我想都不敢想,怎会不好呢?”

语毕,他似不愿多提这个话题,伸手按在她垂落身侧的手背上:“走,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方寸心眉梢一挑,抛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换上笑颜,“带我去凌云阁挑个飞行坐骑吧。另外我还需要采买些炼器材料,听说只有元莱才有。”

“没问题。”谢修离一口应下,越发高兴起来。

————

雷骨剑到手,需要采买的炼器材料也有了眉目,方寸心在元莱的任务进展得颇为顺利,而在日晷之都内,她的另一个分/身也不得停歇。

地面轰然爆炸,扬起的漫天尘土笼罩了试宝点,模糊了防护罩外观战修士的视线。没人能看清试宝点的情况,都在屏息等待着结果。

这是裂坤弩法宝的试宝会,试宝会分为两种,一种是全新法宝的试宝,另一种则是法宝排名的试宝。在日晷之都测试的法宝,只要能通过初级测试成为合格法宝,就能登上民间的法宝排名榜。排名越靠前的法宝越受追捧,能卖出的价格也更高昂,所以大部分通过测试的法宝,都会在排名榜上争个好名次。

裂坤弩在通过初阶测试成为合格法宝后,前前后后已经参加了四次排名试宝,然而也失败了四次,如果这次再失败,那便意味着一年内无法再参与法宝排名。没有好的名次,法宝卖不出好价格,炼宝人收不回本钱。

漫漫尘烟之中走出一个女修,爆炸让她身上落满沙砾,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只有笑容格外张扬。她一边走,一边从双臂上解下通体黝黑刻着血纹的裂坤弩,尘烟在她身后慢慢散尽,露出地上整齐的十道裂隙。

那十道裂隙,仿佛巨兽利爪划地而过留下的裂痕,深达地下数十丈。而在不远处与裂坤弩对战争夺排名的试宝修士则被废土掩埋,只露出个头在土堆顶部。

防护罩外顿时一半欢喜一半悲伤。

争夺排名失败的破山锤败北,排名跌出三百位,炼宝人垂头丧气地离场,只剩下裂坤弩的炼宝方欢呼雀跃,迎上得胜归来的方寸心,满脸恭维地道喜。

试宝牌嗡嗡震动两个,方寸心将裂坤弩还给他们,摸出试宝牌一看——完成紫级试宝任务,报酬十万上品灵石已入账。

钱到位了,她的笑自然更亲切。

“多谢多谢,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炼宝人忙又递上一袋灵石给她。

也是最近不眠不休连续完成十八场试宝任务后,方寸心才知道,在日晷城的试宝人之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得胜或者遇到优秀试宝人,炼宝方为了维持长期合作关系,会额外再付一笔灵石作为奖赏红包,而炼宝方也可以向心仪的试宝人直接发任务。

毕竟好的试宝人难寻,能够提升法定排名的试宝人,更难寻。

方寸心连胜十九场,名气已然打响,又顶着天骸墟墟主的名头,虽然还没完成过皇级任务,但在日晷城中已备受瞩目,找她试宝的人越来越多。

“客气了,有需要再联系。”她接下灵石,也不管多少便塞入囊中,随意拍拍身上的尘土道,“还有试宝会在等我,我先走一步,告辞。”

语毕,她便旋身掠离,消失在众人眼前,赶赴下场任务。

第二十场试宝为金阶任务,也是个争夺法宝排名的对战。这个任务是她接到的第一个金阶任务,难度不算大,是个竞速对战,正好是她最擅长的。

她所代表的法宝为渡荒履,在速度类法宝排行榜上排第一百八十位,与其竞速的同时有三个对手,分别为两百零七位的流云圈、一百九十二位的天行翼,以及一个刚过测试,未上排行的法宝驭空羽。

从排位上来看,渡荒履的实力应该最强,赢面最大,只是不知其他三件法宝的试宝人实力如何。

方寸心马不停蹄地赶到渡荒履的试宝会时,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但好在并没迟到。因是四件法宝同时比试,所以来的人很多,四周已经挤满看客。四件法宝的炼宝方分别占据了一块位置,以渡荒履的炼宝方声势最为浩大,流云圈和天行翼的炼宝方也不弱,只有最角落的驭空羽区域,就站了一个人,正有些无措地看着入口处,很是紧张的样子。

她是第三个到场的试宝人,进场之时收获不少注目,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皆都盯着她不放。

四个试宝人到场三个,只少驭空羽的试宝人,难怪那炼宝人不停地看着出入口。

虽然不像天骸墟的擂台赛有规定的上场时间,但若是迟到太多也会引起对家的不满,从而导致失去试宝资格,何况这还是四宝比试。

“对不住,求各位再等等,他应该马上就到了。”果不其然,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已经开始不满,驭空羽的炼宝人只好陪着笑脸不停做揖,向众人赔罪道歉。

可即使他将姿态放到最低,也仍旧无法换来其他人的耐心,流云和天行两家越来越不耐烦,天行的试宝人朝着方寸心和流云这边高声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开始吧,你们怎么看?”

流云自是附和:“反正也是新宝,上去了也只是磨磨经验,不等他们了。”

语毕二人都望向方寸心,似乎只要方寸心一点头,驭空羽就被踢出这场试宝会。

驭空羽的炼宝人急了,不停拭着额头上的汗珠,朝着方寸心抱拳,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求求各位,再等等,马上……”

“抱歉,我赶时间。”方寸心已经穿好渡云履,闻言冲他摇了头,“你的试宝人并不守时,无法参加试宝的过失你可以找他。”

他是很可怜,可她没空同情。

“不守时?你在说我吗?”带着嘲讽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引得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这一望,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哗声,人群自动退到两侧让出一道路来。

方寸心便听身边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他怎么来了?驭空羽的试宝人不是他呀。”

“是秦漫城,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他,这趟不白来,值了。”

……

身材颀长面容冷峻的男修已经转着手腕走进试宝区。虽是质问方寸心,可路过之时他却连一眼都没看她,径直走到驭空羽的炼宝人身边。

“老杨受伤了,让我来代替他完成驭空羽的试宝。”他朝炼宝人道。

“好,好!”炼宝人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一边颤抖着递上驭空羽。

那边天行和流光两家也因为他的出声,而齐齐失声,没了先前的气势。

方寸心早已收回目光,试了试脚下的渡荒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人的名字自己见过。

日晷之都的试宝修士中,仅有三人到达皇级,且在辰光录上稳居头三甲,其中第三位,就叫秦漫城——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88章 输了 “我输了你去天骸墟当墟主,我赢……

秦漫城的出现吸引了所有目光, 也让流云圈和天行翼的试宝人顿时紧张起来,神情一改先前的轻松。

四周议论声不断,全在讨论着秦漫城的出现。

他今天代表的是一个刚刚通过测试的法宝, 和其他三件法宝同台相争,也不知会鹿死谁手。

方寸心已收回目光, 正垂头试脚下的渡荒履。金阶任务的法宝皆为灵宝级别, 必需拥有灵气感知力才能施展与控制。这次的四件灵宝,都是提升身法类宝物,渡荒履乃是火系灵宝,靠喷吐火息的推力飞翔前进, 能够在瞬间掠出百丈,应该是在场四件法宝中速度最快的。

她集中精神往渡荒履里注入一屡灵识, 渡荒履上的黑色纹路渐渐绽起金光, 鞋子上猛得冲出道爆烈气息,让她整个人如同爆竹般突然窜到半空。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看着她在半空中歪歪扭扭飞了片刻,才落到试宝会的起点。

方寸心并没理会自己突如其来的动作所引发的小骚动, 她专注感受着渡荒履,争取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的了解渡荒履。

刚才匆匆一试,她便发现渡荒履内部构造复杂, 一时间很难以微弱灵识完整摸清,而它速度快是因为拥有足够大的爆发力,但也正因为爆发力太强, 导致它的稳定性和灵活度都有欠缺,需要持宝人有足够强的操纵力,才能很好地驾驭这双渡荒履。

“真不知道他们怎会让你接掌天骸墟。”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方寸心身侧地面上,秦漫城已经走来, 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外界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天骸墟墟主充满猜测。虽然她完成了斩杀火渊兽的高难度任务,将天骸墟从危难中拯救出来,但实际

上并没人真正见过她对付火渊兽的情景,而在此之前,她只在天骸墟打过三场初阶擂台,尽管其中一场是与申猴擂主邱酌心的斗法,可依旧无法说明她的实力。

不论是外界还是天骸墟内部,对她的了解都很少。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掌权者,难以服众。而在秦漫城看来,她更像个靠运气上位的修士,捡了个漏当上天骸墟的墟主。

“那你得去问城主,任务是她发的,报酬是她定的。”方寸心正眼也没给他,只低着头在原地小跳,小幅度感受着渡荒履的力量。

秦漫城感受到她的无视,再说下去掉的就是他的身份,便收回目光,将驭空羽抛到半空,飞身而上。

顷刻间,威压涌现,一股凌厉的风劲从地面旋起,吹得四周的人衣发皆乱。方寸心离得最近,感受到这碾压般的压力,才终于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旁边飞在半空,居高临下的秦漫城。

驭空羽则是风系灵宝,能够释放出罡猛风劲将人稳稳托起,而在秦漫城手中,它又凭添几分肃杀之气,仿佛不仅仅只是件用来提升身法的法器。

那厢传来“蓬”的一声响,巨大的青色羽翼张开,天行翼的试宝人也已到位,飞到半空中。流云圈的试宝人紧随其后,脚踏两团祥云姿态优雅地飞来。

四人皆已到位,防御罩落下,四周看客通通消失,眼前景色改变,空旷的试宝场化作没有尽头的世界。方寸心和其他三人各站在高耸石柱的顶端,下方就是万丈深渊,他们需要从这里开始,越过冰原、凶海与棘山三大赛道到达终点才算完成这个任务,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障碍阻挠,来考验法宝的各种性能。而法宝的性能,在很大程度上又取决于持宝人的实力,因此法宝与持宝人之间,相辅相成。

这类试宝会的排名规则并不复杂。最先到达终点的试宝人胜出,他所代表的法宝排名会直接取代本场排名最高的法宝;其余成功到达终点的试宝人,所用时间若能比上一轮试宝更短,也算成功,法宝排名往后退一到三位;至于没能完成全场试宝亦或是用时更长的法宝,则算试宝失败,法宝排名也会倒退数十位,甚至跌出三百名。

能接到金阶任务的试宝人都已身经百战,在场四人之中,除了方寸心外,都拥有非常丰富的试宝经验,方寸心不敢大意轻敌,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随着外界一声哨音传来,试宝开始。

四人几乎同时从石柱上掠出。炽烈的气息从渡荒履上涌出,在方寸心的控制下尽数朝后方喷射,所产生的巨大推力让方寸心瞬间冲到最前方,将其他三人远远抛在身后。

以火息为推进力的驭空术,方寸心从前没有体验过,它的劲力十分霸道,缓急轻重之间非常容易失去分寸,对控制的要求很高,稍有松懈,要么无法平衡从半空掉落,要么无法随心所欲地改变方向而撞上障碍物。

方寸心虽然飞得最快,但在庞大的推进力下,控制身形调整方向变得艰难,而第一关冰原已近在眼前,她顾不上身后的其他对手。

湛蓝的冰原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前发花,寒冰冷意又影响了渡云履的火息,方寸心脚下的承托力变得不稳,她的身形也开始摇晃,速度骤然减轻,她不得不增加灵识来提高对渡云履的控制,而在她行进的方向上却开始出现一座又一座大小不一的浮空小冰峦,四周亦时不时飞来无数尖锐冰棱。

如果正常斗法,她可以选择用灵矢亦或拳头将这些东西砸碎,但在竞速试宝中这些都不能使用。她只能靠渡荒履来躲避,这时候渡荒履的弱点就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必需耗费大部分精神在控制火息之上,导致对外界失去判断,所幸她的五感敏锐,可以提前预判到前方的障碍物,再在紧要关头避开。

虽然有些狼狈,但好歹她都安全避开。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速度不可避免的降低,好不容易避开一阵密集的冰棱,身后却传来股猛烈的风劲,似乎要将她扯入漩涡。

她心生警惕,倏地降下高底,堪堪避开这阵猛烈的风劲,转眼头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如流星般越过自己。

那道风劲属于秦漫城,他不止是要超过她,更要利用风息干扰四周对手。

所幸方寸心发现及时,并没让他得逞,然而紧随其后的天行翼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秦漫城的速度虽然算不上顶快,可身形动作却极度娴熟灵活,在半空中高低起落、腾挪闪动如履平地,仿佛与驭空羽融为一体。

风劲被他施展到极致,但见他在漫天冰棱与冰峦之间穿行无碍,四周的风更是随着他的动作形成庞大风卷,竟卷着天空中的冰棱尽数朝身后的对手飞去。

这可苦了跟在他后面的天行翼。因为咬得太紧,无数冰棱形成冰漩直奔天行翼而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青色羽翼被几支冰棱穿透,天行翼开始左右摇晃,身形不稳,再加上霸道的风劲,他顿时失去对天行翼的控制,迎面却又遇到一座巨大冰峦。

天行翼试宝人的面色顿变,却又因为速度过快,再想减速已然不及。

轰地一声,他撞上冰峦,青色羽翼粉碎,他从半空中跌落,彻底失败。

目睹这一切的方寸心蹙紧眉头——这招,秦漫城原也打算用来对付她的,如果当时她没有降低高度,现在就和天行翼一样了。

思及此,她决定保守为上,减速让自己的灵识先彻底摸清度荒履再说。

那边秦漫城居高临下地飞在上空,回望身后的方寸心一眼,竟也减速,仿佛在等着对手一般,丝毫不着急取胜。

哗啦——

浪涛声响起,冰原已过,方寸心飞到凶海之上。凶海之凶,在巨涛滔天如山峦陡起,避无可避。蓝到发黑的海面上升起百丈巨浪,朝着试宝人兜头压下,试宝人要么瞬间飞到浪头之上,要么穿浪而行。

而巨浪压下时绽开的力量波动,又打乱试宝人的平衡。渡云履的火劲紊乱,方寸心被一个巨浪压落,险些落进海中,浑身湿透。不过她的灵识已经快要摸清渡云履的内部构造,撑过凶海应该就能彻底驾驭渡云履。

身后,一道身影又超过她。

流云圈的速度最慢,可稳定性却是四件法宝中最好的,流云圈的试宝人也很保守,约是见秦漫城加入试宝,他便收了夺胜的念头,改为到达终点能成功完成任务便可,因而一直飞在四人最后。

趁着凶海的压制对他影响最小,他才越过方寸心,冲到第二位,但他也不敢靠近秦漫城,离他远远的。

然而纵是如此,秦漫城也没有放过他。

绵长的海墙接连升起,像没有劲头般,流云圈的试宝人稳稳穿过三道海浪,抵达凶海与棘山的交界处,四周突然飞来数道棘藤,他大惊失色,忙要向上躲避,然而秦漫城竟退到他的正上空。

一股猛烈的风息向他压去,让他避无可避,撞上棘藤,被藤蔓紧紧缠住,从半空中扯落。

方寸心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秦漫城是故意的,他在用另外两个试宝人向她示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也会和他们同样下场。

即使没有夺胜的心,他也不会对自己的对手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现在天行翼和流云圈都已出局,只剩下方寸心和秦漫城两人,赛程已到了最后一关。

棘山乃是由无数长满棘刺的藤蔓所成之山,这些藤蔓如同鬼爪触须,会感应修士的行动攻击他们,与前两关有固定行进路线的攻击完全不一样。

秦漫城飞在棘藤之间,刻意放慢速度,等着最后一个对手。他的风劲在随着他的动作流转,竟反向控制棘藤,只待方寸心冲过第一道棘藤之时出手。

身后棘藤几乎封成山门,只留出几个微小的隙口可容方寸心穿过,难度可想而知的大。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靠身形穿过隙口之时,一道焰光闪起。

方寸心抵至棘山处时猛地斜身调转方向在半空划了道漂亮弧线,渡荒履的火息冲向棘藤,刹时间就将这片棘藤炸破。

秦漫城目光微凛,看着她化作道流星冲入棘山,迎向自己。

同时逼近他的,还有一股灼热气息。看样子,她也开始利用渡荒履攻击了。

秦漫城再度朝前掠行,一边飞,一边以风息控制着四周棘藤朝她攻去。

场外看客已然惊呆,他们没见过有人将身法法宝当成攻击法宝来施展的。

方寸心猛然间将速度提到最高,准备冲刺。前方棘藤朝她涌来时,她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孱弱,身形灵活无比,不止靠着脚下渡荒履掠行,还将其当成绑在脚下的利器。

一个折身飞脚,火息便切断身前棘藤,她亦顺势冲过棘网,飞到秦漫城身后。

秦漫城唇边勾起一缕带着杀意的笑,四周风劲疯了般涌动,裹着棘藤如同飞剑朝方寸心刺去。然而方寸心的身形却越来越敏捷,她不躲避这些棘藤,只操纵着渡荒履切断棘藤,将速度催到极致。

在这样快的速度之下,她还有余力攻击,这让所有人都倒抽口气,不得不替她捏了把汗。

终点已近在眼前。

秦漫城的攻击对她已不奏效,而在渡荒履先天的速度优势下,她很快就能超过他抵达终点。

现在想将她打落地面已经不可能了。

方寸心咬紧牙关,看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作最后冲刺。

二人只有半步之遥,眼见她要超过秦漫城。

然而就在离终点只差百步时,秦漫城收回所有风息,横到方寸心身前,凝聚所有风力涌向方寸心。

若是风力全部冲到她身上,火息会被风影响,她也会失去平衡,而秦漫城也会失去控制,和她一起跌落半空。

这等两败俱伤的行为,有些疯狂。

电光火石间,方寸心腾身而起,在半空转了一圈,以脚下火劲迎向秦漫城。

可就在这一瞬间,秦漫城露出计谋得逞的神色。

那股已攻到方寸心面前的风劲尽数消散,而方寸心的火劲却毫无阻拦地撞到秦漫城。

在看到秦漫城神色的瞬间,方寸心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渡云履庞大的火息给秦漫城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他推向终点。

方寸心转身赶上,终究晚了一步,以微弱的差距,输给秦漫城。

————

这场精彩的试宝会看得观战修士目瞪口呆,等到二人一前一后到达终点后,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声。

虽然赢了,但秦漫城脸上并无喜色,他如同狩猎者盯着猎物般望着方寸心。

从实力上来说两人间差距不大,她所缺少的,是经验。

方寸心倒是无悲无喜,从她接受老唐的建议踏上试宝历炼时,她就知道自己总要面对失败。

输给秦漫城这样的对手,不算难看。况且她也不算完全失败,起码从完成时间上来看,她在秦漫城的重重阻挠下,仍旧超越了上次竞速的时间,完成了任务。

任务报酬五十万上品灵石,成功到手!

“喂!”秦漫城踱到她身前,拦住她去路,“有没兴趣,和我上辰光台打一场?”

吵攘的人群听到这个挑战,顿时安静下来,全都望向二人。

方寸心本来要走,听到这话停下脚步,思考了片刻问他:“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秦漫城问道

“比如灵石。你有多少灵石?”她问他。

“两亿左右吧,卖掉几样材料,能凑到五亿。”秦漫城道,“你赢了,我给你我所有灵石,你输了,把天骸墟墟主的位置让给我。”

“那就按五亿算。”方寸心替他定下赌注,“我输了你去天骸墟当墟主,我赢了你给我五亿灵石。”

秦漫城只是随口激激她,想看她难堪,怎料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输,但这还是让他觉得,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第89章 天劫 拿钱砸人的感觉,真挺爽。

秦漫城向方寸心下战书, 以天骸墟为赌注的事,转眼传遍整个日晷之都。

“打败他!”对于这件事,小五表现出久违的兴奋, “那孙子我见过,目中无人嚣张得不行, 替我狠狠揍他!”

天骸墟这个副墟主当久了, 他被迫变得沉稳,已经很久不曾露出獠牙。

“打败个屁!”老唐破天荒爆了句粗口,他和小五持相反意见,“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况, 用分/身和秦漫城上辰光台,想过后果没有?”

哪怕是她本尊出战, 都未必有十成把握打赢秦漫城, 何况上场的是只有本尊两成实力的分/身。先前那场的试宝会,只是因为靠的是灵识对法宝的掌握力,并非真正考验修士的综合实力,所以她的分/身和秦漫城差距看起来不大, 可上了辰光台就是实

打实的斗法,秦漫城的实力堪比五宗高阶弟子,哪那么容易对付?

“那又如何?大不了不要天骸墟!”在和人打架斗殴这点上, 小五是永远的激进派。

“和你说不通!”老唐懒得理小五,望向坐在法座上的方寸心。

方寸心张开双臂背靠椅背大咧咧坐着,蛮不在乎道:“秦漫城要要凑够五亿上品灵石交给辰光台开局, 没那么快起码三个月以上。我在元莱那边的事办完就马上赶回来,收回一个分/身的力量,实力应该能达到五成。对付秦漫城的话,五成实力……也差不多了。”

她在元莱花大钱买了样东西, 现在急缺灵石。

“呵。”老唐冷笑,也不知该骂她自信过了头,还是夸她足够乐观。

眼下战书她已经接了,还是以天骸墟为赌注接的,闹得日晷城人尽皆知,想收回也不可能了,骂她也无济于事。

老唐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提升做为她分/身的那尊傀儡实力。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方寸心。她不眠不休完成二十个试宝任务,让这尊傀儡残损不堪,又要大修一番。

老唐更来气了。

————

一天前。

元莱城最大的法宝坐骑商号,依旧是凌云轩。

城中最繁华地段人流最大的位置,凌云轩的招牌悬挂在一幢最华丽的树府上。高耸的巨树上垂落茂密的枝叶,金灿灿地十分惹人注目。

这些枝叶全都以金蝉石打磨而成,每片叶子就价值百余枚上品灵石,这么大棵金树的造价造价估计得要上千万,这还只是它在一个城市分号的门面装饰,可见其财力深厚。

方寸心忍住从这棵树上摘叶子的欲/望,和谢修离踏进凌云轩。

轩内早有伙计迎上前来:“谢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谢修离点点头,只侧身让方寸心先往里走,边走边问:“今天铺里人手这么少?你们于管事呢?”

这么大间铺子,平时都有七、八个伙计在这里迎客,今日却只见他一人,倒有些奇怪。

伙计回道:“您来得不巧,今天铺里来了个贵客,于管事亲自带着人上楼上去,这里就剩我和另外一位刚调来的伙计照看着,怠慢之处还望谢公子见谅。”

虽说谢修离是谢家的嫡子,但谢家那情况元莱城的显贵们都门清。谢修离空挂谢家名头却没什么地位,存在感很低,手头也不算宽裕,日常往来维持基本体面也就够了,与今日来的贵客不在一个级别。

好在谢修离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温柔道:“无妨。这位是我朋友,姓方,她想买坐骑,你给她介绍介绍。”

二人已经进到内店的休息室里,伙计早已悄悄打量了方寸心几眼,见她打扮平平便未放在心上,又听是她要买更没当回事,只神情恹恹地请他们坐下道:“二位稍坐。”

语毕他便踏出休息室,正好碰到端着茶点走来的新伙计,便拽过对方,压低声音道:“谢家那位小公子和他朋友来了,你去接待他们。”

“那你呢?”那人蹙眉道。

伙计转转眼珠瞥了眼室内,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我自然上楼瞧瞧于管事可有需要使唤之处。”

说话间他甩手便走了,只剩新人端着茶点迈进内室,扬起笑脸刚要打招呼,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化成惊喜:“方姑娘!”

“楼海?!”方寸心也一眼认出对方。

“你们认识?”谢修离看着二人问道。

“他本是望鹤分号的人,我先前那只雪豹就是他帮我便宜买到的。”方寸心解释了一句,又望向楼海,“小楼,你怎会到元莱”

“上一年我在望鹤分号干得不错,有望晋升,不想因此惹来是非,便被调到这里来。”楼海闻言露出苦笑,“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说来我到这里才两天,竟能遇上方姑娘,可谓缘分。不过我刚到这里,还不熟悉这边的情况,恐怕不能像上次那样。”

因是熟客,楼海有话直说,也不藏着掖着。

这是最让方寸心喜欢的地方,她摆摆手,只道:“无妨,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商号的法宝呗。”

“成。”楼海干脆应下,“咱别坐着,我带你们看看铺子里的法宝。”

左右现下铺内没有其他客人,他干脆带着二人参观起铺中坐骑来,也不管是便宜是贵,都认认真真地为他们作介绍。几十款法宝坐骑介绍下来,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时间,他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之意。

铺子中的样品全部介绍过后,他才带两人进入到一间空旷的房间。房间光线黯淡,房顶巨大的影壁在房中央投下虚影,不断展示着一件法宝坐骑。

“这是今年咱们商号炼制出的最新坐骑,铺内还没样品,只能委屈二位观看虚影。”楼海走到虚影前,温声道。

“你太客气了。”方寸心边说边看虚影。

云雾之间一只黑色蛟龙盘绕而起,发出声声龙吟,光气势就已震慑全场。

“这是今年速度最快的坐骑,以最坚硬的无量钢混入真正龙骨沙打造的骨架,坚硬无比,名为墨血,你再看它的爪子……”

虚影不断变化,楼海十分娴熟地介绍着它每个变化与细节。

新款共三种,第一只为黑蛟墨血,第二只为金车銮舆,要么威猛迅捷,要么奢华美丽,各有特点,看得人眼花缭乱,可到了第三只,风格陡变。

雷鸣电闪之间一只通体深紫色长耳兽撕空而来,停在三人面前咆哮着。它兽身若豹,体形不算大,轻盈矫健,通身遍布暗纹,四足踏银电,如同凶兽。

“这只是战骑。”楼海声音响起,“它叫天劫,速度虽然略逊墨血,但它具备极其强悍的攻击力,故它拥有双重形态,一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坐骑形态……”

说话间,这只天劫身上的暗纹骤亮,化作无数道缠绕的电光,它的身形也同时涨大数倍,化作一只庞大雷兽,兽腹打开一个能够可容纳一人的空间。修士遁入其间后,可躲在它的身体里操纵它斗法。

楼海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就是它的第二形态。除此之外,它还具备成长的特性,会随主人的神识提升而成长。”

方寸心不由自主上前两步,凑到近处抬头看它。

“它很迷人!”她的眼睛里已经装不下其他法宝坐骑了。

“是非常迷人。”谢修离看着她透亮的眼眸里闪动的碎光,开口问道,“这只天劫什么价格,怎么卖?”

“天劫的售价为一亿八千万上品灵石。”楼海报上价格。

一亿八千万上品灵石的价格,让人倒抽口气。

“它是玄机阁督为天裂战场的修士所炼制的战骑,在九寰限量仅售三只,有两只已经被人订走,目前只剩一个名额。若想要需先付定金两千万,等玄机阁那边炼制组装完毕运过来再付尾款,大约要三到四个月时间。在此期间,如果卖家反悔,定金不退。”

尽管他不觉得他们有能力买下天劫,可楼海还是向他们解释清楚。

对普通人来说,别说上亿的上品灵石,就算是那两千万的定金,都已是笔难以企及的费用了。

“我道是谁在看天劫,原来是你这废物。”一道尖锐的嘲讽打破此间沉默,从外头传进来,“你买得起它吗?就在这里看?不嫌丢人?”

谢修离和楼海同时转过头去,只见房外不知何时站了群人,于管事带着铺里的一众伙计如同群星拱月般簇拥在一个搂着个妩媚女人的华衣男修身边。

“楼海!谁让你带他们进来的?!”于管事眉头大蹙,朝着楼海低喝。

楼海垂下头道:“这里是新款展示区,我带贵客过来看看新款,并无问题。”

于管事还没接话,那男修哈哈大笑起来,只道:“贵客?他算哪门子贵客?一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废物,进了谢家就真以为自己一飞冲天了?简直和他那没用的娘一样,痴心妄想!”

“谢修炎,你再说一句试试?”谢修离攥紧拳头,眼中泛起噬人寒光。

“怎么?你还想威胁我?”谢修炎推开怀中女人,缓步走到他面前,倨傲道,“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跪在几个哥哥面前磕头求药?为了枚延寿丹,你连狗都肯扮,现在倒是装上了。”

谢修离垂下头,咬紧嘴唇,脸色已然惨白。

“四公子,您定的墨血已经送到内店了,这地方狭窄憋闷,不如让我带您去试试墨血,可好?”于管事见状不妙,忙上前道,又推楼海,让他赶紧把那两人带走。

虽然老四谢修炎和最小的谢修离地位天差地别,但毕竟都姓谢,要是在这里闹起来,还真不好收拾。

“不着急。”谢修炎却没走的意思,又望了眼还在看天劫的方寸心,嘲笑道,“跟着这样的男人多没意思,我瞧你有些姿色,不如跟我走,我保你衣食无忧。”

只这一句话,便让谢修离霍地抬头,半眯的眼眸中闪过凶光,不再有先前的温柔,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动起来,一缕幽光凝聚。可就在此时,他的手被人用力握住。

方寸心转过身,将谢修离拉到自己身后,一如从前那样护着他。

“你废话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开,别妨碍我买坐骑。”她笑着道,眼里一片冰冷。

“呵,让我听听看,你们要买什么?”谢修炎闻言更想肆无忌惮地羞辱他们。

“买天劫,你也要吗?我可以让给你。”方寸心淡淡道。

此语一出,凌云轩的人全都愣住,就连楼海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修离也反手握住她的手,生恐她为了自己而勉强出头,闹得无法收场。

谢修炎被她反问得一个字也回不上来——一亿八千万,他真没那么多钱。

“你……你说真的?”于管事不可置信道,又问楼海,“你和他们说过价格和购买方法了吗?”

“他说过了。一亿八千万总价,两千万定金。”方寸心没理谢修炎,只朝外走去。

片刻后,凌云轩的管事和伙计全都簇拥到她身边。

一亿八千万的买卖确实惊人,但能够出得起这个价格的客人,来历绝不简单,不是他们轻易得罪得起的人。

就冲这两点,凌云轩上上下下都得赔足笑脸。

越过谢修炎时,方寸心冷不丁抛下句:“修离,你这哥哥的实力也不过尔尔。”

谢修炎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狠狠盯着她牵着谢修离从自己眼前扬长而过。

方寸心心情大好——拿钱砸人的感觉,真挺爽。

“仙君慢些走,小心脚下,我带您去付定金……”先前带他们进店的伙计从人群后钻了出来,涎着脸讨好地躬身到她面前。

“不必了,让楼海来。”方寸心指名道姓。

楼海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于管事给推了过去,在凌云轩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下,带着方寸心去办理手续。

才来分号两天,就完成一亿八千万的大买卖,这足以让他在凌云轩元莱分号成为大红人。

像做梦一样。

第90章 刺杀 重伤

在凌云轩管事和伙计们殷勤的目光中, 方寸心一次性付完两千万定金,和谢修离离开凌云轩。

天色未晚,谢修离又带她去了云莱城最大的交易行。两人并未使用飞行兽, 并肩走在云莱城繁华的街道上。

“谢修炎……是你哥哥?”方寸心随口问道。

“算是吧。他排行第四。不过谢家的嫡子排行并不按年岁,而是按他们被找回谢家的时间。”谢修离说着自嘲一笑, 毫不意外从方寸心眼中看到诧异, 他自己刚听说时也觉得荒谬无比,“谢谋风流成性,到处拈花惹草,情人数不清, 他自己都记不清先来后到,更遑论是她们生的儿女, 所以就按这些孩子被找回谢家的时间算排行。”

他是最后一个被找回的, 所以排第七,至于还会不会有第八、第九……就不好说了。

看谢谋对侍女人的态度,就知他也绝非一个合格的父亲,他这些儿子们都拿着族中份例过活, 只有母亲或者外家强大,亦或是本身天赋高的,才会得到资源上的倾斜。谢修炎就是外家颇为厉害, 与谢家诸多利益往来,连带着谢修炎也成为谢家红人。

而像谢修离这样,母亲只是个平凡的仙民, 没有任何倚仗的,说好听点他是谢家公子,说难听点他就是谢家养的狗,最后沦为棋子为家族换取一点利益, 似乎就是他生存的意义。

“那个谢修炎……你小心一点。”方寸心想起离开凌云轩时,谢修炎看着他们的目光。

阴毒的目光得像条蛇,想来这人也是睚眦必报的个性。

“我知道,谢谢。”谢修离的眼眸温柔似水,又指着前头一幢树府道,“到了,这里就是交易行。你到那边坐会等我,我替你采买。”

这里是云莱城最大的交易行,里面人来人往的拥挤不堪,倒是交易行外头有个小花园颇为雅致。

“这哪好意思?你现在是谢家的七公子,怎好让你替我做这些,我自己来吧。”方寸心摇摇头拒绝他的好意。

“从前这些事不都是交给我打理的?我比你熟悉这些地方,跑跑腿罢了,没什么。”谢修离笑着道,“再说什么谢家公子,别人不知道,你还能看不透吗?寸心,在你面前我就是王胜,你不必同我客气。再这般见外,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方寸心也不好再与他推扯,便道声谢,将需要采买的明细单子交给他代办,自己则到小花园里等他。

百无聊赖之际,她打量起四周。

约等了半个时辰时间,谢修离方脚步匆匆地从交易行出来,到她身边道:“除了丹象沙外都买齐了,一共八百万上品灵石,他们备好货会先送到我那里。丹象沙的话……交给我吧。”

“这里没有吗?”方寸心问道。她记得,丹象沙是被谢家垄断的,她以为在元莱城就能买到,是以并未另行麻烦谢修离。

“最近交易行这边的丹象沙被人全部定走了,暂时无法供货。”谢修离拭着额间的汗,“不过你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坐下歇会吧。多谢你。”方寸心接过他递来的明细单,单子上的每样材料后面已详细注明单价,包括没有买到的丹象沙在内。

采买这批材料共需一千三百万上品灵石,比她原本估计的要少一百万左右,买完这些材料,她的钱袋子又该空了。

永远也赚不够的钱。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声,收起单子,一抬头对上谢修离晶亮的眼眸,他正入神地看着她,连额际滚落眼睫的汗珠,都顾不上擦拭。

“不好奇我怎么突然间有这么大笔灵石?”方寸心冲他扬起眉。

他便道:“好奇,但不重要。”

只要是她的事,不必给他任何理由他也会倾尽全力。

许是他的目光过分坚定专注,仿佛燃起一簇小火苗,在赤/裸裸地诉说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方寸心难得地回避了他的目光。

“那里是什么地方?”她岔开话题,指着远处高耸的树府问道。

“哦,那是元莱的仙民府。”谢修离答道。

方寸心陷入沉思。

————

办完事回到谢修离洞府时,天色已黑尽。

“今晚我有要事不在府中,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他们。”谢修离送她到春眷馆的门口,看着两个垂手恭立廊下的侍从,温声向方寸心道。

“多谢。”方寸心道过谢后进屋。

门轻轻阖上,谢修离看着她的容颜彻底消失在眼前,唇角扬起的弧度彻底落下。转过身时,他眼中温柔尽散,取而代之的是疯涌的杀意。

听着门外的步伐声音渐行渐远,方寸心才走回屋中,轻蹙的眉心打破她一路行来的轻快。沉思许久,她打开窗户向外窥探。

片刻后,她从窗中跃出,化作烟影朝外掠去。

夜晚的元莱城与白天不同,高耸的树木化作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兽妖鬼,借着夜色横行,树木间亮起的各色彩灯,如同一双双妖异的眼眸,紧紧盯着城中穿行的每个人。

路上行人并不多,十分冷清。白天走过一次,方寸心已经记下路线,此时只挑暗巷行走,不多时就已到达元莱仙民府外的小巷巷口。

她站在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打量着前方早已大门紧闭的仙民府。

仙民府管理全城事务,应该存放着城中历年来所发生的异常事件档案,金犀村被屠之案应该也在其中。她想潜入仙民府内部翻看档案,查查此事可有疑点。

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她把点心从腰囊里抓出来。

“帮我个忙,成功了我给你找吃的。”她对着有气无力粘在她指尖的小家伙轻声道。

点心似乎听懂她的话,一下子来了精神,身上的光芒都跟着一亮。

“去捣捣乱,让他们把门开了,你就逃走……”方寸心交代两声,觉得这家伙应该听懂了自己的话,便将点心朝着仙民府扔了过去。

橘色光点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光,逼近仙民府时突然膨胀成巨大的异兽,哐地一声撞在仙民府大门上。

仙民府的大门被它给烧出大洞,里面响起尖锐的鸣镝警音。

方寸心暗道声乖乖,让它捣乱引人开门而已,它直接把人家大门给烧出大洞,可真能耐。

仙民府四周的树枝上随之涌出无数弩机,全都对准点心,门内也冲出十数名仙军,看到巨大的火渊兽却都惊呆了。

下一刻,警镝声响彻全城。

在仙民府防护罩升起的同时,方寸心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火渊兽身上,如同一道暗光闪进仙民府中。

————

与此同时,与仙民府相隔百里的城西处,一座挂满虹灯的树府之中,原本左拥右抱享受着温香软玉的谢修炎眼下却不停用手抓着自己的脖颈,仿佛喘不上气般。他壮硕的身体跌坐在合欢椅上,脖子已被挠出无数道红痕。

这里是他修行的合欢窟,与他合欢同修的炉鼎们要么被他杀死,要么被他的模样吓跑,只有倒了满地的酒液。

这些酒液与墙角悄然流来的透明液体汇合,缓缓浮到半空。

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踏入这个充斥着腥浊气息的洞府,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挣扎的谢修炎。

“是你!”他艰难地起身,坐在合欢椅上喘息着看向对方,“老三的失踪,也是你下的手?”

“不止。还有二和六,算上你,已经四个了。”那人一步一步逼近他,面无表情的模样与白天判若两人,“本来不打算这么早向你下手,但是你白天……”

同时死两个兄弟,肯定会在谢家引发轩然大波,他原计划半年后再动手。

“你羞辱我便罢了,竟然敢对她出言不逊?”谢修离在合欢椅前两步处停下,光线在他眼下形成一道阴影,愈发显得阴郁疯拗。

说话间,他微微抬手,洒落满地的液体浮起,在半空拉成一道细弦。

谢修炎看得满面骇然:“血萤……你为何会有血萤……你和血萤融合了?什么时候的事……”

“我母亲死的那日,我就被送去喂血萤了。”谢修离唇瓣微勾,笑得糁人,“不过可惜,我没死。”

谢修炎闻言想到什么,猛地去抠自己的喉咙,想将刚才饮进腹中的酒液吐出。然而除了些胆汁外,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看到自己手背的青筋突然涨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手臂上爬去。

他猛地切下自己的手,痛得表情狰狞,却无济于事。

飞洒的血雾溅到谢修离脸上身上,温热得让人作呕。他闭了闭眼,手凌空一挥,半空中的细弦缠向谢修炎的颈间,瞬间融入他的皮肤,贴在他的颈骨上,无论如何抠都难以将其抠下。

谢修炎知道今晚难逃一死,握住自己的断手,狞笑道:“我死,你也别想活!”

话音刚落,他颈间顿紧。瞪大的双眼、狰狞的表情未变,头颅已从颈上滚落。谢修炎身首分家的同时,那只断手也朝谢修离飞去。

谢修离腾身而起,挥起银弦缠住断手,然而断手却在靠近他时炸开,一枚尖锥从断手中飞出,穿透他的左胸。

他闷哼两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衣襟迅速被鲜血染透。

看了眼惨不忍睹的现场,谢修离捂住伤口,化作幽影掠离。

然而他刚出谢修炎的洞府,便听到响彻全城的警鸣,黑压压的仙军铺天盖地飞来,他心中一惊,忙避入阴影中。

发生了何事?

————

那厢,满城混乱中,方寸心已趁乱从仙民府溜出。动静闹得太大,她只来得及找到记录金犀村档案的玉牌,没有时间细看,只能拓印一份揣在腰囊里带回来。

仙军从四处赶来,全城陷入戒严,方寸心不得不小心翼翼避开各处耳目,花了点力气才回到谢修离洞府外的暗巷中。

正要原路返回时,她忽然听到翅膀的急扑声,一道黑影突然落在她前方。

方寸心驻足,紧扣灵矢在手,警惕地望去,却见那黑影竟是谢修离的鸾鸟,鸾鸟的背上趴着一动不动的人。

“谢修离?”她认出他的衣裳,蹙眉掠上前去,只见谢修离如同浴血一般,身上衣裳全被染红,垂落的手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看得人心跳陡然加快,然而她没空惊讶,鸾鸟的动静已经引发天上仙军的注意,正有一队仙军朝这里飞来。

方寸心将谢修离从鸾鸟上扶下,将人护在怀中,替他收了鸾鸟,纵身跃起,在仙军赶到之前,飞进他的洞府。

谢修离好似做了个梦,梦中他还在墨石城,在仙民堂旁边开了间小小的裁缝铺,每天都能看到方寸心进出仙民堂教学的身影。

仙民堂的学生一茬茬地换,只有她没变,总是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裁制了许多衣裳,在某个春日的午后递到她手中。

可衣裳却突然被血浸透,她的身影也消散在阳光中。

剧烈的痛楚涌来,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之上,上衣已被人褪尽,有人正拿着厚实的布帛按在他胸前伤口上。

他的血,染红那双匀长有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