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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4447 字 1个月前

“一个晚上搬完所有货?”其中一个弟子愤愤不平道,“这可是五十车啊?就我们几个,怎么搬得完?晚日一早就要出发,会赶不上的!”

“分明就是庞君德公报私仇,藉机报复我们!”另一人恨恨地踢了一脚车子。

“行了,抱怨再多也无济于事。”刘同方拍拍这人的肩膀,“大家辛苦点,能赶得上就赶,赶不上咱们就迟一点出发,也就是错过玄机阁的欢迎宴,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寸心站在人群最后,听了半晌,才搞明白,宗门决定由庞君德带领众弟子前往玄机阁参加试炼会。估摸着是因为前段时间,她和小五的天降、报名时的争执,以及内门弟子被揍等种种新仇,又勾着内外门的积年旧怨,所以庞君德使了阴招。

这趟去玄机阁,除了参加法会外,还要押运五十车的雷曦山矿木资源到玄机阁,庞君德点名由他们十人押运也就罢了,竟在临出发的前夜,才突然通知他们装货,这明摆着不想让他们跟随大部队出发。

“小师妹,小师弟,今晚你们也要辛苦些了,如果吃不消就歇歇,不碍事的。”刘同方已捋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叮嘱了两人一句,便喝了声,“开工!”

小五对刘同方的照顾嗤之以鼻,抢在众人之前掠进敞开的库房内,飞落一堆码得整齐的巨木上,扬声问了句:“是这批木头吗?”

十丈长的木头需要三、五人合抱才能圈起,每根都重逾千斤。

“是这批。”刘同方回了声,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小五再度飞身而起,落到巨木之后,只道了声:“让开!”而后便一扬手,朝着巨木出掌。

一掌一根巨木,一根巨木接一根巨木,从仓库中被震出来,看得几个弟子一愣。

“小心。”方寸心拉开怔在门口的一位师兄,在心里叹口气——她想低调点来着,但好像办不到了。

看着一根根飞来的巨木,她掐诀释放风劲,风劲化作巨爪,将木头一根根抓到车上码好。

刘同方并一众弟子看得心中暗惊,这力量,这控风的能力……他们两人绝对不止外门弟子的实力。

“刘师兄,你和其他师兄去搬石头吧,这里交给我和小五。”

方寸心的声音让众人回了神,刘同方被他二人催出几分战意,也扬声哈哈笑道:“走,咱们搬石头去,你们可打起精神来,别输给我们的小师妹和小师弟!”

黑沉的天色,在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慢慢地亮了。

朝阳的光芒洒落停满象车的空庭时,方寸心、小五和刘同方几人一起瘫坐在仓库前的石阶上,喘歇着相视而笑。

就算她的实力强,一晚上搬了座山,也是要累坏的。

“没想到咱们的小师妹和小师弟实力了得!”刘同方抹着汗道,“这次去五宗法会,可得好好替我们外门弟子争口气,赢过那些内门弟子!”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接茬的声音:“赢过我们?呵……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们如何能赢过我们。”

庞君德从外头进来,边走边检查装好的货——可恶,一晚上时间竟然真的让他们全部搬好了!找不到错处,他只能借口舌之斗发泄不满,奚落嘲讽起刘同方来,想激怒对方好再安个罪名。

“行啊,斗法会上见。”奈何方寸心并没被他激怒,依旧保持着笑意,“到时候还请庞师兄多多指教。”

“走了走了,还要把这些货送到仙船上,别废话了。”刘同方站起,难得没和对方吵架,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

“庞师兄,斗法会上见。”临走之时,小五送了他一个微笑。

不知为何,庞君德忽然颤抖了一下。

————

五十车矿木装满了一条运货的飞空仙船,由刘同方带着方寸心、小五几人一同押运,跟在雷曦宗的大部队后面送往玄机阁。

然而运货的仙船速度比飞行坐骑慢,他们还是没办法与其他同门一起,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没事,就比他们慢一点,咱们还是能赶上玄机阁的欢迎宴!”刘同方一边安慰众人,一边看着前方的大部队。

打扮得光鲜亮靓丽的雷曦宗弟子驾驭着五光十色的华丽坐骑一个个飞起,化作天际虹芒,只留下道长长的七彩拖尾,转眼消失在远空。

仙船才慢悠悠升到高空,轰隆两声,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飞去。

方寸心盘膝坐在甲板上,看着四周的棉花云,忽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不期然间,腰囊内有物轻轻震动了起来。

浮光幻世在沉寂了近一年后,再度有了动静,被方寸心取出,握在掌中迟迟没有回应。

锋锐冷冽的冰棱跳动着迷离的光芒,提醒着她,有人在蓝色冰川之上等她。

————

浮在半空的冰棱,从光芒大炽,到渐渐黯淡,经历了半日时光。

“和你的朋友见完面了?”林颂踏进太苍林时,便看到叶玄雪对着那枚冰棱盘膝浮在半空,“话说你那朋友到底何许人物?”

这枚浮光幻世冰棱,虽然经由他的手,从天裂战场送回九寰,但叶玄雪并没让他直接送到对方手中,而是用了曲折迂回的方式,隐藏了对方的身份信息后送到那人手中,所以整个过程十分保密,除了当事两个人外,没有人清楚这枚冰棱的完整来历和去向。

叶玄雪睁开眼,手凌空一抓,便将冰棱收回。

他在幻境里面等了半日,也没等到想见的人。

“没有,她没来。”叶玄雪并没回答林颂的第二个问题。

“你们多久未见了?”林颂问道。

“一年吧。”叶玄雪摩挲着手中冰棱道。

“没见面?也没传音?”林颂蹙了眉,“杳无音讯的那种?”

叶玄雪想了想,点头。

“……”林颂对他的迟钝十分无语,半晌方调侃道,“那她也许跟别人跑了。”

叶玄雪蹙眉,而后非常肯定地回答他:“不可能。她不会喜欢上别人的。”

“这么自信?”林颂捋着胡须眯了眼。

叶玄雪便又不语了——他不是自信,而是太了解她。

毫无保留的感情,人这一辈子大概只能有一次。

尤其像她那样的人,即使只剩恨意,在她心中……裴君岳依旧最难磨灭的烙痕。

那厢林颂已然开启传音器,收到了宗门传来的消息。

“太微山的人到了,他们把谢修离也带来了。”听完消息,林颂开了口,“这人当初是你亲自开口要保的,你要去见见吗?”

叶玄雪摇了头,只问道:“他不是在谢家吗?为何会到五宗?”

“半年前他说自己体内妖力异常,太微就将他带回去研究了,现在拜在太微山木澜真人座下,五宗试炼斗法,木澜肯定是要把他带来的。”林颂回道。

叶玄雪闻言心头微动。

谢修离素喜缠着方寸心,现在他拜入太微,会不会……

思及此,他改了心意。

“等会,我跟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117章 重逢 再逢故人。

仙船飞得虽然慢, 却十分平稳,也不需要修士操纵驾驭,只需要他们留意四周情况, 防止有恶修劫货,又或者天上有什么异象与凶兽袭击等突发情况外, 乘坐起来倒也十分惬意。

今日天气晴好, 云层稀薄,从船上往下望,可以看到地面的风光。

“已经过了观古岭,进入玄机阁地界了。再有一个时辰左右, 就能到玄机阁。”刘同方站在方寸心和小五的中间,笑着向两人介绍道。

方寸心望着脚下的崇山峻岭, 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灵气——看来在五宗所在的地界, 还是受到了灵源所流泄的灵气滋养,不像九寰各城那样贫瘠,起码能看到些绿意与生灵,尤其玄机阁。

“玄机阁的地界很大。”她道。

“是啊。玄机阁是五宗之中所占地界最大的宗门, 并且也是最富有的宗门,毕竟他们主要以炼制法宝为主修。这世道最赚钱的就是法宝,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仙民, 日常也离不开各色法宝,而在九寰但凡叫得出来的法宝商号,有六成出自玄机阁, 其余四成里又有一大半是玄机阁的弟子在外头创办的,可想而知他们有多赚钱。”刘同方便同她细细说起五宗情况。

“其次便是太微山。若炼宝排首位,炼丹便是当仁不让的老二。九寰没有灵气,仙民想要提升修为, 延年益寿,保持青春,丹药肯定是首选,所以太微山仅次玄机阁。”

“那无量海和沉渊阁呢?”小五问道。

“无量海是五宗之中实力最强悍的,拥有海底灵泉,是所有灵源之中被侵蚀摧毁得最轻的一处,因此在无量海修行比在其他地方更快。他们的宗主寂承苍被称为九寰第一仙,其境界已经臻元婴后期,据说是目前全九寰唯一一个有望冲击化神的修士。无量海的弟子也是强修辈出,尤以寂承苍座下首徒叶玄雪为最。叶师兄不必我多介绍了吧,九寰谁人不知?”刘同方提起叶玄雪时,也是满脸神往。

“嗤。”小五不以为意地轻轻一嗤。

“至于沉渊阁,他们的宗门战力仅次无量海,各方面相对均衡,宗门内有九大战仙坐镇,又坐拥沉渊谷这座巨大的宝矿,能够产出不论炼丹和炼宝都离不开的多种晶矿。他们宗门的大师兄卓青让同样实力强大,据说已能与叶师兄相较,不过因为他比叶师兄晚了几年入门,所以未能赶上仙门大比,一直没机会同叶师兄一较高低。这次天海舰的持宝争战,估计两人能遇上,到时候可有得看了。”提起这件事,刘同方两眼一亮,写满期待和兴奋。

方寸心下意识看了眼小五——听到兄长的名字,这家伙的眼白快翻到天上去了。

好笑。

“那我们宗门呢?”她又问道。

“我们宗门……”刘同方欲言又止,垂眸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以前是五宗之首,但现在……论战力比不上无量海,论财力比不上玄机阁,迁址另挑的宗门地界,肯定也不如其他四宗,这几年也不太在九寰走动,名气大不如前,不过我们宗的各位山主与师兄师姐们的实力,还是十分强悍的。大家都说,要能回到从前,我们宗门必定还是九寰第一宗。”

回到从前……不过是蜉蝣一梦之语。

方寸心笑而不语。

倘若时间可以逆溯,她与裴君岳何至于走到那般田地?

天遗未灭,云海尚存,她宁愿他们从未相识过。

“不信啊?”刘同方瞧他二人的神情,也笑了,“我也不信这话,不过我们宗门流传着长晏神君陨落时留下的一句话——终有一日,这万载长空会重归昔年,九寰天地再现仙机。所以这么多年来,几位山主还是尽力让弟子们沿循旧法修行,可能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回到从前。”

方寸心微微点头,心中却觉长晏此人十分矛盾。

按说,他是提出创立灵网的人,不该是守旧之人,如果日晷之城真的属于雷曦宗,从日晷之城的行事风格来看,雷曦宗也绝非遵循旧制的存在,怎会想要回到过去呢?

她心中这一缕疑惑,很快就被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小团沉云所打散。

“那是什么?”方寸心看着渐渐逼近的云团问道。

黑色的沉云一看就不是什么吉兆,更遑论四周骤然涌动的暴躁风息,显然他们遇到危险了。只不过这团黑色沉云出现得太过突然,扩大的速度也十分迅猛,根本不给他们调转方向避让的机会。

“不好!是乱云涡!快回船舱!”刘周方脸色骤变,大喊了一声后,迅速从腰间取出鸣镝。

急促的警示音响遍全船,他也消失在甲板上,去了舵舱。

从发现到仙船四周被黑云笼罩,都在眨眼之间,仙船船体庞大,装完五十车巨木又极其沉重,临时转舵根本来不及。运货的仙船又没什么攻击力,要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十分困难。

“乱云涡?”方寸心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根据目前情况来看,仙船很可能是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风漩之中。

高空中遇到这样的风漩最为可怕,倘若他们只是个人,凭飞行坐骑倒是容易脱身,可驾驭着这么个大家伙,就十分困难,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的结果。

“玄机阁的地界内,受地灵影响,是偶尔会出现乱云涡,但今日这个也忒大了些。”回答她的是另一位师姐,她正努力地收起船上的桅杆,面色凝重道,“你们别留在甲板上,快回舱房去……”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四周突然一黑,浓厚的黑去彻底包裹住仙船,庞大的风劲肆虐来袭,卷上整艘仙船。笨重的船身竟不受控制的剧烈摇晃起来,整艘仙船陷入风卷之中,如同海面上的浮舟,被风卷吸向漩涡的中央。

“啊——”收桅杆的师姐一时不防,整个人被风扯飞,只勉强抓住了缆风绳。

而原本守在右侧船舷的师兄也被抛出船舷,幸而被身边的师姐一把抓住,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都成了挂在船舷上的蚂蚱,同时陷入危险。

方寸心和小五已稳住下盘,牢牢站在摇晃的甲板上,二人对视一眼,方寸心做了个嘴型,他倏尔掠到右侧船舷,手中化出一条长索。长索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则被他扔出,卷到那位师姐腰上。那边方寸心也出了手,龙魂鞭劈空而落,顿时如同藤蔓般疯长,缠住桅杆上的师姐,将她一把拉回来。

众人都被救回,来不及道谢,都往船舱内冲去,方寸心和小五跟在最后。

然而船体却在此时失抛,猛然间向下坠去,众人发出几声惊呼,险些被抛到半空,只能紧紧抓住身边可抓的一切事物,然而还没等回神,他们便听船的右侧传来声巨大的刮蹭声——仙船降得太低,右舷位置竟与下方山峰擦过。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这片地界全是峰峦,随便撞上一两个,这船恐怕不保。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生起,前方的黑云里就出现了一个庞大阴影。

一座高耸的巨大山峰出现在船的正前方!

“大家做好准备,弃船!”刘同方冷凝的声音传出,准备放弃仙船保性命。

虽然弄丢了这船货物必受宗门责罚,但与同门的性命比起来,没什么更重要的。

方寸心在舱门处驻足,回望了一眼,忽然飞身而起,道了声:“别急,你们帮我一把!”

眼见她的身影落入疾旋的风涡中,众人满心惊骇的同时又充满疑惑,不知她要做什么。

这样的情况,凭他们的实力,又能做什么?

“小五,我来破风眼,你带他们控制船身,借风避山!”

一语落地,方寸心已然飞到船头正前方,手中渐渐浮现一柄青紫长剑。

庞大雷威刹那间四涌。

一剑劈天。

————

今日玄机阁的重虚峰热闹非常,刚从天裂战场归来的各宗门弟子全都聚集在重虚峰上,等待同门的到来。五大宗门前来参加法会的弟子都会在今日内到达,天际不断闪起漂亮的法宝仙芒,修士们一批接着一批落到峰头上,遇到自家的师兄师姐无不满脸欣喜。

各大宗门的弟子之间也时有联系,不乏相熟之人,皆以师兄师弟师姐师妹相称,一时间峰上笑声不断,寒暄声音不绝于耳,是这些年玄机阁少有的热门景象。

沉渊谷的弟子是最早来的,身着玄袍的卓青让带着同门落到峰上时,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对于这位年纪轻轻却实力不凡的弟子,五大宗门的各个师长都报以了极高的期待,此次他虽无缘前往天裂战场,但在五宗弟子之中名气却相当之高,乃是天海舰最强力的竞争者。

沉渊阁的几位师兄师姐立刻迎上前去,将卓青让簇拥在中间,其中一人更是给了卓青让一个熊抱。好不容易与自家师兄师姐见完礼,卓青让才总算能与玄机阁接引修士,以及其他宗门前来打招呼的弟子寒暄。

一边寒暄,他的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重虚峰——雷曦宗的人还没到?

不多时,天际又有许多修士飞来,一股淡淡的药香飘来,这批到的是太微山的弟子。

太微山的弟子身着或浅青或月白的大袖宽袍,一派飘逸仙姿,轻灵地落到峰头上。太微山弟子以女修居多,皆身姿轻盈,容色秀丽,一落地便吸引了在场许多人的注意,而其中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生得眉目如画,皮肤苍白,是个极漂亮的少年,然而神情却恹恹的,哪怕在笑,眉间一缕郁色也不散,如同漂亮却易碎的仙瓷,让人忍不住要小心翼翼呵护。

“那人是谁?”有人忍不住小声地问起来。

“没见过。”同伴回答道,“不过听说太微的木澜仙君收了谢家家主谢修离为弟子,看起来像是他。”

那边,少年已经在师姐的引荐下,正向从天裂战场回来的同门行礼:“修离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不期然间,他微抬双眸,与不远处望来的卓青让遇个正着,但很快,两人都不约而同撇开头去。

非关合作,二人不熟。

“快看,林仙师和叶师兄来!”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瞬间就让所有的目光朝他望去。

一道雪白的身影出现在偌大重虚峰上,顷刻间让所有颜色失去光彩。所有弟子都朝他的方向围去,想和他们打招呼。叶玄雪的神色淡淡的,不论对上谁都只微微颌首,目光只在太微山的弟子间逡寻,仿佛在找人一般,就连林颂介绍人给他认识,他也只是敷衍地点头。

众人看看他,又看看太微山。

太微山女修居多,叶师兄好像又有了心上人,两者一结合……

众人悟了——叶师兄的心上人是太微山的弟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中为之一震,仿佛发现了什么惊世秘密般!

然而让众人失望的是,叶玄雪的目光在太微弟子中逡寻一番后,并没和任何一个女弟子打招呼,而是收回目光,神色愈发冷漠。

谢修离倒是想同他认真行个礼,毕竟他刚认的师父说,当初若非叶玄雪一番话,他恐怕不能留在谢家,不过叶玄雪没有给他行礼的机会,便将他一把托起,无悲无喜的目光在望向他时,稍稍流露出几分波澜。

错觉一般。

远空又传来阵动静,这次却是无量海的弟子到了。

既是自家同门,叶玄雪就没有脱身的理由,站在峰上等着一众师弟师妹落下。

“桑慕!”倒是林颂的背后跳出个少年来,飞奔向无量海的弟子中。

桑慕和云汐并肩站在无量海的弟子中,还没等上前打招呼,就被虞随的热情给吓了一跳。这家伙跟林颂去了趟天裂战场,性子竟一点没变,还是那般跳脱毫无章法。

林颂见了当即抚额,骂了句:“又给我丢人现眼!”

虞随却毫不在意外人目光,直接就将无量海的弟子队伍冲乱,不过也没人怪他。毕竟身为林颂弟子,又是这一代弟子中唯一一个跟去天裂战场的,现在也是五宗倍受关注的小弟子,玄机阁的活宝。

虽说吓了一跳,但故人相逢总让人高兴。

除了桑慕、虞随之外,柯婧柔、孙白澜等人也都出现在五宗的弟子中。

他们这一批望鹤洲出来的学生,今日借着试炼机会,也算是重逢了一把。那可是最后一届望鹤遴选赛,大伙比得你死我活的景象尤在眼前,转眼已过数年。

再见,已是朋友。

桑慕看着熟悉的面孔,也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正想着,不远处雷曦宗的弟子忽然走上前去,迎接天际落下的最后一批修士。

雷曦宗的弟子,是最后到的。

叶玄雪顶着众人的围观,直在雷曦宗的弟子之中也没发现熟悉的人,终于死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刚走到叶玄雪面前,想和他打招呼的弟子突然间觉得四周冷了许多,即将出口的寒暄竟被冻结在口中。

叶玄雪不欲多留,转身便要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格格不入的斥责声。

“你竟让外门弟子单独押送货物,连一个坐镇的内门弟子都没给他们留?”雷曦宗的大师姐沉着脸站在崖边,训斥着雷曦宗这次的带队弟子。

不和谐的声音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叶玄雪转回身,望向苏断水。作为雷曦宗的大师姐,前些年苏断水从不露面,直到天裂战场她才首次在五宗露面,一经露面,她便以强悍的实力证明了自己。

不过,对苏断水来说,他是陌生人,但对他来说,苏断水可一点也不陌生。

早在天骸墟里,他化身江净之时,就曾和方寸心一起,与她共同对付过火渊兽。

“发生了何事?”他一边走上前去,一边问道。

“雷曦宗运了五十车木矿前来,正在路上,刚刚得到急报,他们的仙船在观古岭附近遇到超强乱云涡,恐怕有难。”回答他的,是刚刚掠上重虚峰报信的玄机阁弟子宋逍,“想必苏师姐也收到宗门传音了。”

那厢,在苏断水的声色俱厉之下,当着五宗所有人的面挨骂的庞君德又羞又愧,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不敢替自己说半句话,其他弟子也都噤声。

“失货事小,伤人事大。若他们有什么闪失,庞君德,你自己回宗请罪!”苏断水不再与他废话,转身又朝林颂道,“林仙师,烦请打开观古岭通道,让我们前去支援同门。”

“我和你们一起。”叶玄雪开了口。

“多谢叶师兄,但不必了,我们宗门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苏断水毫不客气地拒绝叶玄雪。

“没问题。”林颂走到叶玄雪面前,祭起一方金镜。

镜面射出道刺眼金光,在半空中撕开了一道巨大裂隙。裂隙之外便是黑云漫天的观古岭上空,苏断水已带着同门飞到半空,正要飞入裂隙,却见前方的黑云中闪过道银色电光。

轰隆——

一声巨响,仿若惊蛰落雷,连重虚峰都被震了震。

只见那道银色电光撕开厚沉的黑云,一道青紫剑光随即劈开天幕,庞大的仙船冲出乱云,出现在裂隙那头。

仙船的正前方,站着手持长剑的女修。

青衣,双辫,眉蓄雷威,眼含天怒,剑指长空。

惊了众人的眼。

叶玄雪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般,心跳却化作烈焰。爱恨同时撕扯,仿如冰与火的交织——

作者有话说:女主的男人们,女主的朋友们,女主的学生们,能凑好多桌麻将。

第118章 惊鸿 一瞥

空间传送的裂隙无法存在太久, 在片刻的惊愕之后,尽管雷曦宗的仙船已经冲动黑色的乱云涡,苏断水还是选择带着部分同门飞进了裂隙中。

裂隙很快合拢得只剩一道狭长的缝隙, 眼见就要消失,电光火石间, 一道白光快如疾电, 射进裂隙之间。下一刻,裂隙消失,天空恢复正常,只有林颂错愕地唤了声:“小叶子?!”

别人宗门的事, 他去操什么心?

不过是个乱云涡而已,何况仙船也已经冲破云涡, 就算没有冲破, 有苏断水一个人也够了,压根不用他出手,再说人家都已经拒绝他了,他也不是什么热心修士, 怎么上赶着……

思及此,林颂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有猫腻。

叶玄雪那个所谓的“朋友”,不会在雷曦宗吧?

刚才站在船头的女修, 有点眼熟啊,他在哪里见过来着?

林颂眉头紧蹙,百思不解。

那厢, 以为自己眼花的虞随已经揉起眼睛:“老师?那是……我们老师吗?”

桑慕但笑不语——她的灵感,还是挺准的。

惊鸿一瞥后,卓青让面露一丝笑意,从恢复平静的天空收回目光。

方寸心的出现, 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谢修离也已快步奔至崖边,然而到底晚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裂隙闭合,方寸心的身影消失在裂隙之间。

突如其来的异动,让重虚峰上的五宗弟子又开始纷纷打听起那青衣女修的来历。然而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都已经跟随苏断水进了裂隙,剩下的雷曦宗弟子,大多数还没见过这个才入门没几天的小师妹,便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有几声疑惑的私语,在人群中响起。

“她看着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们是不是在元莱城见过她?”

……

是啊,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林颂也想知道。

————

裂隙那头,风眼已被方寸心一剑劈散。

乱云涡来得突然,退得也非常神速,不过片刻功夫,就彻底消散,天空重回光明。浮身半空的方寸心落到船板上,收回手中的雷骨剑。

这是她第一次施展重塑后的雷骨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威力倒是不错。虽然比不上从前,但在现有环境下,已经让她非常满意了。

若再配合龙魂鞭的话,威力还能翻好几倍。

如此想着,她望向裂隙里掠来的几个人。

前方天际凭空撕开了一道传送裂隙,裂隙那头的景象一晃而过,看起来应该是玄机阁的重虚峰。依稀间她好像看到了叶玄雪的身影,不过裂隙太小,那头人又多,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传送裂隙只供修士穿行,庞大的仙船是无法通过裂隙的,他们还得老老实实驾驭着仙船前往玄机阁,不过好在已经安全,众人悬起的心总算放下。小五从桅杆上飞落方寸心身边,刘同方等一众同门也纷纷迎向远处落到甲板上的人。

“大师姐!各位师兄师姐!”看到来的是苏断水,刘同方等人纷纷激动到眼眶泛红,七嘴八舌打着招呼。

鬼门关上走了一趟,众人仍心有余悸,看到熟悉的面孔,便觉得格外兴奋。

苏断水显然已经认出方寸心来,然而她的目光却从方寸心身一扫而过,落到这次押运的负责人刘同方身上。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你们都没事吧?”她一如既往的冷静,较先前在天骸墟遇见时,更添了几分属于指挥者的从容不迫。

“没事,大家都没事!就是船体右侧受损,暂不影响飞行。”刘同方平息了一番情绪,才开口道。

“人没事就好,你们做得已经很好了。”苏断水点点头,竟然开口夸道。

宗门中苏断水从不轻易夸人,能得到她的表扬,刘同方等人比得了灵石还高兴。

他们一高兴,便有人不高兴。跟在苏断水身后的庞君德垂着头,一脸不甘。

然而,刘同方还在继续道:“谢大师姐夸奖,不过这次全亏小师妹和小师弟,我们才能平安驶出乱云涡。”

“可不全是我们的功劳,几位师兄师姐冒险在甲板稳定船身,才让我无后顾之忧地对付乱云涡。”方寸心这时才开了口。

就刚刚那个情况,想逃离危险很容易,想对付乱云涡也很容易,但要想保住仙船和船上货物,靠她一人确实不够。

苏断水这时才真正望向她,挑眉道:“方寸心!”

方寸心嘻嘻一笑,上前两步,展开双臂,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下,唤了声“大师姐”,而后用力抱住了她。

就连苏断水本人,都跟着错愕——她和方寸心,没这么熟吧。

“苏道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直到蚁语般的声音落在她耳畔,苏断水才确定,眼前这个胡作非为的人,的确是天骸墟的方寸心。

“离!我!远!点!”苏断水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

四周的同门早已看傻——他们的大师姐在宗门被戏称为女阎罗,几乎没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接近她,这个方寸心胆子实在大。

方寸心笑眯眯地松开手后,苏断水才又道:“你在外门?是谁安排的?”

她很想知道,哪个天才想出来把方寸心扔在外门的?

“西……西临神君的意思。他们是执西临神君的试炼秘钥进的宗门。”回答她的是带方寸心和小五入门的张绪。

听到“西临神君”四个字,苏断水也哑了。

这确实是紫霆山那个疯子萧西临的风格。

见她不语,四周的雷曦山弟子面面相觑,心里的好奇油然而生。听大师姐这口吻,她和小师妹似乎是旧识,交情还不错的样子。

没想到小师妹真人不露相,竟然认识大师姐。

“叶……师兄?”方寸心却忽然开了口。

她的目光越过苏断水,也越过苏断水身后的一众同门,落向远处停在半空中的雪白身影。

犹豫了一下,她才挑衅般挑起眉头,改称师兄。

诸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果然在船正前方看到了脚踏冰花的叶玄雪。

苏断水蹙起眉来,她记得她拒绝了叶玄雪主动提出的帮助,他怎么还跟来了?

“叶师兄?”苏断水满心弧疑地朝远处的人抱了抱拳,只能客气道,“多谢叶师兄关心,仙船已无碍。”

叶玄雪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望进方寸心眼中。

一年未见,她依旧出人意料。

在他以为自己等不到她,已决定动身亲自前往天骸墟时,她却突然间出现在自己眼前,用她那双充满戏谑饱含挑衅的会说话的眼睛,隔着人群望向他。

“回吧。”他克制着想飞身上前,将她拉走的欲望,力持冷静道。

语毕,他转过身,飞在仙船之前,替他们开路。

理智告诉他,应该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女修拉拉扯扯,然而内心不断浮现的念头,却如同疯长的藤蔓,只要他再慢一些转身,恐怕就按捺不住化作魔念飞向她。

————

仙船交给苏断水控制,随她同来的同门很快便按照她的安排,开始检查全船、修理受损的船体,船上到处都是忙碌的雷曦宗弟子。前方有叶玄雪开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余下的路途格外顺利,在经历了乱云涡的风浪后,仙船竟还提早了半个时辰到达玄机阁的青云坪。

“船上的货,由庞师弟负责卸,你们不许帮忙。”下船之前,苏断水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道。

庞君德的神色骤变,急道:“大师姐,这么多货,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直觉得内门比外门强上许多,刘师弟他们都能在一夜之内装好这批货,凭你的本事,应该也不难。”苏断水冷嘲道,见他眼现不甘,又道,“要么你卸货,要么回宗后,我禀明师尊,将你调为外门弟子重新修修德行。”

庞君德又急又怒,闻及此语,却顿时哑了声,只能生吞这苦果,气得他险些吐血,只能在心里暗骂——

也不知哪个混蛋王八蛋,把他安排刘同方等人连夜装货的事告诉给苏断水,要是让他知道,非要好好收拾!

顶着他剜人的目光,众弟子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下船。方寸心和小五跟在最后,路过庞君德身边时,她脚步忽然一顿。

“是我告的状!”方寸心低声道。

“是我揍的人,毁的报名名录!”小五有样学样。

“方!寸!心!”庞君德再忍不住气,扬手就想教训这两人。

方寸心却如滑溜的鱼一般窜出老远,边跑还边叫:“大师姐,救我!庞师兄要杀我!”

这一嗓喊得青云坪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只有苏断水眼睛一闭,满脸烦躁——这个方寸心,她已经替她出了气,还要怎样?!

不远处,带着人在青云坪等候卸货的宋逍盯着跑跑闹闹中的人,蹙了眉若有所思:“雷曦宗这位新来的小师妹,怎么那么眼熟?”

他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

“宋师兄,稍后我们庞师兄会配合贵宗弟子一起卸货,此乃本次货物的明细,还请过目。”刘同方已然上前,将记录货物的晶石双手奉上,以便对方清点货物。

两人已经接触过几次,彼此之间并不陌生。作为玄机阁物华馆夫妇的独子,宋逍自出生起就长在玄机阁,年纪轻轻便已坐拥玄机阁几座矿山,名满九寰的法宝商号凌云轩,就是他名下产业,可谓玄机阁最富有的弟子之一,得了个“小财神”的诨号。

但同时,他也是出了名的散财童子,素喜探险,搜集那些荒唐的传说四处寻宝,花费甚大,可谓做买卖精明,为爱好痴傻,每每都让他爹娘头疼。

宋逍回神接过刘同方的晶石,点点头刚要说话,便听刘同方的身后传来声充满疑惑的:“宋仙君?”

他一抬头,便看到雷曦宗那位小师妹已走到刘同方身后,正用一双清亮的大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认识我?”他指着自己问道。

方寸心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宋仙君,你救过我的,忘了?”方寸心倏尔笑起,“四年前,荒山寻宝。”

她边说边掐诀,摆了个施法的姿势。

宋逍先是疑惑地看着她,而后眼睛越睁越大,用手指着她,想起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你你你……我想起来了,你是我挖出来的那个活宝贝!”

四周竖起耳朵的弟子们:“……”

这对话真是充满了让人无法理解却又欲罢不能的信息。

“欠宋师兄的三万下品灵石,收到了吧?”方寸心收起姿势,笑道。

当初她拿到第一次猎宝的尾款后,就已在第一时间跑了趟纳宝处,将三万下品灵石全部通过玄机阁的纳宝处,登记到宋逍名下了。

区区三万下品灵石,宋逍哪里记得住,只大手一挥道:“收了收了。没想到你居然进了雷曦宗,成了五宗的小师妹,真是缘分!”

她才入宗一个月不到,按时间来算,估计全五宗没有她更新的弟子了,说是五宗的小师妹,也不为过。

那边雷曦宗的弟子都瞧得新奇——他们这位小师妹,好像认识不少人,不止和大师姐是旧相识,连玄机阁的小财神也认得?

“小师妹,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人呢?他如今怎样了?”见到她,宋逍便又想起另一人来。

方寸心笑意未减,只抬眸不经意之间,望向脚步已然停在远处的叶玄雪。

二人目光远远相遇,彼此都读到几许微妙之意。

“他啊……”方寸心缓缓道,“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

她此番来玄机阁,就是为了寻找宋逍。

她想知道,当年宋逍凭何找到青墟,到底是何物记载着那个地方埋藏着宝藏。

直觉告诉她,这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息息相关。

第119章 试探 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送给他的,……

仙船到得晚, 五宗弟子都已经散去,他们也无需再去重虚峰,等入夜后的洗尘宴再见各宗门道友, 便都被带到雷曦宗弟子这几日的落脚处暂时休息,方寸心也不例外。

这段时间, 除了玄机阁本宗弟子外, 其余四宗弟子全部都住在七星寒月墟,雷曦宗的落脚处为七星寒月墟的摇光灵洞。这地方是个福地洞天,外面看平平无奇的一座石洞,里头却内有乾坤, 竟是片开满五色鲜花的山坡,坡上筑有亭台楼阁, 几乎顶上个小型宗门, 足够容纳下这次前来的所有雷曦宗弟子,还绰绰有余。

每个弟子都能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方寸心被安排在北面的楼阁顶层,位置虽然不是最好, 但视野极佳,还算不错。

可惜,雷曦宗的师兄师姐们并没放过方寸心和小五的意思, 对这两个新入宗的小师妹小师弟报以十分热情,围着他们吁寒问暖,直到有人问了个问题。

“小师妹和小师弟同时入宗, 那你们两谁大谁小?谁是师兄谁是师妹?”问话的师兄就是简单开了个小玩笑。

当事人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我是师兄!”小五当仁不让开口。

方寸心斜睨他:“谁大谁小不是靠嘴巴,靠的是拳头!”

“你什么意思?要打一场?”小五挑衅道。

“有何不可?”方寸心压了压拳头。

“别别……”四周的师兄师姐见他们居然认真了,忙打圆场劝解道。

“够了!”最后还是苏断水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的交谈,“晚上的五宗夜宴没剩多少时间, 你们还不去准备?”

五宗夜宴,明面上是个促进五宗弟子相识交流的欢迎宴,但私下里却被称为鹊桥宴。

五宗弟子大多为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女,这世界也不流行断情绝爱只问仙途那套,到了合适的年龄想结识异性对象也是件正常事,只是平时弟子们都待在自己宗门,少有外出的机会,虽然本宗不乏优秀的男女,但毕竟宗花不如野花香,彼此之间看久了要么生情要么生厌,大家还是渴望向外发展。

因此五宗之间难得的聚会,就成了大型的……未婚男女的……相亲宴。

既是相亲,自然要打扮,除了彰显宗门实力外,也希望能吸引到心仪的对象。

故闻及此言,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各回各屋。

总算让这群聒噪的孩子消停了,苏断水这时才揉揉眉心,看了眼消失在山坡上的方寸心,往自己住所走去。

岂料才刚走到楼前,苏断水就接到值守的弟子通传。

“太微山谢修离,求见小师妹。”

这两人什么时候又扯上关系了?

苏断水蹙了眉头,只能让人将谢修离请进洞来,又命人去请方寸心。

然而没多久,前去请方寸心的弟子就回来复命:“小师妹不在房中。”

————

方寸心进门就遇结界,腰囊内的冰棱自动飞出,在房中撕开一道空间裂隙。

裂隙的那头是片茂密的紫竹林,傍晚的阳光透过竹林,化作洒金薄染林间,几只彩蝶翩翩飞舞萦绕,竹林中一道青苔小道缓缓出现在方寸心的正前方,紫竹随之向两侧开启,露出被竹林围绕的一方莹亮碧透的清潭。

“此处乃是我在玄机阁的洞府太苍林,不会有人闯入。这是蓄灵池,有助修行与恢复,可供你解乏。若是无意,便往竹林东侧来,我在那里等你。”叶玄雪人未现,薄雪般的声音却透过重重竹影落在她的屋内。

望着清透的潭水,方寸心无法抵挡这个诱惑。

叶玄雪这人看着冷冰冰的不解风情,倒是贴心得很,又深谙她的喜好。她在雷曦装完货立刻就押运出发,一路风尘仆仆,又遇乱云涡,正需好好沐浴洗乏。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打算拒绝,飞身掠进林间,空间裂隙在她身后合拢,房间也随之恢复如常。

蓄灵池咕嘟嘟冒泡,随泡一起漾开的是白雾。这水泡并非沸腾的水,而是池底灵气翻涌而上,化作氤氲雾气。从雷曦宗关于灵气的使用情况来看,各宗的灵气都很紧俏,可叶玄雪一个人就拥有这么大的且无限使用的蓄灵池,看来玄机阁和无量海都格外偏爱叶玄雪这个弟子。

褪去衣裳,将身体浸入灵池中,方寸心任由丝丝缕缕的灵气穿透这具傀儡身躯,滋养她的灵识,惬意感油然而生。这段时间操纵分/身所累积的疲惫迅速被消除,就连傀儡生涩的躯体,似乎都变得灵活了。

方寸心满意至极。

足泡了一炷香时间,她才满脸餍足地从池中懒洋洋起身,望向早已挂在岸边桁架上的一袭衣袍。

这是连衣服都替她准备好了。

柔软的衣袍触手如同肌肤,丝线的经纬交织间流淌着淡淡灵气,光看布料已非凡品。月白的衣裳没有太多纹样,款式也极为简单耐看,是她素来的风格。

她随手套上,赤脚朝竹林东面走去,茂密的竹林随着她的步伐而分出一条直通目的地的卵石小道。

小道的尽头,一片细碎的光芒间,是盘膝坐在玉莲座上的男人。

他闭着眼,眉间冷冽尽扫,美丽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长发整齐地绾在头顶,一袭白衣如故,远远望去,几乎与莲座融为一尊佛像。

男身女相,不容亵渎。

但方寸心这人,最爱扰乱神佛心灵。

从前是裴君岳,现在又遇叶玄雪。

叶玄雪已经感受到她的气息,双眸缓睁,却只见眼前白影一闪,她的人已失去踪迹。下一刻,一根纤指轻轻抚上他的颈间,指腹顺着他的下颌线划至喉结,流连不去,缓慢地打着圈摩挲着。

“师兄,可想我?”轻柔的声音伴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像恶魔撩人的低语,极尽蛊惑。

那一声“师兄”,隐去姓氏,也不知她在唤谁,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都不得而知,只唤得叶玄雪心神震颤,方寸渐乱。

“想。”他答得简单,抬手握住她捣乱的手。

“师兄骗我。”她呢喃着,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垂,换来他躯体的轻颤与渐红的肌肤,“你说自己喜欢我,可总有许多事瞒着我,好多事都不肯叫我知晓。”

叶玄雪一怔——这是在怨他不辞而别去天裂战场?还是怪他这么长的时间不与她联系?

他刚想开口,却又听她缓缓道:“师兄,你说要娶我?到底几时呢?是不是会遍请五宗仙友?”

叶玄雪刚要开口,却忽然心头骤震,脑中翻涌过一些残碎的画面与声音。

“师兄,你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师兄,你别骗我,你若骗了我,我可是要报仇的。”

“师兄,你真要娶我吗?我们的大婚,会遍邀三界仙友前来云海一梦吗?”

……

他用了些劲力攥紧她的手。

那只手看似温柔地抚摸着,可只要她稍稍用一点力,就能划破他的喉咙。

他已经领教过一次,她亲手编织的无边温柔中暗藏的可怕杀机。

叶玄雪用力一拽她的手,她顺势跌入他的怀里,化作倚着神佛的妖女。

一双晶亮的眼眸里,哪有半分柔情?全是试探。

聪明如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手半抱她,一手握着她的手,冷道:“方寸心,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随着重伤之时封印的破碎,这一年时间以来,他已经梦到越来越多的过去。往事似乎历历在目,他本是局中人,如今却只能做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法挽回。

那种绝望和痛苦,开始纠缠每一个深夜。

他有时已无法分清自己是谁。

但见到她,他便觉得自己是叶玄雪,裴君岳是入侵的元神,与他无关,他和方寸心之间,不该有恨。可是方寸心看他时的眼神,却又总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人,是裴君岳。

她的恨固然可怕,可她的爱,却也同样刻骨铭心,深到让名为叶玄雪的男人开始嫉妒。

可他嫉妒的那人,却又是他自己。

这样混乱的认知,让他无法坦然地面对方寸心,在天裂战场冷静了一年,他以为自己心境已经恢复,却在见到她的这个瞬间,土崩瓦解。

她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今日才会在他耳边说这几句话。

“当然是你,这里有别人?”方寸心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巧笑倩兮,散下的乌黑长发顺着他的膝头垂落,分外妩媚。

“你不是在和我说话,你心里有别的人!”叶玄雪毫不留情道,用冷漠掩去心中泛起的刺疼,“一直以来,你看我的目光,都像在看另一个人。告诉我,是谁?”

他反过来质问她。

被他说中心事,方寸心的动作一滞,神色间的缠绵渐渐散去。

是她太敏感了吗?才会将叶玄雪和裴君岳混为一谈。

就算裴君岳还活着,要想夺舍叶玄雪也不可能,何况叶玄雪并没任何改变,他的宗门师长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他有变化。

“你是不是将我视作那人的替代品?”叶玄雪逼问她。

他知道,以她的性格,必不容许自己犯这样愚蠢的错。

果然,方寸心眼中生冷,推开他的胸膛,从他怀中起身落地,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先前种种缠绵,荡然无存。

“叶玄雪,四年前你到墨石城所为何事?”她问道。

太凑巧了,裴君岳死的那段时间,叶玄雪似乎也在墨石城附近行动。

叶玄雪眉头骤蹙,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年未见,再见之时她送给他的,竟然是怀疑。

“你怀疑我?”他的语气陡然冰冷,“我杀了你的故人?我饲养异兽?”

竹林簌簌作响,他的怒气化作一股森冷寒意,顷刻意席卷太苍林。

他从来没有那般愤怒过。

方寸心沉默,有些疑窦一旦种下就必需要弄个清楚明白,可面对叶玄雪,她还记着当日他说过的话,便不愿背着他查探,索性直接问他。

她越不出声,叶玄雪的心就越冷。

“五宗的欢迎宴要开始了,师门在催我,我先回去了。”雷曦宗的师门符泛起光芒,算算时间应该是晚上的宴饮要开始了,方寸心道。

气氛已经僵成这样,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抛下一句话,她便往外掠去,可身形刚动,便被人从后揽腰紧紧抱入怀中。

独属于叶玄雪的冰凉贴肤而来,方寸心后背一僵。

叶玄雪单手将她狠狠钳于怀中,另一手则将她后背长发撩到一侧,猛地俯头,咬向她浮着浅青血脉的侧颈。

方寸心只觉得颈上先是一疼,酥麻的滋味旋即涌来,如同被微弱的雷电过体般。

他带着饮血噬神之势禁锢了她,那个瞬间,她以为他要杀了她。

可他却在惩罚般的啃噬之后松卸力道,化作撩人的吻。

方寸心情不自禁将头歪向一边,任他予取予求。

一个鞭子一个枣,把人惹怒了,总要哄哄的。

第120章 方老师 “她是墨石城的那个疯拳方寸心……

耳鬓厮磨间, 叶玄雪的手越缠越紧,她的后背紧抵他前胸,二人之间再无缝隙, 原本拢起她长发的手也穿透发丝,抚上她另一侧脖颈。

理智渐散, 怒火催发欲/望, 他食髓知味般无师自通,见她脸颊酡红,便知她亦深陷其间,愈发得寸进尺。

叶玄雪发现自己迷恋上与她肌肤相触时的滋味, 便只轻轻摩挲,也是欲罢不能。

竹林间的斑驳光影似有些黯去, 一只蝴蝶停在方寸心发梢, 颜色明亮纹路诡异的蝶翅泛着迷离光泽,让方寸心有些晕眩。

如果他打算以男色来迷惑她,那他成功了。

“叶玄雪……”她低唤一声,终于不再那般尖锐。

她也希望, 他仅只是叶玄雪,而非其他任何人。

“嗯?”他喘息着,鼻音略重。

神佛不再, 他像被拉入凡尘的仙人,堕了魔,疯狂迷恋上不该贪心之物。

柔软的衣袍渐松, 襟口斜滑她左臂,露出的肩头迎来细碎的吻。这一刻,他是不愿被打扰的,也不愿去想与她之间过分复杂的纠缠。

“他们在找我了。”方寸心叹息了一声。

“让他们找。”叶玄雪不想放手, 也不愿意让这一刻的方寸心,被外头那些觊觎者瞧见。

她只能属于他,也必需属于他。

“下次再陪你玩吧。”方寸心去倏尔转身,捧起他的脸庞,在他唇瓣上轻轻一啄便将他推开,“你不想去仙宴,我还想去呢。”

机会难得,她能多打探些消息,可不能错过。

“……”叶玄雪眼底迷乱未散,只蹙起眉头。

席卷全身的灼烫难以消除,冰凉的躯壳也躲不开心底魔念的肆虐,他强烈渴望着更加深入的接触,但她并不给他机会。

“送我出去。”方寸心拢好衣襟,一边束发,一边道。

她定不知道自己现下模样。眉目含情,仿佛漾着桃花的清泉;颊染轻粉,如同纱帐下烛火的浅晕……每一眼,都充满勾人的风情。

“你快些!”见他目光霸道地盯着自己,方寸心不由催促道。

千般不愿万般不悦,夹杂着先前被怀疑时未散的怒火,让叶玄雪眼眸不再清明。

他震衣拂袖,竹林自动出现一条小道,小道的尽头是道传送裂隙,直达重虚峰。

“多谢。”方寸心轻飘飘抛下一句话,转身飞入裂隙中。

————

一轮明月高悬,月晖遍洒,将重虚峰照得无比清亮。夜空中不断闪起耀眼光芒,打扮妥当的五宗弟子驾驭着各自的飞行坐骑,落到山峰上,互相寒暄着朝山峰上唯一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走去。

今日,殿宇大门敞开,没有任何师长会到场,是个纵情欢乐的夜晚。

时辰已经不早,大部分弟子都已经到场,殿门外络绎不绝的身影变少,只有苏断水带着几个同门还陪着谢修离站在大殿不远处的月宵花下,等着方寸心。

“小师妹已传回消息,她先前外出访友,现下已在来的路上,让我们不必担心。”站她身后的张绪收到方寸心迟来的传音,忙上前道。

因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方寸心,时辰又已不早,苏断水这才提议与谢修离前来重虚殿,没想到这谢修离铁了心要等人,不肯先进殿内,闹得她倒不好撇下他独自离去。

闻得张绪之言,苏断水也是暗暗松口气,只道:“谢师弟,要不进殿等师妹吧?”

不想谢修离依然笑着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在这等她,苏师姐和各位师兄师姐先进殿吧,不用陪我。”

他话说得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决,苏断水也不好再劝,便回望身后的同门。同门动作整齐地摇头:“我们陪谢师弟等。”

也不知道小师妹和谢师弟到底什么关系,能让谢师弟如此紧追不放,他们可不想错过呢。

要知道已经有不少五宗弟子在暗中打听谢师弟了,就连他们雷曦宗的师姐师妹,也在观察这位太微谢师弟呢。

————

那厢,方寸心刚到重虚峰上,才走两步就遇到和她一样姗姗来迟的卓青让。

卓青让独自一人,身边并无同门。作为沉渊谷的首席弟子,他与日晷城时判若两人。长发高束的模样削弱了他老成持重的沉稳,添了几分少年英气,棱角分明的脸庞愈发英挺,身上不再是暗沉的斗篷,而是一袭简洁有力的青衣劲装。

神秘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透着仙风侠骨,轻而易举便能俘获他人目光。

“卓师兄。”方寸心远远冲他抱拳,开口招呼时已换了称呼。

会在重虚峰上见到他一点都不奇怪,但会在这时刻遇到落单的卓青让,便有些让人意外了。

卓青让放缓脚步,等她走到身边,才微扬唇角:“真是到哪儿都能看到你。方小师妹!”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重,有些戏谑,又带些宠溺。

“惊喜吗?”方寸心挑眉回应他的戏谑。

他默默点了下头,与她并肩走着:“怎么会是外门?你不是拿着我娘的试炼之钥进的雷曦?”

“你娘?”方寸心一顿。

“是啊,紫霆山西临神君,卓家的女主人,我的母亲,你竟然不知道?”

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难怪小五手里也有钥匙,难怪雷曦弟子看小五的目光有些古怪,原来是他们的母亲。

方寸心耸耸肩,不置可否道:“看来你们卓家和雷曦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不如说五宗和各大世家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卓青让并没回避这个问题,“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五宗才着力培养新势力,沈卿衣不就是其中之一。”

这点方寸心也看出来了,但她一直不知道,培养沈卿衣的那个人是谁。

“怎么?你们这些老世家让五宗不满了?”方寸心看似开玩笑般不经意问道。

“一道规则运行久了总会演变出新的秩序,有人想打破现有平衡,创建全新的秩序,并不奇怪。”卓青让道。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

“好深奥。”方寸心笑了,“卓师兄怎会在这样的场合讨论如此严肃沉闷的话题?你这样进了大殿,是不招师妹们喜欢的。”

“无妨。招你喜欢就可以了。”他似笑非笑,半真半假道。

方寸心转过脸,嚼笑望向他双眸,并不回答这个没有真心的问题。

卓青让却微微怔忡——他怎么觉得今夜的方寸心,有些不同。

“不信?我是真的想讨你欢心。”他笑道。

“卓师兄,你该不会想拉我当挡箭牌吧?据我所知,你推拒了和你们宗的海师姐的婚事,现在人家可是放言要与你清算。”方寸心再度迈开步伐。

“这你都知道?看来你们宗的弟子也爱道人长短。”卓青让摊摊双手,没有否认,又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确实有事找你合作。”

“哦?”方寸心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我想邀你做我的搭档,参加天海舰的争夺。”

只这一句话,便让方寸心脚步顿止。

好诱人的提议!

可惜还没等她回答,不远处就传来几声七嘴八舌的叫唤,月宵花树下走出好些人,一边嚷着“小师妹”,一边迎向她。

“寸心。”在满耳的“师妹”中,谢修离的称呼显得格外不同。

方寸心目光一转,便看到满脸欣喜的谢修离,倒是诧异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修离上太微之事,并没和方寸心商量,自知道她上雷曦宗的打算起,他就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跟上的脚步。

“卓师兄?”还没等他回答,张绪便先惊讶道。

这一声“卓师兄”,成功让雷曦宗所有的目光全都转到卓青让身上。毕竟是五宗最出类拔萃的一批修士,他在五宗弟子之间受到追捧的程度,仅次叶玄雪。

“师妹……你认识卓师兄?”张绪问出众人心中疑问。

“我与小师妹是旧识。”卓青让主动开口。

雷曦宗的几个弟子对视了几眼——小师妹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认识的人个个都有来头。

庞君德和她过不去,那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有苏断水十分平静,都是在日晷城行走的人,他们之间认识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交情似乎好得超出她的预判。

“师妹,谢师弟等了你一晚上。”她打断众人的惊讶,道。

“修离,找我有事?”方寸心这才问道。

谢修离的喜悦在发现卓青让的瞬间,便已降到冰点,除了免强维持的笑容外,他眉间郁色愈重。

原来她说的访友,访的是卓青让。

“没,只是在峰上见你遇到乱云涡,怕你出事。”谢修离力持平静道。

接到方寸心,苏断水已经带着同门往殿内走去,方寸心三人并排跟在人群之间。

“我没事,多谢关心。”方寸心摇摇头,语气柔和道。

随着她的动作,殿内斜来的光线,照出她侧辫之下暗藏于颈的一朵红淤。

谢修离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目光间的温柔被暗色取代,杀意几乎难以按捺,他迅速垂下眼眸,紧攥的双拳里,指甲狠狠嵌进掌心,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一定是发疯了,才会想要杀死所有站在方寸心身边的男人。

他难以遏制地想像,她与另一个男人交颈缠绵的模样,那像是一把无形匕首,正在缓缓剜入他的胸膛。

从何时开始,他已变得如此疯执了?

他明明应该希望她幸福,而非如此阴暗的渴望占有。

明亮的光芒与欢笑的声浪陡然间涌开,包裹了他,也让他回了神。

他们已经踏入重虚殿。

————

偌大的重虚殿内已站满了五宗弟子,个个身着华服,或云鬓高挽,或花冠重彩,或晶芒耀眼……男修俊美飘逸,女修清丽婀娜,将这高穹广殿衬得如同仙宫神阙。

各宗弟子已经互相熟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或是饮酒畅谈,或是品茗拈棋,各得其乐。大殿正中更是围出一圈最为明亮的莲台,五宗最擅舞的师姐,太微许闻笙正在几位别宗师兄弟合奏的乐音之下飞在半空翩然而舞,身侧无数莲华绽放,引来无数喝彩。

太微许闻笙,那是五宗最美的女修,螓首蛾眉,容色无双,又兼修行太微青针,乃是太微这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医修,也是五宗无数男修梦寐以求的道侣。

除她之外,远处的晶屏前,艳姿俏颜的雀裳女修也是许多目光追逐的对象,不过她显然不太高兴,双眉微蹙,眼中凶光迸射,手里把玩着薄薄的刀刃,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谁的喉咙,身边没人敢靠近。

“那不是海师姐?她这是……”方寸心身边的师姐好奇问道。

但她立刻被人撞了下手肘,这才意识到,卓青让就在旁边,马上便噤声,但也足够让方寸心明白,那个容貌俏美的雀裳女修,就是沉渊谷主的女儿,卓青让的嫡亲师妹,海沛。

卓青让推拒了和她的婚事,但她看起来神色之间并无感伤,只有杀意——她想杀了卓青让吧。

方寸心抿唇藏笑。

难怪卓青让不敢和自己同门一起到重虚殿。

“五宗弟子都来齐了吧?不知今晚叶师兄会不会来。”旁边又传来两声窃窃私语。

“从前这样的宴饮,叶师兄是不会来的,但今晚不好说。”有人低声回道。

“为何?”方寸心探过脑袋,加入她们的对话。

两人见是小师妹,十分热情地邀她加入私谈。

“听说叶师兄有心上人了,只不知是何许人。如果今晚叶师兄会出席,那就证明他的心上人定在殿上这些人之中。大家都在赌,赌他会不会出现。”一位师姐回道。

“我还听说,叶师兄喜欢的人,极有可能在太微山,会不会是许师姐?”另一位师姐立刻附和道,“她是咱们五宗最美的女修,英雄难过美人关,叶师兄也不例外。”

“也有可能是无量海的师姐或师妹,他们宗门那么多优秀的女修,朝夕相处生了情,也不是不可能。”

“还有玄机阁的姜师姐,叶师兄小时候可是在玄机阁和她一起长大的呢。”

“那沉渊谷的海师姐……”这话没完就被人一巴掌盖脑门上。

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们说半天,怎么没人说咱们宗门?”张绪凑过来插嘴道,“你们没见白日要去平息乱云涡时,明明苏师姐拒绝了他,他最后还是跟了过去。叶师兄喜欢的人,可能在我们宗门!”

众人都是一惊——要真在雷曦宗,那可是个惊天大消息。

“会不会,是我们大师姐?”张绪又猜道。

回应他的,是苏断水转头时射向他的杀人目光——背地议论别宗弟子的私事也就算了,还敢议论到她头上,找死!

张绪立刻自我否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师姐一心修行,对儿女私情绝无兴趣。”

方寸心听得真叫一个津津有味。

说话之间,众人已然走到殿中,四周的目光渐渐因为他们的出现,而被吸引了过来。

苏断水加上卓青让,本就是让众修神往的存在,再加上早已成为各宗弟子争相打听的谢修离,再加上白日惊鸿一瞥的方寸心,一时之间,倒成为殿内瞩目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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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庞君德已经打了第十七个喷嚏。

今夜也不知是谁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那就是我们宗门新收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性子野,还是个小界野民!不过仗着会讨神君欢心,才进了宗门而已。”面对外界对方寸心和小五的打听,庞君德面露讥诮道。

“小界……”旁边的修士露出诧异神色。

小界仙民成功进入五宗的,哪怕只是外门弟子,这也是第一个吧。

“正是如此,名符上还记载着无法测得灵气感知,也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才骗得神君青睐。”

“可不是嘛!听说是仗着卓家的关系,我们新来的小师弟,是卓家人,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庞君德身后跟着两人与他交好的弟子,一唱一喝地附和着庞君德的话,成功让前来打听方寸心的修士退步三舍。

“不聊她了。”庞君德见正前方的桑慕脸色微沉,便想自己是不是说过头了,忙转移话题,殷勤道,“桑师妹,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找个机会,咱们再切磋一番剑法?”

去岁的任务中,庞君德结识了无量海的桑慕。桑慕虽然入宗时间尚浅,可天赋极高,短短三年时间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被宗门予以重任,是无量海重点培养的弟子,据说已经是无量海漱星岛相中的亲传弟子了,未来不可限量,人也生得貌美,今日也是这场宴饮之上备受瞩目的新人。

他早已对她有意,奈何桑慕待他并无特别,今日好不容易见上面,他自当抓住机会。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桑慕忽然朝自己露出笑脸。

这一笑,险些把他的魂神给勾走。

他心脏突突跳起,上前两步,迎上她,正要倾诉心情,然而桑慕却全然无视他的存在,越过他的身侧径直朝殿中央走去。

庞君德一愣,只看到原本双手环胸站在桑慕身后的云汐递来的嘲讽目光。

他不知出了何故,便转过身去,却见桑慕已然迎向雷曦宗刚进门的其他弟子。

“桑慕见过方老师!”一声落地,本就关注着苏断水等人的一众弟子都面露诧异。

在殿上的都是同辈,何来老师?

然而这疑惑还没得到解答,就见几道身影从殿内各处走出。

“望鹤云汐,见过方老师。”

“墨石虞随,见过方老师。”

“五柳柯婧柔,见过方老师。”

“狮炎城孙白澜,见过方老师。”

……

昔年望鹤城生死绝境,倒是替方寸心结下善缘。

“我想起来她是谁了!”人群之间突然有人怪叫一声,“她是墨石城的那个疯拳方寸心!”

“……”方寸心默。

这么美好的重逢时刻,能不提那个让她羞耻的称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