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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1680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师徒 恳请师父废我修为,将我逐出师门……

万法峰是寂承苍在玄机阁的落脚洞府。

高耸的山峰上没有任何楼宇, 只有能将人吹落山崖的凛冽山风。作为九寰第一强修的寂承苍早已习惯了苦寒艰辛,恶劣的环境会让人永远保持警醒,磨炼她的意志。

这是她的师兄叶沉告诉她的。

可嫂子似乎并不那样想, 她总会因为年幼的寂承苍为修行吃尽苦头时与叶沉争吵。

修行时受的每一道伤,都是嫂子帮她上的药, 身上的每套衣裳, 也是嫂子替她置办的。

她原是孤儿,叶沉和裴敬云以兄嫂为名,却行父母之责,于她而言, 不啻为严父慈母般的存在。

如果他们尚在人世,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思及此, 她缓缓睁眼看着垂首向自己行礼的青年。他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眉目间既有他父亲的沉敛,亦有他母亲的柔美。

“何事来此?”寂承苍问他。

叶玄雪这才抬起头,第一次在面对师父的时候,有了迟疑。

东方未明, 夜色尚深,但离破晓应该不远了,这个时间来寻她只怕是有难言之隐。想着这数日来, 他们师徒二人上次见面还是在缈云峰天海楼外不欢而散,后来虽然有裴帅从中斡旋,好话劝尽, 但他们之间却尚未有人服软低头,寂承苍便只当他为了方寸心而来,遂将脸色一沉,释出三分杀气。

凌厉的威压顷刻间席卷了站得笔直叶玄雪, 她方道:“你是为方寸心而来?”

叶玄雪却是眉心一蹙,似有些不解为何她在此时提及方寸心。

“你很喜欢她?”寂承苍又问。

“喜欢。”这个回答,叶玄雪倒是开口得毫不犹豫。

“为了她愿意放弃你如今地位,即使为师废你修为将你逐出师门也再所不惜?”寂承苍语气再沉。

她的威压与杀气,也随着她的问题一再加重,如同重重山峦,压在他双肩之上。

叶玄雪心中却忽然一震,耳畔响起的仿佛是多年以前,自己在缈缈云海之上执意保她之时,面对师父穆寒山以及云海一梦所有师长说过的那番话——

“恳请师父废我修为,将我逐出师门,弟子愿意放弃今日之所有,换自由之身,带她从此隐世避居,并以性命魂神起誓,决不让她危及正道。”

今日,换了世界,换了魂神,甚至……他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谁,但听到这个问题,仍是遵从了本能与内心。

“我愿意。”叶玄雪点头。

对他毫无犹豫的答案,寂承苍瞬间沉冷,眼神如同三尺寒锋,随时要取他性命一般,沉默却遍布杀气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身上读出一丝悔惧之意。

他依旧站得笔直,连辩解和求情的话都没替自己说一句,顽固地让人憎恨。

“如果我说,我杀了方寸心呢?”寂承苍缓缓道。

便只这一句话,叶玄雪那逆来顺受的温和彻底被另一股凌厉尖锐的对抗所取代,像是出鞘的剑,锋芒陡现。

“为何杀她?”他质问师尊。

“因为她坏你仙途,惑你道心。”

“可我对她的感情,只是我个人之意,与她何干?”

“她为恶因,你食恶果。只有除因方消恶果。你若执意,我便杀了方寸心。”

几句话,说得毫无转寰余地。

叶玄雪退后两步,手中渐渐化出一柄冰冽长剑,眼底眉梢似都覆上霜雪。

“你要弑师?”寂承苍盘坐石峰,周身旋起锋锐罡气,如同无数柄风刃,不断旋绕。

“弟子不敢。”叶玄雪执剑立于她正前方,毫无退缩与顺从之意,声色俱冷,“但若师父一定要杀她,就先杀了弟子。”

寂承苍看了眼天际。叶玄雪的气势与威压毫无保留地打开,与她释放出的威压在天际无声交锋,化作沉云厚重地压在万法峰的上空,四周空气变得寒冷,地面上的石子枯枝也在嗡嗡震跳着,仿佛随时会化作利器,飞向对方。

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有了与她一战的实力。

“玄雪,你可知,你从小到大……性子都顺从得不像个人。”可在短暂的无声交锋过后,寂承苍却突然勾起一抹浅笑。

叶玄雪对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有些不解。

不像个人……

这样的形容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只是往常总是同门褒奖,这回却从师尊嘴里听到,且听上去不是褒义。

“你听话,顺从,无论给你的要求与任务有多离谱和严苛,你都能毫无怨言的完成,并且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完美的形象,像个没有破绽的傀儡。”寂承苍周身的杀气和风刃缓缓落下,冷冽的眉眼也添上几分温和。

“诚然,在外人眼中你很完美,可在为师眼中,你却毫无自我。我不知道裴敬川如何教导你的,才将你教导成一个只知顺从却毫无自己想法的修士。当初他与我争夺你的抚养权,以血亲的身份,将你从我手中夺回玄机阁,却对你毫不上心,任你在玄机阁被人欺凌污蔑,纵容门人对你肆意羞辱,到最后事态无可挽回,才同意让我将你带回无量海。”提及此事,寂承苍目露几分愤恨。

叶玄雪顺着寂承苍的话回忆当年之事。作为战场的遗腹子,他在玄机阁时被视作不详,本来就流言缠身,各种各样的传闻都有,但对他的传言甚嚣尘上时,却是在费铮死后那两年。

而那时的寂承苍在兄嫂亡故后,仅仅用了十九年的时间就肃清群龙无首的无量海,成为无量海新任宗主,成功在九寰修士之巅拥有一席之地。彼时她已不是当年说话无足轻重的年轻修士,在看到他被玄机弟子肆意羞辱,指他是吃人异兽时,才能强硬把他带回无量海。

在无量海的这百余年时光,寂承苍对他所倾注的心血,可谓有目共睹。

纵是无情,叶玄雪亦可感知。

“如今倒好,他轻描淡写两句话,就在你面前装起好人来。”寂承苍冷冷一笑,似乎对裴敬川的举动十分不屑。

裴敬川也是他的长辈,叶玄雪不好多说什么,便保持着沉默,只是敏锐地捕捉到,寂承苍在提及裴敬川时,不再用敬称。

“他把你养得像个杀人机器,不论我再苛刻的要求,你都照做。在别人眼中你完美无缺,可在我这里,你的完美一文不值。我多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当着我的面反驳我的话,可花了百余载时光,却仍旧没有成功。一度让我以为,你真的不是人。”说到这里,寂承苍眼中浮现几分迷惘。

连她,都和外人一样,开始怀疑叶玄雪了。

“师尊……”叶玄雪想说些什么,却又无话可回。

“这段时间,你倒是有了变化。”寂承苍忽又笑道,“从……去天裂战场前后开始的吧?你那段时间是不是与方寸心在一起?”

那些微弱的变化,作为亲手教导了他百余年的老师,完全能够感受到。

叶玄雪垂眸默认。

“知道忤逆为师了。”她又笑笑,没有斥责之意,“有自己的主意,倒是长大了。”

叶玄雪没有想过今日会听到寂承苍这番剖白,收剑长躬到底:“师尊的苦心,弟子明白。”

一阵风拂过,托起他的手。

“我一心问道,并不理解男女之情,不过当年你父母恩爱非常,我也是见过的。想来爱人之心亦同道心,坚毅无摧,可为尔等破除艰险。你们既有意,便择日结修为侣,为师替你们主持……”

“师尊!”叶玄雪万没想到一席谈话,竟让寂承苍改变心意,可想想自己和方寸心的关系,他忙要阻止寂承苍。

寂承苍却摆摆手:“待你二人结修为侣,我便将无量海宗主之位传予你。我被宗门困束太久,也是时候离开,奔赴天裂,去寻那凶壤,替我兄嫂报仇。”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一句话要提醒你,你那舅舅裴敬川……野心甚大,你若为无量宗主,当小心应对。各宗灵源已有枯竭迹象,其中尤以玄机阁为最,只有我无量海的灵泉尚算稳定。还有无量海的万年冰晶,它可抑制异兽凶性,同时也是封印海底火渊之物,为九寰至宝,所以不能擅取。当年裴敬川曾向我提议在无量海修筑异兽之牢,被我拒绝,就是怕异兽犯海,造成火渊大劫。这两样如今都是外界觊觎之物,你当小心保护。”

万年冰晶……

“可是此物?”叶玄雪摊开手掌,将从天海楼里盗出的冰晶呈予寂承苍。

寂承苍神情顿时转沉,美眸中射出厉色:“你从何处得来的?”

叶玄雪摇了摇头,只问道:“师尊,这些年我们可曾运送过一批万年冰晶给玄机阁?”

寂承苍眉头渐拢,盯着那枚冰晶思忖不语,许久方道:“没有,但失窃过一批万年冰晶,险些酿成大祸,而那批冰晶的押送……”

她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望向叶玄雪:“由你亲自负责,为此你还受过无量九鞭之刑,你忘了?”

叶玄雪猛地攥紧冰晶,冷静了片刻,方又问道:“师尊,那你可还记得,天裂战场上抱回我之时,现场可有异常?”

“你想问凶壤下落?”寂承苍想了想,摇了头,“现场一片战后的狼藉,你裹着你父亲的衣袍,躺在你母亲身边,哭都不会哭。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

“那您可确定,在你到之前,没人捷足先登过?”

寂承苍嚼着他的问题陷入狐疑:“我……不确定。”

————

天光破晓,白夜将至。

方寸心站在太苍林外,远眺叶玄雪身影消失的地方。

那是飞往万法峰的方向,他去寻他的师父寂承苍了。

手里的拓印玉牌已经被她握得温热。

她拓印出了关键的证据,却独独放过了案匣中一条最重要的信息——

异兽凶壤封印完好,宿主一切正常。

主谋的范围已经缩到不能再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可方寸心却越发烦躁。

虽说天海楼的探寻解答了部分谜题,却给她带来全新的疑惑。

那枚来自雷曦宗的雷眼烙印,为何能让她在天海楼的案匣内亦畅通无阻?

这一切,仿佛是有人刻意引导她去发现。

第142章 交易 价值五十亿的消息。

又是新的一天, 除了上课的内容改变之外,一切似乎没有波动。

弟子们正襟危坐在草堂中,看着叶玄雪缓缓步入草堂, 他的目光平静,神情间似乎还有些松弛, 而姬灵夷甚至就连面都没露, 要不是小五还在太苍林内休息,方寸心都错觉他们昨晚的潜入只是个梦。

然而这样的情景,却有种暴雨来临前的宁静,多少蠢蠢欲动的心, 都被掩盖在假像之下,等待惊蛰那一声雷动, 大雨倾盆, 杀心尽起。

在此之前,不过各方博弈。

金犀村的案子,原本似与方寸心无关,她若不去深究, 也不至引得杀身之祸。可若不深究,她又总觉得冥冥之中,二者有所关联, 不查个水落石出,她难以安稳。如今这浑水却越查越深,背后主谋早非她一人可敌。

五宗、仙军, 这两大势力中的任何一个,她目前都无力对付,更遑论二者相勾结。

姬灵夷应该不知道她拥有可以打开案匣私人封印区域的能力,故也不知道她已经盗拓证据在手, 还在暗中谋划如何取她性命。方寸心现在能做的,最好就是将手里掌握的证据交给同等地位的势力,再抽身而去。

然而九寰五宗,有四宗关系密切,彼此之间往来甚密,利益勾结互相牵制,很难确定哪一宗没有同流合污,唯一置身事外的是雷曦宗。

这段时日在玄机阁中修行,与五宗弟子多有接触后,方寸心也算看出一些。五宗之中,看似稳重的玄机阁最为激进,不论从裴敬川做为仙军统帅,这些年在天裂战场的布局来看,还是从玄机阁耗尽所有资源炼制天海舟这样的重器来看,玄机阁不仅冲在最前方,甚至连结起无量、太微与沉渊三宗,成为他们之中当仁不让的老大。反而修士战力最强的无量海,偏于保守,并没大张旗鼓的扩张,太微则依附玄机阁,是他最忠实的跟随者,至于沉渊谷,虽有野心却实力不足,万年的老二,虽不得不向玄机阁低头,可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反扑。

只有雷曦宗,守旧自封,与其他四宗虽有资源上的往来,却并不认同他们的观念,以至在五宗中落于下风,关于九寰的决策早已习惯将雷曦排除在外,导致雷曦宗逐渐边缘化,被众人遗忘,越发低调。

恐怕这也是雷曦宗在暗地里支持日晷城的原因之一,建立一个完全属于雷曦的灰色地带,培植自己的势力,独立于五宗之外。

论理,她把证据交给雷曦宗是最好的选择。

可现在……

方寸心下意识地望向自己左手雷眼位置,这个诡异的东西让她对雷曦宗保持着某种程度的怀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卓青让敲敲她的桌面,低声道。

方寸心转眸见到他,计上心来:“卓师兄,有没兴趣同我做个买卖,我手上有个惊天大消息想出手。”

“你什么时候做起卖情报的生意了?”卓青让挑起眉,凑近她问道,“什么消息,说来听听,看看我有没需要。”

“事关五宗安危的大消息。”方寸心抿唇一笑,目露精光,“元莱谢策,金犀村相关,你别告诉你没在偷偷查。”

当他们在元莱共同御敌,谢策那副模样,按照卓青让的个性怎么可能不起疑?以他的手段和人脉,可能比她还早就对九寰异兽大量入侵之事心生疑窦了。

卓青让似笑非笑的神情陡然凝重:“你查到主谋?”

“是不是主谋我不清楚,但此人的确位高权重,我不止查出她的身份,我手里还有证据。你想买吗?买消息十亿,买证据五十亿。”方寸心笑得越发迷人。

“狮子大开口啊!”即使卓青让有钱,也被她的报价给惊到。

“这可是我们冒死得来的,三个人的命,只收五十亿算便宜了。相信我,那东西必值此价。”方寸心耸耸肩,“当然,你不买也没事,我再找买家。”

“等等!我没说不买。”卓青让咬牙切齿道,又问她,“卓青放是不是也参与了?”

方寸心笑而不语。

“跟着你,他果然长进了。”卓青让说了也不知是褒还是贬的话,“我要证据,五十亿,成交。”

“就喜欢和你这样干脆的人做买卖。”方寸心听到了钱的响声,心情大好,连笑都格外动人。

不期然间,一簇冰棱射到他们身前的桌案上,四散成冰粉后洒得他们满脸,带来一股醒神的冰意。

二人同时望向冰棱来的方向,才发现叶玄雪正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们。

“卓师弟,站起来。”叶玄雪淡道,“烦请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两人坐在第一排,在他的眼皮下面已经交头接耳了许久,头是越凑越近,笑是越来越甜,看得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了。

卓青让认命地起身,半垂的目光四下寻找求助,可当着叶玄雪的面,谁敢给他提示?众人都撇开头去不敢看他目光,他便只好直愣愣站着,道了声:“抱歉,我走神了。”

“既如此,你就去门口站着醒醒神吧。”叶玄雪道。

卓青让保持风度笑着点点头,认命地走到草堂外。

坐在他旁边的方寸心脸上幸灾乐祸的笑还没落下,就见叶玄雪微指衣袖,将目光缓缓望向自己。

完了,这矛头冲她来了。

“方师妹,那就请你重复一遍吧。”叶玄雪边说边斜瞥了眼正手忙脚乱打暗号的虞随。

死亡凝视让虞随瞬间不敢再动。

课堂上鸦雀无声,方寸心干脆摊手:“对不起,我没听。”

大不了,她也去外头站着。

虞随站在讲堂旁冲她默默竖起了拇指——以前她当老师的时候人模人样,现在轮到她做学生,居然比他还敢。

叶玄雪微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把你的课案搬到这里,从今天起,你就坐在我旁边听。”

“……”方寸心笑不出来了。

“噗。”虞随倒是没忍不住,捂嘴还是笑出声来。

那么特殊的位置,他以前也坐过,通常给班里最混的学生。

真是没想到,方老师也坐上了。

————

叶玄雪今日教的是灵识的凝注。

拥有了灵识且能成熟施展灵识之后,修士只算初入仙门。在实战过程中,修士将面临各种各样的复杂环境与突变,并不能保证每时每刻都能凝注最大神识来施展法宝,而在厮杀关键之际,往往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若说前者是基础理论,那后者就需要实战修炼。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将修仙的理论和实践去繁从简,变成浅显易懂的学问,不再像她从前那样光靠悟性天赋来理解那些艰涩的心法,稍有偏差就是走火入魔。

叶玄雪为人虽然疏离,但在教导五宗后辈上却十分尽职,课讲得很细致。

难怪大家都争相想要当他的弟子。

“看我干什么?”课已授完,接下去就是实践修炼,堂中弟子都已走光,只有方寸心还坐在位子上托腮看他,叶玄雪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这位子坐得可舒坦?你的搭档还在等你。”

还舍不得走了?

“师兄教我们的这些,是你自己整理出的心得,还是照本宣科?”方寸心饶有兴致问道。

若是裴君岳,他与她来自从前,故不会有这番经验心得。

叶玄雪琢磨着她的问题,亦问了自己一句——这些经验心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是一套非常缜密的修行知识,条条纲纲如同大树之枝,已经整理得十分详尽,仿佛根植于脑,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并不属于裴君岳。

仿佛知道他给不出答案般,方寸心霍地起身,朝外头走去。

“等等。”他却叫住了她,“你手中的证据,准备怎么用?”

“卖了。”她轻飘飘回了声。

叶玄雪大诧,昨晚到现在,也就过了小半个清晨而已。

“何时?卖给何人?”

“刚刚,卖给卓师兄了。五十亿。放心,会给你和小五平分的!”方寸心回头笑嘻嘻道。

叶玄雪眉头顿时紧蹙成川,伸手拉住她:“这么要紧的东西,你说卖就卖?况且事情还没查清楚,倘若卓青让亦别有居心,又当如何?”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势单力薄无法抗衡,不如就把这滩水搅得再浑浊些,才叫热闹。”方寸心缓缓覆上他的手,笑道,“再说,你昨晚不也去找你师尊了?只许你放消息,不许我卖证据吗?”

“我没和师尊说天海楼的事。”叶玄雪解释道,“我只是……”

“你只是去试探你师尊?其实你也怀疑你师尊?”方寸心目光灼灼道,“我很好奇,你为何会怀疑她?”

叶玄雪陷入了沉默。

方寸心也没逼他非要给个答案不可,只是仿若玩笑地拍拍他的肩,转身便要离去。

“方寸心。”他却再度拉住她,擎出三枚手指粗细的冰锥送到她面前,“收好。”

“这是……”方寸心不解。

若她没记错,这三枚冰锥是昨夜秘探天海楼时在冰宫内发现的,用来修筑冰宫的冰晶。他什么时候削了一块带走,又把它炼成冰锥?看来这东西大有来历。

“无量海的万年冰晶,可以短暂克制异兽的凶性。”叶玄雪将三枚冰锥按入她掌中,再次郑重道,“收好了。”

————

五十亿的上品灵石,卓青让在当天傍晚全部备妥。

“动作好快!不愧是你。”方寸心看着他递过来的,存有五十亿上品灵石的玉符,满脸堆笑。

“不敢不快。怕你见钱眼开,卖给别人。”卓青让笑了。

方寸心擎起拓印出证据的玉牌:“不需要先过目?”

“不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卓青让用玉符替换了玉牌。

然后方寸心一翻手,又将玉符按在卓青让手中,他不解地挑眉。

“帮我换十五亿的翠晶,要纯度最好的,送到天骸墟。”她道。

卓青让大为诧异:“你换这么大量的翠晶做什么?”

价值十五亿的翠晶,赶上一个大城池一年的灵气储备量。

“这就不劳卓师兄操心了。”方寸心笑笑。

第143章 杀了她 “去吧,杀了她。”……

一整天都无事发生, 格外平静。可越是无事发生,越让人觉得风雨欲来。

夜深露重时,天海舰的修行才总算结束, 众弟子散往聚鹿苑休息,方寸心亦不例外。可行到聚鹿苑时, 她却在自己寝室的门前驻足, 下意识朝旁边望去。

前些天总是想方设法阻止她回屋的叶玄雪,今天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也没回他在聚鹿苑的房间。

思及此,她又想起那三枚冰锥, 心中略有所动,打算回屋后传音予他, 可她脚还没迈进屋中, 便被人拦住。

“西临神君请你去见她,跟我走一趟吧。”苏断水从后走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方寸心叹口气,转身点点头——毫无意外召见, 只是比想像中来得快了些。卓青让的动作就是迅速,他已经失踪了大半日,显然是去处理他们的交易。她交给他的那份证据, 应该已经引起轰动,只是不知他到底都传达给了哪些人。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方寸心, 你身为雷曦弟子,为何将如此重要的证据交给外人?”萧西临坐在法座上,微勾眼角,喜怒不明地看着被苏断水带进殿内的方寸心。

“神君说的可是我卖给卓师兄的消息?”方寸心不以为意道, “我想那与我们雷曦宗并无干系。再者论,我虽是雷曦弟子,但修行也需要用钱,宗规并未规定弟子不能买卖交易赚取灵石吧?”

她说得一派轻松,仿佛不知道白日扔出来的东西,是个足以在五宗内掀起惊涛骇浪的重大杀器。

萧西临笑出声来,银铃一般:“巧舌如簧。”

也不知是褒还是贬。

“你为何交给青让?”她又问道。

“卓师兄有钱啊,换个人谁能在一天内凑足五十亿灵石给我?”方寸心毫不犹豫地开口,又在萧西临洞察的目光下续道,“当然了,还有一重要原因。卓师兄一个人,代表了卓家、雷曦与沉渊三方,有足够的实力与对方抗衡。”

人越多,这场戏越热闹,她才越能借这场错综复杂的大戏看清某些被遮掩的东西。

“我们当然有能力解决这件事,但你却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你本可凭此成为雷曦宗内门精锐,甚至能问鼎山主之位,亦可在五宗扬名立望,从此无人再敢小觑。这可和你那小打小闹的天骸墟主不一样,你不后悔?”萧西临又问道。

“我不在乎。”方寸心无动于衷地摇了头。

萧西临有些看不透她了。

是她不知道那些身份地位代表着什么?还是她真的不屑拥有?

“你那证据,可还有?我也出钱买。”萧西临道。

方寸心抬了眉——卓青让没把证据交给雷曦宗?那是给了沉渊谷?

不,不对,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应该只是向两宗透漏口风。

卓家虽以雷曦为主,但卓青让却是个极有野心的男人,他并不愚忠,证据落到他的手中,他必会将它利用到极限。倘若这三方与姬灵夷皆无关系,以如今五宗关系,雷曦和沉渊二宗必会借题发挥向玄机阁发难,将玄机阁和裴敬川从高位拉下,以此巩固本宗地位。

若她是卓青让,大抵会将证据据为己有,再以此号令召集雷曦和沉渊二宗,如此一来,他便可成为两宗之首,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名望、权利、身份、地位……

想通此节,方寸心笑了:“五十亿灵石,卖得的是独家消息,只此一份,我手里已经没有了。”

萧西临也猜到这个结果,忽然间抚额长笑。

“不过……”方寸心却将话题一转,“我还有一个消息,可以和神君交易。”

笑声戛然而止。

萧西临露出兴味之色:“说。”

“九寰学院。有兴趣吗?”方寸心道。

萧西临目光陡厉:“什么价码?”

“不要灵石,我要你借我一百名雷曦弟子,且由苏师姐带队,按我意思行动。”方寸心开出条件。

“九寰学院与天海楼之事有关?”萧西临指尖轻扣玉扶手,露出沉思之色。

“暂时无可奉告,不过神君若是信我,这笔买卖一定不会让雷曦宗吃亏。到时候雷曦自可东山再起,重拾昔日威信。”方寸心站在殿下,微挑下颌,眼蓄精芒。

今夜之对话原是萧西临为主,不知何时起,竟被她反客为主,好似她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人。

萧西临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忖道:“可断水还在参加天海舰的试炼竞选。”

“不碍事,弟子听凭师门调遣。”苏断水已抱拳低头。

“方寸心,你最好别同我耍什么心机……”萧西临这才盯着方寸心道。

虽然是威胁,但方寸心知道,今晚这交易,成了。

————

从萧西临那里出来,方寸心并没着急回聚鹿苑。

坐在天劫背上,她打开了传音器。

“嗯?”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男人的嗓音在传音器里格外清澈动听,“找我?”

叶玄雪有些诧异,方寸心很少主动找过他。

“师兄可有空闲?”方寸心心情不错,声音里都透着笑。

“何事?”叶玄雪并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消息卖了五十亿,卓师兄已经把灵石给我了。你我各分十五亿,余下的二十亿都给小五,毕竟他比我们潜伏时间更长,受的危险更大,你觉得如何?”方寸心道。

叶玄雪对钱没什么兴趣,只淡道:“随你。”

“那我把你那份给你送过去,你人在哪里?”方寸心便又问他。

传音器那头沉默下来。

“师兄?”方寸心催了他一声。

“不用了,我那份灵石你收着就行。”叶玄雪回道,“不必来寻我,我……”

言语未尽,他的声音突然消失,传音器里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啸后,彻底断开。

方寸心的手抚过耳垂上的传音器,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

小五已经离开,太苍林中只有叶玄雪一人。

如同以往的每一天那般,他独自坐在法座上。耳畔响起的声音,让他心中充满挣扎。

他的理智在警告他,他现在不适合再与方寸心单独相处了,靠她越近,她就越危险,让她留在人多的聚鹿苑反而是最安全的。

可内心却有另一个原因在撕扯他的理智。

见一面吧,就一面,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那声音就像魔鬼的诱惑。

叶玄雪猛地攥了下拳,将这些杂念赶跑,拒绝了方寸心见面的邀请。

然而话未说完,整个太苍林便陷入一股可怕的威压之中,传音器也陡然间黯淡,声音全无。

有人侵入太苍林。

叶玄雪心中顿惊。

以太苍林的防御禁制,以他的境界修为,这个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般降临此地,他的实力难以相像。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他后背传来,像粘着皮肤般让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作呕感。

这气息他似曾相识。

金犀山深处的洞穴里,就曾经弥漫过相同的气息。

一瞬间,叶玄雪知道来者何人。

他想转身,然而身体却仿佛被冻结一般,四肢不再属于他。他无法动弹,也没办法施展所有神通,连声音都再难发出。

一声长长的叹息响起。

“你这来自小界的元神,竟然让凶壤耗费了五年时间都无法消化,甚至还压制了凶壤,反客为主。”不男不女的声音响起,听得人耳朵难受,“实力不简单。”

叶玄雪连眼睛都无法闭合,只能怒张着直视前方。识海之内那个早已破碎的封印忽然间金光大炽,涌出无数蛛丝般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元神,将他往封印中拖拽。

一只手从他颈后伸来,如同利爪般掐住他的咽喉,逼着他仰起头。

“我养的孩子,你也敢霸占?”那个声音续道,“你只是它的食物而已,和那个方寸心一样!都是食物!”

他续道,拔高的音调像弹断的弦,夹着几分疯癫,手上的力气也随之加重。

窒息的痛苦来袭。

叶玄雪艰难万分,体内那道无神正竭尽全力对抗封印的力量,而躯体里却同时涌出灼热难当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躯体苏醒,正在啃噬他的血脉,碾压他的元神。

肉身与元神双重痛苦着,叫他额间沁出汗珠。

“没有它,你只是个死人!是我把你培养成五宗独一无二的大师兄叶玄雪,你就该为我所用。”那个声音忽然出现在叶玄雪耳边,“不要忤逆我,不要想着反抗,要像从前一样乖乖听话。”

骤然低沉的声音让人毛骨怵然,又如附骨之蛆,让人难以甩开。

“去把你的另一个食物带到这里来,吃了她。”那声音呢喃般续道,“这两人都是我替你寻的食物,吃了他们,大补。”

叶玄雪额间沁出的汗珠越来越多,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身体内在做着剧烈的抗击,想要挣脱束缚。

不期然间,他的头皮传来剧痛。

那人狠狠攥住他的发髻,用力向上提起。

“别枉费心机挣扎。我知道你和方寸心来自同一小界,今晚就成全你们,让你们死了也做对鬼鸳鸯。”声音蓦地转厉,杀意瞬间弥漫。

叶玄雪被他拽着发髻提起,像极对方手中一具偶人。

可忽然间,一道微乎其微的针扎般的痛楚在后颈处浮起,转瞬消失。

裴君岳的元神被彻底缠在封印之间,如同一颗雪白蚕茧。

所有的感知随之消失,只剩下无边黑暗与悲哀。

叶玄雪的身体不再颤动,清澈干净的瞳眸内浮起阴翳,神情木然地任由身后的人摆弄。

“去吧,杀了她。”

第144章 裴君岳 这世间,从无叶玄雪。

一轮蛾眉残月穿行在树梢之间, 山间夜寒,草木结霜,寒意萧瑟刺骨, 冷风肆虐,掀动衣袂纷飞如蝶。

五宗弟子们都已归来, 三五成群地结伴回屋, 聚鹿苑外很快就冷清下来,只剩远处碑石下落单的身影。碑石巨大的影子将他瘦削的身形衬得有些单薄,他站在料峭寒风间,等一场不请自来的相遇。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弟子如同幼兽归巢, 谢修离要等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渐渐有些烦躁, 血液中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戾气, 猜测着今夜方寸心是不是又去了太苍林?

元莱城和太微宗的调查都已经有了新眉目,两份卷宗送到他的手上,越发印证他的猜测,只是尚缺最直接的证据。他应该把这些全部交给方寸心的, 可如今说与不说皆在他一念之间。

心烦意乱之间,他瞧见远空飞落一道熟悉身影。

“谢修离?”方寸心看着碑石影子里朝自己掠来的人影,戒备心稍减。

自上次在太苍林外将话说绝之后, 谢修离已经许久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今日再见他眉间郁色似乎又重了几分。

谢修离这人,从前在默石城时便心思细腻, 成为谢家家主之后,便化作沉重心思,他学不会放下,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心底反反复复地琢磨。

时间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只会不断加重他的心思,除非彻底的遗忘。

感受到她的冷漠,谢修离眼底的热切被浇熄,他小心翼翼在她面前站定,局促地开口:“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要回太微还是元莱?”方寸心见他这般神色,忽觉自己今晚态度有些过分,便放柔目光。

许是刚刚与叶玄雪突然中断的联系,让她绷紧心弦,看什么都带着戒备之意。

“太微。”谢修离回道,“我只是跟随师父前来见见世面的,已经玄机阁留了多日,也该回了。”

方寸心微微点头,神色不改,只道:“太微适合你,回去后多保重。”

“你也一样。”谢修离挤出一个微笑,“我……我……”

他连道了两个“我”,却说不出下文,却见三步之遥的方寸心猛然间变了脸色。

一股锥心之疼猝然间在胸口浮现,心如擂鼓般响起,让方寸心不自觉捂紧衣襟微弯身体,眉头紧蹙——同思契发作了。

这道同思契已经结了百余载,但这样强烈的感应信号,除了四年前同思契消失之时发作过一次,她便再没感受过。

“你怎么了?”谢修离一步跨过二人间的距离,冲到她身边扶住她。

和四年前一样,那阵锥心之意转眼平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空洞,同思契再度消失。她的眼神有片刻失焦,手指紧紧攥住谢修离的手掌。

叶玄雪出事了。

“我没事。”方寸心直起身体,很快又松开自己的手指,深吸口气,竭力平静着翻涌的情绪,“夜深了,你快回吧。”

“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太微有许多医修,不如请他们替你瞧瞧。”谢修离见她神色不对,急道。

“都说了我没事,你快点离开这里。”方寸心已是声色俱厉,她边说边伸手,如同从前那样不动声色地将谢修离划自己身后,她则望向正前方。

寒风送来微弱的气息变化,久经战场所培养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她嗅出四周突如其来的可怕杀气。暗夜之中一双噬血的眸子,正牢牢锁定了她。

紧随而来的,是聚鹿苑外空间的变化。

庞大的空间结界正在凝结,这个地方将被切割成一处与外界隔绝的战场。

“可……”谢修离还想再说什么。

“快点走!”方寸心却只抛下三个字,便飞身而起,迎向她正前方出现的一道人影。

叶玄雪从影子中走出,半垂的脸庞,眼眸与神情全都藏在黑暗之中,只有雪白的衣裳不沾半点尘埃,一如既往的超凡脱俗。

谢修离来不及多说半个字,只看到方寸心飞向叶玄雪,二人一并消失在自己眼前。

连多说半刻话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

四周的空间结界很快将她彻底包裹,但凡她慢上半步,就连谢修离都跟着她一起陷入结界。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浓黑,仿佛涌动的土壤,将她和叶玄雪单独地隔绝在完全封闭的空间中。

不,这是不是结界。

这是比结界更加恐怖的,源自强修亦或强兽的修为领域。

凶悍邪恶的气息充斥着这个逼仄的空间,对面的人只是静静站着,可他身上释放出的杀戮与吞噬的欲/望,已然摒弃了人类正常的情绪,紧紧锁定方寸心。

她已经沦为对方的猎物。

到九寰五年,只有这一刻,方寸心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身上青光陡绽,傀儡人躯体内的防御玄武盾不假思索地开启,右手一攥,雷骨剑已紧握掌中,紫光缠绕的剑锋倾泄出浩浩仙威。

对面的人白衣轻晃,瞬间在她眼前失去身影,他的气息也融入这四周翻涌的诡谲邪恶中,完全无法被捕捉。

方寸心跃到半空,雷骨剑绕着自己身周划下一道圆,数道浅紫的电光以她为中心落下,形成了紫雷圈。滋拉滋拉的刺耳声响起,雷电的神威带着毁灭般的震慑力,试图驱散这里的黑暗。然而一道身影却闯进雷圈之中,闪现在方寸心身后,手作冰刃朝着她的背心刺去。

察觉到后背生凉,但还是晚了半点,方寸心只来得及堪堪避过他的杀招,他的冰刃划过她的右臂。

只一击,玄武盾全碎。

方寸心回身,飞退到雷圈之外,扬起雷骨剑。

紫雷瞬间收拢成一道粗电,向叶玄雪垂落。叶玄雪白衣之上已现被雷击的焦黑,皮肉翻涌的伤口几可见骨,他却似乎不知痛苦般神色未变,电光将他的脸庞照得清晰,原本清澈的双眸已不见瞳孔,只剩一片阴翳。他周身一震,结霜成盾,抵住落下的紫雷,他则化作白色鬼魅。

紫雷炸得雪霜粉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叶玄雪也突然出现在方寸心身后,右手化作冰剑刺进她的左肩,左手操纵着无数冰刃笼罩方寸心,像个巨大的绞肉机,仿佛要将她绞成肉泥。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力量。

两记杀招结束,傀儡分/身的方寸心已经发现两人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对天裂战场最强的异兽,她一分一毫的胜算都没有。

哪怕这只异兽还不是完全体。

领域之内,传送传音法宝全部失效,她亦逃不得。

方寸心顶着剑入左肩的剧疼,抬起左手对着叶玄雪的门面射出两道火灵矢。刹那间,火光印红他苍白无色的脸庞,她趁他退后之际横剑扫过,炽电成网顿将周身冰刃撞碎。

一片交纵的刺眼光芒中,倏地窜出无数黑色触须,缠向方寸心。触须的顶端在攻到方寸心面前时绽开,露出细密尖齿与布满毒液的口器。方寸心速退十步,挥剑而下。电光所过之处,触须被斩断,落地之时却融入黑暗之中,紧随而来是四周黑暗里越来越多的触须。

刺眼的光芒消退,叶玄雪已飞身半空,后背飞出无数道触须与四周黑暗连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猎物。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他一身雪衣犹显突兀,这让他仿佛一尊被控制的傀儡。

不,也许他的存在,本就只是傀儡。

方寸心斩断逼近自己的触须,却斩不尽无处不在的触须,而半空中的叶玄雪却突然消失,进入了四周翻涌的黑暗中。

白影再次出现时,已是方寸心身侧。他倒垂着身体落下,双手化出漫天冰刃,再次笼罩方寸心。

“唔。”冰刃没入方寸心的后背,她咳出一口血,反手落剑,紫雷落下挡去冰刃,左手连射五道灵气矢。

叶玄雪毫不躲避,他的手藏在冰刃之后化作一道巨蚺般的触须缠上她的身体,任由她那挠痒般的灵气矢没入自己伸出的触须中。

方寸心瞬间感受到一股要将她骨骼缠成齑粉的恐怖力量,而以她的力量竟无法与之抗衡。

当啷一声,雷骨剑落地,她的手臂再无法施力握剑。

触须缠着她把她送到倒垂的他面前。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画面诡异的像是地狱的场景。

若是及时切断和分/身这缕神识的连结,她的本尊不会受到太大影响,然而……

方寸心看了眼诡异至极的叶玄雪,心里浮起一丝犹豫,然而窒息感已让她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像要被他绞断。

去或留?

她咬了咬唇,任由血丝从唇瓣涌出,迅速做出决断。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触须的力道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减轻,方寸心蓦地睁开双眸,紧咬牙关用尽全力与缠在自己身上的触须对抗。

绞紧的触须在她的对搞下竟缓缓松动,她的右手率先得到了活动的空间,只将五指一收,凌空执剑。

雷骨剑嗡地一响,从地上飞来,斩在缠着她的触须之上。

触须应声而断,方寸心落地,可叶玄雪却没有放过她,身影一闪,便贴到她身前,断腕处生出双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方寸心也不再躲避,似已料到他的攻击,在他掐住自己的瞬间,将早已紧握左手的最后一枚冰锥狠狠送进他的胸口。

知道自己无法战胜凶壤后,她便已改变战术。三枚无量海万年玄冰所炼制的冰锥,前两枚都已被她替换灵矢,悄然送进他的体内,换来对方强悍力量的片刻松动,这最后一枚……希望管用。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叶玄雪的动作却也随之停滞,像被冻结一般。

方寸心艰难地掰松他的手指,从他掌中脱身,站在他面前,深喘了两口气平息着五内翻滚的痛楚,狠狠抹去自己唇瓣的血,凶神恶煞般朝叶玄雪吼道——

“裴君岳,还不醒转?”

“青墟之战未完,想杀我,就堂堂正正来!”

带着元神之力的声音,闯入识海,化作一道厉箭,直透魂神。

本已龟裂的封印裂纹之间,绽起金芒,被困在这具身体中的元神猛地一震,密缚的蚕茧燃起火焰。

丝丝缕缕的元神禁锢,在这火焰之下,随着封印一起全部化为灰烬。

他想起来了,他是裴君岳。

这世间,从无叶玄雪。

————

布满阴翳的双眸倏尔恢复清明,可清澈漂亮的瞳仁中流露出的,却不再是雪一样干净的神色。

他伸手揽住力竭虚脱的方寸心,垂眸望向久违的仇人,目光晦明难辨。

既看不出恨,也品不出爱。

只一眼,就让方寸心认了出来。

“你何时发现的?”他问方寸心。

方寸心勾唇笑了,唇角脸庞有着擦拭后被晕开的干涸血色,脸颊上是道沁着血的划痕,一双眼却亮得出奇。

“从你以木人之身,借我元神灵识前往天裂战场,随你查看异兽所布幻境起。”她声音不大,透着疲惫道,“幻境……要么是对手编织的陌生之境,要么是受困之人的记忆所化。叶玄雪怎么会看到天遗门的幻境?”

那时的叶玄雪尚懵懂,想透过那个幻境发现自己和她之间古怪的联系,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他沉默起来。

原来那么早就被她发现了,而她却半点未露。

“行了,先别叙旧。”方寸心又道,“我问你,你可否压制自己体内的异兽?我可不想变成它的食物。”

他抬起手试了试。

四周涌动的触须瞬间全部融回黑暗。

“暂时可以。”他便道。

“暂时?”方寸心眯了眼,在考虑要不然还是一刀把他捅死这个可能。

“应该可以。”他好似看穿她的想法,立刻改口。

“那我们……”她试探道。

“先应付眼前情况。”他目光如炬,满面凝色。

“你可见到那人?”她追问最关键的一环。

他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没在我面前正面现身过。此人应该生性多疑,哪怕是下令让我杀你,也要让我将你尸体带回,让他确认过后再行喂食凶壤。”

“那敢情好。”方寸心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就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吧,咱们去会会这个人。”

咱们?

他看了她一眼。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又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目光了?

他已记不清了。

合力诛凶历炼的过往还历历在目,他们生死相随,本该是世间多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如今却远隔天堑,不死无休。

“他修为很高,凭你眼下实力毫无胜算,而我无法确定还会不会受制于他。”他直白道。

“危险的事,我做得还少了?”方寸心对上他的眼,露出让他熟悉的亢奋目光,“我现在就想扒了他的皮,看看到底是谁。而且今晚,就是最好的机会。”

卓青让那边今夜会有所行动,就让她借个东风吧。

“好,那你自己小心。”他不再有疑议。

方寸心点点头,闭上双眼,软软一倒,被他拦腰抱起,扮演起一具尸体。

片刻后,她“诈尸”开口:“怎么称呼?”

“叶玄雪。”他回答的毫无犹豫。

在这一切了结前,他都将是叶玄雪。

因为,裴君岳代表了一场和她之间无法逃避的厮杀。

时机未到。

第145章 旧爱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厚重的乌云与夜色融为一体, 蛾眉残月彻底被遮掩,黑得愈发浓烈。缈云峰上几盏浮灯照不亮千重山影,浓雾遮掩了草木, 为那幢高耸的天海楼凭添诡谲。

重重雾色夜影之间,几道人影仿如鬼魅, 无声无息地飘过, 借着夜雾的遮掩,暗伏在天海楼之外。

破晓之际,正是万籁俱寂的混沌时刻。

好安静,适合说些闲话来打破这股让人慌的安静。

但方寸心现在是具“尸体”, 她不能开口,只能安分守己地被叶玄雪抱着。好在叶玄雪的速度很快, 几个纵跃飞掠之后, 便已到太苍林。

两个人都有表演天赋,叶玄雪亦不例外。

他直挺挺地抱着方寸心踏入太苍林,一袭白衣遍布焦痕,雪白的容颜上没有一丝微表情, 眸中只剩阴翳,一举一动都透着机械般的木然,周身遍布外露的异兽凶性, 抱着方寸心的动作毫无温柔可言。

方寸心双臂无力垂落,头从他的臂弯间向后垂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只要划上一刀,仿佛就会喷射出温热的血液。和叶玄雪一样,她的身上也遍布血痕,尤其胸口处绽开的一朵巨大血花, 几近染遍她的前襟,血还没停,顺着她的手臂、衣角滴滴答答地一路流进来,洒在太苍林的草地上。

进了太苍林后,叶玄雪像献祭般,将怀中“尸体”平放到自己的法座上,他则退到法座一侧,站得笔直。

血很快在法座上洇开。

阴冷湿寒的气息浮现,黑色身影出现在叶玄雪的身后,几声怪笑响起,有人从他背后踏出,留给叶玄雪一个背影。

这个人身上套了件厚重的斗篷,让他看上去魁梧高大,像只巨熊。他踱到离法座三步之遥处停下,静静打量起床上的方寸心。

方寸心早已收起五感与所有灵识,这具身体只是傀儡,本就不是活物,只要对方不往傀儡内注入灵识探查,便不会发现端倪,若是注入灵识,她也能立刻发现他的身份。

用一具傀儡分/身换元凶的身份,这交易也是划算的。

这个人显然没有施展灵识的打算,他观察着座上尸体,确定感觉不到她的一切气息,不论是心跳还是呼吸亦或是修士的灵气,才点了下头缓缓转身,然而身体刚侧过三分,他便突然扬手。

一柄长剑飞向“尸体”,只听得一声刺穿肋骨皮肉的声响,剑尖毫不留情地没入“尸体”的心口,补上致命一刀。

叶玄雪一动不动地站着,右手的指头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到底没有动作。

血腥味漫开,这人才收回长剑,满意地看着剑尖沾染的鲜血,确定方寸心死得透透了。

那边随着长剑被抽出,“尸体”心口喷出一篷鲜血,随后鲜血汩汩流淌,从她的身上流到法座上,再从法座流到地面。

“干得不错。”他走到阴影中,露出被兜帽半遮的脸,竟是个丑陋的面具。

他们依旧无法窥得他的真面。

“去吧,把她吃了。”森冷的声音给叶玄雪下达了最终命令。

叶玄雪迈到法座前,背着这人,望向方寸心的目光隐约闪动。无数道黑色触须从他身上生出,缠到方寸心,将她往自己这边扯来。

这人越发满意,喃喃道:“好孩子,待你吃了她,我再助你炼化,届时你的实力便可达到完全形态。那时我就能彻底统御五宗,让九寰灵源与所有宝物为我所用,创建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太破旧了,已经无法再发展,他们不懂我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

触须涌动着,方寸心已经被拉到叶玄雪身前。绷紧的弦似乎一触即发,这人的声音却被随身传音法宝猛烈的震动与跳动的急光所打断。

他垂头祭起传音法宝,并没听音,只扫了眼上面传来的文字消息,周身的气息顿时沉凝。

整个太苍林都随之陷入令人难安的沉默中,凛冽的杀气纵横成风,让竹林沙沙作响。片刻之后,他再度开口,不男不女的声音中充满不悦:“好好享受你的美食,别让我失望。”

语毕,他一拂斗篷,身影消失在太苍林中。

叶玄雪在原地直挺挺又站了一会,确定此人不会杀个回马枪后,才收回所有触须,扬手祭出数道符箓,在法座周围布下一道全新禁制后,才飞奔到法座前,掌现青光按在方寸心心房的伤口上。

薄冰立刻覆盖在她伤口上,被血晕染成透明的红色。

方寸心倏地睁眼,双眸怒瞪,眉头深蹙,牙关紧咬,两侧的手如同抽搐般绷起,双拳紧握到骨节泛白,身体绷得像弓弦。

虽然是傀儡身体,但在分神幻形术之下,这具身体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与真实肉身一般无二。

长剑穿心的痛楚,让她眼前一阵花白,身体的温度似乎在随着汩汩流出的血液而渐渐消失。

即使有叶玄雪的法术,也已经无法让她的伤口愈合,只是止住了流淌不止的血。

这具傀儡在经受凶壤的攻击与这一剑之后,已经无法再支撑她的分神幻形术。

“你伤得很重,不宜再留在玄机阁了。”血止住后,叶玄雪立刻坐在法座边沿,将她扶起。

“不问我看没看见元凶?”方寸心喘息着,平复心口的痛楚。

“那你看见了吗?”他遂了她的愿,手依旧按在她的伤处,源源不绝地给她注入灵气。

“没有。这老狐狸,脸上戴着面具,果然老奸巨滑。”方寸心咳了一声,唇中涌出鲜血。

叶玄雪亦深深一呼吸,抬手狠狠拭去她唇间鲜血。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方寸心笑容里带着骨狠辣,“我知道他是谁了。”

“你做了什么?”叶玄雪问她。

“没什么,今夜天海楼前一场大戏,该到的都到了。”方寸心道,“我让小五埋伏在那里,刚才他通知我都有哪些人到场了。”

二选一的答案,谁在天海楼外出现,谁又身在太苍林,已一目了然。

她动了动嘴皮子,吐出一个名字,便敏锐地察觉叶玄雪情绪微妙的变化。

“真把自己当叶玄雪了?”她好奇地望着他,“你不疼吗?”

说话的时候,她微抬下巴,回头看叶玄雪,反手抚上他的颈间。

一个被洞穿了心脏的人,问他疼不疼?这个问题过于荒谬了,可叶玄雪与她对视时,却立刻便明白,她在问什么。

“肉身被异兽啃噬撕扯,嚼得粉碎,不疼吗?还不如青墟之上,被我一剑刺死呢。”她边说,边看到他眼底神色变化。

被撕扯,被咀嚼,骨头被一寸一寸咬碎,血肉在尖齿之下模糊,腥浊的液体腐蚀着他的躯壳,从眼睛、鼻子、嘴巴涌入他的体内……他的元神足够强大,所以得以保存,但也正因如此强大的元神,他清晰地感知被活生生吞噬的痛苦。

确实如她所言,还不如死在她剑下。

恐惧漫上他的双眼,覆在她伤口的手猛地攥起,叶玄雪仿佛再次回到那一日。

看到他紧绷的神色,方寸心便知,那痛极了。

“放心,你没死,我怎么也不能先死。”叶玄雪吸气开口,眼中翻涌着血色。

他和她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不杀了她,他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同门?

恨意织成的杀气陡然降临,方寸心却笑了。

云海一梦已经覆灭,她的仇已经报了,又在全新的九寰行走了五年,属于旧日的执念已烟消云散,但叶玄雪不同,他还身处无尽苦海难以回头。

他的宗门因他而灭,他愧疚悔恨;他的仇人是他的心爱之人,他挣扎痛苦。

每一次睁眼醒来,面对的都是未了的恨与难以割舍的爱。

看到她的笑,他再难克制,一掌钳住她的喉咙,双眸满蓄杀意,怒道:“方寸心,你也在云海一梦百余载,你知道那其中有多少无辜之人,他们也唤你师姐,为你织衣捣药,你就没有一刻心软过?”

这声迟来的质问,晚了五年。

“无辜?难道我天遗门的人便死有余辜。”方寸心毫不在乎地盯着他,“别跟我说什么仙魔有别正邪不两立。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何为正统。过了这么多年,你所执念的仙魔之别全都不存在,难道还不明白,所谓仙魔正邪不过是抢占地盘争夺资源的战争借口。而你我,各为其主。”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两个国家,两个阵营间的厮杀争斗。

叶玄雪急促地呼吸着,并不反驳她,只道:“是,所以我后悔了,我受到了报应。那你呢,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后悔?”

“我不后悔。至于报应,罚我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可好?当然前提是,我死!”她眼里闪着挑衅,笑里全是嘲讽,身上渐渐浮现疯狂之意,一如当年身着嫁衣之时,持剑站在他的对面。

“是我错了,不该妄想你我之间,有放下的那一刻。”叶玄雪目光幽沉,满是挣扎痛苦。

为了化解这段仇恨,他用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甚至铸成大错。

“放下?对,你们常说,冤冤相报何时了。那我问你,你现在就是当年的我,你为何不放下?不如与我化干戈为玉帛?”方寸心戏谑般反问他,“你做得到吗?”

叶玄雪脑海中已然闪过无数记忆。

是啊,如何放下?

他做不到的事,又有何颜面强求于她?

这番质问争执注定不会有结果,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挑起一个明知是死局的无解话题。

“做不到。我会报仇,但非此时。”叶玄雪定定地看着她,钳在她颈间的手也渐渐松去力道。

他突然间的平静让先前的怒火与恨意仿佛被吞噬了一般,这让方寸心觉得自己有失冷静。

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却浪费了一大堆口水争执这些毫无意义且无法改变的东西。

再见旧爱,她的确有失分寸。

谁叫眼前这人,是叶玄雪。

不是裴君岳,是在这个全新的九寰仙界,她重新遇到,又再次动心的男人叶玄雪。

原来由始至终,她心中所爱,不曾变过。

真是一场荒谬又可笑的执着。

“带我去天海楼前瞧瞧热闹。”方寸心有气无力道。

争执远比斗法更伤神,还不如和他真刀真剑打一架。

“你回天骸墟比较好。”叶玄雪冷道。

“这身傀儡躯壳还能再撑一会,不差这一时三刻,走吧,咱们去揭了他那层皮。”方寸心道。

叶玄雪不再多劝,沉默地起身,将浮霜明光化作一只雪凤,俯身抱着她飞上雪凤。

不论过往如何,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需要一致对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