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妥协 乾坤定星图。
林颂的脚步虽急, 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生恐一个不留神,就把这本好不容易翻出的古书给拈碎。看到方寸心的出现, 他没有多少惊讶,只是一边和她彼此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一边小心翼翼地递上残破泛黄的书。
这本书用某种早已绝迹的仙兽兽皮缝制, 而非后世所用的灵识玉牌,记录的笔墨也是按古老的方子炼制而成,所以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然而材质再怎么上乘, 在漫长的无人打理的荒芜岁月中,仍旧不可避免残损风化, 连封面上的书名都已模糊不清, 只看隐约得出“……咒……录”二字。
林颂将书平放在桌面上,用极缓的速度打开书,招呼方叶二人同时望去。
“喏,是这里了。”翻到某页, 他便指着那一页里描绘的图形道,“你们看,正中间这个图开是不是和你们拿来的一样?”
被翻开的书页上方画了个极为繁复的图案, 图案的正中央,便是与雷图烙痕极其接近的图形。
在书页下半部分,写着这个图案的名字——乾坤定星图。名字的旁边, 朱笔标注的“禁”字,依旧醒目。
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摇了头。
作为从九寰古仙界来到这里的修士,他二人各自代表了那个世界的仙魔翘楚, 对大大小小的咒法符文多少有些涉猎,大多禁咒虽然不曾修习过,但也听过名字,而这个“乾坤定星图”,他们则都毫无印象。
林颂又翻过一页,那一页则写了寥寥数行字。
“乾坤定星图,纳神定星,掌乾坤六合,窥宇宙万物,神之所向,同天地日月,可得长……”方寸心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不知不觉垂下头,越来越靠近书页。
只剩下最后几个字,可字迹却已彻底模糊,完全辨认不出。
书页的右下脚更是缺损一块,应该是记录禁咒创制者的名讳,可现在已完全看不到了。
叶玄雪又翻了两页,往后的内容已经是其他的禁咒,再无与此相关的信息。这是本收录上古禁咒符图的书籍,每种禁咒符图的信息都十分简单,没有更加深入的说明。
三人只能反反覆覆地看着那几行晦涩难明的文字,琢磨着字里行间的意思。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颂沉忖道。如今的九寰对这些禁咒禁阵研究甚少,他也很难提出有建设性的猜测。
“这恐怕不止是个符咒,还是大型的符阵。”倒是叶玄雪开了口,他一边翻到前一页,一边对照着后面的文字,指着符咒的图形道,“很明显,这是符眼,也是阵眼。”
他轻轻点上符图中的那个眼睛图案,又道:“若按后文字面意思来看,此眼便对应‘定星’二字,星眼一定,四周乾坤宇宙便在掌握之中,或许这是个空间法阵?”
方寸心点着头,目光集中在那张乾坤定星图上,不太确定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这个图?”叶玄雪见她欲言又止,便替她补完。
她却摇了头:“不是,我说的是星眼外的这些……复杂的纹路,我总感觉我见过。”
叶玄雪望去,星眼之外的符纹极为复杂,交错纵横没有规律可言,像张围绕着星眼的密网。
“你好好想想!”林颂被他们这神神秘秘的作派勾起了兴趣,忙追问道。
方寸心汇聚心神盯着那图,努力地想从这莫名的熟稔中寻找到蛛丝马迹,可越是着急,越无法想起那缺失的关键部分,而随着她的专注,神识涌入图中,竟开始跟随图中繁复的图案胡乱游走,直至一丝刺痛陡然在元神深处涌起。
她闷哼一声,立刻闭眼垂头,用手顶着额头。
旁边叶玄雪见状便知她耗神过度,立刻将那书阖上,一边伸手轻揉她的额际,一边果断道:“别看了。”
冰凉的触感似乎有些镇定元神的功效,方寸心很快缓过来,却也没睁眼,而是享受这片刻温柔。
坐在两人对面的林颂朝天翻了个大白眼——这里还有个第三者坐着呢,他们这样真的好吗?
“诶,小叶子,刚刚替你找书找得费劲,我也头疼。”他忍不住打断他们,故意歪头揉着额角挤眉弄眼道。
叶玄雪和方寸心同时望向他。
“我来给仙师揉揉头吧。”方寸心左右压压骨节,满脸堆笑地打算站起。
“别别!”林颂立刻摆手拒绝——看她这动作,他就想起当日在望鹤城主府,被她一拳打爆脑袋的傀儡。
现在要他把真脑袋送她手里,他害怕。
“你们在这慢慢研究吧,我那还有诸多要务,已经在此耽搁了整日,就不奉陪了,告辞!”再看二人那如出一辙的笑脸,林颂总觉得自己被他们排挤耍弄了,立刻起身,抛下一句就匆匆离去。
少了林颂的声音,书楼内顿时沉寂下来。方寸心望向叶玄雪,他去倏尔收回手,转开眼眸,仿佛只要慢上半拍,自己眼中那已成本能反应的关怀会被她看穿,会变成两人新的枷锁和纠缠。
“雷眼之事你也别操之过急,慢慢想吧。”他劝道。
“这东西与雷曦宗有关,我总觉得雷曦宗和幻月,与我们出现在这里有着直接关系,不弄清楚我心里不痛快。”方寸心支肘于桌道。
踏进同一个布局,陷身于漩涡之中,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已经没有互相隐瞒的必要。
“也是,越快弄明白,你我也好有个了结。”叶玄雪道。
方寸心没有接话,昏黄的光芒下,她的目光晦明难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谢修离到太苍林了,你可遇着?”他适时地转换话题,以免两人陷入过往沉重的泥潭中。
“遇上了。”方寸心漫不经心道,“他被我杀了,以后没有谢修离了。”
“哦。”叶玄雪只是冷漠地应了声,对这个结果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对背叛过她的人,她从不曾怀抱慈悲与宽容。
“你师父今日向我问起你。”方寸心也开了口。
“她可说了什么?”叶玄雪抬眸问道。
自从他被方寸心救入太苍林后,在灭劫台不惜以一敌四也要保住他的寂承苍却不曾在太苍林出现过。凶壤的存在,让无量海和她都陷入了十分微妙的尴尬境地,作为叶玄雪的师父,她自不想叶玄雪死,可作为无量海的宗主,她也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寂承苍不愿在此时见他,可以理解。
“没说什么,只是问你的伤势,让我照顾你。”方寸心淡道,“另外,她还问起你体内封印的事……他们都不知道,你是尸傀的事。”
当日裴敬川揭穿的,只有叶玄雪体内封印有凶壤的事,却没提过他是尸傀。
也许这是裴敬川作为舅舅,给叶玄雪留下的最后体面。
倘若连真正的叶玄雪已死,如今的这个只是尸傀也被人发现,那恐怕九寰和五宗真的再容不下他。
书楼内再度陷入沉寂,外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天光落在石楼门口,像是一道黑白的交界。方寸心起身,道:“重黎找我,我去一趟,你……”
“我在这里,继续找找有没其他书记载乾坤定星图。”他仍坐在桌前回道。
“行。”方寸心点点头,又一拍腰囊,命令道,“守着他。”
点心钻出,很自觉地飞到叶玄雪肩头,拱进他的后襟中。
方寸心这才踏出石楼,只是临出门时她又转过头来:“你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动身去雷曦。”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
重黎约方寸心在离太苍林不远的朝雾峰相见。
峰如其名,在清晨会被白雾笼罩,但在朝阳升起时,半散的朝雾会被染上橘色,如同一层轻薄的霞光纱,笼罩在山峰上,十分美丽。
方寸心到时,重黎早已站在这片霞光朝雾中,冶艳的面容更添几重神秘,望向千重山峦的目光,也在无意间露出寂寥。
可那寂寥在看到方寸心时,就如这满山朝雾般,遇光便散,一点都没剩下。
“如何,考虑得怎样了?”重黎的开场很直接。
昨日她初至玄机,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都很多,所谓迎接雷曦新主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造势,再加上方寸心没有任何点头的意思,她也没勉强,留给她时间做决定。
“我以为经过昨日大殿上那一出,你们应该不会让我出任宗主之职了。你见过我在天骸墟的德性,应该知道我是真的会挑起五宗互相捅刀子的,引发九寰大乱的。”方寸心走到她身边,与她同望远空道。
似乎是想起昨日大殿上,方寸心给司寇靖远和海肃递刀子的行为,重黎笑得花枝乱颤,片刻后才消停,道:“如果我说,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呢?”
方寸心蹙眉,但很快又松开,深深望了眼重黎。
这是句野心蓬勃的回答。
“原来如此。”她了然道——在漫长的蛰伏后,雷曦才是那个一跃而起,准备统一五宗的存在。
“所以我们并不冲突。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日晷城与雷曦宗替你撑着。”重黎微微一笑。
“我有些好奇,你们为何就认准了我?”方寸心转身问道,“从天骸墟墟主,到日晷城城主,现在又到了雷曦宗主,这个位置难道就非我不可?”
“当然,‘御雷行风,驾龙纵雪,是为雷曦之主’,这是雷曦新主的预言,只有预言里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雷曦宗主,也才可以服众。”
重黎的话音未落,却被方寸心打断:“别拿这些哄小孩的东西来哄我,这不是戏文,你觉得我会相信所谓预言?”
方寸心从来不相信,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
“你不相信也没办法,这预言确实已经流传了万年之久,雷曦宗不是没有人才与强修,可这么久以来却谁都不服谁,新主难立,以至宗门没落,慢慢沦为五宗末流。”重黎又道,“你的出现应验了预言,又有强大的境界实力,坐上雷曦宗宗主的位置无人敢置喙。宗门有了新的首领,才能往下走。”
“那你呢,你为何不成为雷曦宗主?”方寸心追问道。
“你不是唤我‘幻月’?一件法宝,怎能被容许凌架于人类之上,成为他们的领袖?”重黎露出嘲讽般的笑来,又道,“以现在的情势,成为雷曦新主,你自然会成为九寰第一人。我们正在挑选五宗仙军新的统帅,你是不二人选。”
最强的宗门与九寰的仙军,二者合一为至高无上的地位与权势,天下没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
可这天下人并不包括方寸心。
她不为所动地望着重黎,冷冷抛出三个字:“没兴趣。”
“是我给得还不够吗?”重黎的笑容一沉,觉得方寸心多少有些油盐不进的顽固了。
见方寸心不语,她忽又冷笑道:“如果我说,再加上叶玄雪呢?”
“叶玄雪?”方寸心眼眸微微一眯。
“嗯,叶玄雪。以他如今情况,五宗不可能放任不管,只是暂时没有时间罢了,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只怕就要对付他了。就算不杀他,他也会被永远囚禁在五宗仙牢中。若是你能成为雷曦宗宗主,以你的境界实力加上雷曦宗的权势地位,在五宗已经无可匹敌,你一句话,叶玄雪就能脱困。”重黎的声音渐渐变轻,诱惑之中又充满了威胁,“还有,你应该不想叶玄雪尸傀的身份,被人发现吧?”
方寸心猛地沉眸,杀意微露,冷冷望向重黎。
重黎勾着唇,妩媚的笑容充满志在必得的意味。
“你用一个男人来威胁我?”方寸心突然大笑,“你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吗?这普天之下,最想他死的人,就是我了!你居然用他威胁我!”
重黎只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淡淡问道:“真的吗?”
方寸心的笑声渐渐消散,与她的目光在半空交锋,彼此都再没说话,直到许久后,这个沉默被方寸心打破。
她做了到九寰之后的唯一一次妥协。
“好,我答应你,成为雷曦宗主。”
重黎这才换上亲切的笑意:“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方寸心宗主!”
方寸心嘴角上扬,眼中却无丝毫笑意地盯着她。
转身之际,她的笑容缓缓沉落。
她能肯定,雷曦宗的“幻月”,知道她与裴君岳的所有过往。
这意味着,在这个所谓的九寰新仙界中,关于她和裴君岳的世界,并非没有记载。
甚至于,他们十分了解她与裴君岳的过往,就好像……有只眼睛,在窥探着他们。
第162章 它 它不是人……
天又一次黑去, 月黑风高的夜晚,正适合做贼。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掠过山间,在玄机阁西南角小山门阵前会合, 像要私奔一样。
“接着。”寒风中响起女人压低的声音。
一道细细的银光在寒夜中划过漂亮的弧线,落到另一人手中。
“浮霜明光?”叶玄雪接下那物, 微诧道, “他们怎么同意把这个给你的?”
在他被俘那日,浮霜明光就被裴敬川给扣下,后来一直锁在玄机阁最森严的法宝库中。即使裴敬川阴谋败露身死孤峰,五宗也不会同意把浮霜明归还给他, 方寸心是怎么拿到的?
“他们没同意,我偷的。”方寸心挑眉, “快走快走, 晚了被那些人发现,就走不掉了。”
说话间,她盯着叶玄雪直看。
难以想像终于有一天,叶玄雪会脱下那袭白衣, 换上夜行的玄色劲衫,长发也高高束起,少了那份清冷优雅的谪仙气息, 不再高高在上冷漠疏离,一张漂亮的脸庞被黑衣衬得更加雪白,看着像个英挺俊俏的青年仙侠, 很是不同以往。
“……”听到方寸心的答案,叶玄雪一阵无语。
以她的脾性,他早该猜到的,何苦多此一问?
“把天劫召出。”他道。
“怎么, 你用不了浮霜明光?”方寸心盯着他手里那里薄冰问道。
浮霜明光的速度比天劫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能节省他们不少时间,她才费劲给弄了出来。
问归问,她还是同时召出了天劫。
惊雷闪过,威风凛凛的天劫出现在二人面前,叶玄雪并未回答方寸心,只是祭起浮霜明光。薄冰瞬间化作一对晶莹剔透的透明冰羽,插在天劫后背上。
刹那间,天劫仰天无声嘶吼,身上的暗纹也透出几缕蓝色,那股肃杀中又添寒意。
“这样更快。”叶玄雪这才开口,只是刚说完话,他便一叠声咳起。
他的经脉已伤,稍动灵气,全身便阵阵剧痛。
不期然间,他的唇中被方寸心塞进了一枚清香四溢的丹药,那药入口即化,瞬间流转全身,缓解了他的痛苦。唇瓣感受到她指腹稍纵即逝的温度,他微微一怔,喃道:“太微化灵丹?”
那是太微宗最好,也最贵的一种丹药,有起死回生之强大功效,只是炼制太难,一百年就炼出十来颗,为太微镇宗之药。
“嗯。白天问司寇靖远买的,一颗价值三亿!我一共买了三颗,这还有两颗,你收着吧。”她说话间把一只青瓷小瓶塞进他怀中,“算你十亿,记得把灵石给我。”
“这药太微宗不外售,并无价格。”叶玄雪摩挲着瓶子,感受着瓶身上的余温,“你抢的吧?”
方寸心已经跃上天劫后背,正朝他伸手,闻言只道:“半买半抢,我不是要当雷曦宗主了,司寇靖远说要送我礼物做贺礼,我就问他讨这丹药了。”
白天的时候,重黎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方寸心即将出任雷曦宗宗主一位,司寇靖远立刻上前恭喜她,并称要送她一份大礼。
他完全低估了方寸心不要脸的程度,方寸心顺着他这句客气话往上爬,立刻伸手要太微化灵丹,把他给惊得脸都绿了。当着所有强修的面,话已出口,他同意也不是,不同意也不是,勉强推了两句,就被方寸心改成用灵石买了。
叶玄雪脑中已经浮现司寇靖远咬牙切齿浑身肉疼的表情了,忍不住又翘了唇角。
方寸心简直就是五宗的克星。
握着方寸心手一跃而上,叶玄雪稳稳坐在她身后,手迟疑了片刻,轻轻揽住她的腰。
天劫旋即飞起,化作一道光箭,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四周景物只剩两片光斑。
方寸心对天劫的速度很满意,按这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雷曦宗了。
“你真准备当雷曦宗宗主?”风把叶玄雪的声音吹得有些变调。
两人已经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前胸贴着后背,像多年前无数次远行那样。
“真答应就不会和你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了。”方寸心倚在他怀中,懒洋洋回道。
答应了重黎,她才能争取到一点让对方松懈的时间,也暂时转移五宗的目光。如今她要成为雷曦宗主的消息已经在五宗内传开,重黎准备在玄机阁先给她办个简单的宗主继任典仪,昭告天下以便她有个正式的身份来加入五宗的商议决策,待回到雷曦后,再补一场盛大的典仪,故这两天所有人的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以她的性格,叶玄雪认为她不会单纯只是想暗中潜回雷曦宗,调查她想知道的事。
“你猜。”方寸心转过头,噙着笑看他。
叶玄雪撇开眼去。
离得太近,她身上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而来,本就是场无声缠绵诱惑,现下她转过头,那唇近在咫尺,笑意化作春水,让他脑中浮起那日太苍林中忘情交融,心中便有些无法自持的蠢蠢欲动,他的定力受到考验,只能狼狈地别开头。
察觉到他突然的沉默,方寸心便也回过头,不再言语,只全力催动天劫前行。
————
半个时辰后,他们便抵达了雷曦宗。
方寸心给叶玄雪用了张幻形符,片刻时间,眼前这张脸已经变成她在雷曦宗最讨厌的一个弟子庞君德的模样
“每次看到这张脸,我就想揍。”方寸心一边将从庞君德那里顺到的宗门身份牌塞给叶玄雪,一边道。
“那你不换个顺眼的人幻形?”叶玄雪捏着玉牌道。
“这不是正好能给他找点麻烦。”方寸心笑得满眼坏心思,与叶玄雪并肩进了雷曦宗。
大部分弟子都在玄机阁,又是夜间,雷曦宗显得格外静谧神秘,方寸心释出神识,一路行走都提前避开巡逻的弟子和四周安设的机关,天亮前就抵达宗门正北方,一处被荒草掩盖的荒芜之地,若不是特意标记出来,这地方在雷曦宗的舆图中,就是个人迹绝踪的废弃角落。
“是这里了。”叶玄雪对比着檀洛舟给方寸心的那张舆图道。
二人的前方是片被浓厚的灰色瘴气所阻绝的地域,以风吹散一角雾气后,可以看出是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这里面有古怪。我的灵识进入后就溃散,无法往内查探。”方寸心道。
正常情况,如果有屏蔽灵识的机关法宝,她的元神会感受到阻力和攻击,而她也可以以强大的元神对此进行反击,进而闯进去,但这底下没有传来任何异样,她的神识却像尘烟一样消散了。
叶玄雪往前走了两步,双脚已经站到悬崖边缘,他闭上眼,静静呼吸了片刻,退回方寸心身边:“你闻到没有,雾气里有股很微弱的腥锈味?”
他一提醒,方寸心动动鼻子,还真有股淡淡的让人不悦的气味。
“是腐草石的味道。腐草石是九寰上炼制某类用以压制灵识,以及克制法宝的法宝所必需之物。”叶玄雪道。
这话听来就有些绕口,方寸心蹙眉消化着,并没打断他的回答。
“你可以简单理解,它的功效和黑魔风沙有点像,但原理不同。腐草石天生有干扰灵识以及晶丝传导的能力,用它所炼制的法宝,能够扰乱对手的法宝运转与灵识释放。不过因为它的产量非常小且并不稳定,脱离某种生长环境后就会很快风化,所以无法炼制成大型法宝。”叶玄雪一边说一边望向深渊,“这下面肯定有个非常大型的腐草石矿,才会造成这片瘴气,连你的灵识都没办法进入。”
“也就是底下无法使用灵识,哪怕我直接施展法术也不行?”方寸心问道。
叶玄雪点头:“这下面,是真正的绝灵地。”
这样的地方,哪怕有一大片腐草石矿,也无人敢进。
方寸心想了片刻,让叶玄雪把龙魂鞭掏出,站在崖边将龙魂鞭无限变长后,把鞭子一端牢牢捆在悬崖畔的巨石上。
“就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闯。”她道。
越是这样,她越兴奋。
这里连灵网都无法铺设,是个彻底被世界放逐的角落,最适合用来藏匿秘密。
她靠近叶玄雪,与他贴身而立,龙魂鞭的另一端如同蛇一般游来,缠到两人腰上,让两人贴得更加紧密。两人各抽出一只手,握住鞭子,同时以脚点地,缓慢地踩着陡峭崖壁,向深处探去。
一阵疾风涌过,龙魂鞭猛烈晃动起来,两个人如同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被悬在半空。叶玄雪没忍住,还是伸手搂住她的腰,同时手用力,与她合同控制着鞭绳的晃动,保持下降时的稳定。
从方寸心的视角望去,他低垂的眸眼十分认真,一举一动都很谨慎,有着裴君岳一贯的沉着稳定。
脚下的深渊好像变得不那么恐怖,虽然方寸心本来也没在害怕,但这一刻,她还是能深深感受到这个男人所带来的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低下头,不期然间撞进她晶亮的眼眸,里头所萦绕的光芒,好似穿越了过往种种,回到二人感情最炽热的时候。
那夺目的光芒,像会把人融化。
叶玄雪的心狠狠一颤,又迅速转开头,回避了这个目光。
方寸心也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也不知多久,两人的脚终于踩到实地。解开龙魂长鞭,两人彻底分开往里探去,只将长鞭留在崖边。
那股源自腐草石的气息已经十分浓郁,两人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嘎吱嘎吱踩到碎石砾的声音。这里不见天日,光线源自四周飞舞的发光小虫与一些矿石伴生的荧矿上,所以十分黯淡,幸而崖底没有瘴气,倒让前方的路更加清晰了。
这的确是个长满绿色晶簇的幽深矿道,矿道很长,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矿道最深处传来,仿佛藏着什么活物。无法使用法术,也不知有没危险,两人保持着警惕走得很慢,突然间一道黑影从前方的石晶下面窜出,叶玄雪猛地攥住方寸心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两枚石头却同时从二人掌中射出,不偏不倚射中那道黑影——是条再普通不过的蛇。
方寸心噗呲一声笑了:“两个元婴境界的修士,被一条蛇吓成这样?你说好笑不好笑?”
叶玄雪对她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报以一记冷眼,但牵着她的手却再没松过。
就这般走了许久,算算时辰,外头应该已经天亮,他们才终于远处黯淡的光线中看到个模糊的人影。
是的,这里藏着人。
那人盘坐在绿色的碎晶石堆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褴褛不堪,头发像杂草般乱蓬蓬地披散在脑后,他垂着头,似乎毫无生气的模样,看不清面容。
方寸心和叶玄雪停在离这人百步之遥的地方,互相对视了一眼,才又小心地靠近他。
距离又缩短了一半的时候,这人突然间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两个不速之客。
“是谁让你们到这里来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他像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一般,语调和语气都生硬无比。
“日晷城,檀洛舟。”方寸心缓缓开口,手中已经扣了数枚石头。
无法施展法术,他们的外功都不弱,这些石头在二人手中,也是穿心断骨的利器。
“师姐?”那人却喃喃着,渐渐亢奋起来,“你们是师姐送进来的?”
听到这个称呼,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同时想起了一个人。方寸心挣开叶玄雪的手,掠到那人面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韩南星?你没死?”
不出所料,被关在这里的男人,是那个为了夺取雷眼、杀死日晷城主,不惜用整个天骸墟设下死局的天骸墟前任墟主韩南星。
很快的,方寸心立刻又想起那日卓青让为日晷城主押送关着几个跟随韩南星进入禁地的修士的囚笼里,其中有一个全部封死,并贴着四道符文封印的箱子。
“是幻月救了你?!”方寸心反应了过来。
他要杀幻月,幻月却又救了他?
这很矛盾。
“方寸心?!”韩南星也认出了她,他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向她,从最初的亢奋化作惊骇,“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来的是你?是不是……被它发现了?”
叶玄雪又将方寸心往身后一拉,自己则朝前迈了小半步,挡在她的斜前方,阻止韩南星的过度靠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寸心取出檀洛舟给的玉牌扔给他,“是檀洛舟,也就是你嘴里的师姐让我来的。”
韩南星把玉牌擎在掌中,反反复复地查看,最后把玉牌贴在心口,眼中似要滴下泪来。
“真是师姐。”他激动道。
方寸心蹙了眉——这人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该不会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太久变疯了吧?
“师姐说过,如果有一日,有人能够走到我面前,那人便是她获得自由的唯一机会。”韩南星又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中,“可为什么是你呢?你明明……明明就是被它选中的人,师姐为何挑了你?”
他?她?它?
是谁?
“被什么人选中?”叶玄雪问道。
“不是人……它不是人……”韩南星摇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师姐不肯告诉我。我想救师姐逃离它的掌控的,可它不让,它无处不在……我和师姐斗不过它……”
“你冷静些。”察觉到他的精神有崩溃的迹象,方寸心安抚道,尝试最简单的问题引导,“先告我,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何会被关在这里?”
“这里是九寰唯一一个,它无法进入的地方,师姐把我藏在这里,它就发现不了我还活着,也就杀不了我。”韩南星果然答道。
唯一无法进入的地方?
“按你所说,你和你师姐之间应该没有仇怨,可当日在天骸墟,你为何要杀你师姐?”叶玄雪亦开了口,问出心中疑惑。
“没,我喜欢师姐,我不会杀她的……我和师姐演了场戏,我们只是想拿到雷眼,可是我们失败了,是我太没用。”韩南星自责地将玉牌捧在怀中。
“演戏?可……是你师姐让我保住雷眼的。”方寸心只觉心中疑惑越问越多。
韩南星便朝她笑了:“因为雷眼放在天骸墟,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她的任务,就是让你得到雷眼!她不能违抗它的命令!”
方寸心猛地攥紧被雷眼烙眼的手。
果然,都不是意外,亦非巧合。
“雷眼到底是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选中的人才能得到雷眼,才有资格成为雷曦宗宗主……”他说话间又顿了顿,露出个诡异的笑,续道——
“有了雷眼,才能找到它,对付它。”
第163章 无所不在 方天遗和穆寒山同时出现在这……
方寸心攥紧的拳头中, 指甲已用力嵌进掌心的雷眼烙痕。
按照韩南星与沈卿衣所言,从她……亦或是他们在这里复苏的那一刻起,便被躲在雷眼后的东西牵引着, 像牵线傀儡般,每走一步都在它的窥探与引导下。
甚至于, 也许连他们的过去, 都完完全全曝露在它的眼皮下。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被人愚弄于股掌之中,按照某种即定的命运走下去,仿佛她人生的喜怒哀乐与挣扎蜕变, 只是一出写好的戏文,哪里该沉沦, 何时会振作, 高/潮迭起只是被预先安排的故事。那会让她觉得,她这辈子所做过的努力,所承受的苦楚,以及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成长与改变, 都变得毫无意义。
一丝凉意覆盖到她紧攥的拳头上,及时地安抚了她内心的狂风巨浪。
方寸心转头望去,只瞧见眉头深锁的叶玄雪。
他神色平静, 瞳眸幽深,正轻轻地用手掌包裹住方寸心的拳头。
“你喜欢你的师姐?可据我所知,你的师姐是幻月, 一件生出灵智的法宝,她并非人类。”叶玄雪代替方寸心开口,问了个相对轻松些的问题,用以缓和方寸心和韩南星此时的情绪。
“那又如何?”韩南星似乎想起什么, 目光变得温柔,“我也是小界仙民,十五岁那年来到九寰,没有修为,什么都不懂不会,在山里采药的时候遇到恶兽,若非师姐出现,我早就已经被撕成碎片,沦为恶兽之食。师姐将我带回雷曦,悉心照顾,又教我修行,她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也最温柔的女人,我为何不能喜欢她?是法宝又如何?难道连你们也要以世俗的目光来看待我与师姐?”
语毕,他目光晶亮地望着眼前二人。
方寸心已经平静,和叶玄雪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眼中看出相同的感慨。
这物种跨得有点大。
不过生出灵智的法宝,精神上大抵与普通人没有差别,喜怒哀乐一应俱全,会与人类相爱,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所以……你爱上你的师姐,想要拿到雷眼,成为雷曦宗的宗主,而后找到它,再杀了它,让你的师姐从此自由,不再被操纵?”叶玄雪已经大概捋清脉络。
韩南星点头,又道:“可它太强大了,不论我们做什么都瞒不过它,甚至反过来利用我和师姐为雷眼设的局,引方寸心入局,让雷眼顺理成章落到她手中。”
“让我得到雷眼是为了什么?”方寸心问道。
“我不知道。”韩南星回她,“夺取雷眼失败后,我就被师姐送到这里,外界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师姐只告诉我,如果有人前来,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那个人。若那个人足够聪明,自然会想到答案,若是个愚笨之人,猜不出答案也不必白送性命。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被它选中的人。”
再往下似乎已经问不出什么确切信息来,韩南星并不知道那东西的具体身份,神志又有些不清,而外界现下应该天已大亮,时间很紧,方寸心不能再耽搁下去,伸手将那枚玉牌从韩南星怀中取回,又和叶玄雪打了个眼神。
韩南星怀里蓦地一空,竟抱着双臂蹲到地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丝毫不理已经转身离开的二人。
————
顺着龙魂鞭回到悬崖上,时辰果然不早,接任雷曦宗宗主的典礼安排在今日巳正时分,他们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叶玄雪抖动龙魂鞭,将它收起,提醒她:“你离宗之事,最多只能瞒到典礼开始时。回吗?”
两人走时,在玄机阁内留了替身法宝,以瞒过众人耳目,可到典礼开始时必会有人来请,到时候一定会发现那是替身。在这敏感的时候,她带着叶玄雪一起消失,必然在五宗掀起风浪。
方寸心点点头,祭出了天劫,沉默不语地翻身跃上天劫的背,又将叶玄雪拉了上来。
“你在想什么?”见她一反常态不言不语,满脸凝肃的模样,叶玄雪不由问道。
“在想韩南星说的话。”方寸心忖道,“他说用雷眼可以找到那东西的藏身之地,可到目前为止,雷眼在我这里的作用,只是用来探索案匣库,让我的元神可以随心所欲的查看到案匣库的消息。”
凭借雷眼的存在,她才能从金犀村的案子中,顺腾摸瓜查到五宗和裴敬川头上。
除此之外,雷眼好像没有其他作用。
或者说,她还没有发现?
她总觉得她漏了什么。
“这个作用已经很了不得了了。掌握了案匣库,在你眼中,这天下就没有秘密可言。”叶玄雪道。
正在往回飞的天劫猛地停下,方寸心霍然转头:“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掌握了案匣库,在你眼中,这天下就没有秘密可言?”叶玄雪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忽然间慢慢蹙了眉。
“对啊,有了案匣库,就能知悉天下所有秘密。”方寸心只觉得混沌的思绪被一道电光劈开,那道电光慢慢串起了所有,“你记得韩南星说过,那东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叶玄雪飞快跟上了她的思绪:“韩南星还说,这悬崖底部是九寰之上唯一一个那东西无法踏足之地,而这个悬崖下面是腐草石矿,绝灵之地,无法铺设灵网……”
“九寰所有的案匣库都通过灵网联结,灵网操纵着整个九寰的运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个东西,藏在灵网里面?!”方寸心声音渐渐变调,同时她的后背窜起一道寒意。
自从来到九寰起,她就隐约觉得有双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原来那并非她的错觉。
她转头向后望向叶玄雪,在他眼中读到了同样的震愕惊骇。
这超脱了他们的认知,而未知的危险与无处不在的窥视,带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我想起来了,我在哪里看到过那幅《乾坤定星图》了。”方寸心望着叶玄雪的眼睛道,“是灵网……星眼外的符纹,像极了灵网的铺设线路图。”
她凭借雷眼探寻过案匣库,案匣库之间以灵网相连结,一道又一道仿佛蛛网,虽然谈不上一模一样,但至少极其相似,她几乎能断定,这二者之间必然有着某种关系。
两人停在半空中,寒风吹得衣袂狂舞,心也寒浸浸的,像被什么堵塞了一样。
那个东西,藏在灵网中。
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亦无所不能。
会是什么?
异兽?可异兽没有那么高的灵智,不可能布下这一环又一环的局。
那会是什么?
他们似乎离真相已经很近,只差这一步,可就这最后一步,仿如天堑。
“别想了,去灵网里面会会它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方寸心果断开口。
天劫呼啸一声,调转了方向,朝着雷曦宗内门飞去。
不回玄机阁了。
————
眨眼时间,两人已经飞过雷曦宗内门与外门交界处,方寸心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负责守卫内门的弟子发现天空的异常,刚要出声喝止并追缉二人,便见天空飞来一物。
“我是你们宗主方寸心!”两枚宗门弟子令牌和她的声音同时落下,叫守卫内门的弟子一阵无措。
方寸心要出任宗主的消息当然已经传回雷曦宗,只是今日就是她的接任大典,她此刻应该在玄机阁接受众人的观礼才对,怎么会出现在雷曦宗?
是有人假扮?可她扔过来的那两枚宗门弟子令牌,却又证明出现在此的方寸心和“庞君德”确实是本人。
倘若是宗主驾临,那他们确实没有资格阻拦。
就这思考的片刻功夫,天上那两人已经消失在守卫眼中。
方寸心没有选择去雷曦宗的案匣案,而是飞向了雷曦宗正殿后方那棵笼罩整个内门浮岛的巨大晶树,那是雷曦宗的灵源长晏神树,亦是灵网的一个灵气源头。
越接近长晏神树,四周的灵气就越充沛,无数的彩羽飞鸟或停或飞于璀璨的晶树之间,让这棵神树生机勃勃。
天劫在离神树树杆还有百步距离时停飞在半空中,方寸心抬手在四周布下一道雷圈,又将点心召出,让它化作庞然大物守在天劫身侧,替他们两人护法。
做完这些,她才扣住叶玄雪的手腕,与他一起从天劫背上飞起,面对面地浮身于神树巨大的树冠下。
“元神跟紧我,我带你去探探灵网。”
随着方寸心一声低喝,两人的眉心同时泛起白光,两团光球从那白光中钻出,悬停片刻后融为一道光箭,倏尔飞向神树。
那是属于高阶修士才的神通——元神出窍。二人暂时舍弃了肉身,以强大的元神进入长晏神树中。一张庞大且复杂的青色脉络瞬间出现在方寸心脑中,这是九寰五大灵源之一,与其它四种灵源构成支撑如今九寰运转的灵源,它向下接通着无数的城市,大大小小数之不尽的机关法宝,源源不绝地向它们输送着灵气,而作为终极灵源,它本该无法再往上追溯,但现在……
方寸心的元神内浮起个幽沉的紫色雷眼烙记,神树的灵网上方,居然应和着她的烙印,打开了一个眼状裂隙。
那股让人无法忍受的,巨大的厌恶感席卷而来,瞬间让方寸心回到天骸墟的玄雷禁地中。那时她伤势未愈,元神难以抵抗这古怪的压力,可如今她不止恢复修为,甚至境界还前进了一大步,再加上叶玄雪的元神,元婴境界的双元神力瞬间便反压制住这股气息。
二人的元神没有丝毫停留,闯入了诡异的裂隙间。
刹时间,如入无底漩涡。
熟悉的声音同时响起——
“寸心,为父在此。”
“君岳,为师等你已久……”
两道虚影缓缓浮现,这一次,方寸心和叶玄雪看得清清楚楚。
方天遗和穆寒山同时出现在这里。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离方寸心接任雷曦宗主的大典只剩下半炷香时间。玄机峰的大殿内,所有观礼的修士已经齐聚一堂,正在等候方寸心的驾临。
如此重要的典礼,若按正常,她早该到偏殿内准备,可如今偏殿里却空无一人,只剩下急得团团转的雷曦宗弟子。
“她还没到?”门外快步踱进来一人,正是盛装的重黎山主。
今日之典礼由她主持,她一早已到大殿招呼了众人许久。
“还没。”弟子连礼都没来得行,就先禀报道。
重黎柳眉紧蹙,也不知那方寸心又在搞什么,便收到一则传音。
“师姐,方寸心跑了,留在玄机阁里的是她的替身。”萧西临冷冽的声音从传音玉里响起。
重黎问道:“那叶玄雪呢?”
“一起失踪了,用的也是替身。”萧西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在发现方寸心失踪的第一时间,她就去寻找叶玄雪了。
重黎咬牙切齿:“方寸心!”
她耍弄了他们所有人。
“山主……”留在偏殿的弟子忽然间开口,小心翼翼道,“收到宗门消息,宗主和庞君德师兄,出现在雷曦宗长晏神树下。”
什么?!
重黎顿惊。
正站在偏殿门口的庞君德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立时出声:“我什么时候随她回宗门了?那不是我!”
重黎已然明白,那必是叶玄雪假扮。
“师姐,现下该如何是好?”萧西临的声音再度响起。
“先别管那边,稳住殿上的人再说。”重黎冷道,“一个仪式罢了,是不是她真身不重要,她能用替身,我们也可以!”
第164章 如何原谅 纵死不能忘恨,除非时光可以……
方寸心和裴君岳都想不到, 有生之年会在一个虚无的灵网空间中再见到方天遗和穆寒山。
那两道虚影浮在扭曲的光影之间,似乎随时都可能化作抽象的光线,融入四周难以形容的斑斓光芒间, 可他们的身影又那般清晰,就连笑起时皮肤的纹路与飞散的发丝, 都根根清晰。
而随着他们一起被记起的, 是那段遥远的回忆。
她与裴君岳一共结过两修,一次在天遗门,一次在云海一梦,不论哪次都是能令九寰古仙界震动的大喜事, 可最后都成为毁天灭地般的灾劫。他们这辈子都各自穿过两次嫁衣,彼此都见过对方盛装后最美丽的模样, 但那嫁衣鲜红的颜色, 却全被鲜血浸染。
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们可以抛却这段过去,却无人可以遗忘。
“你记得吗?我在云海一梦骗你失忆扮作你师妹时,你曾带我下山,到凡人的世界看过一出戏文。”方寸心不急着辨别这两道虚影的真假, 反问向身边的叶玄雪。
“记得。”叶玄雪道。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戏文是他安排的。她虽失忆,但他总有预感,她终有一日会恢复记忆, 到那时候他们之间便隔着天堑一样深的仇恨。他编了个戏文,让尘世凡人排成戏,唱给她听。
戏文里的男女主角, 亦是隔着国仇家恨相爱,与当时的他们,有几分相似。
“那时,你问过我一个问题。”方寸心便又道。
“嗯。我问的是, 你要如何才愿意原谅我。”叶玄雪回道。
不过是借着戏文来试探她的真实想法,那时的他还在奢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化解她的仇恨。
“你说,如果你是戏文里面那个女人,纵死不能忘恨,除非时光可以逆溯,死去之人能够复生,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给了他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答案。
裴君岳做不到。
到了后来,云海一梦因她而亡,那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方寸心这个答案虽然残酷,却已经是她当时能够给出的唯一一丝希望。
而今天,他们站在这里,同时见到了本该死去的人,她那句听来不切实际的答案,竟莫名有了几分荒谬的真实感。
“你是我阿爹?”方寸心没再回答叶玄雪,只朝着不远处的方天遗开口。
“我不是你阿爹又会是何人?”方天遗开口道,他的容貌维持在而立之年,棱角分明的脸庞十分俊朗,眉宇间的威严又让他气度非凡,声音虽不大,却如蓄雷威,“你是我从小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难道连为父也认不出来?”
方寸心盯着方天遗,他和她记忆里的方天遗,不论是长相还是神情又或是说话语气,皆一模一样。她和父亲感情很深,再见死去的父亲,她应该激动的,至少不该如现在这般漠然冷静,像个没有感情的人。
是因为她境界提升,心境也随之改变?还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凡世感情逐渐淡忘?
不,不是因为这些。
她似乎从心底开始动摇,方天遗和九寰,都是一场虚无。
那边,穆寒山亦开了口:“君岳,为师已在此等了你多年,可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为了一个女人,你毁了云海一梦,如今竟又与她在一起,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死的,云海一梦又是如何毁的?”
白袍长须的穆寒山一派仙风道骨,他声色俱厉地斥责着叶玄雪。
“弟子没忘,弟子只是……”对比方寸心的冷漠,叶玄雪被字字诛心,元神起了波澜,有些不稳。
师门会覆灭,全因他一时贪念,他却纵容自己继续与仇人纠缠,迟迟无法下手杀她。
他愧对师父,愧对师门。
扭曲的光影倏地一转,四周景象瞬改。
猛烈的风像要将人撕碎般,天空混沌一片,厮杀的怒吼与尖叫伴着金铁交鸣的斗法声从远处传来,古老的祭台上流转着红色符文,方寸心穿着一袭残破的霞光嫁衣,手中雷骨剑嗡嗡震动着,与站在对面的男人对峙着。
那已不是叶玄雪。
裴君岳亦着红衣,俊美无双的容颜早已被恨意覆盖,通红的眼眸似要噬人般望着正对面的方寸心。
青墟再现,一战未了,他们之间不死无休。
“君岳,杀了她,替我与你死去的师弟师妹们报仇……”穆寒山的声音响在裴君岳的身后。
那道仙影飞在他身后,随着风飘来摆去。
“寸心,为父教过你的,不要对自己的敌人留情!”
方天遗的身影亦飞在方寸心身后,像一道黑色雾影,被风撕得狂乱。
裴君岳仿佛被什么蒙蔽了心智,震鞭化龙,随着一声龙吟响在耳畔响起,龙影飞旋而出,裴君岳跃到龙上,朝方寸心攻去。方寸心蹙起眉,手中长剑落下,顷刻间漫天雷落,雷骨剑金芒闪动,随着她的动作刺向裴君岳……
惊天动地的仙威卷得四周风云聚涌,青墟之火冲天而起,两道身影踏着火海在半空中交汇。剑尖所向,是裴君岳的心房,龙魂所噬,是方寸心的魂神。
眼见这毫无留手的一击,就要终结这段纠缠许久的情爱,可那剑尖却偏了三分,龙魂亦咆哮着越过雷骨剑,各自奔向站在他们身后的人——方天遗和穆寒山。
方寸心与裴君岳擦身而错,背靠背站在了青墟赤焰上。
裴君岳的龙魂穿透了方天遗的虚影,雷骨剑刺进穆寒山的胸口。
两道虚影却连晃动都没有,依旧稳稳飞在半空,青墟之景却随之化为灰烬,四周回归一片虚无灵境。
“你若真是我阿爹,养我百年,是不是只为这一日?”
“师父,你与方天遗,到底是何关系?”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声。
魂神无法做假,这两道飞在半空的虚影,在二人的联手攻击试探下,已能确认,的的确确属于方天遗和穆寒山。
方天遗与穆寒山对视一眼,忽然飞向二人正上空,化作两只血色眼眸。
庞大的虚影渐渐显现,头顶着天盘膝坐在这灵境中,在他的面前,方寸心和叶玄雪都渺小如蝼蚁。除了那双发着血色亮光的眼眸,方寸心和叶玄雪看不出他的模样,只能通过这庞大的法相来判断——他境界很高,至少比他们两都高。
他用那双血色眼眸冰冷地注视着方寸心和叶玄雪,又朝两人伸出手掌。
“不好!”方寸心后背生寒,心中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
她想也没想,便拉起叶玄雪往来时之路飞去。而四周的空间仿佛也被男人那举重若轻的一掌压到崩溃,开始湮灭,化作深渊巨口吞噬向两人。
方寸心与叶玄雪化作两道交缠的元神,以最快的速度向外逃离,然而四周的崩塌比他们更快,转眼就已经超过了他们,深渊巨口也已追到他们身后。
所幸出口也已不远,一个喘息的功夫就能脱离此地。
叶玄雪倏地慢了半步,用自己的元神力将方寸心推向出口。
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
眼见方寸心被他推出出口,那深渊巨口也已吞噬到叶玄雪,整个空间除了那个小小的出口还发出亮光外,已彻底被黑暗笼罩。
电光火石间,出口处却又探进一道元神。
方寸心的元神伸出手,拉住了叶玄雪,然而强大的阻力却让她无法将叶玄雪的元神及时救出。正是情急之时,方寸心的元神却突然间浮起淡淡的紫焰。
她的元神力突然变得强大,牢牢抓住了叶玄雪,骤然发力,将他一把拉出。
两人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方寸心脱力般虚软地倒进叶玄雪怀中,整个人都在颤抖着,被他紧紧抱住。
“谁让你自焚元神救我!”叶玄雪释放出前所未有的怒气,雪白的容颜气到通红,可声音却发抖。
自焚元神是能短暂提升元神力,然而反噬巨大,稍有不慎却会让人魂神俱灭。
方寸心斜了他一眼,并不与他争执,只放眼四望。长晏神树四周已经围了许多的雷曦弟子,满满当当的如同布了个天罗地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时辰,来不及回玄机阁参加雷曦宗宗主大典了,不过反正她也没准备当这个宗主,是以毫不着急。
“离开这里!”她取了张传送符箓塞进叶玄雪手中。
——————
玄机峰的大殿上,五宗上修全都到齐。无量海的寂承苍、太微山的司寇靖远、沉渊阁的海肃,以及暂代玄机宗主之职的林颂皆位列大殿正上方的右侧,殿内两侧与殿外偌大的沐剑场上也全部挤满了五宗弟子,其中不乏像卓青让、海沛这样的五宗弟子佼佼者。
而作为方寸心初入九寰时所教过的学生,桑慕和虞随得到了礼遇,资历虽然不够,但仍旧站到观礼的最前方,满怀期待地看着身着华服,盛装出现在大殿上的方寸心。
强大的实力总是让人忽略容颜美貌,也只有这一刻,方寸心的美,才直逼众人眼眸。
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凛然高贵,为她火焰般的明艳,添上一抹震慑人心的威严。
她缓缓踏过人群,脚下莲华绽放,生出华光。
虞随十分兴奋,他以曾身为她的学生而骄傲,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可他身边的桑慕却蹙了蹙眉,不时望向殿外。
叶师兄没来?
那边,站在大殿上方的寂承苍也同样望向殿外——纵然如今叶玄雪身份敏感,但在方寸心的大日子,他没道理不出现。
只有站在卓青让身后的小五,垂下眼眸,自顾自听着耳际传音器内传来的声音。
片刻后,小五悄然往后退去。
“去哪?”卓青让发现及时,一把攥住他,低声问道。
小五用力扫落他的手,道:“天机不可泄露。”
卓青让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想再问,可殿外此时却冲进一个修士。
“各位宗主,仙君……”那修士在殿门前驻足,看着大殿内的气氛,有些不知所措。
看他衣着,应是太微山的弟子。
方寸心已经走到大殿正中,闻声转头,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弟子。
太微司寇靖远见状怒斥:“何事慌慌张张?你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弟子知道,但是……”那弟子抹抹了额头的汗,咬牙道,“驻守横刃山的师兄发来急报,唐梦归带着所有异兽,跑了!”
什么?
大殿内的所有修士全都一愣,连重黎和萧西临都未能幸免。卓青让已顾不上自己的弟弟,立刻与九寰学院那边传音联系,片刻后才沉声道:“他说的是真的?”
横刃山三十五只异兽,全部凭空消失!
“方寸心!唐梦归是你的人,这到底怎么回事?”海肃反应过来,率先质问向站在殿中央的盛装女修。
几股庞大的仙威带着怒质的气息,随之压向方寸心,重黎想阻止已然不及。
蓬——
一声轻响,“方寸心”不敌诸修之威,化归傀儡原形。
众修愕然,齐刷刷望向重黎和萧西临——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第165章 方寸 这是个让人手脚冰冷的猜测。
备受瞩目的典礼被打断, 看着变成傀儡的“方寸心”,大殿在短暂的震愕与沉默后,终于由海肃发出厉声喝问:“我就说那方寸心私自驯养异兽有问题, 她那行径与裴敬川有何差别?如今唐梦归带走横刃山的异兽,只怕与她脱不了干系!你们雷曦宗还以傀儡化形, 骗我等齐聚此地参加她的接任大典, 简直助纣为虐!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一声质问惊醒了殿内众人,司寇靖远等人也纷纷回过神来,想起被方寸心诓走的药,若是她当不成雷曦宗主, 他的肉只怕更疼了,故化心疼为愤意, 亦怒斥道:“都是一丘之貉!重黎, 萧西临,你们雷曦今日必要给我等一个交代!将方寸心和那批异□□出来!”
“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解开便好。”作为主人的林颂此时也只能按下心中震惊,急忙打圆场。
然而无人听他的,海肃仍旧咄咄逼人:“数十只异兽, 倘若进入九寰,是何等可怕祸患!方寸心狼子野心,只怕本就想借刀杀人, 雷曦宗和她恐怕早就商量好了,欲除裴敬川后取而代之!”
“就是如此!今日罪行败露,你们还有何话要讲?!”司寇靖远亦喝道。
看着地上的傀儡,重黎和萧西临万没料到方寸心的胆子竟如此之大, 现如今看着地上的傀儡,二人亦百口莫辩。
“各位稍安毋躁,我以性命担保,雷曦宗绝无为祸九寰之心,其中只怕确有误会,给我们一点时间查清此事原委。西临,联系苏断水。”重黎沉声道。
“给你们时间查,还是给你们时间逃?”海肃冷道。
重黎刚要回话,那边人影一闪,却是一直没有作声的寂承苍已掠出大殿,她的声音远远传来:“无量海众弟子,速离玄机!”
随她一句话,大殿内外飞起百余修士,都跟着她压空而离。
“不好!”卓青让见状忽然开口,“叶玄雪!”
经他提醒,众人方想起,叶玄雪体内封印着凶壤,又与方寸心走得很近,只怕……
果不其然,叶玄雪也失去了踪迹。
“立刻全境通缉方寸心、叶玄雪与唐梦归三人!”海肃断然道,又望向重黎,“你们雷曦宗修士,必需留在玄机阁内,哪里也不准去!”
五宗已群龙无首,海肃此时站出指挥大局,倒也恰逢其时,众人莫敢不从。
“抽调各城仙军驻守九寰学院,院内任何人皆不得擅离,所有学生与老师,全部接受异兽寄生测试,另各宗门及其辖下诸城,亦当接受测试,凡遇被寄生仙民,均关入仙牢,不得有误,违者当诛。”他雷厉风行下达命令,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
只是此语一出,殿内外都传来几声哗然。
当日在玄机阁围剿裴敬川时,不少被异兽寄生的学生,如壮英之辈亦都出了力。另外九寰学院用大量学生做了试验,被异兽寄生的修士,根据个人体质差异呈现出不同状态,失败的会直接死亡,部分会丧失理智彻底被异兽控制,但还有一大部分,则依然拥有自我意识与理智,正在九寰学院内接受治疗,看是否能与异兽分离。
海肃的命令却将这些被残害的修士一杆子打死,甚至波及整个九寰。
“师父……”站他身边的卓青让深感不妙,虽然此举能够令沉渊阁在此时一举成为五宗之首,但手段过于严苛,物及必反,只怕后续九寰内部将爆发战事。眼下天裂未平,若是九寰内部再出问题,必然陷入内忧外患的危险境地。
裴敬川为九寰守了两百年的平静,也将彻底被打破。
然而海肃只冷冷盯了他一眼,并没让卓青让将未尽之语说完,便挥手将他震退。
卓青让有自知之名,他是卓家长子,母亲是西临神君,海肃对他本就并非全然信任,如今更是不可能再听他之言。
“他这是想借机清除异己,让沉渊阁一家独大!”萧西临见状凑在重黎耳边小声絮语,“如今该如何是好?”
“让他演。”重黎冷道,“我们只管方寸心。那么大批的异兽,必需一个藏身之地。你说她能把这些异兽藏到哪里?”
萧西临想了想,道:“天骸墟……”
————
传送法阵流转的光芒黯淡后,方寸心和叶玄雪已经出现在天骸墟内。方寸心依然有些虚弱,被叶玄雪从天劫身上抱下,掠进她的洞府。
没等方寸心缓过神,她的唇瓣就被按入一枚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滋润五脏六腑与经脉,就连元神的刺疼亦是一阵缓解。
“三亿的药!”方寸心心疼道。
叶玄雪喂给她的,正是她费了一番口水买回来的天价太微化灵丹。
“这药钱,你还是得按数给我!”方寸心扯着叶玄雪的衣袖道。
她不管,药虽然被他喂给她,但本是替他买的,他还得付钱。
叶玄雪被她气笑,俊美的容颜上神情一阵扭曲,从储物空间里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塞进她掌中,只道:“我的所有身家,都给你!”
能消停了吗?
“那倒也不用……”她虚伪地客气着,手却诚实地把他的身份牌放进自己囊中。
叶玄雪无语冷笑。
“我无大碍。”方寸心道。她可没有叶玄雪想得那么弱,且也并未将元神焚毁,只是施展此术会有反噬,给她一些时间调息自可渐渐恢复。
见她面上虽有些疲惫虚弱之态,可眉间精神尚可,脸色也没有异常,叶玄雪方放下来心,只道:“你先运功调息,我替你护法。”
方寸心点点头,盘膝坐定,闭上双眸自行运功。叶玄雪站在她身边,似有些情不自禁,伸手将她鬓边碎发轻轻勾到她耳后,指腹又顺着她的脸颊摩挲片刻,方才回神收手。
洞府只他二人,静谧无比。
约过了两个时辰,方寸心方悠悠醒来。运功调息再加上太微化灵,焚神术所带来的反噬已被消弥得差不多。
老唐已经传信予她,按她吩咐从第一天起就开始偷偷将横刃山的异兽转运到天骸墟,现如今已经全部送抵天骸墟外。一年多前她下令扩建天骸墟,如今正适合用来做为那些异兽暂时的容身之地。
小五也传来消息,白日的雷曦宗主接任仪式以失败告终,五宗联盟分崩离析,就连仙军都分成了几大阵营,乱象将起。说来也好笑,重黎竟想出用傀儡人代替她出席典仪,正撞上横刃山事情败露,雷曦山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倒是出乎方寸心的意料。
也不知重黎到底为何,非要让她成为雷曦宗的宗主。
外界事态已愈演愈烈,这其中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方寸心如今也算和五宗撕破了脸,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面临五宗围剿,还得早做打算才行。
如此想着,她抬起头来,望向静静坐在法座下首的叶玄雪。他正垂头将手上一张舆图和那张《乾坤定星图》进行对比,方寸心起身走到他面前,问道:“在研究什么?”
叶玄雪并未抬头,只是指指那张舆图:“你看。”
方寸心垂眸,只见他手中是张九寰舆图,但舆图上已经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许多地方,而后又用线将这些地方连接起来,最终形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络。
“乾坤定星图?”方寸心一眼便看出,那庞大的网络与他另一手上所拿的乾坤定星图几乎相同。
“你不是同我说,这乾坤定星图的符纹,与灵网的走向相仿,所以我把九寰的灵网布设图画出,以供比对。”叶玄雪回答道。
果然如她言,二者几乎相同。
“这是九寰的灵网布设图?怎么好像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方寸心又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这是最初的灵网布设图,而非如今经过后人扩大的,为九寰灵网主脉。原图被五宗收藏于秘地之中,我年轻时曾随师父见过一次,如今尚有记忆。”叶玄雪便道。
“你年轻时?”方寸心挑眉,戏谑般盯着他。
“叶玄雪年轻之时。”他便又道。
“那不还是你。”方寸心勾了唇,存心逗弄,又在他回应前迅速回归正题,“按你的发现,有人以九寰作符,将这乾坤定星图,绘在了九寰大地之上,我们可以根据这幅图,推算出阵眼所处位置。”
叶玄雪点头,道:“正是如此。”
他一边说一边点向舆图数处:“你看,这是无量海的灵泉位置,这是玄机阁的万古长生阵,以及太微与沉渊……”他顿了顿,最后指向一处,“雷曦长晏神树。”
五处灵源位置,与乾坤定星图中,离雷眼最近的五个主要符形相符。
叶玄雪的指尖将五个灵源位置联接画圈,最后用力一划,定在舆图某处:“这里,就是雷眼位置所在。”
方寸心双眸骤凛:“这地方……不就是日晷城?”
叶玄雪却缓缓摇了头:“不止。你有所不知,日晷城的位置乃是雷曦宗旧址,亦是当年异兽撕破天宇初次侵袭九寰之地,所以在它的正上空,就是天裂战场!只是如今被九寰的防御屏障所挡,所以无法窥得。”
“……”方寸心心中陡然一惊,她万没想到,天裂战场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深吸口,忽想到一事:“你说这是灵网的初始布设图?若我没有记错,这个图,是由……”
那个名字未及出口,她便见叶玄雪目光沉重地点下头去。
这个猜测让两人的心都是一沉,方寸心沉默片刻,斟酌道:“按此推测,这星图阵眼位置不是天上就是地下。我记得我初到望鹤之际,曾参观过毓秀馆天衍阁的藏宝处,在里面陈列着一个形如舆图的古法宝,是为天裂镇山之宝,其名——方寸。你可知,它位于天裂何处?”
叶玄雪经她提醒,亦想起五宗确实有这件宝物,不过他搜遍记忆,仍旧摇了头:“确有此宝,但我从未见过,亦不知它位于天裂何地。”
说着说着,他声音忽低:“不过我也想起来了,那幅舆图……和你我所存的九寰舆图,一般无二!”
方寸心望着他的眼,以一种带着亢奋的诡谲语气,缓缓道:“你说,有没一种可能,我们压根不是古仙界的人,也不是所谓小界仙民,我们一直……被人养在那‘方寸’天地间?”
这是个让人手脚冰冷的猜测。
她的声音落下后,两人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第166章 攻城 围剿天骸。
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方寸心的手掌“啪”一声按在舆图上。
“先别想了,你师父带着无量海的弟子已经离开玄机阁,沉渊和雷曦已经撕破脸, 在玄机阁内大打出手,我恐怕他们很快就会追到这里来, 你我必需早做打算。”方寸心道。
比起这个猜测, 还有更加严峻的情势摆在面前,如今她彻底得罪全五宗,据说已经被五宗下了全境追缉令,成为九寰的头号公敌, 一个偷走三十五……不,三十六只异兽的极度危险人物。
这样的人物, 万万年来, 也就出了这么一个,所受的“待遇”也是有史以来的最高规格——五宗以三对二的票数已经通过调集一千仙军,只为缉拿一个方寸心。
她藏身天骸墟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日晷之都虽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地下城, 但也并非固若金汤,倘若出动大量仙军和修士,同样守不住。
“你如何打算?”叶玄雪问道。
这可是和全九寰为敌。
“给你两条路。你可以回无量海, 向你师尊禀明是受我胁迫,他们不知道你是尸傀,你应该能在无量海的庇护之下好好活着……”方寸心亦道。
“然后呢?一辈子被锁在无量海?还是被他们关入仙牢?”叶玄雪嘲弄般笑起, 清澈的眼眸似乎变得幽沉,“我的时日无多,只想弄清一切,再与你好好了结。”
方寸心嚼着“时日无多”四个字, 看着他明显比从前更加苍白的脸色与眉目间泛上来的黑气,不由自主攥了攥拳,到底没多说什么,只又道:“第二条路,跟着你的仇人,也就是我……这条路不好走,你想清楚。”
“和你一起时,有哪条路是好走的?再难还能难过你我那一百五十余载?”叶玄雪道,“如今裴君岳所剩不过一缕元神,连骸骨都已不存,而叶玄雪也是个不人不鬼的尸傀,被迫与凶壤共用一体。我又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没有。
不论是裴君岳还是叶玄雪,都已经失去所有。
“那我就当你选择暂时与我结盟了。”方寸心没有安慰他,他也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支撑下去的执念。
“快则两日,慢则五天,他们应该会包围天骸墟,前来擒我。”方寸心续道,“我要带三十五只异兽共同闭关,你和老唐替我护法,无论如何替我争取三天时间。”
“你想吸纳异兽的力量提升修为?”叶玄雪蹙起眉头,思忖道,“可三天时间,那么多的异兽你来不及完全吸收,何况你还要运功消化这些力量,将之化为灵气自用。再者论如今你元婴大圆满,如此庞大的力量势必会助你突破境界,但绝无可能在仓促之间完成……”
他越想越觉得方寸心不是打算吸纳异兽的力量,点心却在此时从她后颈处探出头来,冲着他眨了眨眼,仿佛在给他提示。
“你是想……”他双眸倏尔一亮。
“疯拳美人,异兽女皇,你觉得这两个名号,哪个更好听?”她笑着问他,一脸的亢奋,仿佛成为九寰公敌对她来说,是个荣耀而不是灾难。
“……”叶玄雪绷了绷脚趾,觉得这两个听起来都有些羞耻。
那逼人的紧迫感,到底因为她的话而减轻些许。
方寸心扬唇一笑,没心没肺般出了洞府,自去寻找唐梦归与那三十五只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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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只异兽,如今都被唐梦归安置在天骸墟的兽骨城中。
那是当初方寸心下令,在天骸墟外圈地扩建的新区,如今建到一半,地面大框架已经圈定,兽骨城的建筑也已搭好,不过尚未装满,只是个空壳。
现在正适合安置这些异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