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萍萍按着宋老太的手,把钱硬塞回宋老太的口袋,按着等宋老太不挣扎反抗了,她才说,“妈,我去了那边,几乎全部开销都是公家的,我带这么多钱干什么?再说了,我去了就要提干,强哥也提干了,我俩的工资比之前还要多很多,能花得完?”
“这钱你就拿着,别在吃穿上抠省自己,我是个不孝的,非但没法儿守在你和我爸跟前尽孝,还得把孩子给送回来麻烦你们二老帮我拉扯。妈,这钱你就收着,哪个嫂嫂对萍萍好,你就偏心给谁一些……”
……
宋萍萍心里知道,她这一走,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有闺女给她安排的特殊优待,她做研究的时候要容易许多,之前很容易走进研究的误区,忙活大半天都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甚至会因为一些误区就浪费大把大把的时间,现在她不用担心这些,一旦发现错误的苗头,很轻易就能察觉。
临走前,宋萍萍还特地拜托自家闺女给周强也安排上这样的能力。
谁愿意多走弯路呢?
只是宋萍萍没想到,她这一走,便是十七年的时间。
虽然偶尔还会给家里通个电话,也会时常给家里寄一些杂七杂八的物资,可因为研究实在太过紧要,特别是她和周强在研究所内的地位越来越高,一年年朝着领导层逼近,实在走不开,只能委屈了家里。
昔日那个襁褓中的小丫头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宋老太的腰弯了许多,她看着与自家闺女长得越发相像的外孙女,脸上的笑意就从没淡过,“天蒙,你快别看书了,书里有什么好东西,让你这样天天看?看书别太用功,当心把眼睛给熬坏喽!”
宋天蒙放下手里的书本,走出屋子,“姥,这不是说高考都要恢复了么?我想去试试。”
宋老太的动作一下子停顿住,她脸上的表情都停驻了好一会儿,才问宋天蒙,“天蒙,你决定了?当初你妈就是考上了大学,然后这么多年都没法儿回家,好在还有你能守在姥的身边。你要是考上大学,是不是也和你妈一样,为了国家,就放弃了咱这个小家了?”
宋天蒙绕到宋老太身后,环抱住宋老太的腰,把头埋进宋老太的颈窝里,“姥,我又不打算学我爸妈的那个专业,我肯定不会和我爸妈一样住在研究所那边多少年都不能露面的。”
“那你打算学什么专业?”宋老太狐疑地问。
宋天蒙坚定地说,“地质。”
“啥?啥是地质?”宋老太没听过这么时髦的词,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宋天蒙解释说,“就是一个满山遍野跑的工作,在祖国的大好山河里勘测,寻找埋在地底下的矿藏和宝藏。国家的发展需要各种各样的资源,比如金属矿、煤矿、石油……这些东西都埋在大地下面,地质学就是搞这些的。我妈带领乡亲们从天蒙山上找到了足够丰厚的资源,让咱们这一代的乡亲们都过上了好日子。我想去祖国的大好河山里走走,去更多的山川湖海中找资源。”
现在的宋天蒙已经完全接纳了天蒙山神女的记忆,不存在说谁主导谁与谁是谁的前世之说,她是老宋家的外孙女,也是行走在人间的天蒙山神女。
万法衰败的诸神黄昏里,天底下的神祗尽数归隐不见,起码宋天蒙还没在这天地之间感应到另外的神祗信息。
她看着被战火焚烧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的山河大地,内心的悲悯不断呼唤着她,让她去梳理更多的山河地脉。唯有地脉通达,才能让这片大地上灵气氤氲,生机勃勃。
宋老太勉强消化接纳了地质的定义,她转头又开始担忧苦恼了起来,“天蒙,你说你是个女孩子家,你学点儿别的专业不好么?学个师范啊、医生啊啥的,工作了多体面?你学个地质,之后漫山遍野的跑,那多累?风吹日晒雨淋的,女孩子家家,犯不着吃那么多的苦。”
宋天蒙定定地看着宋老太的眼睛,没有出声。
宋老太一下子就懂了宋天蒙为什么要去学这个专业的原因。
她面前的人不只是她的外孙女,还是天蒙山上的神明。
身为神明,肯定有着神明需要去做的事情,那些定然不是她这个凡人能够猜想揣测的。
“去吧去吧,你想去做什么都行,姥都支持你。”
宋老太擦了擦眼睛,本来就不直的腰越发弯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天蒙啊,甭管你去了哪里,都别忘了你在天蒙山下还有个家,别忘了回来看看姥。”
宋天蒙重重地点头。
高考那天,西北风呼啸凛冽,老宋家全家人都守着考场,心里整整齐齐地盼望着宋天蒙考不上。
别说是宋老太了,就是马来春、谢招娣和芦花开妯娌三个,都把宋天蒙当成亲闺女来疼。眼下知道宋天蒙上大学是为了风里来雨里去地往山里钻,全家都不乐意!
这个大学还不如不上呢!
村里没上过初中的人都能进厂打工过上松快日子了,宋天蒙上大学是为了吃苦?
老宋家的人全部都无法理解。
可是这一堆粗壮的大腿也拧不过宋天蒙的细胳膊。
或者说,根本不敢拧。
与宋天蒙一起参加高考的还有宋振西、宋振北、宋振光、宋振明、宋天意、宋天心,宋振兴七个,老宋家这一辈儿的孩子多,除了老大家的宋振东和宋振南因为年龄大已经成家,其它的都来参加高考了。
宋振西和宋振北小时候不爱学习,可没少让马来春头疼,但是被宋天蒙给安排了纠错能力后,兄弟俩挣扎几天就认命了。小时候都是闹腾的性子,但越长越像宋清江,性格一个比一个内敛,话一个比一个少,用马来春的话说,这兄弟俩都被她给养成锯嘴葫芦了。
宋振西和宋振北打小就和宋天蒙关系好,平时只有同宋天蒙聊的时候话会多一些,长大后也不用人督促他们学习了,劲头比宋振东和宋振南还要足,这次考上大学的希望不小。
宋振光和宋振明倒是一如小时候那般爱折腾,话不仅多,还密,兄弟俩同时出现的时候,老宋家的热闹劲儿能翻倍,简直就是说不完的话,差点把谢招娣给吵吵得抑郁了。
话多归话多,可学习也还行,比不上宋振西和宋振北,但也差不了太多。
宋天意和宋天心是两个小姐妹,比宋天蒙还要小一些,再往后是宋振兴,都是芦花开和宋清湖生的。
虽然宋老太没有明显的重男轻女倾向,甚至还略微有些重女轻男,可是当初连生两个闺女时,芦花开心里还是不好过的,她瞧着大嫂连着生四个都是儿子,二嫂生的两个也都是带把儿的,唯独她……芦花开私底下没少去天蒙山上祭拜许愿,最终盼星星盼月亮生了宋振兴。
让芦花开心里有所快慰的是,宋振兴是老宋家这一辈儿所有男丁里长得最好看的,也是最让人省心的。
谢招娣没少酸芦花开生了三个贴心小棉袄,哪像她,生了两个脑海的哪吒!
如今老宋家这一代的大部队都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考场,多数人的心情都是激荡无比的,唯独马来春有些说不上滋味的难受。
马来春看看长子宋振东,再看看次子宋振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振东,振南,你俩想开点。”
“妈知道你们受你小姑姑的影响最深,也是咱家最爱学习最上进的人,可是时也命也,半点不由人。你们俩都是二十好几快奔三的人了,家也成了,业也立了,就算再想念书,也不能抛下这一大家子去读书。”
“就当是妈自私了,妈没有你爷奶那么大气,妈心眼儿小,想留几个在身边守着。”
55
第55章 VIP-39
◎留个念想◎
宋振东和宋振南心里确实有些不是滋味,可是听了马来春的话,看着已经半头白发的马来春,再多念头也都放下了。
“妈,没事儿,小姑姑教了我很多,还给我留了不少好东西,我就在厂子里守着小姑姑的心血,把小姑姑的心血做大做强,不一定会比振西和振北差。”
宋振东出声安慰马来春。
宋振南也收回了盯着看考场的目光,同马来春说,“妈,你说得对,这么大的家,总得留几个人守着。振西振北他们有出息,该出去闯闯,我和我哥守着咱一大家子。让振光振明和振兴他们放心去闯。”
谢招娣鼻子一酸,搂住宋振南的肩膀就开始呜呜呜地哭,“振南啊,真不枉婶婶一直拿你当亲儿子养着。婶婶一直都担心振光和振明要是考上了大学该怎么办,婶婶和你二叔身边一个孩子都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可该咋办,呜呜呜……”
宋振南:“……”
马来春笑着翻了个白眼,她这个二弟妹虽然时常发神经,可是对小辈们从来都不差,特别是宋振东和宋振南,有时候她这个做亲妈的想要严厉些,谢招娣时常扯她后腿,比她还惯着这几个小的。
芦花开心里又是一番其它的计较,她觉得自己是个命好的,日子过得不愁吃穿,三个孩子也都争气,可是难免想到自己那些娘家侄子。
因为娘家大哥芦树生不做人,娘家嫂子谢雪芳后来再婚了,几乎不管芦树生留下的三个孩子。早些年芦老太和芦老头活着的时候,那三个孩子还有个依靠,可是芦老太和芦老头都被芦树生的事情刺激得不轻,整日郁郁寡欢下,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留下芦青根、芦青苗和芦丫丫兄妹三个。
老芦家只剩下芦花开这一个长辈,其它人都死的死,不管的不管,芦花开同宋清湖商量过,把三个孩子接到老宋家养了几年,芦青根和芦青苗都没心思读书,小的时候跟着下地赚了几年的工分,长大到能够进厂打工的年龄,就考进了造纸厂里,早早便自食其力了。
芦花开心疼芦丫丫是个侄女,想多养几年,可芦丫丫知道姑姑帮衬自家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毕竟亲妈都不管了……她也不忍心再多给姑姑和姑父添负担,考上工厂的工作后,就在厂子里找了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后生嫁了,还同那后生约定好,姑姑养了她九年,她要把她九年的工资都交给姑姑和姑父,还姑姑和姑父的养育之恩。
芦丫丫的男人心疼芦丫丫的经历,也同意了,可芦花开没同意,她盼着侄女日子过得幸福一些,早点忘了小时候受过的苦,她也不希望侄女和侄女婿往后因为工资的事儿生嫌隙。
再者,老宋家也不缺芦丫丫的那点工资。
看看自家闺女儿子,再想想娘家的侄女和侄子,芦花开心里唏嘘不已,又把自家那死去多年的大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骂了几十轮儿,真不是个东西,他但凡做个人,青根、青苗和丫丫又何至于吃这么多苦?老芦家又何至于败落成现在这样?
得亏老宋家不是苛待儿媳妇的家风,不会因为看儿媳妇娘家势大势弱就下菜碟,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得被拿捏成什么样。
人心各异,哪怕都是站在县城高中的门口,都汇聚出了一幅众生相——
考完就是报志愿,报完志愿后便是等录取通知。
兄弟姐妹们围坐在老宋家堂屋里,叽叽喳喳把答案对了一遍,心里便大概有数了。
宋天蒙报的是京大地质系,宋天意和宋天心姐妹俩报的是京州师范学院,宋振西和宋振北想看看小姑姑读过的大学,报考了水木大学,一个读的是机电系,一个读了建筑系,宋振光和宋振明则是报了极北之地的冰工大,宋振光读的是拖拉机系,宋振明读的是军工系,宋振兴报的志愿最有个性,他报了南方的金陵大学,读的中文系。
高考之前,老宋家全家都为高考提心吊胆。
高考之后,老宋家全家又开始为报志愿提心吊胆。
等志愿报完,全家又开始为录取通知书提心吊胆。
全家人的心和胆,这段时间都没有轻松过。
等邮递员把录取通知书送来,老宋家的人才放了心,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浓郁了,置办年货的时候都是眉开眼笑的。
马来春对两个儿子的志愿都挺满意,水木大学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去京城读大学还能和宋天蒙有个照应,她感觉自己就算现在咽气也能含笑九泉了,下到阴曹地府也能对老宋家的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谢招娣却是心里刺挠得不行,她在外逢人都是笑容满面,可是关上家门就忍不住长吁短叹,“两个兔崽子,都是我欠你们的!去哪儿读大学不好?非要去冰城!非要去那鬼去了都能动得死去活来的冰城!老娘给你们做的被褥和棉衣棉裤都不够用了,还得重新做!你们俩真是来讨债的,老娘欠你们的!”
相比起春风得意的马来春和如坐针毡的谢招娣,芦花开的心里不上不下。
两个闺女读的京州师范学院,也是国内一顶一的好大学了,去了京州还能和宋天蒙、宋振西、宋振北互相照应上,不用她担心,可老幺宋振兴是个最有主意的,天天念叨着下江南下江南,一下子就去了那么南的地方……谁知道那金陵是个什么样子?跨越千乡百里去那么远的地方,能适应得了吗?——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坏事却也悄然而至。
宋老头毫无征兆地病倒了,在乡里的卫生所挂了好几天的水都没有好转的迹象,人的精气神好像一下子就散去了大半,病恹恹的,吃饭的胃口似乎都没了。
除却在厂子里上班的人外,老宋家的所有人都守着宋老头。
宋老太一言不发地呆坐了半天,看向坐在炕上给宋老头喂牛奶鸡蛋羹的宋天蒙,“天蒙,你同姥说,你姥爷的身子……”
宋天蒙捏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轻声说,“奶,给我爸妈拍电报吧,不管再忙,也该回来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猛然间看向坐在炕上的宋天蒙,恍惚中感觉眼中看到的不是朝夕相处的心间肉,而是天蒙山上的神女,满脸都是悲天悯人。
谢招娣喃喃地说,“天蒙你……婶子怎么感觉,你也快。”
这句话如同被热水烫破的暖水瓶,突然直愣愣地炸裂在所有人眼前,戳破了笼罩在众人眼前的雾与假望。
宋老太紧紧盯着宋天蒙,也恍惚了片刻,说,“越来越像了。”
同当年看到的天蒙山神女越来越像了。
宋天蒙笑笑,把碗中最后一勺的牛奶鸡蛋羹给宋老头喂下,说,“姥爷这一去,我同人世间的羁绊就又淡了一分,你们看着自然会有些许感应,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我还是我,我一直都是我。”
宋振东的媳妇想到自家孩子一直都记不住大姑姑,只记得天心姑姑和天意姑姑,脸色也是一瞬间变了三变,“天蒙,卫国一直记不住你,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宋天蒙没有否定,“同我羁绊太深,不是什么好事,没必要让孩子们都记住我。”
“奶,给我爸妈拍电报吧,我想办法给我姥爷多续几天。”
宋清江问,“天蒙,只能多续几天么?能不能续到来年过了正月?”
全家人都期待地看着宋天蒙,得到的却是摇头,“天人五衰,是天意,最多只能是七天。”
宋老太攥着拳头的手一拍大腿,拿下了主意,“拍电报,赶紧拍!等萍萍和强子回来,我们全家去拍个大合照。说来也是我大意了,咱家的日子好过了这么多年,我却一直都没张罗着拍个合照,也怪萍萍这个丫头,这么多年都不沾家,一直没能让全家团聚过一次。”
宋老太握住宋老头的手,“老头子,你再等等,等闺女回来,给儿孙们留张照片,也留个念想。”——
宋萍萍和周强接到家里拍去的电报,当天就同领导打了报告。
领导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到人影都看不真切了。
宋萍萍眼眶发红,“领导,您就给我批假吧,我都这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我爹病得很严重,我要回去见我爹最后一面。”
领导没有说话,手里的烟明灭闪烁。
宋萍萍拉了拉周强的袖子,拧着眉的周强开口,“领导,我们俩知道所里的研究正在关键时刻,可是我和萍萍亏欠家里的太多了,这次真得回去。您就看在我和萍萍这么多年的功劳苦劳上,给我俩批个假吧。”
领导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老周,老宋,你们也都是所里的老人了,所里的情况你们都清楚。不是我不近人情,也不是我不给你们批假,而是研究处在眼下关键节点上,就是最后一哆嗦了,马上就是三十年汇报,我们还差最后一步。这是不能给任何事情让步的。”
宋萍萍据理力争,“可是我和老周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啊……我俩请假,年前肯定回来,不会耽误所里的进展的。”
“老宋,你是咱们所里的核心骨干。你的工作虽然完成了,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监督和检查。没有你和老周在,我不放心啊……”领导满脸难色。
门突然被推开,所里的一个年轻研究员满脸着急的跑进来,“领导,宋主任,周主任,124试验失败了,仓库着火,马主任被困在火场中,现在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
宋萍萍和周强拔腿就往外跑,研究所的所长也赶紧跟上。
56
第56章 VIP-40
◎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的短暂。◎
天蒙山太大也太高了,平素的时候,山的外缘就会比周遭的村子凉爽上一些,深山里则是常年都有不化雪的峰顶。
腊月初八这天,虽然一大早就煮了腊八粥,可老宋家却是没几个人能吃得下去。因为今天就到了宋天蒙所说的那七天里的,最后一天。
而宋萍萍和周强,一直都没有回来。
宋老太这几天一直都心神不宁的守着宋老头,时不时朝着窗外看去,又总是落寞地收回目光。
把晾得温热的腊八粥喂入宋老头的嘴里,见宋老头连吞咽的意识都没有了,只剩下丁点儿意志强撑着等宋萍萍回来,宋老太的一颗心越来越冷硬。
她眼眶里蓄上了浑浊的泪,声音哽咽,“老宋,不用等了,她早就已经把自己许给了国家,你就安心走吧……别强撑着了,我看你撑着,也难受。”
宋老头的眼珠子又动了动,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脑袋慢慢地歪了过去。
在厨房里洗碗的宋天蒙心里倏忽一紧,赶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朝厨房走去,步子走的有些急,一脚踢到了门槛上,她心里一惊,却发现那门槛并没有绊到自己一丁点儿,她的脚竟然直接从门槛上穿了过去。
宋天蒙脚步顿了一下,扭头朝身后看去,自己的身体居然像是个雕塑一样,还杵在灶台边,还维持着刚刚洗碗的动作,只是却不再动了。
“老宋!!!”
悲怆的声音自堂屋里响起。
满院子的人都打了一个激灵,纷纷从各个屋子里出来,往堂屋中跑。
宋天蒙赶紧跑回厨房去,往身子上用力一靠,这才把魂儿附回了身体里,赶紧往堂屋跑去。
屋子里已经乌央乌央跪了一地,宋老太的面色不太好,可还是强撑着心力主持着大局,“儿媳妇,天蒙,你们都出去收拾收拾院子,老三,你留下来帮你爹换洗下,穿上寿衣,老大和老二张罗安排丧事吧。”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安排下去,左邻右舍听到宋老头过世的消息,也纷纷过来帮忙。
宋萍萍当年在县里干了不少实事儿,老宋家在这一带都是很有名的,哪怕是寒冬腊月,能腾出手来的人家都来老宋家搭把手了。
吹吹打打声在天蒙山下响了四天,按理说已经到了入殓下葬的时间,阴宅已经挖好,可宋老太执意要多停灵几天,全家人就由着她的主意去了。
宋老头的过世对宋老太的打击挺大,全家人都看得出来,没人敢逆着宋老太的心思来,生怕宋老太一个想不开,也心中郁结一口气,跟着宋老头去了。
也罢……
农村的丧事,停灵可以三天,五天,七天,九天。
三天太短,九天又太长,多数人家都是五天和七天,其中又以五天为多,因为停灵一天就是一天的开支与消耗,普通人家根本消耗不起。
老宋家倒是不差这点儿钱,在宋老太的坚持下,足足停灵九天,再停下去对生人、对亡灵都不好的时候,宋老太这才同意。
丧事办的很是热闹,宋老头的年龄不小了,在乡下已经算是高寿,村里人都劝宋老太放宽心,好日子都在后头,毕竟儿孙们都考上了大学,以后就有享都享不完的福气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学’这两个字,深深地扎在了宋老太的心里。
宋老太看着院门外那条长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路,看了许久,黯然地收回了目光。
“天蒙,你说人活着的时候,就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躺在那儿、坐在那儿,可人死了,又会去哪里?会被一直一直都困在那狭小的棺材里吗?”
“天蒙,你说,究竟有没有灵魂?有没有阴曹地府?姥姥要是哪天到了下面,会不会就再见到你姥爷了?”
“不行,天蒙,你在下面有没有关系,能不能给你姥爷带句话,让他别急着投胎去,让他等等姥,姥姥预感自己也没几年了。”
……
宋天蒙仰头看着天上,在那迷蒙的天光里,六道像是轮盘,又像是漩涡,所有逝去的灵魂都会被六道轮盘接引,在六道轮盘中旋转,被一点点碾碎,变成这尘世间的一粒粒尘埃,融入风中、融入雨中,融入一草一木之中,以另外一种形态去拥抱他在人世间的所有不舍,而后放下遗憾,把过往尽数遗忘。
六道轮盘的边缘也在拨动着起起伏伏的光尘,组成一个个新的灵魂,晶莹剔透纯净无暇,再由六道轮盘抛撒向人间,随着缘分漂流去应入的家门,开启新的一生的喜乐悲欢与无尽缘分。
宋天蒙知道,宋老头去了,就是永远的去了。
就算再有生生世世,千生万世,这片天地间也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宋老头。
就算再有生生世世,千生万世,这片天地间也不会再出现第二场赤道雨。
人与人的缘分,如此的短暂。
一世的应许之缘,看似很长,长到许多人会耐不住寂寞禁不住诱惑,做出很多很多胡来的事,可真站在岁月长河中看这些,又觉得如同星海恒砂里吹来的一缕清风,微弱的摇曳里,人的一生寿数、一世亲缘,就这样短暂地结束了。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姥姥,会见到的。”
只要记忆不消失,自己不遗忘,就会永远在记忆里重逢。
只要你还记得,他就一直都在。
宋老太总算得了些许安慰,她嘴角噙着笑看向窗外,好似又看到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傍晚,宋老头在院子里奋力地劈柴,她在屋子里操持着柴米油盐。
突然宋老太的笑容冷了下去。
宋天蒙察觉到宋老太的情绪有些不对,顺着宋老太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只见宋萍萍和周强从院外走了进来,二人看起来满脸疲惫,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宋萍萍和周强一进院子就看到了不对劲,院子里的灵堂虽然已经拆去,可墙上还粘着白色的麻纸……那一张张麻纸,无不昭示着家里刚刚办过丧事的事实。
“爹——”
宋萍萍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伏地恸哭。
周强也跟着跪在门前。他没想到,自己和宋萍萍因为研究所里的事情耽搁,虽然已经快刀斩乱麻,紧赶慢赶地赶了回来,可还是错过了送老丈人最后一程的机会。
老宋家其他人被宋萍萍的这一声动静惊得出了屋子,可还是最先看到宋萍萍和周强进院子的宋老太动作最快,她由宋天蒙搀着走了出来,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宋萍萍。
宋天蒙赶紧给宋老太轻拍着背顺气。
等缓过气来,宋老太哽咽开口,“宋萍萍,你哭什么?你不许哭!”
“老宋家把你培养出来,把你培养给了国家,把你培养成了心里眼里都没有你爹娘的白眼狼,你现在挤两滴眼泪惺惺作态,演给谁看?”
“你爹最疼最宠最偏心的就是你,他病重的时候就给你拍了电报过去,你爹为了等你,硬生生地吊着一口气撑了七天,你到底在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连回来见你爹最后一面都不能?”
“你爹那么偏疼你,你打小就是他的眼珠子,你们兄妹几个,其他人早早地就不念书了,就你最特殊,你说你想念书,你爹就一直供你,就把你供成这样?”
“我知道你爹见不到你不甘心,硬是撑着让停灵了九天,让你爹再多等你九天,我不想让你爹留下遗憾,也不想让你留下遗憾,七天加九天,整整十六天啊,你就忙得这么抽不开身,十六天都回不了家?都不能见你爹最后一面,送你爹最后一程?”
宋萍萍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芦花开看不下去了,同宋天蒙说,“天蒙,劝着点你姥,别让她气坏了身子。”
谢招娣也安慰宋老太说,“妈,萍萍的工作性质特殊,她有太多身不得已的事儿,也不能尽怪她。天寒地冻的,让萍萍和强子进屋吧,喝点水暖暖身子。你看萍萍这几年也过得苦啊,头上的白头发比我和嫂子都多了……她没能见爹最后一面,她心里肯定是最难受的,让她缓缓。”
老宋家最糊涂的谢招娣都能明白的道理,宋老太又怎么可能不懂?
她懂,只是她不想理解。
她是旧时代里长大的女性,她虽然赞同妇女也能扛起半边天,但她实在无法赞同女人为了事业就能抛下家庭,不仅把生下的闺女像是包袱累赘一样扔在娘家一扔就是这么多年不管,还连生她养她的老父亲过世,都忙得没空回来见上一面。
宋老太悲怆的放声大哭。
宋萍萍跪伏在地上呜咽着哭。
老宋家的人都跟着红了眼。
宋天蒙感觉耳边嗡嗡嗡的,似乎是又有些神魂不稳,她站都有些站不稳了,身子半靠在马来春身上,晃了晃脑袋,才让自己清醒了些许。
马来春察觉到宋天蒙的不对劲,惊声问,“天蒙,你……振东振西,快扶天蒙进屋!”
宋老太见自家宝贝疙瘩脸白的像是麻纸一样,也顾不上哭骂宋萍萍了,小老太太赶紧跟着进了屋。
宋萍萍被谢招娣和芦花开架着站了起来,她脸上挂着泪和惊疑,“二嫂三嫂,天蒙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谢招娣长叹一口气,说,“萍萍啊,你心里得有个准备。咱家天蒙的来头,你和强子是知道的。这些年来,天蒙和那神女长得越来越像了,像到家里人都会时常恍惚,感觉就像是神女坐在了家里。天蒙也说,她和老宋家的缘分,一缕一缕地快尽了。振东振西他们还能记得天蒙,可是下一辈儿的小孩,却是无论如何都记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