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飞转的织机(1 / 2)

汗水浸湿了她们的鬓角,却无人抱怨,眼神里只有专注与急切——快些!再快些!多梳出一捧毛絮,就能多纺出一寸线!

巨大的洗晒场上,水汽蒸腾。十几个硕大的木槽日夜不停地翻滚着皂角水,仆役们赤着脚,在温水中奋力踩踏、揉搓着羊毛,去除最后的油脂与杂质。

洗净的羊毛被捞出,摊在巨大的竹席上,在夏日的骄阳下曝晒,空气中弥漫着羊毛特有的、洁净的微腥气息。负责晾晒的仆役脚步飞快,翻晒、收取,动作麻利得如同上了发条。

纺线工房里,“吱呀——吱呀——”的脚踏纺车声汇成了一片低沉而震撼的交响。五十多架纺车如同不知疲倦的战马,日夜不停地奔驰。纺线女工们坐在木凳上,双脚均匀有力地踩着踏板,带动着纺锤飞速旋转。

她们的手指灵巧如飞,捻着蓬松的羊毛絮,控制着它被均匀地拉长、加捻,变成一缕缕洁白的、越来越细韧的毛线。汗水顺着她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颊滑落,滴在旋转的锭子上,瞬间蒸发。

她们的眼中布满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锭子上的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着。工房内闷热异常,却无人离开岗位,只有纺车永不停歇的吟唱。

编织工房则是一片无声的战场。这里聚集了工坊最核心的“巧手”们。近两百名绣娘和织女按工序分组列坐,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部件。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温暖气息和竹针、骨针碰撞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片奇异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起针组负责用特制的粗针起好衣片、裤腿、袖筒的基础针数,确保尺寸精确;大身组负责最耗时的平针编织,无数双巧手翻飞,针线穿梭,厚实的衣身、裤管在她们手下如同春蚕吐丝般缓缓延伸;花样组则负责袖口、领口、下摆的收边和简单的元宝针、麻花辫装饰,她们是工坊的“艺术家”,在实用中增添一丝规整的美感;

最后的缝合组更是关键,她们如同最细致的裁缝,用特制的粗针和坚韧的毛线,将编织好的前后片、肩线、袖窿、□□完美缝合,针脚细密均匀,确保衣物结实耐穿。一件件靛蓝、玄色、米白的毛衣毛裤,在她们手中渐渐成型,被仔细叠放,贴上标记着尺寸的布条,送往最后的质检打包区。

容芷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个工房间高速穿梭。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示范针法的福晋,而是整个庞大生产机器的总调度和问题解决者。

“梳毛区!这批羊毛含草籽略多,让梳毛的再仔细些,务必清理干净,否则纺线易断!”她捻起一团刚送来的羊毛絮,敏锐地发现了杂质。

“纺线三组!注意脚踏节奏!这批线捻度不够均匀,拉力不足!重新调整纺车张力!”她拿起纺出的线团,轻轻一扯,立刻发现了问题。

“缝合组!这批玄色毛衣的肩线缝合针脚还是偏大,不够密实!拆了重缝!要想到将士们在寒风中拉扯的动作!”她检查着成品,要求近乎严苛。

“染整坊!靛蓝的固色还需加强!水洗测试掉色仍明显!加大明矾用量,延长浸染时间!”她看着水盆里微微泛蓝的清水,蹙紧了眉头。

她的案头,除了堆积如山的进度报表、原料消耗记录,还放着几件“特殊”的样品:一件用加捻双股线织成的、极其厚实耐磨的“工兵坎肩”;一双在脚趾和脚跟处额外加密加厚的“行军袜”;

甚至还有一小块尝试用羊毛混合少量坚韧麻线编织的“试验面料”,以期增加耐磨性。她的心思,已不仅限于完成订单,更在思考如何让这些衣物在残酷的边关环境中发挥最大效用,如何提升工艺,降低成本。

高强度的工作和巨大的压力,让她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几分,眼下也染上了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炼过的星辰,充满了不屈的斗志和燃烧的热情。

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还独自留在工坊,对着灯火检查样品,推敲工艺,或是伏案计算着原料配给、人力调配。

这日深夜,胤禔处理完公务,寻至工坊。只见偌大的编织工房内,大部分区域已熄灯,只有质检打包区还亮着几盏风灯。

容芷独自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靛蓝色成品衣物前,手中拿着一件刚刚检验合格的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厚实温暖的衣料,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