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常常燃至深夜。他眉头紧锁,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份差事远比他想象中更庞杂、更磨人。
不仅要精确计算各州府所需薯种数量,更要考虑路途远近、转运损耗、仓储条件、地方接收能力,还要平衡内务府和户部那帮老狐狸各自的小算盘……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
“山东旱地多,这拨过去的薯种,首要就是得耐旱!皇庄东三区沙壤地产的那批就最合适……可数量怕是不够……”
“河南开封府,那地方夏秋易涝,薯种得选耐湿的,还得叮嘱他们起高垄……高垄多高来着?”
胤禔烦躁地丢下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些精细的种植要点,他脑子里只有个模糊印象,远不如在军营调兵遣将来得痛快。
“爷,喝碗甜汤歇歇吧。”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胤禔抬头,只见容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盏温热的冰糖炖梨,还有一小碟……他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是几个小巧玲珑、圆润洁白的“雪球”!
正是那日他在皇庄尝过的雪绵豆沙!只是做得更小了些,玲珑可爱,上面依旧撒着细密的糖霜,散发着清雅的甜香。
烦闷的心情瞬间被这熟悉的甜香驱散了大半。胤禔脸上露出笑容,伸手便要去拿:“还是芷儿心疼爷!”
容芷却笑着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空处,没让他立刻得手。她走到胤禔身边,目光扫过他摊开在桌上、写满了“山东”、“旱地”、“耐旱”字样的草稿,又看了看墙上地图山东的位置。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那份关于山东薯种需求的草稿旁,声音清晰而柔和:
“沙壤地保墒差,压藤的时候,藤蔓要埋得深一些,至少得三指深,土要压紧实,这样根才扎得牢,耐旱。”
她又指向河南开封的位置,“黏土地最怕涝,雨水一多就板结。移栽前起垄一定要高,至少一尺半,沟要深,排水才畅快,薯块才不易烂。这些,我那册子里都画了图的。”
她的话语如同清泉,瞬间浇熄了胤禔心头的焦躁之火。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这些!爷光想着调种子,倒把最要紧的种法给含糊了!”
他如获至宝,立刻抓起笔,在山东和河南的备注栏里,将容芷刚才说的要点飞快地记下,字迹潦草却透着兴奋。
“快尝尝,凉了就不酥了。”容芷这才笑着将那小碟雪绵豆沙推到他面前。
胤禔捏起一个尚有余温的小“雪球”,一口咬下。熟悉的酥脆、蓬松、滚烫甜蜜的红豆沙在口中化开,极大地抚慰了他被卷宗折磨的神经。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含糊道:“有芷儿在,爷这差事,算是成了一半!”
书房一角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方,弘昱和塔娜正睡得香甜。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被奶娘抱进来。
弘昱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小袋子——那是容芷给他装玩具的,不知何时被他偷偷塞了几个刚从皇庄带回来的、沾着新鲜泥土的小薯种进去。
他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挂着甜甜的笑,似乎在做什么美梦,小嘴还无意识地咂摸着,发出模糊的呓语:“红果果……好多……给……没饭饭娃娃……吃……”
塔娜则蜷缩在哥哥旁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哥哥的衣角,同样睡得安稳。
烛光柔和地笼罩着两个孩子纯真的睡颜,也映照着书案旁并肩而坐、一个奋笔疾书一个轻声提点的夫妻身影。
屋内弥漫着卷宗的墨味、点心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泥土气息,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忙碌而温馨的画卷。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被急促的马蹄声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