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1 / 2)

康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童言逗乐了,威严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他看着阶下那个天真无邪、满脸自豪的小孙儿,又看了看侍立在一旁、因儿子这“红薯官”的称呼而略显窘迫的容芷,再看看御案上那份关乎帝国粮仓的奏报。

悬停的朱笔终于落下,在奏报的末尾,在容芷的名字旁,康熙以力透纸背的笔锋,写下了最终的恩赏:

【赐御笔“天下粮仓”匾额一幅,悬于直亲王府。】

【另赐金累丝点翠嵌宝“嘉禾”如意一柄,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以旌其功。】

【钦此。】

“天下粮仓”四字,既是褒奖容芷寻种献种、推广农技之功,亦是昭示帝王心系苍生、祈愿五谷丰登之志。而那柄“嘉禾”如意,更是巧妙地将她的功绩,与社稷最根本的农桑稼穑紧紧相连。

弘昱不懂这些,他只看到皇玛法笑了,还写了字,便觉得自己的额娘得到了最大的夸奖,开心地拍着小手,又蹦又跳:“红薯官!额娘是红薯官!”塔娜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拍手:“官!额娘官!”

童稚的欢声在庄严肃穆的乾清宫内回荡。胤禔看着妻子,眼中满是骄傲。胤禛的唇角,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弧度。

康熙的目光扫过阶下其乐融融的一家,再望向殿外秋高气爽的天空,仿佛看到无数金红的硕果,正堆满那新矗立的“天下粮仓”,帝国的根基,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更加坚实。

乾清宫暖阁内,金兽吐出的龙涎香气息沉静悠远。康熙端坐御案之后,手中朱笔的笔尖饱蘸了浓艳的朱砂,悬停在摊开的、关于皇庄红薯丰收及四阿哥胤禛功绩的封赏奏报上方。

“胤禛此次……”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嘉许,正欲在那份厚重的奏报上落下对四子勤勉务实、功在社稷的褒奖之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奏报下方压着的一份薄册——那是钦天监例行附呈的、记录着诸位皇子生辰八字及重要事项的简册。

他的目光掠过太子、掠过直亲王胤禔、掠过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最终,停在了“四阿哥胤禛”的名下。前面的生辰、差事都记录清晰,唯独最后一项——“婚配”一栏,刺眼地空着。

那一片空白,如同骤然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康熙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朱笔悬停在半空,凝滞不动。

一股迟来的、混杂着愧疚与心疼的刺痛,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帝王的心脏。

眼前猛地闪过许多年前,承乾宫皇贵妃佟佳氏病榻前苍白却温柔的脸,她拉着年幼胤禛的手,气若游丝地嘱托:“皇上……四阿哥……托付给您了……”那是胤禛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手温。

画面陡转,是永和宫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气的朱红大门。门内,是德妃乌雅氏那双被嫉妒和怨恨扭曲的眼,以及她试图伸向年幼胤禛那碗加了东西的羹汤……

那件事后,永和宫成了禁地,德妃被无声地软禁,而那个被生母毒害的孩子,从此彻底成了没娘的孩子。

十几年的光阴,如同走马灯般在康熙脑中飞速掠过。那个孩子,总是沉默地站在角落,身影挺拔却孤寂。

他像一块被深秋寒露浸透的石头,冷硬,沉默,无论赏赐还是责罚,都激不起他眼中半分波澜。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把所有的心事、委屈、渴望,都深深埋进了那片冰冷的沉默里。连终身大事这等关乎一生福祉的要事,竟也无人替他张罗一声!

康熙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他想起前些日子,荣妃马佳氏还曾在他面前,委婉又热切地为三阿哥胤祉的婚事说了好几次话,字里行间都是为人母的关切。

可老四呢?这没娘的孩子,就像个锯嘴的葫芦!若不是此番红薯差事办得实在漂亮,让他这个皇父重新看到了这个儿子身上的光芒和能力,他……他竟真的险些忘了,这个沉默的儿子,也已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

一股沉重的自责和迟来的父爱,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帝王的心。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收紧。

侍立一旁的惠妃,正恭敬地捧着一叠待选的秀女名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帝王气息的变化,那悬停的朱笔,那骤然深沉的目光,都让她心头一凛。

她顺着康熙的视线,也看到了胤禛名下那片刺目的空白。惠妃心头一酸,连忙垂下眼帘,捧着名册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与谨慎:“皇上……老四的婚事……臣妾疏忽了。他额娘……唉,这孩子,这些年,太静了,静得让人心疼……”

惠妃的话,像最后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那早已失衡的天平上。

康熙缓缓抬眸,目光如深潭,落在惠妃身上,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终于放下了那支悬停许久的朱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