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被这直白的问题砸得一懵,刚想端起茶盏掩饰一下,弘昱也凑了过来,小大人似的补充,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认真:“四婶婶会给我和妹妹带糖葫芦吗?山楂的,外面裹好多好多亮晶晶的糖!”小家伙说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酸甜的滋味。
“噗——咳咳咳!”胤禛正端起容芷顺手放在石墩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被这俩娃娃一前一后、无比现实的“四婶婶”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口温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扶着影壁墙弯下腰,平日那张冷峻的脸咳得通红,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仪态,此刻碎了一地。
容芷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画像卷轴差点拿不稳。弘昱和塔娜则被四叔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两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有点不知所措。
胤禛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直起腰,眼角还带着点生理性的湿润。他看着眼前两张写满纯真期待的小脸,再看看旁边笑得毫无形象的大嫂,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直亲王府,怕是待不下去了!
几日后,宫里的赐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敞轩里。暮春的风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拂过,吹不散席间隐隐浮动的暗流。太子胤礽一身杏黄色常服,坐在康熙左下首首位,姿态雍容,只是偶尔扫过胤禔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三胤祉坐在太子下首,神情温和,正低声与旁边的老五胤祺说着什么。胤禛的位置在胤祉对面,紧挨着老七胤祐,他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描金白瓷碟子里堆成小山的奶饽饽和撒了青盐粒的烤鹿肉,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康熙一身石青色常服,心情看起来颇佳,一边听着几个儿子或拘谨或讨巧的回话,一边随意地夹起一筷子清爽的拌龙须菜,目光时不时掠过下首几个适龄的儿子,带着点审视和考量的意味。
惠妃、荣妃等几位高位妃嫔陪坐在侧,言笑晏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多少心思,就难说了。
宴至中段,气氛正酣。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羹,奉上温热的奶茶。那奶茶盛在精致的木碗里,奶香浓郁,上面还浮着点点的油星。胤禛心不在焉地接过,木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康熙放下银箸,接过梁九功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环视一周,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温和笑意。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席间所有的细微声响,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今儿高兴,”康熙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威严,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得格外郑重,“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你们几个年岁也都到了。朕看过了,也同你们额娘商议过,今日,便把你们的终身大事定一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胤禛端木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般撞击着胸腔。来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或探究、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瞬间都黏在了自己背上。
康熙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只有看到胤禛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慢悠悠地拿起手边一张明黄的笺纸,目光落在胤禛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缓缓开口:
“老四胤禛……”
胤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挺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屏住了。
“指——”
康熙故意拖长了调子,那一个“指”字在舌尖绕了绕,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胤禛只觉得喉咙发干,握着木碗的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或娇媚或端庄的画像面孔走马灯似的乱转。
康熙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目光扫过胤禛紧抿的唇和额角渗出的细汗,才慢悠悠地吐出下文:“……乌拉那拉氏之女——”
“指婚正红旗满洲都统、步军统领费扬古之女,乌拉那拉氏为嫡福晋。”
胤禛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却又被另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砸中。他撩袍跪下,声音微哑:“儿臣领旨,叩谢皇阿玛恩典。”
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费扬古……步军统领……他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