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胡言!二叔,您看:一斗粟换五升麦,对不对?麦一石是十斗,对不对?那十斗麦,该换多少粟呢?”
他伸出两只小手,一边比划一边说,逻辑异常清晰,“一斗粟换五升麦,那反过来,五升麦才能换一斗粟呀!十斗麦是多少升?一斗是十升,十斗就是一百升!一百升麦,每五升换一斗粟,那就是……一百除以五!额娘教过,一百除以五就是二十!”
他顿了顿,小胸脯挺起,声音洪亮地宣布答案,“所以,麦一石,该换粟二十斗!二叔您写的就是二十斗,没有错呀!”
轩厅里一片寂静。
弘昱说完了,还眨巴着大眼睛,困惑地看着太子:“二叔,您刚才写的就是二十斗呀?您为什么说弘昱胡言?弘昱算的也是二十斗呀?”
太子的脸色,由薄怒转为愕然,再由愕然迅速涨红,最后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方才……写下的明明是“二十斗”吗?他刚才心不在焉,落笔时似乎……好像……是写了个“二十”?
他刚才呵斥弘昱,完全是条件反射,根本没仔细看自己写下的答案!此刻被弘昱这小娃娃逻辑清晰、声音洪亮地一分析,再低头一看纸上那明晃晃的“二十斗”,巨大的尴尬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四叔胤禛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神。
胤禛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此刻已放下了书卷。他没有看面红耳赤、窘迫不堪的太子,目光反而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困惑和一丝小委屈的弘昱身上。这孩子……思路之清晰,表达之流畅,心性之耿直,远超同龄人。
胤禛缓缓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书案前。他先是对着脸色极其难看的太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无波:“太子殿下,稚子无状,直言无忌,然其心赤诚,其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纸上那“二十斗”的数字,“……其言亦直指结果,并非妄言。”他这话,既点明了弘昱“无状”,更委婉却不容置疑地肯定了弘昱“说的结果没错”。
接着,胤禛转向还仰着小脸、有些不安的弘昱。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弘昱齐平。这个动作,让原本紧张的气氛莫名地缓和了一丝。
“弘昱,”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算得对,思路也清晰,很好。”他先给予了明确的肯定,弘昱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大眼睛亮了起来。
胤禛话锋却微微一顿,继续道:“但是,指出他人之误,需注意场合与方式。方才,你直接言道‘二叔算错了’,语气稍显急切,未顾及太子殿下颜面,此为其一。”
弘昱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小嘴微微撅起。
胤禛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引导:“其二,你既已看出太子殿下所写答案与你所算一致,心中存疑,是否可换一种方式询问?譬如说,‘二叔,您这里写的是二十斗吗?弘昱算的也是二十斗呢。’如此,既解了心中疑惑,也全了礼数,岂不更好?”
弘昱听着,小脸上的委屈慢慢褪去,大眼睛里浮现出思考的神色。他看看胤禛,又偷偷瞄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怒气似乎消散了些的太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小手绞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四叔……弘昱知道了。”
胤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弘昱的小肩膀,温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给太子殿下赔个不是。”
弘昱抬起头,鼓起勇气,重新走到太子胤礽面前,这次行了个更深的礼,声音也放软了许多,带着真诚的歉意:“二叔,弘昱刚才说话太大声,没想周全,让二叔不高兴了,弘昱错了,请二叔原谅。”说完,还眼巴巴地望着太子。
太子胤礽此刻的心情可谓复杂至极。被当众指出“错误”的羞恼尚未完全消散,又被胤禛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并反衬出自己的急躁,此刻对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认错态度诚恳的小侄子,那份属于储君的矜持和怒气,竟有些无处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