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昱看了看父母,见容芷对他鼓励地点点头,便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御座前。康熙伸出手,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竟直接将他举高,稳稳地放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呀!”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让弘昱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康熙的朝冠,更让整个宴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九五之尊,竟让一个稚龄皇孙骑在了自己的肩头?!
胤禔和容芷更是心头剧震,几乎要立刻起身。康熙却稳稳地扶着弘昱的小腿,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真切的欢愉,仿佛只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寻常老人。
弘昱起初还有些害怕,待坐稳了,视野骤然开阔,能看到整个宴席上所有人惊愕仰视的脸,小小的新奇感和兴奋立刻压过了恐惧,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脸上满是光彩。
康熙笑罢,一手扶着肩上的弘昱,一手随意地拿起桌上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精致奶饽饽,塞进弘昱手里,然后才侧过头,目光越过弘昱的小身子,看向下方席位上神色惊疑不定的胤禔和容芷,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老大家的,”康熙脸上笑意未减,话语却让胤禔和容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弘昱这孩子,聪慧耿直,朕瞧着甚是投缘。让他在朕船上住两天,陪朕解解闷,如何?”
康熙的龙舟在运河上又漂了五日。
起初说好的“借两天”,胤禔和容芷在船舱里掰着手指头等。头两天,乾清宫总管李德全亲自来传话,说万岁爷兴致高,正教小阿哥认星图呢,让大阿哥福晋且宽心。
又两天,送回来的却是弘昱换下的小袍子,内务府新做的明黄小马甲,还有康熙一句带着笑意的口谕:“这小子陪朕批折子倒安静,再留两日,解解闷儿。”
胤禔捏着那件针脚细密的明黄小马甲,指关节微微泛白,对着容芷苦笑:“皇阿玛这‘两日’……怕是没个头了。”容芷望着窗外浩渺的水波,心也像那被船头劈开的浪花,悬着,落不下来。想儿子想得紧,可那份被帝王青眼相加的荣耀与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沉沉地压在心头。
此刻,弘昱正坐在康熙御案旁一张特制的小锦杌上。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移开了大半,空出的地方铺着一张详尽的江南河工舆图。康熙执着一支细长的朱砂笔,不时在图上的河道、闸口处圈点。
“弘昱,看这里,”康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刻意放缓了语速,“淮安府清江浦,乃黄、淮、运三河交汇咽喉。此处若淤塞不畅,则南粮北运梗阻,运河水患频仍。你说,当如何?”
五岁的孩子,穿着簇新的明黄小马甲,坐得端端正正,小眉头微蹙,视线紧紧追随着康熙的朱笔。他听得极认真,乌黑的眼珠里映着舆图上纵横的线条,仿佛真的在思考那关乎万民生计的宏大命题。过了片刻,他伸出小小的手指,点在康熙刚圈出的清江浦位置旁边的一处标记上,声音稚嫩却清晰:
“皇玛法,这里……写着‘深’字。”他指着舆图上一个细小的、标注着河道深度的墨字,“比旁边那个‘浅’的地方,水多!是不是……把浅地方挖深一点,”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小手做了个向下刨的动作,“让水……哗啦啦,都流到深的地方去?这样,大船就不会卡住,水也不会到处跑啦?”
“哦?”
康熙执笔的手顿住,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和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并非真的指望一个五岁孩童能提出什么治水良策,弘昱这番稚气十足却意外点中疏浚要义的“挖深”之论,竟比某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阔论的臣工更切中肯綮!这份对图文的敏锐观察和源于生活常识的朴素逻辑,远超他的预期。
“好!好一个‘挖深一点’!”康熙朗声大笑,洪亮的笑声在宽阔的船舱内回荡,震得窗棂都仿佛在轻颤。
他放下朱笔,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重重地揉了揉弘昱梳得一丝不苟的小脑瓜,“孺子可教!虽言语质朴,却直指根本!这治水如治国,有时便是要返璞归真,于要害处着力!”
他看着弘昱因得到夸奖而微微发亮的小脸,心中那点因朝务烦冗而生的郁气竟消散了不少。这孩子,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已显温润光泽的美玉,越看越是心喜。那“再留两日”的念头,又一次在心底悄然滋长。